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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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之民族社會文化背景,是以去之不易,而牛李黨之政治社會文化背景尤長久于河朔藩鎮,且此兩黨所連結之宮禁閹寺,其社會文化背景之外更有種族問題,故文宗欲去士大夫之黨誠甚難,而欲去内廷閹寺之黨則尤難,所以卒受“甘露之禍”也。

    況士大夫之黨乃閹寺黨之附屬品,閹寺既不能去,士大夫之黨又何能去耶?及至唐之末世,士大夫階級暫時聯合,輿閹寺全體敵抗,乃假借别一社會階級即黃巢餘黨朱全忠之武力,終能除去閹寺之黨。

    但士大夫階級本身旋罹摧殘之酷,唐之皇室亦随以覆亡,其間是非成敗詳悉之史實雖于此不欲置論,而士大夫階級輿閹寺階級自文宗以後,在政治上盛衰分合互相關涉之要點,則不得不述其概略也。

     就牛李黨人在唐代政治史之進退曆程言之,兩黨雖俱有悠久之曆史社會背景,但其表面形式化則在憲宗之世。

    此後紛亂鬥争,愈久愈烈。

    至文宗朝為兩黨參錯并進,競逐最劇之時。

    武宗朝為李黨全盛時期,宣宗朝為牛黨全盛時期,宣宗以後士大夫朋黨似已漸次消泯,無複前此兩黨對立、生死搏鬬之迹象,此讀史者所習知也。

    然試一求問此兩黨競争之曆程何以呈如是之情狀者,則自來史家尠有解答。

    鄙意外朝士大夫明黨之動态即内廷閹寺黨派之反影。

    内廷閹寺為主動,外朝士大夫為被動。

    閹寺為兩派同時并進,或某一時甲派進而乙派退,或某一時乙派進而甲派退,則外朝之士大夫亦為兩黨同時并進,或某一時甲黨進而乙黨退,或某一時乙黨進而甲黨退。

    迄至後來内廷之閹寺“合為一片”(此唐宣宗語,見下文所引)全體對外之時,則内廷閹寺與外廷士大夫成為生死不兩立之仇敵集團,終于事勢既窮,乞援外力,遂同受别一武裝社會階級之宰割矣。

    茲略引舊史,稍附論釋,藉以闡明唐代内廷閹寺輿外朝士大夫黨派關聯變遷之曆程于下,或可少補前人之所未備言者欤? 《舊唐書》壹陸玖《李訓傳》(《新唐書》壹柒玖《李訓傳》同)略雲: 文宗以宦者權寵太過,繼為禍胎。

    元和末弑逆之徒尚在左右,雖外示優假,心不堪之。

    思欲芟落本根,以雪雠恥。

    九重深處,難與将相明言,前與侍講宋申錫謀,謀之不臧,幾成反噬(寅恪案:事見《舊唐書》壹陸捌《新唐書》壹伍貳《宋申錫傳》),自是巷伯尤橫。

    因鄭注得幸(王)守澄,俾之援訓,冀黃門不疑也。

    訓既秉權衡,即謀誅内豎。

    中官陳弘慶者,自元和末負弒逆之名,忠義之士無不扼腕。

    時為襄陽監軍,乃召自漢南,至青泥驿,遣人封杖決殺。

    王守澄自長度已來知樞密,典禁軍,作威作福。

    訓既作相,以守澄為六軍十二衛觀軍容使,罷其禁旅之權,尋賜鸩殺。

    訓愈承恩顧,黃門禁軍迎拜戢斂。

     同書同卷《鄭注傳》(《新唐書》壹柒玖《鄭注傳》同)略雲: 是時(李)訓、(鄭)注之權赫于天下,既得行其志,生平恩雠絲毫必報。

    因楊虞卿之獄挾忌李宗闵、李德裕。

    心所惡者,目為二人之黨,朝士相繼,班列為之一空(寅恪案:此事可參考《舊唐書》壹柒下《文宗紀下》大和九年八月九月有關諸條,及同書壹柒肆《李德裕傳》、壹柒陸《李宗闵傳》,《新唐書》壹柒肆《李宗闵傅》、壹捌拾《李德裕傳》等)。

