二、諾艾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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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起了那位出租汽車司機和苔萊夫人。

    “我不需要幫助。

    ”她說。

     伊舍利爾·凱茲在一張紙上寫了個名字。

    “如果你改變了主意的話,可以上這兒去。

    這是一家小時裝店,是我嬸嬸開的,我會把你的情況告訴她。

    你身上有錢嗎?” 她沒有回答。

     “拿去。

    ”他從口袋裡抽出了幾法郎的鈔票,交給了她。

    “很抱歉,我隻有這點錢。

    實習醫生賺不了多少錢。

    ” “謝謝你。

    ”諾艾麗說。

     她坐在一個坐落在一條小街上的咖啡館裡,呷着咖啡,考慮如何重新安排她那已經破碎了的生活。

    她知道她得活下去,因為她現在有理由要活着。

    拉裡·道格拉斯扼殺了她的感情,她是一隻從感情的灰燼中飛出來的複仇的不死鳥。

    不把他毀滅她決不罷休。

    她不知道以什麼方式或在什麼時候複仇,但是她明白她總有一天會采取行動的。

     現在她得找個工作,還得有睡覺的地方。

    諾艾麗打開錢包,拿出那位年輕的實習醫生給她的那張紙。

    她仔細看了一下後,就下了決心。

    那天下午她去見了伊舍利爾·凱茲的嬸嬸。

    她讓她在布合蘇街上的一家二流時裝店當模特兒。

     伊舍利爾·凱茲的嬸嬸是一位頭發灰白的中年婦女,她雖然相貌兇惡,可心地善良。

    她像母親一樣照顧着所有的模特兒。

    她們都很喜歡她。

    她的名字叫羅斯夫人。

    她給諾艾麗預支了工資,還替她在時裝店附近找了一個小套間。

    打開行李後,諾艾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結婚禮服挂起來。

    她把它放在衣櫃的前面,這樣,她早上起來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它,而晚上脫衣服時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還是它。

     諾艾麗知道自己懷孕了。

    盡管還沒有什麼明顯的征兆,盡管還沒有做試驗,盡管還沒有發覺到時候月經會不來,但是她意識到體内發生了變化。

    她能感覺到在她子宮裡形成的新生命。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闆,心裡想着她的孩子,露出野獸般狂喜的神色。

     第一個休假日諾艾麗就打電話給伊舍利爾·凱茲,約他去吃午飯。

     “我懷孕了。

    ”她告訴他。

     “你怎麼知道?你化驗了嗎?” “我不用化驗就知道。

    ” 他搖了搖頭。

    “諾艾麗,許多婦女自認為她們要生孩子,其實她們并沒有懷孕。

    你幾次沒有來月經了?” 她不耐煩地把他的問題擱在一邊。

    “我需要你的幫助。

    ” 他呆呆地看着她。

    “想打掉孩子?你和你丈夫商量過了嗎?” “他不在這裡。

    ” “你知道堕胎是非法的。

    我也可能會倒黴。

    ” 諾艾麗把他端詳了一會兒。

    “你要什麼代價?” 他憤怒地繃起了臉。

    “你認為每一件事都有價錢,諾艾麗?” “當然,”她簡單地說,“任何事都是買賣。

    ” “你也包括在内嗎?” “是的,但是我的要價很高。

    不談這個,你願意幫助我嗎?” 他躊躇了很久。

    “好吧。

    我想先做一些化驗。

    ” “很好。

    ” 第二個星期内,伊舍利爾·凱茲安排諾艾麗到醫院的化驗室去檢查。

    兩天後化驗結果送回來了,他打電話到她工作的地方。

     “你猜對了,”他說,你懷孕了。

    ” “我知道。

    ” “我已經安排好讓你到醫院來刮宮。

    我對他們說你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喪生,你不能養孩子。

    手術就在下星期六。

    ” “不。

    ”她說。

     “星期六對你來說是個壞日子嗎?” “我不準備馬上打胎,伊舍利爾。

    我隻不過想知道我确實可以指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 羅斯夫人注意到諾艾麗身上的變化,不僅是生理上的變化,還有深深的内在的變化,這是一種喜悅的神色,一種充滿内心的光輝。

    諾艾麗經常帶着微笑四處走動,仿佛懷抱着某種美妙的秘密。

     “你找到了情人。

    ”羅斯夫人說。

    “你的眼神露出了這一點。

    ” 諾艾麗點點頭:“是啊,夫人。

    ” “這對你有好處。

    緊緊抓住他。

    ” “我會的,”諾艾麗答應說,“隻要我做得到。

    ” 三個星期之後,伊舍利爾·凱茲給她來了電話。

     “一直沒聽到你的回音,”他說,“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沒忘,”諾艾麗說,“我一直在想着它哩。

