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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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睿宗迫不得已,放棄全部政權,退居百福殿,于是其皇位始能安定,此誠可注意者也。

    至太平公主欲以羽林軍作亂,幸玄宗早知其謀,先發制人,得斬禁軍統将常元楷、李慈等,唐代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系于北門衛兵之手,斯又一例證矣。

     《舊唐書》壹佰柒《廢太子瑛傳》(《新唐書》捌貳《太子瑛傳》同)略雲: 廢太子瑛,玄宗第二子也,開元三年正月立為皇太子。

    及武惠妃寵幸,(瑛母趙)麗妃恩乃漸弛,惠妃之子壽王瑁鐘愛,(惠)妃泣訴于玄宗,以太子結黨,将害于妾母子,亦指斥于至尊。

    玄宗震怒,謀于宰相,意将廢黜。

    中書令張九齡奏曰:“今太子既長,無過。

    ”玄宗默然,事且寝。

    李林甫代張九齡為中書令,希惠妃之旨,托意于中貴人,揚壽王瑁之美。

    (開元)二十五年(惠妃女鹹宜公主夫)楊洄又構于惠妃,言瑛兄弟(鄂王瑤、光王琚)三人與太子妃兄薛鏽構異謀。

    玄宗遽召宰相籌之。

    林甫曰:“此蓋陛下家事,臣不合參知”,玄宗意乃決矣。

    使中官宣诏于宮中,并廢為庶人,鏽配流,俄賜死于城東驿。

     寅恪案:瑛乃玄宗初立之太子,其皇位繼承既已不能固定矣,至于此後所立之太子即後來繼位之肅宗,其皇位繼承權亦屢經動搖,若非乘安祿山叛亂之際擁兵自立為帝,則其果能終嗣皇位與否,殊未可知也。

     《新唐書》貳佰柒《宦者傳上&bull高力士傳》(參考《通鑒》貳壹肆開元二十六年條考異)雲: 初,太子瑛廢,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屬壽王(瑁),帝(玄宗)以肅宗長,意未決,居忽忽不食。

    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爾我家老,揣我何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長而立,孰敢争?”帝曰:“爾言是也”,儲位遂定。

     《舊唐書》拾《肅宗紀》略雲: 肅宗,玄宗第三子,開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立為皇太子。

    初太子瑛得罪,上召李林甫,議立儲貳,時壽王瑁母武惠妃方承恩寵,林甫希旨,以瑁對,及立上(肅宗)為太子,林甫懼不利己,乃起韋堅、柳績之獄,上幾危者數四。

    後楊國忠依妃家,恣為亵穢,懼上英武,潛謀不利,為患久之。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稱兵詣阙,十二月辛醜制太子監國,仍遣上親總諸軍進讨。

    時祿山以誅楊國忠為名,國忠懼,乃與(楊)貴妃謀間其事,上遂不行。

    明年六月關門不守,國忠諷玄宗幸蜀,車駕将發(馬嵬頓),留上在後宣谕百姓,上回軍(欲收複長安)。

    七月辛酉上至靈武,(裴)冕(杜鴻漸)等凡六上箋(請即皇帝位)。

    上不獲已,乃從,是月甲子即皇帝位于靈武。

     同書壹捌肆《宦官傳&bull李輔國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李輔國傳》同)雲: (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輔國侍太子(肅宗),扈從至馬嵬,誅楊國忠,輔國獻計太子,請分玄宗麾下兵,北趨朔方,以圖興複,輔國從至靈武,勸肅宗即帝位,以系人心。

     寅恪案:玄宗何以舍壽王瑁而立肅宗為皇太子,此為别一問題,非茲篇所能論及也。

    惟肅宗既立為皇太子之後,其皇位繼承權甚不固定,故乘安祿山叛亂玄宗倉卒幸蜀之際,分兵北走,自取帝位,不僅别開唐代内禅之又一新局,而李輔國因是為擁戴之元勳,遂特創後來閹寺擁戴或廢黜儲君之先例,此甚可注意也。