    注自言有金丹之術,可去萎弱重膇之疾。

    始李愬自雲得效,乃移之(王)守澄,亦神其事,繇是中官視注皆憐之。

    卒以是售其狂謀,而守澄自贻其禍。

     同書壹捌肆《宦官傅&bull王守澄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王守澄傳》同)略雲: 時仇士良有翊上之功,為守澄所抑,位未通顯。

    (李)訓奏用士良分守澄之權,乃以士良為左軍中尉。

    守澄不悅,兩相矛盾。

    訓因其惡,大和九年帝(文宗)令内養李好古齋鸩賜守澄,秘而不發。

    守澄死,仍贈揚州大都督。

    其弟守涓為徐州監軍,召還,至中牟,誅之。

    守澄豢養訓、(鄭)注,反罹其禍。

    人皆快其受佞,而惡訓、注之陰狡。

     《新唐書》壹柒肆《李宗闵傳》(《舊唐書》壹柒陸《李宗闵傳》略同)略雲: (李)訓、(鄭)注劾宗闵異時陰結驸馬都尉沈{立義}、内人宋若憲、宦者韋元素、王踐言等求宰相,而踐言監軍劍南,受(李)德裕赇,複與宗闵家私,乃貶宗闵潮州司戶參軍事,{立義}逐柳州,元素等悉流嶺南,親信并斥。

    時訓、注欲以權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二人黨逐去之,人人駭栗。

    帝乃诏宗闵、德裕姻家門生故吏自今一切不問。

     《通鑒》貳肆伍大和九年六月條(參考《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王守澄傳》)雲: 神策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居中用事,與王守澄争權不葉,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于西川,元素于淮南,踐言于河東,皆為監軍。

