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第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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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晚,舟過澎湖溝,飓風大作,播蕩一夜一日,勺水不得入口,舟幾危者數矣;先生乃作歌以自寬(「泛海歌」序,見「五嶽遊草」卷二)。

     「泛海歌二首」:『水亦陸兮,舟亦屋兮,與其死而棄之,何擇于山之足海之腹兮』。

     飓息舟定後,沈士宏具酌請複歌;先生乃發其渡海之意,複歌曰: 『學而不足,用者恥兮;用而不能,無用者鄙兮。

    無用而不廢時用者,誰氏之子兮』! 按先生作有「東番記」一篇,當系記其在台之事,惜今已佚。

     按「明史」卷二七○沈有容傳載:『(萬曆)二十九年,倭掠諸寨,有容擊敗之,踰月,與銅山把總張萬紀,敗倭彭山洋。

    倭擄東番,有容守石湖謀盡殲之,以二十一舟出海,遇風存十四舟,過彭湖與倭遇,格殺數人,縱火沈其六舟,斬首十五級,奪還男婦三百七十餘人,倭遂去東番,海上息肩者十年。

    捷聞,文武将吏悉叙功,有容赍白金而已』(銘按「明史」紀事年月多不正确,令觀此歌,則知其時期當作三十年十二月也)。

     是年三月,李卓吾自殺于北通州獄中,年七十六(見鈴木虎雄作「李卓吾年譜」,朱維之譯)。

    萬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三),先生六十三歲。

     是年正月,先生尚讀書泉州。

     「元夕,同溫陵諸友集童将軍祠,分得「山」字」詩雲:『德星夜夜照江關,祠下相逢對玉班,滿院歌聲梅半落,六衢燈影月同閑,樓台莫訝非吾土,風景依然似故山,秉燭厭厭應盡興,不愁醉尉滞人還』。

     又,「元夕宿泉州洛陽橋」詩:『春風又渡洛陽橋,柳色青青伴寂寥,回首故園今夜月,滿江燈火上寒潮』。

     「題梅嶺長春圖,為陳爾聘先生稱壽」:『溫陵西嶺梅花開,淩霜破雪環書台,台中真人緣玉杖,被襟著述垂将來,壯歲弓旌走宦海,直道匡時志不改,蒼生霖雨系深恩,維持吳楚聲先在,拂衣一旦還舊山,杜門卻掃花鳥間。

    ……』(「五獄遊草」卷二)。

     二月,刻「薊門兵事」成,沈有容(士宏)将軍為之作序。

     「刻薊門兵事序」:『季立先生在薊,餘甚習其行事。

    今去薊二十年餘,兵民思之一日也。

    聞其少時嘗設臯比于漳,去漳三十年餘,士子思之亦一日也。

    此必有所以漸之者耶!棄薊歸田,年實四十有二,遂杜門隐幾,或時出遊天下諸名山,當事者征之弗就、叩之弗對;故時友生招之論學,弗赴也。

    何今昔異操與?然一臂所交,人獲其益,蓋即之惟恐不即,留之惟恐不留也者。

    客冬與餘泛海遶出蓬壺之外,浪湧風颠,舟且覆矣;則從容歌曰「水亦陸乎,舟亦屋乎,與其死而棄之,何擇于山之足海之腹乎」!帆牆既安,酾酒相勞,餘問「方舟之危,人皆色懼,而獨不懼,何也」?曰:「吾亦懼矣;不懼,且有歌乎」!聞者皆笑。

    酒酣,餘謂「曷不重歌以廣吾志」?曰:「海無贅歌也。

    漫歌之可乎」!則又歌曰:「學而不足,用者恥耶,用而不能,無用者鄙耶,無用而不廢真用者,誰氏之子(原注:音止)耶」。

    歌竟大笑。

    餘味其意,似自道生平,且憬餘也。

    茲刻其「薊門兵事」,因系之泛海之歌。

    萬曆癸卯二月朔日,宛陵沈有容撰』。

     暮春,至嘉禾嶼,同沈士宏将軍遊普照寺。

    夜飲岩上,有句雲:『泛海遊初倦,登山興又長,徑深松影合,花落荔枝香,移席侵雲氣,飛觞引月光,夜間看絕島,酩酊宿禅堂』(按「廈門志」卷二:『普照寺,在城南五老山;康熙間重建,改名南普陀』)居豐山。

     「沈士弘将軍過訪豐山賦贈」雲:『豐寺山幽麋鹿群,頻頻過我獨憐君,征歌日落猶呼酒,剪燭更深并論文,北走度遼驅虜騎,南來橫海掃蠻氛,細看刀箭瘢痕滿,麟閣還推第一勳』。

     「暮春同陳時業、傅國毗、何稚孝遊豐山,分得「青」字」:『讀書曾自閉寒扃,載酒春深忽又經,百仞羚羊常卧石,千年鹦鹉遠窺庭,雲埋海岸分沙白,濤湧風雷逼漢青,不是将軍能好客,德星那與集重溟』(注雲:山有石羊、石鹦鹉極肖)。

     夏秋之間,尚留泉州,常與何喬遠諸友唱和為樂。

     「何稚孝山房燕集,分得「裾」字」:『清源洞口結精廬,三徑幽深每自鋤,芳樹綠滋梅雨後,斜陽紅醉荔枝初,人來問字尊常滿,鳥喚提壺興不疏,懶散最宜麋鹿性,華筵空笑曳長裾』(自注雲:溫陵有鳥聲似提壺)。

     「溫陵七子過訪石湖,得「章」字」:『閉戶空吟伐木章,七賢何處過江鄉,攜琴海外星初聚,投轄堂中夜自長,鄭國詩歌俱見志,建安文采倍生光,清秋萬裡狼煙靜,十日平原興未央』。

