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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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起兵從督師楊廷麟,奏授兵部員外郎。

    廷麟敗,以幼子屬锟;撫之甚厚。

    庚寅春,甯都被圍。

    锟治具,召親戚、故老飲酒,酒半謂客曰:城必破,我義不辱,行與諸君決矣。

    且我與楊公共事久,當死所以不死者,以楊氏孤也。

    今孤少長,我即死,人必無虐忠臣後者。

    以楊氏孤托其弟。

    乃索冠帶爇燭于庭,呼妻李氏亦冠帨出;北面拜畢,引繩就東西偏各自缢死。

    而金志達與僧了悟等集萬餘人結營鄱陽、彭澤間,出戰池州、建德,屢奏捷;後亦俱敗殁。

     揭重熙、傅鼎铨 揭重熙,字祝萬;傅鼎铨,字維衡,俱臨川人。

    崇祯丁醜科,重熙五經(?)登進士第,知福甯州。

    又三年,鼎铨亦成進士,入翰林為檢讨。

    北京之變,鼎铨不能死,出谒敵,由是為人所讪;鼎铨亦悔恨,嘗思洗滌。

    南渡,擢重熙吏部主事,以憂歸。

    乙酉六月,大兵至江西,南昌迎附;撫州、建昌破,重熙與魯亨應先後起兵于鄉,一戰皆北。

    閩中立國,大學士曾櫻疏薦重熙及鼎铨。

    隆武以鼎铨故降賊,命以知府銜赴贛州軍前自效;而召重熙入見。

    重熙乃偕鼎铨至閩,召對稱旨,升考功員外郎、兼兵科給事中,出辦湖東兵事;亦複鼎铨翰林故官,令還贛。

    丙戌五月,江西巡撫劉廣胤督兵援贛州,殁于陣;廷議新撫恐莅任緩不及事,乃即以重熙為佥都禦史,巡撫江西,便宜行事。

    九月,整兵趨撫州,不克。

    及閩亡,贛州破,兩人俱解兵入武夷山。

    金聲桓反南昌,以閩事屬重熙,倉猝招募得萬餘人,率之入閩;鼎铨亦舉兵本部應之。

    時,邵武方宿重兵,重熙進薄城下,為兵所敗,喪失幾盡。

    南昌圍急,重熙入肇慶請救。

    帝欲留為内輔,重熙不可;加閣部銜督師,亦擢鼎铨兵部右侍郎,令同援南昌。

    至則,南昌已破。

    惟平西伯張自盛走保閩界,有衆數萬;兩人入其軍,約廣信威武侯曹大鎬犄角并進。

    大鎬,池州人;與自盛俱以總兵應金聲桓,故皆得封。

    庚寅冬,自盛戰邵武,兵敗死之。

    鼎铨被執,谕之降,不從;令作書招重熙,亦不從;乃見害。

    重熙走依大鎬。

    辛卯五月,率數十人至百丈■〈石祭〉會師,而大鎬還師鉛山;重熙就其空營炊食,猝遇遊騎,為流矢所中。

    重熙大呼曰:我揭閣部也。

    遂擁之去。

    至崇安,其邑令來谒,勸之降。

    重熙叱曰:小子亦讀書,乃不識綱常名教乎?抵建甯,兵備道與有舊,出迎之,俯首不敢視;重熙執其手,瞪目詈之,遂下獄。

    十一月,受刃,雙瞳炯然,色如生。

    重熙好談兵,短于調度。

    所部将領皆纨褲子,不曉軍法;山中乏食,剽掠無虛日。

    張自盛軍尤暴橫,不受節制,當時多怨;而其殁也,無不哀之。

    鼎铨始雖從賊,卒為忠義,君子亦諒其志焉。

    重熙死,未幾大鎬亦兵敗。

    入閩,被執于岑陽關;械至南昌,殺之。

    江右義師遂盡。

     西北 自南都立國,畫淮而守;西北之地,視為疆外矣。

    雖曾申命督撫,而遷延不往,朝廷亦置不問。

    陳潛夫在河南,粗有經理,請兵、請吏;馬士英疾之,罷其任。

    以史閣部之忠勤,經營淮上日不暇給,亦不能複籌西北一步。

    嗚呼!江南故明土也,而大河以北獨異域欤?間有盜賊結寨稱雄,竊名義旅,荼毒生民,不足數也。

    今錄一、二紳将之矢心報國者,以見西北之有人焉。

     李虞夔、孫守法 李虞夔,字一甫,山西平陸人。

    天啟壬戌進士,累官右佥都禦史,巡撫甯夏。

    戊子春,姜壤起兵于大同,虞夔應之,陷潼關及蒲、解二州。

    己醜秋,大兵至平陸山寨;其子弘,投崖死。

    虞夔奔陝西,匿其婿王某家。

    庚寅迹得之,系陝獄;旋殺之。

     孫守法,陝西人,有勇略。

    崇祯末,以功授陝西副總兵,加都督同知。

    甲申,闖賊陷京師,踰月複敗入關;關中守将俱降,守法棄妻子,入終南山号召義士,銳志讨賊。

    或謂之曰:國滅君亡,公何所效功?守法流涕曰:是何言欤?我受先帝厚恩,見賊不讨,何面目立于天下?時,賊據興安州,守法與鄖陽總兵王光恩合兵攻破之;又攻克平利、白河、上津等縣。