     寅恪案:李訓、鄭注所以能異于宋申钖,幾成掃除閹寺之全功者,實在利用閹寺中自分黨派,如王守澄與仇士良、韋元素等之例是也。

    又當時牛李黨人各有其鈎結之中官,訓、注之進用本皆由于閹寺,故能悉其隐秘,遂欲同時一舉将閹寺及士大夫諸黨派俱排斥而盡去之也。

    當日閹寺之黨派既是同時并進,互相争鬬,達于劇烈之高點,故士大夫之黨派各承其反影,亦複如之。

    斯為文宗一朝政治上最要之關鍵,前人論此,似少涉及者,特為标出之如此。

     《新唐書》壹柒玖《李訓傳》(《舊唐書》壹陸玖《李訓傳》同)略雲: (訓)出(鄭)注,使鎮鳳翔,外為助援,擢所厚善,分總兵柄。

    于是王璠為太原節度使,郭行餘為邠甯節度使,羅立言權京兆尹,韓約金吾将軍,李孝本禦史中丞。

    陰許璠、行餘多募士,及金吾台府卒劫以為用。

    (大和九年)十一月壬戌(二十一日)帝(文宗)禦紫宸殿,約奏:“甘露降金吾左仗樹。

    ”(帝)辇如含元殿,诏宰相群臣往視,還,訓奏:“非甘露”。

    帝顧中尉仇士良、魚弘志等驗之。

    訓因欲閉止諸宦人,使無逸者。

    時璠、行餘皆辭赴鎮,兵列丹鳳門外。

    訓傳呼曰:“兩鎮軍入受诏旨!”聞者趨入,邠甯軍不至,宦人至仗所,會風動廉幕,見執兵者,士良等驚走出。

    阍者将阖扉,為宦侍叱争,不及閉。

    訓急,連呼金吾兵曰:“衛乘輿者,人賜錢百千!”于是有随訓入者。

    宦人曰:“事急矣!”即扶辇,決罘罳下殿趨。

    訓攀辇曰:“陛下不可去!”士良曰:“李訓反。

    ”帝曰:“訓不反。

    ”士良手搏訓而踬,訓壓之,将引刀鞾中,救至,士良免。

    立言、孝本領隸四百東西來上殿,與金吾士縱擊,宦官死數十人。

    訓持辇愈急,至宣政門,宦人郗志榮椹訓,仆之,辇入東上閣即閉,宮中呼萬歲。

    會士良遣神策副使劉泰倫、陳君奕等率衛士五百挺兵出,所值辄殺,殺諸司史六七百人,複分兵屯諸宮門,捕訓黨幹餘人,斬四方館,流血成渠。

     贊曰:李德裕嘗言:“天下有黨勢,北軍是也。

    ”訓因王守澄以進,此時出入北軍,若以上意說諸将,易如靡風,而反以台府抱關遊徼抗中人,以搏精兵,其死宜哉!文宗嘗稱訓天下奇才。

    德裕曰:“訓曾不得齒徒隸,尚何才之雲?”世以德裕言為然。

    (寅恪案:李德裕語見其所著《窮愁志奇才論。

    》) 寅恪案:此甘露事變之一幕悲劇也。

    當時中央政權寄托于皇帝之一身,發号施令必用其名義,故政權之争,其成敗關鍵在能否劫持皇帝一人而判定。

    夫皇帝之身既在北軍宦官掌握之内,若不以南衙台府抱關遊徼敵抗神策禁旅,則當日長安城中,将用何等兵卒與之角逐乎?此甘露變後所以僅餘以藩鎮武力對抗閹寺北軍之唯一途徑,是即崔淄郎之所取用而奏效,但為當世及後世所诟病者也。

    至謂“以上意說(北軍)諸将,易如靡風”,則天下事談何容易!在大和之前即永貞之時,王叔文嘗謀奪閹寺兵柄,舉用範希朝韓泰,卒無所成(事見韓愈《順宗實錄》伍及《舊唐書》壹叁伍《新唐書》壹陸捌《王叔文傳》),況文宗朝宦官盤踞把持之牢固更有甚于順宗時者乎?而韓退之《永貞行》(《昌黎集》叁)所雲; 君不見太皇(順宗)諒陰未出令,小人乘時偷國柄。

    北軍百萬虎與貔,天子自将非他師。

    (寅恪案:神策軍實宦官所将耳,非天子自将也,退之此語無乃欺人之甚耶?)一朝奪印付私黨,懔懔朝士何能為? 不過俱文珍私黨之誣詞,非公允之論也。

    然則李訓實為“天下奇才”,文宗之語殊非過譽,較當日外朝士大夫牛李黨人之甘心作閹寺附屬品者,固有不同矣。

    李文饒挾私嫌,其言不足信,後之史家何可據之,而以成敗論人也! 《通鑒》紀貳肆伍大和九年十一月壬戌即二十一日甘露事變,其結論有雲: 自是天下事皆決于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

     誠道其實也。

    至文宗幾為閹寺所廢,如皮光業《見聞錄》之所言者(見《通鑒考異》大和九年十一月條及《唐語林》叁《方正類》,《新唐書》貳佰柒《宦者傳下&bull仇士良傳》末),固有未谛,已為司馬君實所指出。

    但自此以後,唐代皇位之繼承完全決于宦官之手,而外朝宰相惟有服從一點,若取下列史料證之,則更無可疑也。

     《唐語林》柒補遺雲: 宣宗崩,内官定策立懿宗,入中書商議,命宰臣署狀,宰相将有不同者。

    夏侯孜曰:“三十年前外大臣得與禁中事,三十年以來外大臣固不得知。

    但是李氏子孫,内大臣定,外大臣即北面事之,安有是非之說?” 又《新唐書》壹捌貳《李珏傳》雲: 始莊恪太子薨,帝(文宗)屬意陳王(成美),已而武宗即位,人皆為危之。