     按何稚孝即何喬遠,晉江人,萬曆十四年進士,除刑部主事,曆禮部儀制郎中。

    神宗欲封皇長子為王,喬遠力争不可,同官陳泰來等言事被谪,抗疏救之。

    石星主封倭,喬遠力争不可(按系萬曆二十二年事),因進累朝馭倭故事,帝頗心動,而星堅持己說,疏竟不行。

    尋以事坐累,谪廣西布政使經曆,以事歸。

    裡居二十餘年,中外交薦不起。

    喬遠博覽好著書,嘗輯明十三朝遺事為「名山藏」、又纂「閩書」百五十卷行世(參「明史」二百四十二「洪文衡附傳」)。

    按何喬遠時正家居,故先生集中,頗多與其唱和之作。

    十一月初一,為又山兄生辰,先生以詩寄之。

    時又山公為江西德興訓導。

     「癸卯十月朔日,奉寄家兄時司訓德興」:『吾兄今日正懸弧,閩楚關山萬裡途,苜蓿也應開客席,芹花何處進仙壺,雁來遠海音書少,雲人遙天夢寐徂,記得西郊栖隐地,年年稱壽醉酣呼』。

     由此詩可見是年十月先生當歸連江家中,未遠行。

    「舊譜」載此年遊粵東,無據。

    萬曆三十二年甲辰(一六○四),先生六十四歲。

     春遊金陵,寓謝公墩山房讀未見書,吟詠自樂,時出遊金陵諸名勝。

     「毛詩古音考跋」雲:『歲在辛醜,嘗為考證,尚未脫稿,即有建州、溫陵之遊,留滞三年,徒置舊箧。

    甲辰春,來金陵,稿未攜也』。

     「今陵懷古雲」:『江南佳麗古來無,六代相沿此建都,形勝并稱天下壯,園陵遞作雨中蕪。

    總于妖冶歌瓊樹,間有虛空慕他珠,不為贻謀長治計,夕陽荒草叫寒烏』(「五嶽遊草」卷五)。

     按先生尚有「金陵郊望」、「宿靈谷寺」、「宿栖霞」、「懷李皞如」、「雨花台」、「莫愁湖」等諸作,大約均此所作。

     按先生有「奔先兄喪出南都」句雲:『蒼黃别卻謝公墩,兇問朝來到白門』;故知其寓謝公墩也。

    有題謝墩别墅圖諸詩。

     秋末,聞焦狀元弱侯先生老而好學,造訪,不通姓字,談論竟日夜,即宿書樓,秉燭閱藏書幾遍,誤者指而正之。

    明日,先生笑曰:『君殆閩之季立耶』!相得益歡。

    自是恒往來其家,借讀所未讀書,「毛詩古音考」複加編輯。

     「毛詩古音考跋」雲:『(甲辰)秋末,造訪太史(焦弱侯),談及古音,欣然相契,假以諸韻書。

    故本所憶記,複加編輯;太史又為補其未備,正其音切……』。

     按「明史」卷二八八「文苑傳」:『焦弱侯名竑,江甯人。

    從督學禦史耿定向學,複質于羅汝芳。

    萬曆十七年以殿試第一人官翰林修撰,習國朝典章。

    二十二年領國史事,皇長子出閣,竑為講官,負重名,性疏直,時事有不可,辄形之言論,政府惡之,張位尤甚。

    二十五年主順天鄉試,舉子曹蕃等九人,文多險誕語,竑被劾,谪福州同知,尋告歸。

    竑傳極群書,自經史至裨官雜說無不淹貫,善為古文,典正訓雅!卓然名家。

    講學以汝芳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朱贅(卓吾),時頗以禅學議之。

    萬曆四十八年卒,年八十』。

     是年七月,葡萄牙番長韋麻郎駕三艦至彭湖求互市,稅使高寀利其賂金,許以貢市。

    沈有容将軍奉總兵施德政令往谕之。

    有容負膽智,大聲論說,酋心折;其下人露刃相诘,有容無所懾,盛氣與辯,酋乃悔悟,收還所賂金,止以哆啰嗹、玻璃器及番刀、酒饋,乞代奏通市,■〈山上采下〉不敢應。

    而撫按嚴禁奸民下海,由是接濟路窮。

    番人無所得食;十月末,揚帆去(參「明史」卷二七○「沈有容傳」及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冬,居金陵,有「懷李皞如」詩雲: 龍頭有分水,各自東西流,恍似别離人,萬裡長悠悠。

    别離已五載,判袂江楓秋,茲來遊白下,憶君在端州。

    玄陰迫歲除,雪色散平疇,豈不時夢寐,杯酒難重酬持平切跂望,嶺表暮雲收。

     按李皞如名春熙,号泰階,建甯人,萬曆戊戌進士。

    時為肇慶推官,先在在端州時曾與之遊(「福建通志」總卷三十四有傳)。

    萬曆三十三年乙巳(一六○五),先生六十五歲。

     是年,董崇相官南京國子監博士;夏末,北上課績,先生以詩送之。

     「時崇相北上課績」:『去歲閩來,就君白下;我誨我儀,奕奕大雅。

    青陽載轉,朱明兆夏;匪忍索離,敢雲絷馬!茲當奏績,言别江浔;驅車既北,泛舟亦南。

    世途阻險,至人陸沈;相去日遠,跂懷德音。

    薊門魚雁,慰我遐心』。

     按「崇相集」「李跂如重修黃栖記」亦雲:「乙巳秋道徐州」;蓋過徐州時,已秋初矣。

     又按「再送崇相戶部課績」有句雲:「歲昔在乙巳,送君入上京;亂流濟扁棹,兩岸多莺聲』。

     時莊應曙歸閩,先生送之,兼柬何喬遠以詩。

     「送莊應曙歸閩兼柬何稚孝」:『分攜海上兩經年,白下相逢意爽然,收拾江山惟酒聲,品題今古總詩篇。

    蒼松繞徑留僧舍,嫩柳垂堤送客船,寄語清源何水部,好将佳句寄風塵』(按先生别何喬遠等于泉州,至此适兩年矣)。

     夏末,先生由金陵溯長江,往江西德興訪兄,舟過大江遇風(參「五嶽遊草」卷二) 「乙巳大江遇風紀事」:『草木飕飕雲漠漠,我舟夜向雷潭泊,南風忽震浪浮天,帆樯颠折鐵茅落,篙師無計但呼天,滿船恸哭聲轉惡,死生有地并有時,何惜葬身江魚壑;籲嗟乎!不惜葬身江魚壑,鬼神慎護囊中作』(原注:時有著述未刻者,故雲。