     《舊唐書》壹壹《代宗紀》略雲: 代宗,肅宗長子,(幹元元年)四月庚寅立為皇太子。

    寶應元年四月肅宗大漸,所幸張皇後無子,後懼上(代宗)功高難制,陰引越王系于宮中,将圖廢立。

    乙醜皇後矯诏召太子,中官李輔國、程元振素知之,乃勒兵于淩霄門,俟太子至,即衛太子至飛龍廳。

    是夕勒兵于三殿,收捕越王系及内官朱光輝、馬英俊等,禁锢之,幽皇後于别殿。

    丁卯肅宗崩,元振等始迎上于九仙門,見羣臣,行監國之禮,己巳印皇帝位于柩前。

     同書伍貳《後妃傳下&bull肅宗張皇後傳》(《新唐書》柒柒《後妃傳下&bull肅宗張皇後傳》同)略雲: 先在靈武時,太子(代宗)弟建甯王倓為後誣谮而死,自是太子憂懼,常恐後之構禍。

    後以建甯之隙,常欲危之。

    寶應元年四月肅宗大漸,後與内官朱輝光、馬英俊、啖庭瑤、陳仙甫等謀立越王系,矯诏召太子入侍疾。

    中官程元振、李輔國知其謀,及太子入,二人以難告,請太子在飛龍廐。

    元振率禁軍收越王系、朱輝光等。

    俄而肅宗崩,太子監國,遂移後于别殿,幽崩,誅馬英俊(等)。

     同書壹壹陸《承天皇帝倓傳》(《新唐書》捌貳《承天皇帝倓傳》同)略雲: 時廣平王(代宗)立大功,亦為張皇後所忌,潛構流言。

     同書壹捌肆《宦官傳&bull李輔國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bull李輔國傳》同)雲: 輔國判元帥行軍司馬,專掌禁軍,代宗即位,輔國與程元振有定策功。

     同書同卷《宦官傳&bull程元振傳》(《新唐書》貳佰柒《宦者傳上&bull程元振傳》同)雲: 寶應末肅宗晏駕,張皇後與太子(代宗)有隙,恐不附己,引越王系入宮,欲令臨國。

    元振知其謀,密告李輔國,乃挾太子誅越王并其黨與。

     寅恪案:代宗雖有收複兩京之功,而其皇位繼承權不固定如此。

    最可注意者,則為自寶應元年四月乙醜(十六日)事變張皇後失敗後,唐代宮禁中武曌以降女後之政柄,遂告終結。

    而皇位繼承之決定,乃歸于閹寺之手矣。

    但閹寺之中又分黨派,互有勝敗,如程元振等輿朱輝光等之争,即是其例。

    至于李氏子孫無論其得或不得繼承帝位如代宗輿越王系之流,則皆閹寺之傀儡工具而已。

     《舊唐書》壹壹捌《楊炎傳》(《新唐書》壹肆伍《楊炎傳》同)略雲: 李正己上表請殺(劉)晏之罪。

    炎懼,乃遣腹心分往諸道,言晏之得罪以昔年附會奸邪,謀立獨孤妃為皇後,上自惡之,非他過也。

     同書同卷《黎幹傳》(《新唐書》壹肆伍《黎幹傳》同)雲: 大曆中德宗居東宮,幹及(宦官劉)清潭嘗有奸謀動搖。

     同書壹貳參《劉晏傳》(《新唐書》壹肆玖《劉晏傳》同)略雲: 時人風言:代宗寵獨孤妃,而又愛其子韓王回,晏密啟請立獨孤為皇後。

    (楊)炎奏言:“賴祖宗福佑,先皇(代宗)與陛下(德宗)不為賊臣所間,不然,劉晏、黎幹之輩搖動社稷,兇謀果矣。

    ” 同書壹叁柒《趙涓傳》(《新唐書》壹陸壹《趙涓傅》同)雲: 永泰初,涓為監察禦史。

    時禁中失火燒屋室數十間,火發處與東宮稍近,代宗深疑之。

    涓為巡使,俾令即訊,涓周曆蠕囿,按據迹狀,乃上直中官遺火所緻也。

    推鞫明審,頗盡事情,既奏,代宗稱賞焉。

    德宗時在東宮,常感涓之究理詳細。

     寅恪案:此德宗為太子時,其皇位繼承襪亦不固定之證也。

     《新唐書》柒《順宗紀》略雲: 大曆十四年十二月乙卯立為皇太子,郜國公主以蠱事得罪,太子妃其女也。

    德宗疑之,幾廢者屢矣,賴李泌保護,乃免。

     《舊唐書》壹叁拾《李泌傳》(《新唐書》壹叁玖《李泌傳》同)雲: 順宗在春宮,妃蕭氏母郜國公主交通外人,上(德宗)疑其有他,連坐貶黜者數人,皇儲亦危,泌百端奏說,上意方解。