    珏曰:“臣下知奉所言,安與禁中事?” 蓋甘露事變在文宗大和九年,即公元八三五年。

    宣宗崩于大中十三年,即公元八五八年,夏侯孜所謂三十年者,乃約略舉成數言之。

    又李珏之事與夏侯孜不同,其語之意旨亦異。

    然可據以證知自開成後所謂“建桓立順,功歸貴臣”(劉夢得語,見前引),而外朝宰相固絕難輿聞也。

     《舊唐書》壹柒下《文宗紀》(參《舊唐書》壹柒伍《新唐書》捌貳《陳王成美傳》)雲: (大和)六年十月庚子诏:魯王永宜冊為皇太子。

     (開成)三年九月壬戌上(文宗)以皇太子慢遊敗度,欲廢之。

    中丞狄兼谟垂涕切谏。

    是夜移太子于少陽院,殺太子宮人左右數十人。

    十月庚子皇太子薨于少陽院,谧莊恪。

     (開成)四年十月丙寅制:以敬宗第六男成美為皇太子。

     (開成)五年春正月戊寅朔上不康,不受朝賀。

    己卯語立親弟颍王瀍為皇太弟,權勾當軍國事,皇太子複為陳王。

    辛巳上崩于大明宮之太和殿。

     同書壹捌上《武宗紀》(《新唐書》捌《武宗紀》同,并參考《舊唐書》壹柒伍《新唐書》捌貳《陳王成美傅》)略雲: 武宗諱炎,穆宗第五子,本名瀍。

    文宗以敬宗子陳王成美為皇太子。

    (開成)五年正月二日文宗暴疾,宰相李珏、知樞密劉弘逸奉密旨:以皇太子監國。

    兩軍中尉仇士良、魚弘志矯诏迎颍王于十六宅,立為皇太弟。

    四日文宗崩,皇太弟即皇帝位。

    陳王成美、安王溶殂于邸第。

    初,楊賢妃有寵于文宗,而莊恪太子母王妃失寵怨望,為楊妃所谮,王妃死,太子廢。

    及開成末年,帝多疾,無嗣,賢妃請以安王溶嗣,帝謀于宰臣李珏,珏非之,乃立陳王。

    至是,仇士良欲歸功于己,乃發安王舊事,故二王與賢妃皆死。

    以開府右軍中尉仇士良封楚國公,左軍中尉魚弘志為韓國公。

     《新唐書》捌貳《莊恪太子永傳》(《舊唐書》壹柒伍《莊恪太子永傳》同)略雲: (大和)六年立為皇太子,母(王德妃)愛弛,楊賢妃方幸,數谮之,帝(文宗)震怒,羣臣連章論救,(帝)意少釋,然太子終不能自白其讒,是年(開成三年)暴薨。

    (寅恪案:《日本僧圓仁入唐求法記》亦有殺皇太子之記述,可供參考。

    ) 《通鑒》貳肆陸會昌元年三月條(參《新唐書》壹佰柒《宦者傳上&bull仇士良傳》)雲: 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有寵于文宗,仇士良惡之。

    上(武宗)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複出為湖南觀察使,李珏出為桂管觀察使。

    士良屢谮弘逸等于上,勸上誅之,乙未賜弘逸、季棱死。

     張固《幽閑鼓吹》雲: 李德裕在維揚,監軍楊欽義追入,必為樞近,而德裕緻禮皆不越尋常,欽義心銜之。

    一日邀中堂飲,更無餘賓,而陳設寶器圖書數床皆殊絕,一席祇奉亦竭情禮。

    宴罷,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

    行至汴州,有诏令監淮南軍。

    欽義至,即具前時所獲歸之。

    朱崖(德裕)曰:“此無所直,奈何相拒?”悉卻與之。

    欽義感悅數倍,後竟作樞密使,武皇一朝之柄用皆欽義所緻也。

     《通鑒》貳肆陸開成五年九月紀李德裕入相事,即采用張書,胡注雲: 史言李德裕亦不免由宦官以入相。

     寅恪案:上引文宗、武宗兩朝間史料,亦皆唐代皇位繼承不固定及一時期宮掖閹寺黨派競争決定後,李氏子孫充傀儡,供犧牲,而士大夫黨派作閹寺黨派之附屬品,随其勝敗以為進退之明顯例證也。

    又《幽閑鼓吹》載李德裕入相實由楊欽義,鄙意小說家記衛公事多誣詞,究其可信與否,未敢确定,即使可信,亦非贊皇入相之主因。

    據《通鑒》貳肆柒會昌三年五月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崔铉為申辮侍郎同平章事條雲: 上(武宗)夜召學士韋琮,以铉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樞密皆不之知。

    時樞密使劉行深、楊欽義皆願悫,不敢預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劉楊懦怯,堕敗舊風故也。

    ” 是楊欽義以願悫着聞,不敢依慣例以幹預命相,則文饒之入相似非全由欽義之力,可以推知。

    其時宦官劉弘逸一派與牛黨之宰相李珏等翊戴皇太子成美,既遭失敗,則得勝之閹寺仇士良、魚弘志一派自必排去牛黨之宰相,而以其有連之李黨代之,楊欽義殆屬于仇士良派者,此德裕入相之主因也。