    銘按:當系「毛詩古音考」。

    詩中言及南風,當系夏聞也)。

     七月,抵江西德興,見其兄。

    蓋先生由戊戌别兄遊粵,至茲已八載矣(「五嶽遊草」卷五)。

     「初秋訪家兄德興,因憶薊門之晤」:『西興僻在萬山頭,來自金陵幾易舟,八載分攜須盡白,他鄉歡會淚還流。

    論文轉憶青燈夜,撫景真同紫塞秋,誰謂卑栖官舍冷,俸錢沽酒足相酬』。

     又,「家兄對飲」雲:『弟兄意氣少年時,日坐芝窗百不知,獻策早從邊塞役,橫經晚就右江師。

    青萍實訝功名薄,白鬓虛随歲月馳,蹤迹迩來俱未定,天門尊酒慰相離』(原注:天門德興縣山名)。

     按由金陵至江西德興而至于幾易舟者,可知其系由長江過鄱陽湖,經鄱陽樂平而至德興也。

     八月十三日,别兄東行,往安徽,拟遊齊雲。

    中秋雨,途間有詩寄兄。

     「乙己中秋前三日别家兄」:『晚歲為官洎水涯、偶來相聚五旬賒,坐當桂柏朝朝醉,别向溪灘曲曲斜。

    烈士壯心元不老,遠遊清興可忘家,何須更戀中秋節,到處青天覽月華』(原注:德興名洎水)。

     「中秋雨;旅泊卻寄家兄」:『别來饒水又東行,向晚雲生鸠亂鳴,縱在天門山下望,亦孤今夜醉中情。

    片帆雨灑蒼葭冷,兩岸沙平白露橫,村酒一杯聊自适,莫将佳節較陰晴』(「五嶽遊草」卷五)。

     「謝葉永堅」序雲:『葉永堅,景德鎮布衣也。

    偶值饒州舟次,餘舉酒對月,念欲往齊雲而疑其路,按問之舟人,永堅獨剖決詳悉,餘喜呼與共酌。

    次日過其家,原以雞黍相款,若熟悉然者,餘生平遊走所至,每削迹于達官貴人,而獲愛于村民野老,往往有類永堅者。

    感而賦此』。

     久說齊雲似嶽蓮,秋風今始決行鞭,杯同小艇看明月,路入名山破紫煙,懶慢不嫌明主棄,遨遊偏得野人憐,多君邂逅情無極,何日重逢話此年。

     按齊雲山在安徽休甯四十餘裡,産名茶,中峰有峻岩,憑樓而上,三面絕壁秀峭,峰頂廣四十畝,有石室,學道者居之。

    中秋後,由江西入安徽東南部,遊黟縣祁門之黃山百嶽。

     「問牛行」有句雲:「羊棧嶺(在黟縣)前逢群牛,十百相續行不休,問牛何來複何往,來自襄陽及光州(河南),欲往休甯市上鬻……」;可知其經黟縣時所見者也。

    九月四日,返自齊雲,舟過彭蠡(按即鄱陽湖),呼童沽酒獨酌,有詩。

     「乙巳九日泊舟彭蠡」雲:『九月四日祁山陽(按祁山在安徽祁門縣東北),已見菊花滿店香,今日舟中不見菊,向晚暫泊彭蠡傍,呼童登岸買肴酒,舉杯獨酌看月光,佩萸登山縱未得,扣舷臨水神徉徉,夜景清虛可憐絕,坐到兼葭渚滿霜』(按祁門由昌江行即抵鄱陽湖東)。

     冬,先生在德興度歲,并以「毛詩古音考」就正于又山公。

     先生此行似遊祁門後,複由昌江下航至鄱陽湖,後複至德興寓其兄處度歲,至明春始别歸金陵。

    故集中始有「春日别家兄時在德興」之詩,蓋次年夏其兄即死,自無第三年之春也,詳見丙午。

    按「焚毛詩古音考于先兄靈前」序雲:『乙巳冬,餘輯毛詩古音考尚未脫稿,以請正于先兄,力贊餘刻之』;更足證明是冬确居德興。

    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一六○六),先生六十六歲。

     春,在德興陪兄又山攜酒看梅;未幾,即别回金陵。

     「陪家兄攜酒看梅」:『雪消籬下自徘徊,載酒尋春遠看梅,天地冰霜雙鬓改,關河書劍一身回,雨侵疏幌時時急,花近寒杯故故開,卻笑浮名盛底事,相将歌舞讀書台』(「五嶽遊草」卷五)。

     「春日别家兄,時在德興」:『兩渡過彭蠡,青氈共歲寒,酒于衰病滅,老覺别離難。

    薄宦身多暇,長遊興未闌,明朝京國道,夢寐尚盤桓』(「五嶽遊草」卷三)。

     按此詩足可證明先生确于遊祁門後,複至德興,故有兩渡彭蠡之言,蓋一為去秋由金陵來訪時,一為遊祁門複至德興時,第二句足可證明先生曾在其兄處共度歲寒,而春遊看梅後别往南都,故有「明朝京國道」雲雲。

     夏五月,「毛詩古音考」刻成。

    先生兄又山由德興以事往饒州(今鄱陽縣),卒于旅舍;先生聞訃,由金陵奔至德興,乃以所刻書焚于靈前以奠之。

     「奔先兄喪出南都」序雲:『先兄司訓德興,以事往饒州,竟卒旅舍。

    饒去德興頗遠,初病嘔吐僅二日,薄暮同僚省之,談笑自如。

    次早未明起坐,呼從者炊爨,及炊熟入視,先兄氣已斷,然猶端坐也。

    饒太府黃玉田公遣官治喪,諸無遺憾。

    兄常與餘言:「死生大事,令人皆昏迷失措,非正終也。

    我死必端坐而逝」。

    餘時尚不敢信。

    又兄做秀才時有詩雲:「破硯焚六經,終歸雲外去」;意為晚年絕筆硯、屏詩書而歸隐耳。

    及在德興,丙午春,書箱中發火,五經皆燼;仲夏作字,石硯忽裂為二:心始自疑。

    檢舊稿三複,題雲:「此詩殆有殲,吾将去矣」!未幾,果卒。

    德興士民兒童皆傳誦此二句,以為異也。

    噫!先兄孝友至笃,忠信不欺,晚受一官,未展其懷抱,死生之際,宜其有以異于人也』。

     「焚毛詩古音考于先兄靈前」序雲:『……&hellip丙午夏刻成,先兄逝矣,餘奔至德興,于靈幾焚之,庶不負贊成之意乎』。

     「毛詩古音考焦竑序」:『詩必有韻,夫人而知之,至以今韻讀古詩,有不合辄歸之于葉,習而不察,所從來久矣。

    吳才老楊用修著書,始一及之,猶未斷然盡以為古韻也……&hellip及觀古音考一書,取詩之同類者而胪列之為本證,已取老易太玄騷賦參同急就古詩謠之類胪列之為旁證……&hellip而古音可明也。