     同書壹伍玖《衛次公傳》(《新唐書》壹陸肆《衛次公傳》同,并參考《舊唐書》壹伍玖《鄭捆傳》)雲: (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升遐,時東宮(順宗)疾恙方甚,倉卒召學士鄭捆等至金銮殿。

    中人或雲:“内中商量所立未定”,衆人未對。

    次公遽言曰:“皇太子(順宗)既有疾,地居冢嫡,内外系心,必不得已,當立廣陵王(憲宗),若有異圖,禍難未已。

    ”捆等随而唱之,衆議方定。

     寅恪案:《通鑒》貳叁貳貞元三年六月條及貳叁叁貞元三年八月條載順宗為皇太子時幾被廢黜事甚詳,蓋與《新唐書&bull鄭李泌傳》同采自《邺侯家傳》,李繁述其父事雖多溢美,然順宗當日皇位繼承權之動搖則為事實也。

     依時代之次序,此下當論述憲宗之事迹。

    但永貞内禅尤為唐代内廷閹寺黨派競争與外朝士大夫關系之一最着事例,且唐代外廷士大夫之牛李黨争即起于憲宗元和之世。

    茲為叙述便利之故,本篇中專論唐代皇位繼承不固定之事實,則至德宗順宗之交為止。

    此後以内廷及外朝之黨派關系與皇位繼承二端合并論證,而在論證此二端之前,先一言唐代士大夫黨派分野之界線焉。

     唐代統治階級在武曌未破壞“關中本位政策”以前,除宇文泰所創建之胡漢關隴集團胡漢諸族外,則為北朝傳統之山東士族,凡外廷士大夫大抵為此類之人也。

    所謂士族者,其初并不專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祿為其唯一之表征,而實以家學及禮法等标異于其它諸姓。

    如範陽盧氏者,山東士族中第一等門第也,然《魏收》着《魏書》,其第肆柒卷《盧玄傳》論(李延壽于《北史》叁拾盧玄等傳論即承用伯起元文)雲: 盧玄緒業着聞,首應旌命,子孫繼迹,為世盛門。

    其文武功業殆無足紀,而見重于時,聲高冠帶,蓋德業儒素有過人者。

     其實伯起此言不獨限于北魏時之範陽盧氏,凡兩晉、南北朝之士族盛門,考其原始,幾無不如是。

    魏晉之際雖一般社會有巨族、小族之分,苟小族之男子以才器着聞,得稱為“名士”者,則其人之政治及社會地位即與巨族之子弟無所區别,小族之女子苟能以禮法特見尊重,則亦可與高門通婚,非若後來士族之婚宦二事專以祖宗官職高下為惟一之标準者也。