    然則宮掖閹寺競争之勝敗影響于外朝士大夫之進退,于此益得證明而無疑矣。

     《新唐書》捌《宣宗紀》略雲: 宣宗諱忱,憲宗第十三子也。

    始封光王,本名怡。

    會昌六年武宗疾大漸,左神策護軍中尉馬元贽立光王為皇太叔。

    三月甲子即皇帝位。

    四月乙亥始聽政。

    丙子李德裕罷。

    五月乙巳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白敏中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通鑒》貳肆捌會昌六年三月條雲: 上(武宗)疾笃,旬日不能言,諸宦者密于禁中定策。

    辛酉下诏,稱皇子沖幼,須選賢德,光王怡可立為皇在叔,更名忱,一應軍國大事令權勾當。

    甲子上崩,丁卯宣宗即位。

     胡注: 以武宗之英達,李德裕之得君,而不能定後嗣,卒制命于宦豎,北司掌兵,且專宮禁之權也。

     寅恪案:會昌季年内廷閹寺黨派競争之史實無從詳知,但就武宗諸子不得繼位之事推之,必是翊戴武宗即與李黨有連之一派失敗,則可決言。

    于是宣宗遂以皇太叔之名義嗣其侄之帝位,而唐代皇位繼承之不固定,觀此益可知矣。

    胡氏之語甚谛,自會昌六年三月宦官馬元贽等于宮中決策後,外朝李黨全盛之局因以告終,相位政權自然轉入其敵黨牛黨之手也。

     由憲宗朝至文宗朝,牛李争鬬雖劇,而互有進退。

    武宗朝為始終李黨當國時期,宣宗朝宰相則屬于牛黨,但宣宗以後不複聞劇烈之黨争。

    究其所以然之故,自來未有言之者,若依寅恪前所論證,外朝士大夫黨派乃内廷閹寺黨派之應聲蟲,或附屬品,傥閹寺起族類之自覺,其間不發生甚劇之黨争,而能團結一緻以對外者,則與外朝諸臣無分别連結之必要,而士大夫之黨既失其各别之内助,其競争遂亦不得不終歸消歇也。

    茲略舉二一例,以為證明。

     《唐語林》貳《政事類》下(參《新唐書》壹陸玖《韋貫之傳附澳傳》)雲: 宣宗暇日召翰林學士韋澳入。

    上曰:“要與卿款曲,少間出外,但言論詩!”上乃出詩一篇。

    有小黃門置茶床訖,亟屏之。

    乃問:“朕于敕使如何?”澳曰:“威制前朝無比。

    ”上閉目搖手曰:“總未,依前怕他。

    在卿如何?計将安出?”澳既不為之備,率意對曰:“謀之于外廷,即恐有大和事(寅恪案:大和事指甘露事變),不若就其中揀拔有才者,委以計事。

    ”上曰:“此乃末策,朕行之,初擢其小者,至苦黃,至綠,至绯,皆感恩,若紫衣褂身,即合為一片矣。

    ”澳慚汗而退。

     《北夢瑣言》伍令狐公密狀條雲: 唐大和中閹官恣橫,因甘露事王涯等皆罹其禍,竟未昭雪。

    宣守即位,深抑其權,末年嘗授旨于宰相令狐公(绹),欲盡誅之。

    (绹)慮其定,乃密奏牓子曰:“但有罪莫舍,有阙莫填,自然無遺類矣。

    ”後為宦者所見,于是南(衙)北(司)益相水火,洎昭宗末崔侍中(胤)得行其志,然而玉石俱焚也。

     寅恪案:韋澳意欲利用閹人,以制閹人,即李訓、鄭注之故技。

    在文宗大和之世用之雖不能成全功,然其初頗亦收效者,以當時閹寺中王守澄與仇士良之徒尚分黨派,未“合為一片”,故可資利用也。

    迨其起族類之自覺,團結一緻,以抗外敵,如《唐語林》《北夢瑣言》所載大中時事,則離間之術不能複施,此宣宗以後宮禁閹寺一緻對外之新形勢,不獨在内廷無派别,亦使在外朝無黨争,統制中央全局,不可動搖分裂,故激成崔胤借助藩鎮外來兵力,盡取此輩族類而殲滅之也。