    噫季立之用心可謂勤矣!若夫為今詩從今韻,以古韻讀古詩,所謂各得其所耳……,萬曆丙午夏,秣陵焦竑弱侯書于所居恬愉館中』。

     按先生作「毛詩古音考跋」于丙午仲夏,則刻成之時當是六、七月之頃;故奔喪之事,當系是時也。

    葬事既畢,先生乃順途由饒州渡彭蠡往遊九江、南昌、廬山諸地;離德興時有「留别德興諸生餘來蘇(又山公得意弟子)」句雲!『衰白更餘遊興在,五湖應拟月同看』。

    至饒州有「望铙州有懷先兄」句雲:『雲連楚水秋楓晚,舟倚鄱湖暮雨情』,蓋時巳秋矣。

    中秋,泊舟九江,懷故鄉餘龍陽、遊晴峰有句。

     「中秋泊舟懷故鄉餘龍陽、遊晴峰」:『浔陽江上月華鮮,回首酣歌已十年,露冷杯盤天欲曉,詩成池閣酒如泉,匡廬秋色連遙嶼,彭蠡湖光接近船,萬裡征途今獨往,不勝凄思對風煙』。

    八月三十日,至南昌,遊滕王閣。

     「内午八月晦日遊滕王閣」:『重向滕王閣上遊,新開軒檻俯洪流,山前雲氣含殘雨,帆外濤聲落素秋,帝子繁華雲冉冉,才人著作水悠悠,朝來又放西江榜,得失終歸塞馬愁』(「五嶽遊草」卷五)。

     冬,居匡廬白鹿洞。

     「白鹿洞追懷林培之」:『昔在羅浮日,數數談匡廬,為言白鹿洞,洞傍地有餘,拟結一精舍,與我同讀書,所懷尚未遂,修文倏已徂,今我獨來此,感歎意躊躇;幽亭吞綠野,碧障影清渠,同人既已逝,誰共歲寒居,五嶽興方劇,去去仍脂車』(「寄心集」二)。

    萬曆三十五年丁未(一六○七),先生六十七歲。

     是年,先生溯長江、漢水往遊湖北武當山,由襄陽上溯至均州(今湖北均縣),登太和絕頂。

     按「寄心集」卷一有「四憶」詩,為先生七十一歲(辛亥)冬刻該集時,述其生平經曆之作,以之冠于篇首者。

    詩中第一憶系述其在漳之事,至刻集時約别四十年;第二憶系述其四十歲時在薊門之事,至刻集時适已三十年矣;第三憶系述其遊粵六十歲時之事,至辛亥适已别十年矣;第四憶即為遊武當事,有句雲:「别來已五年」。

    則由辛亥上推五年,當系本年事矣。

    故今以遊武當事系于本年。

    「舊譜」系于七十三歲以下,有誤;因「寄心集」系刻于七十一歲,集中憶遊武當系追述其五年前之事,斷無以七十三歲之事入集也明矣。

    「憶武當」詩雲:『憶昔在武當,山中多道侶,冒雪陡危峰,攜笻淩險阻,别來已五年,飄飄一羁旅,登高望漢水,潇湘迷楚墅,欲贈以金丹,歎息獨延伫』。

    舟過武昌,冒雨登黃鶴樓;由漢口次沙陽(在嘉魚縣),經漢水滄浪亭。

    均有詩。

     「雨登黃鶴樓」:『北風吹雨色,獨上武昌樓,雲暗鳳凰樹,波沈鹦鹉洲,李雀不可見,江漢自長流、一目窮三楚,居然跨鶴遊』。

     「舟次沙陽」:『兩岸青山渺,茫茫極水鄉,曉霜帆帶白,寒色柳飄黃,已斷風塵想,空為名勝忙,不聞歌鳳鳥,誰謂楚人狂』(「遊草」卷三)。

     「秋,舟從漢口入襄陽」:『遠路惟舟楫,分江溯漢河,岸容随雨暗,風葉逐帆過,酒興吾衰減,秋悲楚客多,龐公栖隐處,寂寞滿煙蘿』(「遊草」卷三)。

     「襄陽思粵,兼憶林培之」詩雲:『遠入荊襄路,臨流意粵鄉,三年遊已遍,久别夢空長,處處離支樹,家家牡蛎牆,美人況不見,獨夜更堪傷』(按美人,指林培之也)(同上引)。

     「襄陽舟子行」:『舟子自襄陽,渡我上均州;登岸買酒肉,自餐仍素羞。

    借問酒肉與何人,謂欲将歸遺二親,二親班白漸衰老,賤子商漁長苦貧,明日過家省膝下,薄獻微物聊自伸。

    我聞歎息樂陶陶,何身卑賤陳義高,人言孝弟動天地,當有神明佑爾曹。

    均州連亘多峻灘,中有石門度獨難,漢江傾舄水漂渺,懸崖千仞石崩亂。

    此舟履險幸不危,及抵安流牽纜斷,若教纜斷值灘前,舟楫破碎骨糜爛,彼固萬死不一生,我亦何由生羽翰,尋思此事亦頗奇,天道分明倏可知,獨歎世情轉偷薄,不念父母念妻兒』(「遊草」卷二)。

