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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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政治革命依其發源根據地之性質為區别,則有中央政治革命輿地方政治革命二類。

    何以安史之亂以前地方政治革命均不能成功,且無多影響?而中央政治革命亦何以有成功與失敗?又唐代皇位之繼承常不固定,當新舊君主接續之交往往有宮廷革命,其原因為何?及外廷士大夫黨派若牛李等黨究如何發生?其分野之界線何在?斯皆前人所未顯言而今此篇所欲讨論者也。

     上篇言宇文泰以“關中本位政策”創建霸業,隋唐因之,遂混一中國,為極盛之世。

    《陸宣公奏議》壹《論關中事宜狀》(參《新唐書》壹伍柒《陸蟄傳》、《通鑒》貳貳捌建中四年八月條》)雲: 太宗文皇帝既定大業,萬方底乂,猶務戎備,不忘慮危,列置府兵,分置禁衛,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

    承平既久,武備寝微,雖府衛具存,而卒乘罕習,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

     寅恪案:陸敬輿所言唐代内外輕重之形勢與政治之關系固甚确切,但唐人論事多追頌其祖宗創制之美,此不獨臣下立言之體宜然,實亦由于府兵制度之起原及其發展頗有誤會所緻。

    蓋府兵制為宇文泰當日“關中本位政策”中最要之一端,此政策之實情自唐初以降已不複為世人所知,如李繁之《邺侯家傳》為唐人論府兵制主要之書,其間多所未谛,他更無論矣,此事已于拙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兵制章詳言之,茲可不論。

    然可由宣公之言推定其在“關中本位政策”猶未完全破壞以前凡操持關中主權之政府即可以宰制全國,故政治革命隻有中央政治革命可以成功,地方革命則無論如何名正言順,終歸失敗,此點可以解釋尉遲迥、徐敬業所以失敗,隋文帝、武則天所以成功,與夫隋炀帝遠遊江左,所以卒喪邦家,唐高祖速據關中,所以獨成帝業。

    迨玄宗之世,“關中本位政策”完全改變,所以地方政治革命始能成功,而唐室之衰亡寶由于地方政治革命之安、史、龐勳、黃巢等之起事,及黃巢部将朱溫之篡奪也。

     或問:唐代在“關中本位政策”即内重外輕之情形未變易以前,其政治革命惟有在中央發動者可以成功,但中央政治革命有成功,亦有失敗,其故又安在?應之曰:其關鍵實系于守衛宮城北門禁軍之手,而北門之重要則由于唐代都城建置之形勢使然,其詳見拙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禮儀章附論都城建築一節。

    茲僅略述大意,附載唐代曆次中央政治革命與宮城北門有關之史寅,以資證明焉。

     《舊唐書》壹貳陸《李揆傅》(參《新唐書》伍拾《兵志》及壹伍拾《李揆傳》、《通鑒》貳貳壹幹元二年三月條、《十七史商榷》捌玖南衙北司條)雲: 時京師多盜賊,有通衢殺人寘溝中者。