     又讀史者或見僖宗時宦官田令孜惡其同類楊複恭、複光兄弟事,因以緻于宣宗以後閹寺“合為一片”之說者,如《舊唐書》壹玖下《僖宗紀》所言: (中和)三年六月甲子楊複光卒于河中,其部下忠武八都都頭鹿晏弘、晉晖、王建、韓建等各以其衆散去。

    時複光兄複恭知内樞密,田令孜以複光立破賊功,憚而惡之,故賊平賞薄。

    及聞複光死,甚悅,複擴複恭,罷樞密為飛龍使。

     是也。

    但檢同書同卷中和三年五月王铎罷行營都統條雲: 時中尉田令孜用事,自負帷幄之功,以铎用兵無功,而由楊複光建策召沙陀,成破賊之效,欲權歸北司,乃黜铎而悅複光也。

     然則田令孜雖與楊複恭、複光兄弟不相得,對于外朝士大夫則仍能自相團結,一緻敵視。

    蓋當時閹寺南衙北司之界限即階級族類之意識甚為堅強明顯,不欲連結外朝士大夫自相攻擊,因亦無從造成士大夫之黨派,如以前牛李兩黨者也。

     《新唐書》玖《懿宗紀》(參考《通鑒》貳肆玖大中十三年六月條《通鑒考異》鹹通二年二月條,及《容齋随筆》陸杜悰條)略雲: 懿宗諱淮,宣宗長子也,始封鄲王。

    宣宗愛夔王滋,欲立為皇太子,而郓王長,故久不決。

    大中十三年八月宣宗疾大漸,以夔王屬内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等,而左神策護軍中尉王宗實、副使丌元實矯诏立郓王為皇太子。

    癸巳即皇帝位于柩前。

    王宗實殺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

     《通鑒》貳伍拾鹹通二年二月條雲: 是時士大夫深疾宦官,事小有相涉,則衆共棄之。

    建州進士葉京嘗預宣武軍宴,識監軍之面,既而及第,在長安與同年出遊,遇之于塗,馬上相揖,因之謗議諠然,遂沈廢終身,其不相悅如此。

    (寅恪案:《昌黎外集》叁有《送汴州監軍俱文珍序并詩》,備極谄谀之詞。

    夫文珍亦官一武軍監軍也,而退之與葉京之遭遇乃逈不相似,據是可知貞元及鹹通時,士大夫與閹寺關系之異同矣。

    ) 依新紀所載,似宣末年内廷閹寺仍有黨派競争者,然考唐代閹寺中神策軍中尉掌握兵柄其權最大,宣宗牽于所愛,雖明知彼輩已“合為一片”,而其末年仍仿文宗之舊事,勉強試一利用并無實力之樞密使等,使與執持兵柄之神策中尉對抗,實計出無聊,故終于同一無成。

    而王歸長與王宗實二派因實力大相懸殊之故,其競争必無足道,讀史者幸勿誤會以此個别之例外,疑及全體之通則也。

    且其時閹寺已起族類之自覺,一緻對外,與文宗時不同,是以無須亦不欲連結外朝士大夫,以興黨争,蓋非複宣宗以前由内廷黨派勝敗,而緻外朝黨派進退之先例矣。

    至疑于唐代帝位繼承之不固定,茲又得一例證,自無待言。

    觀《通鑒》鹹通二年所紀葉京事,可知宣宗末載懿宗初年士大夫亦仿閹寺“合為一片”,與相對敵。

    後來崔胤以士大夫代表之資格,盡誅宦官,蓋非一朝一夕之所緻也。

     《通鑒》貳伍貳鹹通十四年七月戊寅條(參考《舊唐書》壹玖下《新唐書》玖《僖宗紀》)略雲: 上(懿宗)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立少于普王俨為皇太子,權勾當軍國政事。