    此點關系兩晉、南北朝士族問題之全部,茲篇殊難詳悉考辨。

    故除上引《魏書&bull盧玄傳》論之關于河北者外,更舉關于江左一事,以為例證,其餘不能多及,但可以類推也。

     《舊唐書》壹玖拾上《文苑傳上&bull袁朗傳》(《新唐書》貳佰壹《文藝傳上&bull袁朗傳》同)略雲: 袁朗,其先自陳郡仕江左,世為冠族。

    朗自以中外人物為海内冠族,雖琅邪王氏繼有台鼎,而曆朝首為佐命,鄙之不以為伍。

    朗孫誼又虞世南外孫,神功中為蘇州刺史,嘗因視事,司馬清河張沛通谒,沛即侍中文瓖之子。

    誼揖之曰:“司馬何事?”沛曰:“此州得一長史,是隴西李禀,天下甲門。

    ”誼曰:“司馬何言之失?門戶須曆代人賢名節風教為衣冠顧瞻,始可稱舉,老夫是也。

    夫山東人尚于婚媾,求于利祿,作時柱石,見危緻命,則曠代無人,何可說之,以為門戶?”沛懷慚而退,時人以為口實。

     寅恪案:袁誼、張沛之言皆是也,不過袁說代表六朝初期門第原始本義,張說代表六朝後期及隋唐時代門第演化通義,其分别如是而已,然于此亦可觀古今世變矣。

    又袁誼“山東人尚于婚媾”之言,可取輿《新唐書》壹玖玖《儒學傳中&bull柳沖傳》附載柳芳論氏族文中 山東之人尚婚娅,江左之人尚人物,關中之人尚冠冕,代北之人尚貴戚。

     諸語參證。

    其實袁張之異同亦涉及地域及種族問題,匪僅古今時間之關系,但此非本篇所能具論者也。

    夫士族之特點既在其門風之優美,不同于凡庶,而優美之門風實基于學業之因襲。

    故士族家世相傳之學業乃與當時之政治社會有極重要之影響,此事寅恪嘗于拙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禮儀章論之,茲不複贅。

    但東漢學術之重心在京師之太學,學術與政治之關鎖則為經學,蓋以通經義、勵名行為仕宦之塗徑,而緻身通顯也。

    自東漢末年中原喪亂以後,學術重心自京師之太學移轉于地方之豪族,學術本身雖亦有變遷,然其輿政治之關鎮仍循其東漢以來通經義、勵名行以緻從政之一貫軌轍。

    此點在河北即所謂山東地域尤為顯着,實與唐高宗、武則天後之專尚進士科,以文詞為清流仕進之唯一途徑者大有不同也。

    由此可設一假定之說:即唐代士大夫中其主張經學為正宗、薄進士為浮冶者,大抵出于北朝以來山東士族之舊家也。

    其由進士出身而以浮華放浪着稱者,多為高宗、武後以來君主所提拔之新興統治階級也。

    其間山東舊族亦有由進士出身,而放浪才華之人或為公卿高門之子弟者,則因舊日之士族既已淪替,乃輿新興階級漸染混同,而新興階級雖已取得統治地位,仍未具舊日山東舊族之禮法門風,其子弟逞才放浪之習氣猶不能改易也。

    總之,兩種新舊不同之士大夫階級空間時間既非絕對隔離,自不能無傳染熏習之事。

    但兩者分野之界畫要必于其社會曆史背景求之,然後唐代士大夫最大黨派如牛李諸黨之如何構成,以及其與内廷閹寺之黨派互相鈎結利用之隐微本末,始可以豁然通解,請略征史實,以證論之。

     《舊唐書》壹捌上《武宗紀》會昌四年末載宰相李德裕之言(參考《新唐書》肆肆《選舉志》,又《唐語林》壹《言語類》李太尉德裕未出學院條,謂德裕父吉甫勸勉德裕應舉及玉泉子李德裕以己非科第條所言,恐皆不可信)雲: 臣無名第,不合言進士之非。

    然臣祖(李栖筠)天寶末以仕進無他歧,勉強随計,一舉登第,自後不于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華,不根藝實。

    然朝廷顯官須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習舉業,目熟朝廷間事,台閣儀範班行準則不教而自成,寒士縱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後始得一班一級,固不能熟習也。

