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諾艾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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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十三建造。

    他帶她去逛旅遊者不曾涉足的地方:到處是五光十色的貨攤的莫貝爾廣場,有鳥獸市場的細皮革碼頭……他們穿過比西市場,聽着小販絮絮不休的叫喊聲,竭力推銷新鮮的土豆、用海藻養殖的牡蛎……晚上,他們仍在外面吃晚飯,在中央菜市場跟一群屠夫和卡車司機混到半夜。

    等到晚飯吃完,拉裡已經交了許多朋友。

    諾艾麗明白這是因為他有善于笑的天賦。

    他教她笑,她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也蘊藏着笑。

    這好像是上帝的恩賜。

    她非常感謝拉裡,深深地愛着他。

    他們回到旅館時,東方已呈現出魚肚白色了。

    諾艾麗精疲力竭,而拉裡卻毫無倦意,站在窗口,看着太陽爬上巴黎的許多屋頂。

     【①杜樂麗(Tuileries),從前是皇室的宮殿,毀于1871年,現辟為公園。

    】 【②馬爾梅宗,在巴黎市西,有建于十七世紀的城堡,拿破侖及其妻子在此住過。

    1906年辟為拿破侖紀念館。

    】 “我愛巴黎,”他說,這像裝飾在人類創造的最好的東西上面的一顆明珠,這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有好吃的東西,有可愛的人。

    ”他回過頭來對她說:當然可以不按這個次序排列。

    ” 她躺在床上,回想起她的父親,以及他怎樣出賣她的。

    她曾經拿父親和拉肖來判斷過一切男人。

    她現在知道這是不對的,因為還有像拉裡·道格拉斯這樣的男人。

    她也清楚地知道,除了他,她不會再得到别人的愛情了。

     “你知道世界上哪兩個人最偉大,公主?”拉裡突然問道。

     “你,”她說。

     “威爾伯·萊特③和奧維爾·萊特④,他們把真正的自由帶給了人類。

    你在天空中飛過嗎?”她搖搖頭。

    “我們在蒙托克——它在長島的一端——有一座避暑的别墅。

    我小的時候,喜歡看海鷗在海灘上空中盤旋,翺翔在波濤之上。

    那時我真想把我的心靈和海鷗聯在一起。

    我還不會走路時,就知道将來要當一個飛行員。

    九歲光景,家裡的一個朋友把我帶到一架老式的雙翼飛機上,在空中飛了一陣。

    十四歲,我上了第一節飛行課。

    我最精神抖擻的時候是在空中。

    ” 【③威爾伯·萊特(WilburWright,1867-1912),美國人,飛機發明者。

    】 【④奧維爾·萊特(OrvilleWright,1871-1948),威爾伯的兄弟。

    對他們兩人,也稱萊特兄弟。

    】 隔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馬上要發生世界大戰了。

    德國想占有一切。

    ” “德國勝不了法國,拉裡。

    沒有人能跨過馬其諾防線。

    ” 他輕蔑地說:我跨過一百多次了。

    ”她看着他,疑惑不解。

    “那是在空中,公主。

    這将是一場空中的較量……屬于我的戰争。

    ” 沉默片刻後,他突然認真地說:“我們結婚吧!怎麼樣?” 這是諾艾麗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星期天大家都懶洋洋地提不起勁來。