    李輔國方恣橫,上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人以備巡檢。

    揆上疏曰:“昔西漢以南北軍相統攝,故周勃因南軍入北軍”(寅恪案:《新傳》亦與《舊傳》同作“因南軍入北軍”,其實應作“因北軍入南軍”,此揆元疏之誤,非傳寫之訛也。

    《通鑒》此條胡注明知其誤,猶隻雲“恐不如此”,亦太謙慎矣),遂安劉氏。

    皇朝置南北衙,文武區分,以相伺察。

    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變,将何以制之?遂制罷羽林之請。

     又同書壹陸捌《馮宿傳附弟定傳》(《新唐書》壹柒柒《馮宿傳附弟定傳》同)雲: 改元(開成),禦(宣政)殿,中尉仇士良請用神策仗衛右殿,定抗疏論罷。

     《通鑒》貳肆伍開成元年正月載此事,胡注雲: 南衙十六衛之兵至此雖名存實亡。

    然以北軍衛南衙,則外朝亦将聽命于北司,既紊太宗之紀綱,又增宦官之勢焰,故馮定言其不可。

     據此可知唐代之北軍即衛宮之軍,權力遠在南軍即衛城之軍之上,其情勢輿西漢南北軍所處者适相反。

    關于西漢南北軍制,自宋迄今,論者多矣,可以不贅。

    茲所欲論者,即唐代北軍及都城建置,與中央政治革命之關系一端而已。

     《周官&bull考工記》匠人雲: 面朝背市。

     據通常之解釋,王宮居中,其南為朝,其北為市。

    故止就宮與市之位置言,則宮在市之南,或市居宮之北也。

    《考工記》作成之時代雖晚,但必為儒家依據其所得之資料,加以理想化編纂之書,似無疑義。

    然則所言匠人營國,其宮市之位置必有當日真實之背景者。

    今知西漢首都之長安,其未央宮南之司馬門直抵城垣,并無坊市,而未央宮長樂宮之北則有六街三市,是與《考工記》之文适相符合。

    豈輿此書作成之時代有關耶?至隋代所營建之大興城,即後來唐代之長安城,其宮近城之北端,而市則在城之南方,其宮市位置适與以前之西漢長安城相反,故唐代之南北軍輿西漢之南北軍其名雖同,而實際之輕重則相殊異也。

    夫中央政府之命令出于君主一人之身,君主所居之處乃政治劇變時成敗之所系。

    西漢之長安,其宮在城南,故南軍為衛宮之武力;唐代之長安,其宮在城北,故北軍為衛宮之武力。

    苟明乎此,則唐代曆次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悉決于玄武門即宮城北門軍事之勝負,而北軍統制之權實即中央政柄之所寄托也。

    茲略引有關史事于下: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門事變為唐代中央政治革命之第一次,而太宗一生最艱危之苦鬬也。

    後世往往以成敗論人,而國史複經勝利者之修改,故不易見當時真相。

    然高祖起兵太原,建成即輿太宗各領一軍。

    及為太子,其所用官僚如王珪、魏征之流即後來佐成貞觀之治之名臣,可知建成亦為才智之人。

    至于元吉者,尤以勇武着聞,故太宗當日相與競争之人決非庸懦無能者,又況建成以嫡長之名位,而内得高祖宮闱之助乎?太宗終能于玄武門一擊,而建成、元吉倉卒敗亡,似此二人曾絕無計慮及準備者,頗為不近情理,疑其間必有未發之覆,而相傳之史料複多隐諱之處也。

     《舊唐書》陸捌《尉遲敬德傳》(《新唐書》捌玖《尉避敬德傅》略同)略雲: 隐太子、巢刺王元吉将謀害太宗,密緻書以招敬德,仍贈以金銀器物一車,敬德辭。

    (中略)。

    敬德曰:“在外勇士八百餘人今悉入宮,控弦被甲,事勢已就,王何得辭?”(中略)。

    (東)宮(齊王)府諸将薛萬澈、謝叔方、馮立等率兵大至,屯玄武門,殺屯營将軍。

    敬德持建成、元吉首以示之,官府兵遂散。

     同書同卷《張公謹傳》(《新唐書》捌玖《張公謹傳》同)雲: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公謹與長孫無忌等九人伏于玄武門以俟變。

    及斬建成、元吉,其黨來攻玄武門,兵鋒甚盛。

    公謹有勇力,獨閉門以拒之。

     同書壹捌柒上《忠義傳上&bull敬君弘傳》(《新唐書》壹玖壹《忠義傳&bull敬君弘傳》同)略雲: 武德中為骠騎将軍,掌屯營兵于玄武門,加授雲麾将軍。

    隐太子建成之誅也,其餘黨馮立、謝叔方率兵犯玄武門,君弘挺身出戰,與中郎将呂世衡并遇害。

    太宗甚嗟賞之,贈君弘左屯衛大将軍,世衡右骁衛将軍。

     同書同卷《馮立傳》略雲: 隐太子建成引為翊衛車騎将軍,建成被誅,(立)率兵犯玄武門,苦戰久之,殺屯營将軍敬君弘,解兵遁于野,俄而來請罪。

    太宗數之曰:“昨日出兵來戰,殺傷我将,何以逃死?” 同書同卷《謝叔方傅》略雲: 太宗誅隐太子及元吉于玄武門,叔方率(齊王)府兵與馮立合軍拒戰于北阙下,殺敬君弘、呂世衡。