     《新唐書》肆肆《選舉志》(參考《舊唐書》壹柒叁《鄭覃傳》、王定保摭言壹散序進士條等)略雲: 文宗好學嗜古,鄭覃以經術位宰相,深嫉進士浮薄,屢請罷之。

    文宗曰:“敦厚浮薄,色色有之。

    進士科取人二百年矣,不可遽廢。

    ”因得不罷。

    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惡進士。

    初舉人既及第,綴行通名,詣主司第謝,又有曲江會題名席。

    至是德裕奏:“國家設科取士,而附黨背公,自為門生,自今一見有司而止,其期集參谒曲江題名皆罷。

    ” 《舊唐書》壹柒肆《李德裕傳》(《新唐書》壹捌拾《李德裕傳》同,又參考玉泉子李衛公以己非科第條)略雲: 李德裕,趙郡人,祖栖筠禦史大夫,父吉甫趙國公。

    元和初宰相,德裕苦心力學,尤精《西漢書》、《左氏春秋》,恥與諸生同鄉賦,不喜科試。

     《新唐書》壹陸叁《柳公綽傳附仲郢傳》雲: 知吏部铨,(李)德裕頗抑進士科,仲郢無所徇,是時以進士選,無受惡官者。

     《舊唐書》壹柒叁《鄭覃傳》(《新唐書》壹陸伍《鄭詢瑜傳附覃傳》同)略雲; 鄭覃(榮陽人),故相殉瑜之子,以父蔭補弘文校理。

    覃長于經學,稽古守正,帝(文宗)尤重之。

    覃從容奏曰:“經籍訛謬,博士相沿,難為改正,請召宿儒奧學,校定六籍,準後漢故事,勒石于太學,永代作則,以正其阙。

    ”從之。

    (大和)五年李宗闵、牛僧孺輔政,宗闵以覃與李德裕相善,薄之,奏罷(覃翰林)侍講學士。

    文宗好經義,心頗思之,六年二月複召為侍講學士。

    七年春李德裕作相,以覃為禦史大夫。

    文宗嘗于延英謂宰相曰:“殷侑通經學,頗似鄭覃。

    ”宗闵曰:“覃侑誠有經學,于議論不足聽覽。

    ”李德裕對曰:“覃嘗嫉人朋黨,為宗闵所薄故也。

    ”八年德裕罷相,宗闵複知政,與李訓、鄭注同排斥李德裕、李紳。

    二人貶黜,覃亦左授秘書監。

    九年六月楊虞卿、李宗闵得罪長流,複以覃為刑部尚書,遷尚書右仆射。

    訓、注伏誅,以本官同乎章事。

    覃雖精經義,不能為文,嫉進士浮華。

    開成初奏:禮部貢院宜罷進士科。

    初紫宸對上(文宗)語及選士,覃曰:“南北朝多用文華,所以不治。

    士以才堪即用,何必文辭?”帝曰:“進士及第人已曾為州縣官者,方鎮奏署,即可之,餘即否。

    ”覃曰:“此科率多輕薄,不必盡用。

    ”帝曰:“輕薄敦厚,色色有之,未必獨在進士。

    此科置已二百年,亦不可遽改。

    ”覃曰:“亦不可過有崇樹。

    ”上嘗于延英論古今詩句工拙。

    覃曰:“近代陳後主、隋炀帝皆能章句,不知王者大端,終有季年之失。

    章句小道,願陛下不取也。

    ”(開成)四年罷相。

    武宗即位,李德裕用事,欲援為宰相,固以足疾不任朝谒(辭)。

    會昌二年緻仕,卒。

    覃位至相國,所居纔庇風雨,家無媵妾,人皆仰其素風。

    女孫适崔臯,官纔九品衛佐,帝重其不婚權家。

    (此十八字《新傳》之文) 《唐語林》貳《文學類》雲: 文宗皇帝曾制詩以示鄭覃。

    覃奏曰:“乞留聖慮于萬幾,天下仰望。

    ”文宗不悅。

    覃出,複示李宗闵。

    歎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出之。

    上笑謂之曰:“勿令适來阿父子見之!」 寅恪案:趙郡李氏、榮陽鄭氏俱是北朝數百年來顯着之士族,實可以代表唐代士大夫中主要之一派者。

    而德裕及覃父子又世為宰相,其社會曆史之背景既無不相同,宜其共結一黨,深惡進士之科也。

    文選為李氏所鄙視,石經為鄭覃所建刊,其學術趣向殆有關家世遺傳,不可僅以個人之偶然好惡為解釋。

    否則李文饒固有唐一代不屬于複古派之文雄,何以亦薄文選之書?推究其故,豈不以“熟精文選理”乃進士詞科之人即高宗、武後以後新興階級之所緻力,實輿山東舊族以經術禮法為其家學門風者迥然殊異,不能相容耶?南北朝社會以婚宦二端判别人物流品之高下,唐代猶承其風習而不改,此治史者所共知。