    ” “你感覺怎樣?” “好極了。

    ” “我一直在看日曆。

    我想我們最好去幹那件事。

    ” “我還沒有準備好。

    ”諾艾麗說。

     又過了三個星期,伊舍利爾·凱茲才再一次給她打電話。

     “和我一起吃晚飯好嗎?” “行。

    ” 他們約定了在一家便宜的咖啡館會面,這咖啡館坐落在捕魚貓街。

     諾艾麗正要建議到一個像樣一點的餐館去時,她想起伊舍利爾曾經說過實習醫生沒有多少錢。

     她到達時,他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們一面吃飯,一面漫無目的地閑聊,直到上咖啡時伊舍利爾才談起他心裡要講的問題。

     “你仍然想打胎嗎?”他問。

     諾艾麗驚詫地望着他。

    “當然喽。

    ” “那你就得立即打。

    你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

    ” 她搖搖頭。

    “不,現在不打,伊舍利爾。

    ” “這是第一胎嗎?” “是的。

    ” “那麼你聽我說,諾艾麗。

    在三個月以内,打胎通常還是比較容易的。

    胎兒還沒有完全成形,你隻需要簡單的刮宮,但三個月以後,”——他猶豫了一下——“那就是另一種手術了,而且有危險。

    你等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

    我要你現在就去動手術。

    ” 諾艾麗把身體向前傾了傾。

    “胎兒是怎麼樣的?” “現在?”他聳聳肩膀。

    “隻不過是許多細胞。

    當然,所有的細胞核都在那兒,它們将形成一個完整的人。

    ” “那三個月之後怎麼樣?” “胎兒開始長成一個人了。

    ” “它有感覺嗎?” “它對撞擊和很大的聲音會有反應。

    ” 她坐在那兒,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

    “它能感覺到痛嗎?” “我想會的。

    但是它有羊膜保護。

    ”他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要傷害它可不那麼容易。

    ” 諾艾麗低下了頭,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着桌子,一聲也不響,若有所思。

     伊舍利爾·凱茲把她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然後遲疑地說:“諾艾麗,如果你要保全這孩子,但是因為它沒有父親而害怕……嗯,我願意和你結婚,給孩子起個名字。

    ” 她驚訝地擡起眼睛:“我早已告訴你了。

    我不要這孩子。

    我要打胎。

    ” “那麼,看在上帝的分上,把孩子養下來吧!”伊舍利爾喊了起來。

    當他注意到其他的顧客都在盯着他看時,他又把聲音壓低了。

    “如果你等得太久,法國就沒有醫生會替你堕胎。

    你明白嗎?如果你等得過長,你可能會喪命的!” “我明白,”諾艾麗平靜地說,“如果我生這個孩子,你會給我吃什麼營養補充?” 他用手梳理了一下頭發,有些尴尬。

    “大量的牛奶和水果,還有瘦肉。

    ” 那天晚上,諾艾麗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她住處附近的街角市場時,停下來買了兩誇脫的牛奶和一大盒鮮水果。