    太宗兵不振,秦府護軍尉遲敬德傳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馬号哭而遁。

    明日出首,太宗命釋之。

     據此,太宗之所以得勝,建成、元吉之所以緻敗,俱由一得以兵據玄武門即宮城之北門,一不得以兵入玄武門故也。

    然則玄武門為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事變成敗之關鍵,至為明顯,但此中實有未發之覆,即玄武門地勢之重要,建成、元吉豈有不知,必應早有所防衛,何能令太宗之死黨得先隐伏奪據此要害之地乎?今得見巴黎圃書館藏敦煌寫本伯希和号貳陸肆拾李義府撰《常何墓志銘》,然後知太宗與建成、元吉兩方皆誘緻對敵之勇将。

    常何舊曾隸屬建成,而為太宗所利誘。

    當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常何實任屯守玄武門之職,故建成不以緻疑,而太宗因之竊發。

    迨太宗既殺其兄弟之後,常何遂總率北門之屯軍矣。

    此亦新史料之發見,足資補釋舊史所不能解之一端也。

    至于敬君弘、呂世衡則觀太宗數馮立罪所言,殆與常何同為太宗之黨欤?史料缺乏,未敢遽定,俟更詳考之。

     《舊唐書》玖壹《桓彥範傳》(《新唐書》壹貳拾《桓彥範傳》同,并參《舊唐書》壹捌柒上《新唐書》壹玖壹《忠義傳&bull王同皎傳》)略雲: (張)柬之遽引彥範及(敬)晖并為左右羽林将軍,委以禁兵,共圖其事。

    時皇太子每于北門起居,彥範與晖因得谒見,密陳其計,太子從之。

    神龍元年正月彥範與敬晖及左羽林将軍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将軍楊元琰,左威衛将軍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五百餘人讨(張)易之、昌宗于宮中。

    令李湛、李多祚就東宮迎太子。

    兵至玄武門,彥範等奉太子斬闡而入。

    時則天在迎仙宮之集仙殿,斬易之、昌宗于廊下,明日太子即位。

     同書壹佰玖《李多祚傳》(《新唐書》壹壹拾《李多祚傳》同)略雲: 少以軍功曆位右羽林大将軍,前後掌禁兵北門宿衛二十餘年。

    神龍初,張東之将誅張易之兄弟,引多祚籌其事,謂曰:“将軍在北門幾年?”曰:“三十年矣。

    ”東之曰:“将軍位極武臣,豈非大帝之恩乎?”曰:“然。

    ”又曰:“既感大帝殊澤,能有報乎?大帝之子見在東宮,張易之兄弟擅權,朝夕危逼,誠能報恩,正屬今日。

    ”多祚曰:“苟緣王室,唯相公所使。

    ”遂與東之等定謀誅易之兄弟。

     寅恪案:武則天雖居洛陽,然東都宮城之玄武門亦輿長安宮城之玄武門同一位置,俱為形勢要害之地。

    中宗複辟之成功,實在溝通北門禁軍之故。

    張東之既得羽林軍統将李多祚之同意,大局即定,雖以武曌之枭傑,亦無抵禦之能力矣。

     《舊唐書》捌陸《節愍太子重俊傳》(《新唐書》捌壹《節愍太子重俊傳》同)略雲: (神龍)三年七月(重俊)率左羽林大将軍李多祚等矯制發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三百餘人,殺(武)三思及(武)崇訓于其第,又令左金吾大将軍成王千裡分兵守宮城諸門,自率兵趨肅章門,斬關而入,求韋庶人及安樂公主所在。

    韋庶人及(安樂)公主遽擁帝(中宗)馳赴玄武門樓,召左羽林将軍劉仁景等令率留軍飛騎及百餘人于樓下列守。

    俄而多祚等兵至,欲突玄武門樓,宿衛者拒之,不得進。

    帝據檻呼多祚等所将千騎,謂曰:“汝等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歸順,斬多祚等,與汝富貴。