     「詠武當龍竹杖」雲:『當年竹杖化為龍,龍角于今在竹杖,暫入老夫掌握中,萬仞天梯能強上』(「遊草」卷七)。

     「登太和山絕頂」(按太和山在湖北均縣,即武當山别名,又名仙室):『瓊台金殿玉爐煙,秀擁芙蓉望渺然,數點青丘分五嶽,三門紫氣即諸天,雲雷乍動岩崖下,雨雪常懸日月邊,聖世肇禋儀獨盛,古來函檢更無前』(「遊草」卷五)。

     先生于冬間尚留武當,尋歸金陵,下航漢水,時曾阻雪四日。

     「漢江阻雪」:『停舟已四日,雪甚複難行,初點篷窗亂,徐飛柳絮輕,急流崩野岸,寒霧失江城,莺鳥窺魚下,饑鴉集樹鳴,授衣增重絮,熾炭映波明,祇為尋山興,何曾計水程』(「遊草」卷四)。

     歸泊蕲州(今蕲春),作「泊蕲州即事」雲: 斜陽謀共泊,結舫作比鄰,逆旅誰知己,聯舟即故人;漁歌清夜月,劍氣散風塵,來往俱經此,防處任客身。

    萬曆三十六年戊申(一六○八),先生六十八歲。

     是年春,先生當系在南京,時「吳襄惠(容所)公集」刻成,先生接讀有感。

     「讀吳襄惠公集」:『宦成大司馬,留意灌園人,襟期一驩洽,契邁平生親,春風綠野地,裘仲許作鄰,宵談漏欲盡,晨晤日西論,雅性尟飲酒,醉狂獨不嗔,時将巨斝進,兼為積醪醇,歌嘯頻相聚,久睽纔及旬,讵知客東粵,仙遊及其真,那堪屬纩際,訊問猶諄諄(自注雲:餘遊粵時公病笃,兒輩祖念問安,公不能見,遣問餘何時到家,兒答不知,公雲:不複能待之矣,遂逝),哲人萎何幾,十見梅花新,白門讀遺集,彷佛窺形神,文章既琰琬,勳業更嶙峋,三朝曆顯仕,足不濡權津,翻飛同鳳鳥,霜雪老松筠,歎息感時事,高賢故絕倫』 按吳文華尚書卒于萬曆二十六年,至是适十年,故雲「十見梅花」也。

    萬曆三十七年己酉(一六○九),先生六十九歲。

     是年,先生仍在南京,欲出遊五嶽,乃作「豫戒詩寄兒祖念并諸親友」,以示其志。

     「豫戒詩寄兒祖念并諸親友」:『梁鴻終會稽,堯夫老洛陽,生卒異厥處,達人何慨慷,我本遊汗漫,野鶴共翺翔,今年六十九,鬓發同秋霜,久拼厭世日,墜地為坎藏,煙雲開翣旐,星月懸燈光,形骸雖壘塊,神氣任徉徉,慎勿泥世俗,啟土攜歸鄉,生既耽五嶽,死豈戀一方,攜歸失我意,泉下悲慘傷,此心常耿耿,鑒之有穹蒼,作詩先寄示,小子永毋忘』(「寄心集」卷五)。

     按董崇相作「陳一齋考終錄序」雲:『……其子修父(祖念字)以其老也,泣請歸連江,終不肯許;謂餘曰:「古人入山采藥,不知所終,豈必盡仙去哉!生既捉杖行走,走即蝼蟻烏鸢耳」。

    予曰:「公信能然,獨不哀而子耶」?則強而應我曰:「吾七十歸」。

    先生之胸懷磊落,不同流俗,于此可見之』。

     春三月,至安徽宣城,寓沈士莊家。

     「宣州清明日」:『寒食清明節,紛紛祭掃多,白楊何蕭條,綠酒灑青蘿,掃奠曾能幾,倏複歸山阿,歲歲遽登冢,壘土亦嵯峨,光陰變朝市,陵谷互平坡,新墳漸兔迹,舊墳成鼠窩,農夫稻禾黍,苗裔誰經過,念此懷悲怆,不朽當如何』。

     「清明登宣州天柱閣」:『高閣巍然逼鬥杓,清明睛日上岧峣,敬亭竊窕當窗立,采石微茫接海遙,傍郭樂遊花陣陣,寒原荒冢草蕭箫,昔年謝眺今安在,空憶閑吟伴寂寥』(五嶽遊草」卷五)。

     「遊九華山」(山在安徽青陽縣西南四十裡)。

     「寰宇記」雲:『舊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蓮花削成,改為九華山,今山中有李白書堂基址存焉』。

     「登九華東崖絕頂」雲:『昔從江上望,數朵遠空青,今在崖頭坐,奇峰并此亭,高能攀鬥極,秀自洩坤靈,信宿神光洞,風塵夢已醒』。

     按先生何時遊九華山,頗難斷定,意其居宣城之時順途一遊欤!今姑系之于此。

     夏,入浙江,遊天台、雁蕩諸勝,複避署西湖。

     「詠天台石梁橋」雲:『蒼石跨兩崖,下有雙溪永,湧瀑吼風雷,一舄抵千裡,仰視天若浮,俯瞰澗無底,莓苔滑如脂,中通僅尺咫,過客恒逡巡,不敢措厥趾,傭夫走若飛,奚必外生死,泊者能操舟,見慣生神理』(「遊草」卷一)。

     「雁山瀑布歌」:『玄岩壁立何嵯峨,白虹倒挂垂天河,非煙非霧,亦非雨,皎如霜雪投蒼波,上搖星漢霞光之燦爛,下注幽不測之層阿,有時忽逐狂颷起,灑落空蒙凡幾裡,狝猴踯躅不敢前,烏鸢帖帖堕溪址,雲收日朗生風雷,何物神奇乃若此,君不見盧山瀑布古稱說,秋冬枯涸流或竭,維斯噴礴萬古存,金銀采色交明滅;又不見剪刀峰外錯危矶,矶頭坐玩能忘歸,撫掌歡欣發大笑,不妨霰沫煩沾衣』(原注;瀑布下有忘歸亭中有剪刀岩)(「五嶽遊草」卷二) 按此外尚有「雁山雨夜」諸作,亦系此時所作(見「遊草」卷三)。