    九月朔,賊将路應标以賊十萬圍勳陽,守法、光恩督參将苗時化、王光泰等連日大戰,殺賊無算,賊勢漸衰。

    而吳三桂率大兵入關,徇秦地,時乙酉五月也;守法又入終南山。

    久之,奉秦王第四子稱漢中王,開邸五郎山;檄召西漢、鳳平、延慶等郡兵,将圍西安。

    十一月初七日起兵,遣副将賀珍以義勇三千複鳳翔。

    于是,盩庢、鄠郿、泾陽、三原、監潼、澄城、白水諸縣次第來歸,軍聲大振。

    守法之初起也,武大定、劉文炳、賀弘器、郭金鎮、黃金魚、焦容、仇璜等俱應之。

    而大定本固原舊将,功最多,守法推重之;十二月,與共攻西安。

    是時,邵陽舉人姚翀霄、千總衛天命、康姬命、同州朝邑諸生李世仁、王知禮等各殺守令以應世法。

    而大兵守西安不滿七百人,總督孟喬芳懼甚,乃調山西兵五百為援;甫過河,知禮命朝邑百姓僞持羊酒半道迎之,而伏兵伺于旁,飲醉盡殲之。

    喬芳益懼,又調榆林兵二千入援。

    二十八日,守法率諸将至城下,然兵少,騎兵七千、步兵五千而已;平陽人曹三俊、三英、師可宗謀以城應,事洩被殺。

    丙戌正月五日,援兵至,部将賀珍、胡向化等謀曰:我兵少,攻之猝未易拔,安能複戰?乃解圍去。

    二月,甯夏、甘肅、神木、靖邊,各以兵來附。

    隆武帝聞之,遣使間道封守法、大定俱為伯。

    然是時中原盡失,大兵之徇秦地者衆;守法所得郡縣旋為大兵恢複,聲勢浸衰。

    六月,守法退回五郎山。

    八月,武大定之衆敗于興安境中。

    九月,王光泰敗回勳城,又敗走房竹。

    丁亥正月,守法奔石城子。

    二月,走長安石鳌谷。

    三月朔,守法破甯州,與高勳等據興安州之喬麥山。

    總督孟喬芳引兵攻之;四月八日,伏甲深林,以輕騎誘守法出,擒之;守法猶執鐵鞭格殺數十人乃死,傳首西安。

    大定入蜀。

     滇黔 孫可望,獻賊之餘孽也。

    獻忠既誅于蜀,可望潰而西,南至滇、黔;所至兵摧,無敢與抗者。

    乃有忠憤激烈徒手而與之搏,雖不量力,然其義足尚也。

    錄之于左,而城之死節者附見焉。

     吳子骐、劉管、楊元瀛、譚先哲、石聲和、顧人龍 吳子骐,字九逵,貴陽舉人,為興甯知縣。

    安邦彥之反也,圍貴陽;而子骐念母在城中,倉猝棄官歸,遂不仕。

    總督朱燮元知其才。

    崇祯十年,蠻賊阿烏謎叛,陷大方城,逐守将,引兵内向。

    燮元屬子骐走書召六廣諸目曉谕利害,果相率降附。

    燮元上其功,玺書嘉獎。

    至是,聞可望等擁衆将至,子骐謂邑紳劉管、楊元瀛等曰:吾明之老臣也,坐視賊至,屠戮鄉邦,何以報國?因共起兵扼賊于要路,敗之;敗後益衆,力不敵被執,俱不屈死。

    管、元瀛并起家鄉薦,管官主事、元瀛官同知。

    子骐同年譚先哲,平壩衛人,官戶部郎中。

    邑城之陷,與同裡前兵備參政石聲和皆阖門殉難。

    有顧人龍者,定番州人,嘗出仕;既老,家居。

    寇至,率士民拒守,殺賊甚衆。

    及城破,罵賊而死。

     席上珍、金世鼎(附何思)、段伯美、餘繼善、耿希哲(附冷陽春、夏祖訓) 席上珍,姚安舉人;為人磊落尚節義。

    聞可望等将入滇,與其友大姚舉人金世鼎謀曰:城尚可守,盍起兵拒之?因出家财,募壯士二萬人,與姚州知州何思率以乘賊。

    可望乘其未備也,疾遣其将張虎奄至;一戰而敗,世鼎自殺。

    上珍及思被執,可望欲降之。

    上珍厲聲曰:我大明忠臣,豈屈于賊耶?罵不絕。

    賊紉其口,猶罵。

    可望怒,剝其皮;從踵至頂,其聲隐隐也。

    思亦不屈死。

    其時,晉甯舉人段伯美、呈貢諸生餘繼善、耿希哲及昆明孔思程,皆起兵拒賊。