    他們在蒙馬特的一家露天咖啡館吃了早點,後來又回了旅館。

    她隻要聽他講話,看着他在室内不安地走動的樣子就心滿意足了。

    從小時候起,她一直是在父親叫她“公主”聲中長大的;現在,盡管是開玩笑,拉裡仍稱呼她“公主”。

    她恢複了對男人的信念。

    他就是她的一切。

    諾艾麗知道,别的東西她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沒有他。

    她居然有這麼好的運氣,真是難以相信,她覺得他也是處在同樣的心情之中。

     “我本來想在戰争結束後再結婚,”他對她說,“去它的吧!計劃是可以改變的,是嗎,公主?” 她點頭表示同意,心中充滿巨大的幸福。

     “我們到鄉下去結婚,”拉裡說,“難道你想使婚禮隆重些嗎?” 諾艾麗搖搖頭:“鄉下很好。

    ” 他點點頭:“一言為定。

    我今晚要回中隊去。

    下星期五在這裡見面,怎麼樣?” “我——我不知道離開你這麼久是不是受得了。

    ”諾艾麗的聲音有些顫抖。

     拉裡抱着她。

    “愛我嗎?”他問。

     “大于我自己的生命。

    ”諾艾麗毫不掩飾地說。

     兩小時之後,拉裡已經在返回英國的途中了。

    他沒有讓她乘車把他送到飛機場。

    “我不喜歡告别的場面。

    ”他說。

    他給了她一大把法郎,去買件結婚禮服,公主。

    下星期我見到你時,你已穿上了。

    ”就這樣,他走了。

     過了星期日,她異常興奮和快樂,重訪她和拉裡一起去過的許多地方,花費不少時間計劃着他們未來的共同生活。

    時間好像凝住了,鐘上的分針固執地不肯移動,但願星期五快快來到。

     她跑了十多家服裝店,想找一件合适的結婚禮服。

    最後,終于找到了一件美觀的白色透明的輕薄的硬紗做的禮服,有高領的緊身胸衣。

    袖子很長,上面有六粒珍珠紐扣,排成一列。

    禮服下面有三套支撐的襯裙。

    價錢比諾艾麗預料的要貴得多,可是她一點也不猶豫。

    她花掉了拉裡給她的全部的錢,還加上差不多自己的全部積蓄。

    她現在以拉裡為中心,來支配自己的一切。

    她想着可以使他高興的方法,絞盡腦汁回憶可以使他開心的種種情景,思索讓他愉快的種種往事。

    她發覺自己簡直像一個小學生了。

    諾艾麗就這樣等着星期五快快來臨,同時受着焦慮和急躁的折磨。

    終于,日曆撕到了星期五。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床,花了兩個鐘點洗澡和梳妝打扮。

    衣服換了又換,猜測着哪一件衣裳最讨拉裡喜歡。

    她穿上了結婚禮服,但怕招來不幸,又馬上脫了下來。

    整個早晨,她興奮極了。

     上午十點,諾艾麗站在卧室内的穿衣鏡前,心中明白自己還是頭一次打扮得這麼漂亮。

    這樣的自我評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拉裡高興,因為這是她給拉裡的禮物——一身漂亮的打扮。

    中午時刻,拉裡還沒有到,諾艾麗後悔沒有問清他是在上午還是下午,或者到來的更具體的時刻。

    她不斷地給服務台打電話,探詢消息,每隔十分鐘就打一次;還不斷地拿起話筒,以确信沒有失靈。

    晚上六點鐘了,仍然沒有消息。

    到了半夜,還是沒有人影。

    諾艾麗蜷縮在椅子裡,凝視着電話機,時刻希望它丁鈴鈴響起來。

    她睡着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星期六了。

    她發覺自己仍在椅子裡,四肢麻木,沒有一點熱氣。

    她挑了又挑的衣服皺成一團,長襪子有一處地方也抽絲了。

     諾艾麗換了衣服,整天沒有出房門。

    她待在打開的窗戶前,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我待在這兒,拉裡就會來;如果我不這樣,他就會遭到災難了。

    ”從星期六的早上直等到下午,還不見拉裡來,她确信出事了。

    拉裡的飛機墜毀了,他正躺在田野裡或者醫院的病床上,受了傷,或許死了。

    諾艾麗的腦際盡是種種可怕的幻象。

    星期六晚上,她整夜沒有睡,擔心着,挂念着,作着各種猜測。

    但是她又不敢離開房間,不知道如何跟他聯系。

     星期日中午,諾艾麗依然聽不到任何一點兒關于拉裡的消息,她再也忍受不住了。

    她得打電話給他。

    怎麼打?戰事正酣,國際電話很難打通,何況她根本不知道拉裡此時此刻究竟在什麼地方。

    她隻知道他在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個美國飛行中隊裡。

    她拿起話筒,對電話局的接線員講了自己想找到拉裡的想法。

     “這不可能,”接線員回答得很幹脆。

     諾艾麗把情況作了說明。

    不知是她的解釋起了作用,還是她那傷心透了的絕望聲調感動了接線員,反正兩個小時以後她跟在倫敦的英國國防部通了話。

    他們愛莫能助,把電話轉到了在白廳①的空軍部,對方又轉接到作戰指揮部。

    到這裡,電話斷了,沒有什麼消息。

    隔了四個多鐘點,電話又接上了。

    這時,她幾乎要瘋了。

    空軍地面指揮部無法告訴她任何情況,建議她探問國防部。

     【①白廳,倫敦威斯特敏斯特的一條街名,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東側,是英國政府中若幹部的機關所在地。

    】 “我同他們說過了!”諾艾麗對着話筒尖叫。

    她哭了。

    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性英國人的聲音,窘迫地說:“别難過,小姐,事情不見得這麼糟。

    等會兒,别挂上。

    ” 諾艾麗把話筒拿在手中,知道沒有希望了。

    毫無疑問,拉裡遇難了。

    她将永遠不知道他是怎麼死,在哪裡死的。

     她正要把話筒挂上的時候,耳旁又響起了剛才那個英國人欣喜的聲音:“小姐,你要找的是鷹中隊,都是美國人,駐紮在約克郡,有點兒不怎麼正規。

    我把你的電話接到丘吉芬頓,他們的飛機場。

    他們那夥人會幫你忙的。

    ”說完,電話斷了。

     諾艾麗接到挂來的電話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對方傳來像遊魂似的聲音:“丘吉芬頓空軍基地。