     又「遊雁蕩」雲:『矗矗奇峰列紫芝,龍湫風雨灑天池,東南信是神仙壑,白首來遊悔已遲』(「五嶽遊草」卷七)。

     秋,回宣城,拟出遊嵩山、華山,以病足不果,養疴于沈士莊家,讀所未見書。

     按是時沈士宏将軍亦緻仕在裡,故先生寓其家,并呈之以詩。

     「病足吟,戲呈沈士莊兄弟」:『雁蕩、天台号奇絕,夏中冒雨陟其巅,清秋拟到嵩華上,高歌一曲神仙仙,豈期卧病敬亭下,兩足瘡癖長憂煎,柱杖下床頓欲蹶,手把圖經包枕眠,不中不履仍不栉,日費主人沽酒錢,六旬展轉秋将盡,支離自笑還自口,出門欲去不得去,骊歌幾度猶屯邅,昔何勇健今何憊,拔劍歎息孤燈前』(「五嶽遊草」卷二)。

     按「世善堂藏書目錄」題詞雲:『又在宣州沈刺史家得未曾見書,抄而讀之……』。

    蓋即指此時事也。

     又,「病足」二首雲:『小閣經時抱病眠,見人行走是神仙,始知兩足重如玉,莫踏紅塵踏紫煙』。

    『一瓢久已離風塵,苦柏明霞豈厭貧,獨恨此時遊未得,關山秋月屬何人』(「五嶽遊草」卷七)。

     「夏月病足,至中秋未愈」:『夏卧西湖上,秋栖宛水陰,艱難長病足,遊走負初心,短夢依孤枕,輕寒中薄衾,那堪良月夜,強起獨愁吟』(「五嶽遊草」卷三。

     按宛水指宛陵,今安徽宣城也。

     「病思西嶽」:『客中病足倍生愁,伏枕經時尚未瘳,滿架圖書閑白晝,半床風月度清秋,夢魂已繞華陰外,蹤迹空淹宛水頭,自是支離非濟勝,山靈亦似妒真遊』(「遊草」卷五)。

     「策病」:『居常無恙自閑身,何意今年病泥人,午夜奮飛空有夢,清秋寥落轉堪嚬,莫言造化非兒戲,已訝神形是越秦,五嶽未遊終不死,幹将萬裡出風塵』(同上引)。

    冬,仍病足宣城,未出遊。

     「病足」:『華嵩天外未能攀,病久雞栖意亦閑,每見佛書成淨土,不聞人語當深山,十旬枯坐遺冠履,一刺空存斷往還,更有居停賢地主,時沾臘酒醉頹顔』(「遊草」卷五)。

     觀此詩,可知是年冬,足尚未愈,逗留于宣城沈士宏家。

    居停,蓋指沈氏兄弟也。

     病愈,作「述懷」四十韻寄焦弱侯,自述其生平。

    有句雲: 『……&hellip東南名勝區,十七經杖屩,一劍一短童,來往同飛鶴,今近古稀年,羸倦漸非昨,鬓發如枯蓬,猶未斷斷腭,力尚耐秋風,齒得餐藜藿,三月宿春糧,雅意周關洛,讵料及宣州,瘡瘍災兩腳,坐卧勉支吾,履地胫力弱,淫兩側孤衾,涼飔生輕箔,設幾就低床,讀書兼笑谑,夜夜飲旨醞,醉歌奚寂寞,所恨負初心,形骸轉銷铄,三秋倏爾徂,乍愈尤堪愕,雨雪怯北征,行行何所托……』(「寄心集」卷六)。

     蓋此詩當系是年冬間由宣城寄往南京也。

     萬曆三十八年庚戌(一六一○),先生七十歲。

     春,歸連江;尋複遊金陵。

     按「江心寺除夜」其三有句雲:「庚戌離鄉井」;則當可證明先生于本年複有離閩之事。

    由此,可以推知本年必有歸閩之行。

    因去年先生病足宣城,至冬末始愈,則歸閩之事當在春間乎!今以文獻不足,姑為存疑。

     秋,由金陵「寄南海鄧道鳴将軍」詩并序雲: 道鳴與餘皆有兄也,别來十年,餘兄卒于江右,道馭卒于南陽(河南),靜言思之,振然有寄。

    詩雲:『曲江一分手,十載秋風寒,人生如過隙,久别驚催殘,昔日遊秣陵,每與仲昆醉(原注:道馭為戶部郎)。

    今我複重來,停雲空下淚,逝者沈九泉,别者隔萬裡,猶持一杯酒,何處展憂喜,歲晚傷秋杜,思君誦隰桑,情愛元不薄,四海若同堂,瓊山有飛雁,尺素無相忘』(「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别鄧道鳴事在萬曆二十八年,至茲适已十年;抵金陵時,當系秋間。

     又按道馭名镳,亦鄧城子,萬曆巳醜進士,除清浦知縣,為折糧法,以均田賦,溶河渠,勤課士,征入為戶部主事,左遷歸善知縣,創天泉書院,與諸生講學,再遷南京戶部主事,先生在金陵時,常與之遊,尋擢南陽知府,卒于官(參「福建列傳」明八)。

    萬曆三十九年辛亥(一六一一),先生七十一歲。

     是年,先生仍在金陵。

     秋,由金陵渡淮往河南,遊嵩山;有「留别焦弱侯先生」詩雲: 餘昔曾病足,君頻到床前,今君足亦病,過訪複如然,餘遊犯瘴疠,中濕宜跰■〈鮮〉,君隐澹園内,著書日高眠,雲胡遘茲患,閉戶若逃禅……,判袂已兩載,玄誤慰良緣,同心既知己,同病尤相憐,嵩山忽動念,孤劍去翩翩,欲别未能别,菊花照離筵,歸來瞠逸步,踏遍金陵山(音仙)(「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此行當系由金陵乘舟經安徽之宿州(鳳陽府屬)入河南,陸行經河南之扶溝、曲梁(在密縣)抵登豐,而登嵩山。