     十天之後,諾艾麗走進羅斯夫人的辦公室去請假,理由是她懷孕了。

     “要多久?”羅斯夫人邊問邊打量着諾艾麗的體形。

     “六七個星期。

    ” 羅斯夫人歎了口氣。

    “你可以肯定你的行動是最恰當的嗎?” “可以肯定。

    ”諾艾麗回答道。

     “我能幫你什麼忙?” “沒什麼要幫忙的。

    ” “好吧,盡量早點回來。

    我會告訴出納給你預支工資。

    ” “謝謝你,夫人。

    ” 在此以後的四周内,除了買食品之外,諾艾麗寸步不離房門。

    她不覺得餓,很少想到自己吃點什麼,但為了孩子她喝了大量的牛奶,硬塞下去許多水果。

    她在房間裡并不孤獨。

    那個未降生的孩子和她在一起。

    她經常和他談話。

    正像她曾預料到她已懷孕一樣,她知道這是個男孩。

    她叫他拉裡。

     “我要你長得又大又壯,”她邊說邊喝着牛奶。

    “我要使你很健康……當你死的時候又健康又強壯。

    ” 她每天躺在床上,盤算着如何向拉裡和他的兒子複仇。

    她體内的并不是她的一部分。

    它屬于他,她要把它殺了。

    這是他留給她唯一的東西,正像他曾經毀了她一樣,她要把它毀掉。

     伊舍利爾·凱茲是多麼不理解她!她對一個一無所知的尚未成形的胎兒不感興趣。

    她要拉裡的兒子感受最終将會發生在拉裡身上的事情,要它像她那樣受苦。

    結婚禮服現在已經挂到了床旁,她時刻都看得見,它是邪惡的象征,提醒她他曾經把她遺棄。

    現在是她行動的時刻了,首先是對拉裡的兒子,然後是拉裡。

     電話鈴聲時時響起,但是諾艾麗躺在床上,沉浸在她的幻夢之中,讓鈴聲自行沉寂。

    她斷定這是伊舍利爾·凱茲在給她打電話。

     一天晚上,響起了砰砰的敲門聲。

    諾艾麗躺在床上,沒理會它,但敲門聲還是響個不停。

    最後她爬起來,開了門。

     伊舍利爾·凱茲站在那兒,臉上帶着關切的神情。

    “天哪,諾艾麗,我這些天一直在給你打電話。

    ” 他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我還以為你在别的地方打了胎。

    ” 她搖搖頭。

    “沒有。

    你來給我打胎。

    ” 伊舍利爾凝視着她。

    “我講的你難道一點都不明白?太晚了。

    誰也不會幹的。

    ”他看了看那些空牛奶瓶和桌上的水果,然後又看着她。

    “你還是想要這孩子,”他說,“你為什麼不願承認?” “告訴我,伊舍利爾,他是個啥樣子?” “誰?” “孩子。

    他有眼睛和耳朵嗎?他有手指和腳趾嗎?他能感覺到痛苦嗎?” “看在上帝的分上,諾艾麗,别說了。

    你講起來好像……好像……” “什麼?” “沒什麼。

    ”他絕望地搖了搖頭。

    “我真不理解你。

    ” 她莞爾一笑:“是的。

    你不理解我。

    ”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似乎在下決心。

     “好吧,為了你,我是自找苦吃。

    如果你真的決心打胎,我們得趕快。

    我有個朋友是醫生,我幫過他的忙。

    他會……” “用不着。

    ” 他凝視着她。

     “拉裡還沒有準備好。

    ”她說。

     三星期後,淩晨四點鐘,伊舍利爾·凱茲被看門人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驚醒。

    “電話,夜貓子先生!”他叫道。

    “告訴打電話的人現在是午夜,正派的人都在睡覺!” 伊舍利爾搖搖晃晃地爬起床,在矇眬之中向門廳的電話走去,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急事。

    他拿起了話筒。

     “你是伊舍利爾嗎?” 他沒有辨出對方的聲音。

     “是啊,有什麼事?” “快……”一聲微語,空泛而又難以分辨。

     “你是誰啊?” “快。

    快來,伊舍利爾……” 聲音中帶着一種可怕的調子,一種使得他的脊柱感到一陣寒戰的語氣。

    “是諾艾麗?” “請……請……”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大聲說。

    “我不幹。

    太晚了。

    你會死的,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你自己去醫院吧。

    ” 他的耳朵聽到咔哒一聲響,他握着話筒站了一會兒,然後砰的一聲把話筒放下,走回了房間,心裡七上八下。

    他明白他現在無能為力,誰也沒辦法。

    她已懷孕五個半月了。

    他一再地警告她,但她隻當是耳邊風。

    好吧,這是她自己的責任。

    他可不願牽涉進去。

     他開始盡快地穿着衣服。

    由于害怕,他感到心窩裡一陣陣寒戰。

     當伊舍利爾·凱茲走進她的房間時,他發現諾艾麗躺在地闆上的一攤血污裡。

    她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

    可以看出,她一定經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她的臉上卻毫無表情。

    她穿的東西看上去像是一件結婚禮服。

     伊舍利爾在她身邊跪下。

    “怎麼啦?”他問道。

    “這怎麼——?”他停住了,他的眼光落在她的腳旁,那兒有一個扭彎了的金屬絲衣架,血淋淋的。

     “上帝啊!”他怒火中燒,胸中充滿一種可怕的感情,但是他感到沮喪,也感到無能為力。

     “我去叫救護車,”他立即起身。

     諾艾麗伸出手,以驚人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臂,又把他向她拉近。

     “拉裡的孩子死了。

    ”她說着,美麗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為了挽救諾艾麗的生命,由六個醫生組成的醫療小組工作了五個小時。

    診斷是敗血症,子宮穿孔和休克。

    所有的醫生都認為她希望渺茫。

    直到晚上六點鐘諾艾麗才脫離危險。

     兩天之後,她已經能夠坐在床上講話了。

     伊舍利爾來探望她,感歎地說:“諾艾麗,所有的醫生都說你能夠活下來真是個奇迹。

    ” 她搖了搖頭。

    這還不是她死的時候。

    這是她對拉裡采取的第一個報複行動,但僅僅是開始。

    以後還會有更嚴厲的懲罰。

    要嚴厲得多。

    但是,她得首先找到他。

    這需要時間。

    然而,不達目的,她是決不會罷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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