    ”于是千騎王歡喜等倒戈斬多祚等,餘黨遂潰散。

     寅恪案:李多祚以一人之身,二次躬率禁軍預聞中央政治革命之役,然而前後成敗互異者,以神龍三年七月辛醜之役韋後、安樂公主等猶得擁護中宗,及保有劉仁景等一部分之北門衛兵,故能據守玄武門樓之要地,及中宗親行宣谕,而多祚等所率之禁軍遂倒戈自殺,一敗塗地矣。

    然則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與玄武門之地勢及守衛北門禁軍之關系如是重大,治唐史者誠不宜忽視之也。

     《舊唐書》捌《玄宗紀上》(《新唐書》伍《玄宗紀》及《通鑒》貳佰玖景龍四年六月條同)略雲: (唐隆元年六月)庚子夜(上)率(劉)幽求等數十人自苑南入,總監锺紹京又率丁匠百餘以從,分遣萬騎往玄武門,殺羽林将軍韋飛、高嵩,持首而至,衆皆歡叫大集。

    攻白獸、玄德等門,斬關而進。

    左萬騎自左入,右萬騎自右入,合于淩煙閣前,時太極殿前有宿衛梓宮萬騎,聞噪聲,皆披甲應之,韋庶人惶惑走入飛騎營,為亂兵所害。

     同書伍壹《後妃傳上&bull中宗韋庶人傳》(《新唐書》柒陸《後妃傳中&bull宗韋庶人傳》同,并參考《舊唐書》壹捌叁《新唐書》貳佰陸《外戚傳&bull韋溫傳》)略雲: 帝(中宗)遇毒暴崩,後懼,秘不發喪。

    定策立溫王重茂為皇太子,召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分為左右營,然後發喪。

    少帝即位,尊後為皇太後,臨朝攝政。

    韋溫總知内外兵馬,守援宮掖。

    驸馬韋捷、韋濯分掌左右屯營。

    武延秀及溫從子播、族弟璇、外甥高嵩典左右羽林軍及飛騎。

    播、璇欲先樹威嚴,拜官日先鞭萬騎數人,衆皆怨,不為之用。

    臨淄王率薛崇簡、锺紹京、劉幽求等領萬騎入自玄武門,至左羽林軍,斬将軍韋璇、韋播及中郎将高嵩于寝帳,遂斬闡而入,至太極殿,後惶駭遁入殿前飛騎營,為亂兵所殺。

     同書壹佰陸《王毛仲傳》(《新唐書》壹貳壹《王毛仲傳》同)雲: 初太宗貞觀中擇官戶蕃口中少年骁勇者百人,每出遊獵,令持弓矢于禦馬前射生,令騎豹文鞯,着晝獸文衫,謂之百騎。

    至則天時漸加其人,謂之千騎,分隸左右羽林營。

    孝和謂之萬騎,亦置使以領之。

    玄宗在藩邸時,常接其豪俊者,或賜飲食财帛,以此盡歸心焉。

    毛仲亦悟玄宗之旨,待之甚謹,玄宗益憐其敏慧。

    及(景龍)四年六月中宗遇弒,韋後稱制,令韋播、高嵩為羽林将軍,令押千騎營(寅恪案:《通鑒》“千”作“萬”,是,蓋中宗已改千騎為萬騎矣,溫公之精密有如是者),榜棰以取威。

    其營長葛福順、陳玄禮等相與見玄宗訴冤。

    會玄宗已與劉幽求、麻嗣宗、薛崇簡等謀舉大計,相顧益歡,令幽求諷之,皆願決死從命。

    及二十日夜玄宗入苑中,乙夜福順等至,玄宗曰:“與公等除大逆,安社稷,各取富貴,在于俄頃,何以取信?”福順等請号而行,斯須斬韋播、韋璇、高嵩等頭來,玄宗舉火視之。

    又召锺紹京領總監丁匠刀鋸百人王,因斬關而入,後及安樂公主等皆為亂兵所殺。

     寅恪案:玄宗景龍四年六月二十日夜之舉兵,與三年前即神龍三年七月六日節愍太子重俊發動之玄武門事變正複相似,而成敗不同者,以玄宗能預結羽林萬騎諸營長葛福順、陳玄禮等,而韋後死黨守衛玄武門之羽林禁軍統将如韋播、韋璇、高嵩等,皆為其部下所殺故也。