     「渡淮」詩雲:『侵曉呼舟楫,始登淮北程,鷹鹯突地起,鵝鹳亂流鳴,柳欲凋秋色,人猶帶月行,客途多逸興,箫爽慰吾情』(「五嶽遊草」卷三)。

     「扶溝阻風」:『樹木聲如吼,肩輿不可行,草枯寒曠野,沙走混前程,鬓發星星亂,衣裘襲襲輕,荒村問沽酒,未得一壺傾』。

     「由梁鄉西行,去嵩山近矣」:『名勝今将近,西行更莫徐,人居猶土窟,貿易隻園蔬,引道憑斜日,停骖問草廬,尋山吾自癖,作計未全疏』(同上)。

    冬初,抵嵩山看太室,觀秦槐漢柏,複登天中閣觀星台,遊天僊祠,觀祠後白松,坐而賞玩,經日不去,乃購松圖自随,遍遊中嶽諸勝。

     「看太室」:『今歲餘年七十一,等閑交際倦無力,冬來忽作嵩山遊,飛上峰頭看太室』(「遊草」卷七)。

    按太室,嵩山之古石室也。

     「觀奏槐漢柏序」雲:『秦槐在少林寺前,漢柏在嵩陽宮前,相去十裡許,槐大數圍,柏武帝封為三将軍,大者數圍,其二其三遞次之』(同上)。

     「登嵩山天中閣:『尋山萬裡興翩翩,獨立危樓弄紫煙,試把方隅分四嶽,早知旺氣屬中天,高台日至光無影,老柏霜深翠有年,莫訝晚來遊不歇,憑欄清嘯即神仙』(注雲:嵩山觀星台,夏至午時不見影,以其居天之中)(「遊草」卷五)。

     「遊嵩山觀星台」:『雙台猶未朽,世界幾遷移,農父深耕處,累累沒字碑』。

     「白松詠七首」序雲:『高山東北七十裡為天仙祠,祠後有白松一株,直上五尺發為三幹,株三人圍不盡,高可二十餘丈,白如傅粉,潤若凝脂,以手指小括之,即流香沫,鱗甲甚薄,歲必一脫,亦類株幹之白,三幹鼎立并茂,高枝極古拙,其毛楸極蒼萃,蓋天下未有也,殆锺乾坤之靈秀欤?傳者謂黃帝葬三女于其下,未必然也。

    古今題詠,殆遍堂壁,率不能形容其妙,餘一見欣然,有契于心,坐而玩之,經日夜不能去,乃溝一圖自随,且以語諸同好,雖然圖亦梗概而已矣』(「寄心集」七)。

     先生留嵩山約四旬餘,然後下山,歸途回望嵩山詩雲: 中嵩奇峭惬遊情,二室玲珑相對明,峰轉盡收伊洛水,脈連遙起汴梁城;千章敝日冬尤翠,諸瀑奔雷夜更鳴,老去心期還再到,悠悠回望白雲程。

     遊嵩既畢,乃由原路經安徽宿州(今宿縣,明屬鳳陽府),歸途間雨雪紛飛,作詩寄興: 「宿州阻水」:『歸路何辛苦,長途潦不消,危橋斜迫水,平地驟生潮,舟子呼難至,輿夫懶自驕,黃昏詢客舍,猶隔一村遙』(「遊草」卷三)。

     又,「宿州雪行」雲:『晚發睢陽驿,眉輿破雪行,梨花飛片破,柳絮點衣輕,混見馬蹄迹,清聞牛铎聲,杏林得沽酒,佳景慰閑情』(「遊草」卷三)。

    冬,歸金陵,刻「寄心集」。

     「寄心集自序」雲:「寄心集雲者,餘彙萃生平四言、五言古詩合為一帙也,意有所托,身有所曆,感慨乎古今,論思于視友,夫孰非心,夫孰非心之所寄,其視尋常遊覽贈處泛泛五七言律絕,寫情景而□物者宜有稍不同,故命之曰「寄心集」也。

    ……老将就木,付之剞劂……,萬曆辛亥仲冬朔日,陳第題』。

     按以嵩山之遊程計之,此序或作于嵩山。

     是年冬,董應舉乞歸田裡(見「崇相集」「辛亥考功副郎求歸呈」,又「辛亥冬請假歸,念裡中諸勝,得償宿遊詩」)。

    萬曆四十年壬子(一六一二),先生七十二歲。

     春初,再至浙東遊會稽(今紹興),谒禹廟,遊蘭亭。

     「兩谒會稽禹廟,手摩窆石」:『曾于漢口瞻遺廟,複此稽濱對聖顔,不見當年乘四載,惟餘片石閉空山;蕭條古木溪容澹,零落殘碑草色閑,遙想平城千古迹,一笻風雨獨回還』。

     按漢口瞻禹廟事,當系六十七歲遊武當時所經。

     「遊蘭亭」:『千古人修禊,蘭亭獨有詞,風流今不見,曲水尚浮卮』。

     又經括蒼遊南雁宕諸勝,寓永嘉之江心寺讀書。

     夏初,或曾由永嘉,歸連江一行。

    按董崇相作「考終錄」,謂先生于「壬子歸而再出」,是則當于此年夏間一歸連江乎! 「括蒼逆旅」:『連歲吳越遊,孤蹤何畔岸,一去複一來,青山見客慣,今朝雨始晴,薄霧蒙昏日,仆從同出門,途中有續斷,我馬抵河濱,行囊猶嶺外,衾裯未得宿,旅封燈前玩』(「遊草」卷一)。