    思程以從軍得官,衆以其能武,推以為長。

    及定國兵至,思程泛舟遁;伯美因與知州冷陽春、知縣夏祖訓共守。

    定國攻破之,伯美等皆死。

    陽春,石阡人;祖訓,嘉興人也。

     或有問于餘者曰:子以諸義旅之舉,是欤非欤?餘曰:子言何如?或曰:是不知天命者耳。

    昔者以全盛之勢、九重之尊、四海之富、山川之限、關塞之險,荷戈彀弩而防衛者所在如林;然而一夫袒臂大呼,什佰成群,披袯襫、持白梃,望屋而食,則列城為之盡閉。

    其勢浸以蔓延,攻城郭、掠官寺、屠鄉聚,于是天子赫然震怒,選徒命吏,賢相制其謀、良将奮其勇、健吏供其饷,不愛高爵重賞,招緻武健異能之士,以制狂猘、救黎元;然而此蹶彼熾、朝散暮聚,喪師失國,所在見告。

    垂青纡紫、華軒高蓋之徒,委印緩、捧符冊,望塵歸命,長驅至京,不三日而開門延賊,帝後倉皇殒身尺組。

    逮夫紫蓋南渡,長江天塹猶足立國,晉元、宋高之業未艾也。

    無何而元帥請命,王師入關,以方張之虐焰,百萬之衆易于拉朽;然後真人應運,徐收大物,命官置吏,耆定中原,旌旗南指,馬首倒戈,前鋒未抵于近郊、戈船未濟于橫流,而君相逃竄,臣民诓駭,壺漿筐篚,絡驿勞軍,傳檄而定吳越之墟,亦足天命之有歸而曆數之難強矣。

    乃諸臣者,吹既灰之燼、導将涸之波,怒其螳背以當雷車,驅烏合、招亡命,倚狡猾為謀臣、伏戎卒為将帥;使晏然之州裡,卒罹鋒刃,積骸為丘、流血成川,宗黨戚姻骈首同盡,累世蓄藏塗地無遺,兵之所屯,荊榛彌堅。

    哀哉!拚三百年之休養生息,以博虛名之一誤也。

    且夫不知其無成而為之,不智;知其無成,驅父兄子弟以殉于徼■〈彳幸〉之萬一,不仁。

    不仁、不智之事,君子諱焉。

    而吾子猶胪列而記述之,毋以獎亂乎?餘喟然而歎曰:有是哉!有是哉!信如子之言,則是靡鬲不必奮迹于成旅、箕子不必傷心于麥秀,申胥秦廷之哭為妄、田單牛火之策為愚也;而豈其然哉?夫孝子不以父疾而斥其醫,貞婦不以夫亡而蔑其孤。

    蒙險而愈厲者,忠臣之誼也;犯難而不避者,志士之烈也。

    故曰:歲寒知勁草、闆蕩識忠臣。

    且夫事有變易、時有反複,有仍複國遲之三十九歲之久、南陽佳氣發之一十八年之後;非其臣民歌思舊德、不忘先朝、痛心故業,含悲蓄憤,淬厲以俟機、感奮以赴會,曆久不渝,而後能成事哉?而子乃以不智、不仁目之,則将奉君父如奕棋、視宗社如傳舍,腼顔蒙面以視仇者皆智欤?私家室、保妻子、戀利祿、營爵位、賣人城社、覆人宗族,以博進取者之皆仁欤?審如是,則三綱皆淪、九法将斁,禮樂崩頹、詩書滅絕,中國胥化為蠻貊、人類變而為豺虎也;豈得為宇宙哉?南都之立國僅矣,其小人之釀成禍敗者不足論;至有平居高談名節、号召徒黨、自附清流,忽焉喪志屈膝獻國。

    而其忠義激發誓死不顧者,乃在放逐之孤臣、斥遠之下寮、窮山絕谷布衣韋帶之士,慷慨陳言、流涕書檄,而四方響應,千裡之遠如共方社;缁流羽士裹糧呈伎,重趼來赴。

    事雖不成,天地震動,此其志氣偉然,皜皜乎與天日為昭者也。

    成敗利鈍又何計焉?善乎趙襄子之言曰:智伯已亡無後,其臣猶為之報仇;此天下之義士也。

    斯言也,有三代之遺直焉。

    嗚呼!以土崩瓦解之秋,而區區閩、粵一隅支撐名号者一十五年;甚至海濱蠻島風帆浪楫,保其冠裳數十載不變,則皆諸義士風聲之所激也。

    惜乎!可紀者止此耳。

    其它懷忠抱信,名湮沒而不彰,可勝歎哉!後有君子,續而傳之,其必有孚吾言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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