    辛巳上崩于鹹甯殿,僖宗即位。

    八月劉行深、韓文約皆封國公。

     同條考異曰: 範質《五代史通錄》:梁李振謂陝州護軍韓彜範曰:“懿宗初升遐,韓中尉殺長立少,以利其權,遂亂天下。

    今将軍複欲爾耶?”彜範即文約孫也。

    按:懿宗八子,僖宗第五,餘子新舊書不載長幼,又不言所終,不知所殺者果何王也。

     據此,唐代内廷閹寺決定帝位繼承之經過及李氏子孫作傀儡犧牲之悲劇,史乘殊多阙漏,要為與前此相似,乃一種公式化之行動,其概況亦可推知也。

     《舊唐書》貳拾上《昭宗紀》(參考《新唐書》拾《昭宗紀》《通鑒》貳伍柒文德元年三月條)略雲: 昭宗諱晔,懿宗第七子,封壽王。

    文德元年二月僖宗暴不豫,及大漸之夕,而未知所立,羣臣以吉王最賢,又在壽王之上,将立之,唯軍容楊複恭請以壽王監國。

    三月六日為皇太弟,八日即位。

     同書壹捌肆《宦官傳&bull楊複恭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楊複恭傳》同)略雲: 李茂貞收興元,進複恭前後與(楊)守亮私書六十紙,内訴緻仕之由雲:“吾于荊榛中援立壽王,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既得尊位,乃廢定策國老。

    ” 寅恪案:唐代科舉制度,門生為座主所獎拔,故最感恩,兩者之間情誼既深,團結自固。

    牛黨之所以終競勝李黨者,亦與此點有關。

    楊複恭“門生天子”之喻,乃宦官受士大夫積習之傳染,雖拟譬稍有不倫,然止就宦官專決皇位繼承一事言之,則其語實與當時政治之情狀符合也。

     《新唐書》拾《昭宗紀》(《舊唐書》貳拾上《昭宗紀》同)雲: 光化三年十一月己醜神策軍中尉劉季述、王仲光、内樞密使王彥範、薛齊偓作亂,皇帝居于少陽院。

    辛卯季述以皇太子裕為皇帝。

     天複元年正月乙酉左神策軍将孫德昭、董彥弼、周承誨以兵讨亂,皇帝複于位。

    劉季述、薛齊偓伏誅,降封皇太子裕為德王。

     同書捌貳《德王裕傳》(《舊唐書》壹柒伍《德王裕傳》同)略雲: 德王裕,昭宗長子也,大順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封,韓建殺諸王,因請裕為皇太子。

    劉季述等幽帝(昭宗)東内,奉裕即皇帝位。

    季述誅,诏還少陽院,複為王。

     《舊唐書》壹柒伍《憲宗以下諸子傅》論雲: 自天寶已降,内官握禁旅,中闱纂繼皆出其心,故手纔攬于萬機,目已睨于六宅(寅恪案:諸王居于十六宅)。

     寅恪案:唐代皇帝廢立之權既歸閹寺,皇帝居宮中亦是廣義之模範監獄罪囚。

    劉季述等之廢立不過執行故事之擴大化及表面化耳。

    唐代皇位繼承之不固定,此役乃三百年間最後之結局。

    蓋哀帝(柷)之立及其遜位一段經過,則屬于朱全忠創業之裝飾物及犧牲品(詳見《舊唐書》貳拾下《哀帝紀》、《新唐書》拾《昭宣光烈孝皇帝紀》),不足特為論述也。

    《舊唐書》壹捌肆《宦官傳&bull楊複恭傳》末(參考《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韓全誨張彥弘傳》、《舊唐書》貳拾上《新唐書》拾《昭宗紀》) 是月(光化三年正月),(朱)全忠迎駕還長安,诏以崔胤為宰相兼判六軍諸衛。

    胤奏曰:“高祖太宗時無内官典軍旅,自天寶已後,宦官寖盛,貞元、元和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使衛從,令宦官主之,自是參掌樞密,由是内務百司皆歸宦者。

    不剪其本根,終為國之蝥賊。

    内諸司使務宦官主者,望一切罷之,諸道監軍使并追赴阙廷。

    ”诏曰:“其第五可範已下并宜賜死,其在畿甸同華河中并盡底處置訖,諸道監軍使已下及管内經過并居停内使勑到并仰随處誅夷訖聞奏,其左右神策軍并令停廢!” 寅恪案:舊傳所載崔胤之奏及答诏,乃中古政治史畫時代之大文字,故節錄之,以結此篇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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