    茲更舉關于鄭覃之一事,以補證《新唐書》所紀其不婚當世權門而重舊日士族之一節如下: 《太平廣記》壹捌肆《氏族類》莊恪太子妃條(《新唐書》壹柒貳《杜兼傳附中立傳》雲:開成初文宗以真源、臨真二公主降士族,謂宰相曰:“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尚閥閱。

    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诏宗正卿取世家子以聞!”寅恪案:中立固出名家,但尚主輿納妃微有不同,故附記于此,以供參證)雲: 文宗為莊恪太子選妃,朝臣家□子女者,悉被進名,士庶為之不安。

    帝知之,謂宰臣者曰:“朕欲為太子婚娶,本求汝鄭門衣冠子女為新婚。

    聞在外朝臣皆不願共朕作情親,何也?朕是數百年衣冠,無何神堯打家何羅去。

    ”因罷其選。

    (原注:出《盧氏雜說》。

    寅恪案:《唐語林》肆《企羨類》亦引《盧氏雜說》此條,但作“打朕家事羅诃去”。

    ) 寅恪案:此條所載文宗語末句頗不易解,姑從阙疑。

    據《舊唐書》壹柒伍《莊恪太子永傳》(《新唐書》捌貳《莊恪太子永傳》同),魯王永以文宗大和六年十月冊為皇太子,開成三年十月薨,又據《新唐書》陸叁《宰相表》(《舊唐書》壹叁《新唐書》捌《文宗紀》及《兩唐書&bull鄭覃傳》俱同),鄭覃以大和九年十一月至開成四年五月之時間任宰相之職,而自大和六年十月至開成三年十月即魯王永為皇太子期間,宰相中覃之外,别無鄭姓者。

    故知文宗“汝鄭門”之語專對覃而言者也。

    依覃之意,李唐數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東舊門九品衛佐之崔氏,然則唐代山東士族心目中社會價值之高下估計亦可想見矣。

    又唐代皇室本出自宇文泰所創建之關隴胡漢集團,即朱元晦所謂“源流出于夷狄,故閏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者(上篇之首已引),固應與山東士族之以禮法為門風者大有不同。

    及漢化程度極深之後,輿舊日士族比較,自覺相形見绌,益動企羨攀仰之念。

    然貴為天子,終不能競勝山東舊族之九品衛佐,于此可見當日山東舊族之高自标置,并非無因也。

     至李唐皇室輿山東士族之關系亦有可略言者。

    考唐室累代其初對于山東舊族本持壓抑政策,如《新唐書》玖伍《高儉傳》(參考《舊唐書》陸伍《高士廉傳》、《唐會要》叁陸氏族條、《貞觀政要》柒《禮樂篇》貞觀六年謂房玄齡條、《舊唐書》柒捌《新唐書》壹佰肆《張行成傳》、《舊唐書》捌貳《新唐書》貳貳叁《奸臣傳上&bull李義府傳》、《通鑒》壹玖伍貞觀十二年正月條、《太平廣記》壹捌肆《氏族類》七姓條等)略雲: 初太宗嘗以山東士人尚閥閱,後雖衰,子孫猶負世望,由是诏士廉責天下譜牒,參考史傳,檢正真僞,合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為九等,号曰《氏族志》,而崔幹仍居第一。

    帝曰:“我于崔、盧、李、鄭無嫌,顧其世衰,猶恃舊,不解人間何為貴之?朕以今日冠冕為等級高下。

    ”遂以崔幹為第三姓(姓舊傳作等),班其書天下。

    高宗時,許敬宗以不叙武後世,李義府恥其家無名,更刊定之,裁廣類例。

    帝(高宗)自叙所以然,各以品位叙之,凡九等,改為《姓氏錄》。

    當時軍功入五品者,皆升譜限,缙紳恥焉,目為“勳格”。

    義府奏:悉索《氏族志》,燒之。

    先是,後魏太和中定四海望族,以(李)寶等為冠。

    其後矜尚門地,故《氏族志》一切降之。

    王妃主婿皆取當世勳貴名臣家,未嘗尚山東舊族(寅恪案:此為唐初情狀,後來不如是也)。

    後房玄齡、魏征、李績複與昏,故望不減。

     又《國史補》上(參考《太平廣記》壹捌肆《氏族類》)略雲: 李積,酒泉公義倓侄孫,門戶第一,有清名,官至司封郎中懷州刺史。

    嘗以為爵位不如族望,與人書劄唯稱“隴西李積”而不銜。

     又《通鑒》貳肆捌大中三年十二月萬壽公主适鄭颢條雲: 颢弟颉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