     又以上所述自高祖、太宗至中宗、玄宗,中央政治革命凡四次,俱以玄武門之得失及屯衛北門禁軍之向背為成敗之關鍵。

    然此皆訴諸武力,公開決戰者。

    至于武曌之改唐為周,韋氏之潛移政柄,其轉變不出闱閨之間,兵不血刃,而全國莫之能抗,則以“關中本位政策”施行以來,内重外輕之勢所緻也。

    然自玄宗末年安史叛亂之後,内外輕重之形勢既輿以前不同,中央政變除極少破例及極小限制外,大抵不決之于公開戰争(唐末強藩與中央政府權臣及閹寺離合之關系構成戰亂,其事應列入統治階級之升降及黨派分野範圍論之。

    故凡本書所未能詳述者,以義類推之可知也),而在宮廷之内以争取皇位繼承之形式出之。

    于是皇位繼承之無固定性及新舊君主接績之交,辄有政變發生,遂為唐代政治史之一大問題也。

     唐自開國時建成即号為皇太子,太宗以功業聲望卓越之故,實有奪嫡之圖謀,卒釀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門之事變,已詳前述,且其事為世所習知者也。

    太宗立承幹為皇太子,承幹乃長孫皇後之長子,既居長嫡之位,其它諸子又無太宗之功業聲望可以啟其窺伺之心者,然承幹終被廢棄,而諸子争立,太宗心中之苦悶及其舉止之失态,觀《兩唐書&bull長孫無忌傳》所載可知矣。

     《舊唐書》陸伍《長孫無忌傳》(《新唐書》壹佰伍《長孫無忌傳》同)雲: 太子承幹得罪,太宗欲立晉王,而限以非次,回惑不決。

    禦兩儀殿,群官盡出,獨留無忌及司空房玄齡、兵部尚書李績,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此,我心無僇。

    ”因自投于床,抽佩刀欲自刺。

    無忌等驚懼,争前扶抱,取佩刀以授晉王。

    無忌等請太宗所欲,報曰:“我欲立晉王。

    ”無忌曰:“謹奉诏,有異議者,臣請斬之。

    ”太宗謂晉王曰:“汝舅許汝,宜拜謝”,因下拜。

    太宗謂無忌等曰:“公等既符我意,未知物論何如?”無忌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伏乞召問百寮,必無異辭,若不舞蹈同音,臣負陛下萬死。

    ”于是建立遂定,因加授無忌太子太師。

    尋而太宗又欲立吳王恪,無忌密争之,其事遂辍。

     寅恪案:太宗蓋世英雄,果于決斷,而至皇位繼承問題乃作如此可笑之狀,雖或施用權術,故為失态,藉以籠制諸腹心大臣,然其内心之煩惱回惑已臻極點,則無可疑。

    蓋皇位繼承既不固定,則朝臣黨派之活動必不能止息,太宗之苦悶不堪,實職此之由也。

    又觀于其經此戲劇式之禦前會議,建立晉王為太子之後,複欲改立吳王恪,可知當日皇位繼承終是搖動不固定之事,因此,太子之嗣位亦不得不别有擁戴扶立之元勳。

    若皇儲之繼承權本極固定者,則此輩元勳何從得居擁立之功耶? 至于高宗本庸懦之主,受制于武後,其皇儲之不固定夫何足怪?而武曌則為曠世怪傑,既屢屠殺其親生之子孫,何況區區廢立之事?故其皇位繼承之不定乃更意中事也。

    若立子立侄之問題乃屬于别一範圍,茲不讨論,僅略引有關高宗武曌廢立其子之史文于下: 《舊唐書》捌陸《燕王忠傳》(《新唐書》捌壹《燕王忠傳》同)雲: 燕王忠,高宗長子也,(永徽)三年立忠為皇太子,顯慶元年廢忠為梁王。