    ”對方的聲音好像是從海底傳出來的,諾艾麗幾乎聽不出來。

    顯然對方也聽不清楚。

     “請大聲點,”一個男的說。

    此時,諾艾麗的神經十分緊張,她簡直難以控制自己的聲音。

     “我要找——”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軍銜是中尉?上尉?還是少校?“請找拉裡·道格拉斯。

    我是他的未婚妻。

    ” “聽不清楚,小姐。

    請你聲音再高一些?” 諾艾麗處在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之中,又把剛才的話大聲重複了一遍。

    很明顯,對方在竭力掩蓋拉裡已陣亡的事實。

    突然,出現了神話般的奇迹,電話聲音清楚了,對方好像在隔壁房間内講話,“找中尉拉裡·道格拉斯嗎?” “是的。

    ”她答道,緊緊握住話筒,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請稍等一會兒。

    ”諾艾麗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好像進入了時間的永恒狀态。

    後來,線路上來了回話:“道格拉斯中尉正在度周末假。

    如果有要緊事,可以打電話到倫敦的薩沃伊飯店的舞廳找他,是戴維斯将軍主辦的舞會。

    ”至此,線路斷了。

     第二天上午,旅館的女服務員進入諾艾麗的房間打掃時,發現她躺在地闆上,人事不省。

    女服務員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想不管閑事一走了之。

    可是,她心裡又不由在想,為什麼這類事總是發生在她管的房間裡?她走過去摸了摸諾艾麗的前額,發覺燒得燙手。

    她咕哝着搖搖擺擺地穿過了門廳,請搬行李的服務員去叫經理。

    一小時之後,一輛救護車在旅館外停下,兩個實習醫生擡着擔架,被引進了諾艾麗的房間。

    諾艾麗仍然昏迷不醒。

    負責的實習醫生翻開她的眼皮,把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上,聽到了她呼吸時有水泡音。

     “肺炎,”他對同來的實習醫生說。

    “讓我們把她擡出去。

    ” 他們把諾艾麗放在擔架上,五分鐘後救護車就向醫院急馳而去。

    她被立即送進急救室輸氧,過了四天才恢複知覺。

    她十分不情願地從不省人事的深淵中爬了出來,下意識地感到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卻又拼命不願記起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令人心寒的往事在她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但她拼命不去想它。

    突然,整個事情清清楚楚呈現在她眼前。

    拉裡·道格拉斯。

    諾艾麗哭了起來,她痛苦地抽噎着,直到最後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她感到有一隻手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她以為拉裡回到了她身邊,一切都稱心如意。

     諾艾麗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在給她搭脈。

     “啊!你醒了,太好了。

    ”他高興地說。

     “我在哪兒?”諾艾麗問。

     “上帝大廈,也就是市醫院。

    ” “我在這兒做什麼?” “醫病。

    你得了兩側性肺炎。

    我叫伊舍利爾·凱茲。

    ”他很年輕,臉上顯出堅強和智慧,他那凹陷的眼睛是棕色的。

     “你是給我看病的醫生嗎?” “實習醫生。

    ”他說。

    “是我把你送進醫院的。

    ”他望着她笑了。

    “你能恢複知覺我太高興了。

    我們一直很擔心。

    ” “我在這兒待了幾天了?” “四天。

    ” “能不能幫個忙?”她虛弱地問。

     “隻要我能辦到。

    ” “給拉斐特旅館挂個電話。

    問他們——”她猶豫了一下。

    “問他們是不是有給我的口信。

    ” “嗯,我忙得很——” 諾艾麗使勁地捏着他的手。

    “請幫幫忙。

    我有要緊的事。

    我的未婚夫要和我取得聯系。

    ” 他咧開嘴笑了。

    “我不責怪他。

    好吧,我幫你這個忙。

    ”他答應了。

    “現在你睡一會兒。

    ” “我要先得到你的回音,”她說。

     他走了,諾艾麗躺在那兒等着。

    拉裡肯定一直在設法和她取得聯系。

    一定是有嚴重的誤會。

    他會把一切向她解釋清楚,一切都會十分圓滿的。

     伊舍利爾·凱茲兩小時後才回來。

    他走到床前,放下一隻手提箱。

    “我把你的衣服帶來了。

    我到旅館走了一趟,”他說。

     她擡起頭看着他。

    他可以看出她的臉部表情很緊張。

     “真遺憾,”他顯得有點不安地說,“沒有消息。

    ” 諾艾麗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臉轉向牆壁。

    她沒有流淚。

     兩天之後,諾艾麗出院了。

     伊舍利爾·凱茲來和她告别。

    “你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嗎?”他問道。

    “能找到工作嗎?” 她搖了搖頭。

     “你幹的是哪一行?” “我是模特兒。

    ” “我也許能幫你的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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