    還,問(萬壽)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戲場。

    上(宣宗)怒歎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為昏,良有以也。

    ”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

    上責之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遣歸鄭氏。

    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如山東衣冠之族。

     又《東觀奏記》上(參《唐語林》柒補遣萬壽公主宣宗之女條、《新唐書》壹壹玖白《居易傳附敏中傳》)略雲: 萬壽公主,上(宣帝)之女,将嫁,命擇良婿。

    鄭颢,相門子(寅恪案:颢之祖捆憲宗朝宰相),首科及第,聲名籍甚,待昏盧氏。

    宰臣白敏中奏選尚,颢深銜之。

    大中五年敏中免相為邠甯行營都統,行有日,奏曰:”颢不樂國姻,銜臣入骨,臣在中書,颢無如臣何,一去玉階,必媒蘖臣短,死無日矣。

    ” 寅恪案:前言山東士族之所以興起,實用儒素德業以自矜異,而不因官祿高厚見重于人。

    降及唐代,曆年雖久,而其家風禮法尚有未盡淪替者。

    故貞觀天子欽定《氏族志》,雖可以降抑博陵崔氏第二房郁後之崔幹為第三等(見《新唐書》柒貳下《宰相世系表》崔氏條及《舊唐書》陸拾、《新唐書》柒捌《淮安王神通傳》),而開成皇帝不能禁其宰相之甯以女孫适九品衛佐之崔臯(臯之家世未及詳考,然其為“七姓”之一,則無可疑也),而不願其家人為皇太子妃。

    至大中朝藉皇室之勢,奪婚盧氏,其後君臣翁婿卒皆以此為深恨,又何足怪哉,帝王之大權不及社會之潛力,此類之事即其一例,然非求之數百年往日背景,不易解釋也。

     既明乎此,則牛李(德裕)黨派分野界畫之所在,始可得而言。

     《唐語林》叁《識鑒類》(參考《南部新書》丁)雲: 陳夷行、鄭覃請經術孤立者進用,李珏與楊嗣複論地冑詞采者居先,每延英議政多異同,卒無成效,但寄之頰舌而已。

     蓋陳鄭為李(德裕)黨,李楊為牛黨,經術乃兩晉、北朝以來山東士族傳統之舊家學,詞彩則高宗、武後之後崛興階級之新工具。

    至孤立地胄之分别,乃因唐代自進士科新興階級成立後,其政治社會之地位逐漸擴大,馴緻舊日山東士族如崔臯之家,轉成孤寒之族。

    若李(珏)楊之流雖号稱士族,即使俱非依托,但舊習門風淪替殆盡,論其實質,亦與高宗、武後由進士詞科進身之新興階級無異。

    迨其拔起寒微之後,用科舉座主門生及同門等關系,勾結朋黨,互相援助,如楊于陵、嗣複及楊虞卿、汝士等,一門父子兄弟俱以進士起家,緻身通顯(見《舊唐書》壹陸肆《新唐書》壹陸叁《楊于陵傳》、《舊唐書》壹柒陸《新唐書》壹柒肆《楊嗣複傳》、《舊唐書》壹柒陸《新唐書》壹柒《伍楊虞卿傳》及《南部新書》己大和中人指楊虞卿宅南亭子為行中書條等),轉成世家名族,遂不得不崇尚地胄,以鞏固其新貴黨類之門閥,而拔引孤寒之美德高名翻讓輿山東舊族之李德裕矣(見《摭言》柒《好放孤寒門》李太尉德裕頗為寒畯開路條及《唐語林》柒補遺李衛公頗升寒素條等),斯亦數百年間之一大世變也,請略征舊籍,證明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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