     同書柒《中宗紀》略雲: 永隆元年章懷太子廢,其年立為皇太子。

    弘道元年高宗崩,即帝位,嗣聖元年二月皇太後廢帝為廬陵王,其年五月遷于均州,尋徙居房陵。

    聖曆元年召還東都,立為皇太子。

    神龍元年正月張東之等率羽林兵誅(張)易之、昌宗,迎皇太子監國。

    乙巳則天傳位于皇太子,丙午即皇帝位。

     同書同卷《睿宗紀》略雲: 嗣聖元年則天臨朝,廢中宗為廬陵王,立(帝)為皇帝。

    及革命,改國号為周,降帝為皇嗣,徙居東宮,其具儀一比皇太子。

    聖曆元年中宗自房陵還,請讓位于中宗。

    則天遂立中宗為皇太子,封帝軍為相王。

    景龍四年夏六月中宗崩,臨淄王諱(隆基)等率兵入北翠,誅韋溫等。

    甲辰少帝遜于别宮,是日即皇帝位。

     同書壹壹陸《承天皇帝倓傳》(《新唐書》捌貳《承天皇帝倓傳》同,又參《舊唐書》捌陸《新唐書》捌壹《孝敬皇帝傳》、《章懷太子傳》)雲: (李)泌因奏(肅宗)曰:“臣幼稚時念黃台瓜辭,陛下嘗聞其說乎?高宗大帝有八子,睿宗最幼,(與)天後所生三子自為行第,故睿宗第四。

    長曰孝敬皇帝(弘),為太子監國,而仁明孝悌,天後方圖臨朝,乃鸩殺孝敬,立雍王賢為太子。

    賢每日憂惕,知必不保全,與二弟同侍于父母之側,無由敢言,乃作黃台瓜辭,令樂工歌之,冀天後聞之省悟,即生哀愍,辭雲:‘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尚可。

    四摘抱蔓歸。

    ’而太子賢終為天後所逐,死于黔中。

    ” 然最可注意者,實神龍元年正月癸卯(二十日)玄武門之事變,其事自唐室諸臣言之,則易周為唐為中興複辟;自武則天方面言之,則不過貪功之徒擁立既已指定而未甚牢固之繼承儲君而已(凡唐代之太子實皆是已指定而不牢固之皇位繼承者,故有待于擁立之功臣也)。

    此役之是非及其本末今不能詳述,所欲論者,即中宗雖複立為皇太子,其皇位繼承權寶非固定,若全國俱認為必能終繼武曌之位,無有可疑者,則五王等更将何所依藉,以為号召之口實耶?茲錄《通鑒》神龍元年五月甲午以侍中齊公敬晖為平陽王條考異所引,而為司馬君實所不取之統紀原文,以左證鄙說焉,其文雲: 太後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衰老(其實此語《通鑒》上文已采用之矣)。

    及在上陽宮不複栉颒,形容嬴悴。

    上(中宗)入見,大驚。

    太後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

    ”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

    由是(武)三思等得入其謀。

     此節史料實可解釋中宗朝武氏權勢不因則天失位而消滅之故,溫公轉不之信,無乃過于審慎欤? 《舊唐書》捌陸《殇皇帝重茂傳》雲: 景龍四年中宗崩,韋庶人立重茂為帝,而自臨朝稱制。

    及韋氏敗,重茂遂遜位,讓叔父相王。

     同書同卷《節愍太子重俊傳》(《新唐書》捌壹《節愍太子重俊傳》同)雲: (神龍)二年秋立為皇太子,時武三思得幸中宮,深忌重俊。

    三思子崇訓尚安樂公主,常教公主陵忽重俊,以其非韋氏所生,常呼之為奴。

    或勸公主請廢重俊為王,自立為皇太女,重俊不勝忿恨。

     寅恪案:殇帝重茂以韋氏敗見廢,假使韋氏不敗,而仿武曌之前例行事,則重茂亦未必能久立,何況其非韋氏所生者乎?重俊起兵失敗,已于前言之,茲不複論,但究其所以舉兵之由,實以既受武三思父子及安樂公主等之陵忌,明知其皇位繼承權至不固定,遂出此冒險之舉耳。