     按此詩當是往永嘉經括蒼所作。

     又按先生至永嘉瑞安,似為遊南雁宕而至。

     按江心寺在永嘉永清門外江心孤嶼(「浙江通志」)。

    「孤嶼志」載:『江心寺為唐鹹通中建,因在瓯江之中,故名「江心」。

    宋紹興中,釋青了始窒中川,移創大殿于其上,即今址也。

    明正德十二年重建』。

    時董應舉家居,先生常有書與其往還。

     「崇相集」中共有答陳季立書三封,大約皆此時所寫。

    第一封為應舉與先生論讀書方法。

    「答陳季立書」:『承丈教我精熟五經,誠是也,若以此遂謂天下無讀書人,第謂不然,夫讀書者在得其意,不在字字精熟,字字精熟即好秀才耳』。

     第二書系關于應舉經營閩安鎮城工之事,先生亦贈金五兩以助其成。

    應舉并勸其勿作五嶽之遊。

    「答陳季立(第二)書」:『城工費至二千金,益以舊石,僅成三百丈,弟之出于假貸者,已七百有奇矣。

    ……兄乃為我過計,贈金五兩,弟若不受,是以世人自待于兄,猶隔一膜也……弟謂兄有五嶽障者,非五嶽障也,以能五嶽障也。

    陶淵明有詩曰:「即事如已高,何必升華嵩」,世未嘗病淵明不五嶽也。

    ……弟歸二年,塵冗勞并,須加白,亦欲走出,不能責兄,但欲消兄一障,且歸而再出,少慰人子心,亦未傷高也』。

     其第三書雲:『城工未完,年又甚荒,弟粟不能至臘,又有鄉裡饑乏之憂矣。

    今歲夢兄者再,夢到南昌者八,兄之不歸,欲畢五嶽耳。

    以借書刻書不如南都之便,弟以五嶽之畢不舉,無甚關系,若著書愚意不如修書文,諸書中圖贊為最,古音考亦有可議』;可知「伏羲圖贊」已于此時刻成。

     秋,由金陵往陝西遊西嶽華山,其行程大約由淮北乘舟至銅山(明時黃河自淮陰入淮,鹹豐初黃河北徙,惟水下遊始淤。

    蓋淮水系導源于河南之桐柏山,東流入安徽,潴于洪澤湖,其下遊本由江蘇漣水縣入海也)。

    然後沿今隴海路之線經商邱、開封、中牟、鄭州、荥陽(須水)、洛陽、新安(孝水)、渑池、陝縣(三門),過函谷關,入潼關,登太華,複西遊終南後,遁原路歸至浦口。

     「銅山阻風」:『北風連日未曾停,拊撼沙飛晝查冥,深夜獨眠波浪裡,始知蹤迹是浮萍』(「遊草」卷七)。

     「彭城吊古」:『水曲留侯廟,山前亞父台,何須話楚漢,兩處野花開』(「遊草」卷六)。

    按彭城,即今銅山也。

     「暮過歸德道中」:『天陰大野昏,景色悄然變,鬼哭如可聞,驚沙重括面,借問此何方,雲是睢陽甸,叱咤想許張,風塵辛苦戰,雀鼠不可求,奴妾安足念,一死雖後先,寸心均百煉,江淮胥以全,邦家應再奠,凄凄陣頭雲,千秋猶閃見』(「遊草」卷一)。

    按歸德今河南商丘縣,即古之睢陽,唐張巡、許遠拒安祿山處也。

     「途中阻風」雲:『去歲遊嵩山,四旬天俱晴,今冬往華嶽,陰雨連朝生,肩輿禦此風,傾側不可行,到處軌留滞,仆夫多歎聲,餘心泰無事,陰晴随所更』。

     「汴梁懷沈士弘」:『一别秋将盡,計程今幾千,寒霜初列草,衰柳尚籠煙,客思懷人遠,生涯逆旅偏,不知滄海上,何日乞歸田』(「遊草」卷三)。

     「過中牟,鳥皆近人,不似江南之彈射者衆也」:『此地民風自昔淳,豈徒三異雉能馴,至今鴉鵲依芳草,不避行人意可親』(「遊草」卷七)。

     「鄭州志感」:『草舍荒城車轍深,當年音樂可推尋,祇今吳浙粵閩地,争尚浮華聲轉淫』(同上引)。

    按過開封時,當是九月末也。

    經洛陽朝伊阙,拜關雲長墓,遊九龍台,遇缙紳許春元等邀飲,與之談遊。

     「龍台嘉會序」雲:『餘過洛陽,愛其形勝,停車焉,朝渡洛,覽伊阙矣。

    暮往九龍台,台高數百級,前宮祀龍王,旁有軒亭,于時聞酣飲博奕聲,餘造後宮少坐,乃其飲酒者皆缙紳諸公為詩酒會,許春元酒東也,起問仆人,知餘自金陵往遊太華終南,絕無他事,徑前邀至酒所,撤殘設新,重開佳釀,主凡九人,環坐而陪,問曰「往關中乎」?曰:「然」。

    許春元曰:「天寒矣奈何」?曰:「有所好,有所忌,好在終南,故西而不知少寒,猶先生之赴春試,北亦不知其寒也」。

    諸公唯然。

    又問:「遊已幾年乎?」曰:「已二十餘年,凡三五年一歸省墳墓,餘遇佳勝辄留連歲月」。

    問:「何以不思家」?曰:「始亦思家,既而知其無益,故不思也」。

    問:「何以獨攜一仆」?曰:「野鶴閑雲,一仆多矣」。

    問:「何以獨遊,不更招一侶乎」?曰:「仕則同朝,商則同貨,故其侶易得,今遊而已,孰肯舍身家而耽山水乎」?問:「遊難矣,必何如而後能遊」?曰:「遊有五,不懷安、不惜費、不思家、不怯死、不立我」。

    問:「何謂立我」?曰:「逆旅之中往往有奪炊争席之事,必機忘,然後可混然大同無複人已,欲立我得乎」?諸一發言,滿座無不絕倒,中有留餘久處者,謝之。

    又有囑雲:「回自終南幸相聞」,餘亦竟未之聞也,退詠小詩自紀其事,亦不求聞之諸公也』(「遊草」卷五)。

     按先生有「洛陽懷古」句雲:「洲前風急鴻猶渡,木末霜深菊已披」,當是九月十月之交矣。

     過洛陽北邙山,作「北邙山歌」。

     序雲:『北邙山古冢中多通磚,長如桌面,厚四五寸,中虛,背面雕文甚精緻,土人取而賤用之,感而作歌』(歌略)。

     過孝水王祥卧冰處(在新安縣東),有詩雲:『昔賢能事母,孝水尚溪津,一卧寒侵骨,雙魚瑞躍鱗,殘牌留古道,遺廟薦新蘋,回首懷風木,淋淋淚滿巾』(「遊草」卷三)。

    先生記其渑池夜遇盜雲:天寒午飯,輿夫飲過醉,夜深未抵客舍,頓肩輿憩息良久,餘呼輿夫曰來,有一人誤聽,自林中閃出,手提短棍,餘心知其賊也,诘之何故在此,其詞皆遁,此蓋欲掠孤客耳。

    輿夫從诳之曰,我有同行人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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