     睿宗嫡長子成器雖曾居皇太子之位,終以其庶弟隆基(玄宗)功業顯着之故,而讓皇儲之位。

    是其皇位繼承之不固定,無待言矣。

    至玄宗雖非長嫡,然以誅減韋氏戴立睿宗之大功得越其嫡兄成器而立為皇太子,此蓋有懲于建成太宗之故事,宜其皇位繼承權之固定,及考諸記載,殊亦不然,茲略引史文以證明之。

     《舊唐書》玖伍《讓皇帝憲傳》(《新唐書》捌壹《讓皇帝憲傳》同)雲: 讓皇帝憲本名成器,睿宗長子也。

    文明元年立為皇太子,及睿宗降為皇嗣,則天冊授成器為皇孫,唐隆元年進封宋王。

    睿宗踐阼,将建儲貳,以成器嫡長,而玄宗有讨平韋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固讓,睿宗乃許之。

     同書捌《玄宗紀上》(《新唐書》伍《玄宗紀略同)略雲: (唐隆元年)七月丙午(睿宗)制曰:“第三子(隆)基可立為皇太子,”(景雲)二年二月又制曰:“皇太子(隆)基宜令監國,其六品以下除授及徒罪以下并取(隆)基處分,”延和元年六月兇黨因術人聞睿宗曰:“據玄象,帝座及前星有災,皇太子合作天子,不合更居東宮矣。

    ”睿宗曰:“傳德避災,吾意決矣。

    ”七月壬午制曰:“皇太子可令即皇帝位,”上(玄宗)叩頭請所以傳位之旨。

    睿宗曰:“吾因汝功業得宗社,易位于汝,吾知晚矣。

    ”上始居武德殿視事,三品以下除授及徒罪皆自決之。

    先天二年七月三日左羽林大将軍常元楷、右羽林将軍李慈等與太平公主同謀,期以其月四日以羽林軍作亂,上密知之,因出武德殿,入虔化門,枭常元楷、李慈于北阙。

    睿宗明日下诏曰:“朕将高居無為,自今軍國政刑一事已上并取皇帝處分!”(寅恪案:《通鑒》貳壹拾開元元年七月乙醜上皇徙居百福殿) 同書玖陸《姚崇傳》(《新唐書》壹貳肆《姚崇傳》同)雲: 時玄宗在東宮,太平公主幹預朝政,宋王成器為閑廄使,岐王範、薛王業皆掌禁兵,外議以為不便,元之(崇本名元崇,因惡與突厥叛人同名,改為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請令公主往東都,出成器等諸王為刺史以息人心。

    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

    玄宗乃上疏以元之、璟等離間兄弟,請加罪,乃貶元之為申州刺史。

     同書同卷《宋璟傳》(《新唐書》壹貳肆《宋璟傳》同)雲: 時太平公主謀不利于玄宗,嘗于光範門内乘辇,伺執政以諷之,衆皆失色。

    璟昌言曰:“東宮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安得有異議?”乃與姚崇同奏請令公主就東都。

    玄宗懼,抗表請加罪于璟等,乃貶璟為楚州刺史。

     同書玖柒《張說傳》(《新唐書》貳伍《張說傳》同)雲: 是歲(景雲二年)二月睿宗謂侍臣曰:“有術者上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左右相顧,莫能對。

    說進曰:“此是讒人設計,拟搖動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君臣分定,自然窺觎路絕,災難不生。

    ”睿宗大悅,即日下制皇太子監國。

    明年又制皇太子即帝位。

    俄而太平公主引蕭至忠、崔湜為宰相。

    以說為不附己,轉為尚書左丞,罷知政事,仍令往東都留司。

    說既知太平陰懷異計,乃使獻佩刀于玄宗,請先事讨之,玄宗嘉納焉。

     寅恪案:玄宗既以有大功故得立為皇太子,而其皇位繼承權仍不固定,其後雖已監國,并受内禅,即皇帝位矣,而其皇位之不安定也如故,必至誅夷太平公主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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