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第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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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改兵部,十六年冬,以疏論太監張鲸罪,帝不聽,遂引疾去。

    二十一年,仍越南京工部,力辭不赴,虛位三年以待,卒年七十八,贈太子太保,谥襄惠。

    家居嘗買學田百餘畝給諸生,生平寡嗜好,獨詩歌字法至老猶習,其文學為一時冠冕(參「明史」卷二二一「郭應聘附傳」及陳衍「福建通志」「明列傳」九)。

    按舊譜排吳尚書贈詩于萬曆十六年,但「明史」記十六年冬吳公始劾張鲸,則歸隐連江,至快須至十七年春,故将其系于此年之下較妥。

    是年,先生曾至潮州谒韓文公祠,有詩記之。

    其任務為何,不得而知。

     按「入粵記」有雲:「潮城外為韓文公祠,餘前「己醜」來潮,亦曾谒祠」。

    可以證明先生于本年曾至潮州。

     又「谒文公祠詩」:『當年谪宦暫徊佯,韓水韓山久未忘,已有豚魚知刺史,更餘肝膽在封章,溪頭樹轉岚光合,城下潮來海氣長,宇宙行藏應不偶,複将杯酒醉斜陽』(自注雲:公居潮僅六月,山溪樹木至今以韓名,賢人之澤遠矣)。

    萬曆十八年庚寅(一五九○),先生五十歲。

     遊粵東石門寺,「讀璧間詩,懷王十竹待禦」有句:『禦史铮铮一代賢,題詩精舍尚依然,文章燦爛明于鬥,世路艱危直似弦,草長地塘空柱石,雨深庭院坐桑田,青山此日同懷古,啼鳥飛花入暮庭』(按舊譜以遊石門寺系于此年,未知何據,今姑仍舊) 按王十竹侍禦,諱德溢,字懋中,連江人,嘉靖丙戌進士,知蕪湖有政聲,擢禦史。

    時嚴嵩柄國,舉朝争赴之,德溢不附,且劾其貪,被譴歸。

    尋複召為禦史,撫按廣東,風紀大振。

    霍滔渭崖(韬)公稱為天下第一禦史。

    嘗疏請受交趾莫登庸降,後以忤當道谪外補松江推官,終廣西佥事。

    連江故無城,屢有寇患,德溢倡之,于是始有城。

    倭寇連江,以城堅未破,存活無算(參「福建列傳」明卷八)。

    萬曆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先生五十一歲。

     仍居連江。

     秋七月七日,上邑吳容所尚書壽有句雲:『尚書勳業九州島知,弧矢懸當織女期,海内門人皆省閣,鄉中後學半耆頤;風清瘴嶺雙飛劍,興在滄浪一鈎絲,狂客祝天杯勺醉,不須绮席對仙卮』。

     萬曆二十年壬辰(一五九二),先生五十二歲。

     隐居連江西郊裡第,以讀書灌園自娛。

     按先生有園居三篇雲:『郊居近十年,未嘗一出戶,慶吊都不行,甯免人憎妒,憎妒可奈何,聊得守恬素,種竹匆成林,夾徑羅芳樹,春至聽黃鹂,秋來驚白露,時時釀鬥酒,雞忝款親故,以茲久逍遙,浮名奚足數』。

    其三雲:『早歲誤談兵,偶為譚(原注諱綸)俞識,祇役在薊門,十載棄厥職,刀劍換犢牛,灌園蔬可食,親朋時往來,濁酒話耕植,……行年五十餘,知非愧不德』。

     「壬辰中秋雨,同陳于虞、吳衡甫飲」有句雲:『竹徑芳籬窄複回,幽栖猶喜隔塵埃,開樽更秉連霄燭,玩月翻成聽雨台,地靜聲聞秋葉落,橋危潮湧雪山來,明年莫問遊何處,且對知音醉一杯』。

    萬曆二十一年癸巳(一五九三),先生五十三歲。

     春初,海上緊張,倭有複來之勢。

    先生應鄉父老之請,作防海事宜,欲上之有司;已而倭向遼左,乃不之上。

     與鄧道鳴書有雲:『弟比年杜門,仕進念絕,前以南北多故,監司郡縣誤加物色,一以病謝,自知疏傭不堪用耳,登壇封拜,敬屬之兄丈,弟夢思弗及矣。

    春初,海報孔棘,鄉之父老強使之者,不得已為着私議臆說,已而倭向遼左,乃存之箧中以飼蠹魚』。

    按防海事宜未收入「一齋集」中。

     冬初,鄧種(道鳴)以所著「籌海圖編」示先生;先生複書,并以所著「防海事宜」示之。

     拙稿奉覽,徒以與「籌海圖編」有一二語符合耳,實不欲求知當道。

    第五十餘齡,發種種白矣,薄田力作,頗供朝夕,讀書諷詠,聊足适趣,安能束帶折腰,向當世貴人徹其喜而畏其怒者乎(見「書劄偶存」)。

    萬曆二十二年甲午(一五九四),先生五十四歲。

     春,诏屢下召吳尚書起為南京工部,吳公力辭不赴,先生作春日勸駕大司馬詩:征書幾度下江城,高卧東山出不輕,帝為蒼生思柱石,诏從青瑣動幹旌,九霄事業三朝重,五嶺烽煙一劍清,客拟骊歌俱獻賦,最宜箫鼓帶莺聲。

     按「明史」吳文華傳雖作诏下于二十一年,但吳公力辭不赴,虛位待之者三年,則此處先生之勸駕,當系之本年更為合理也。

    蓋詩中有「征書幾度下江城」句,則非二十一年春之初召也明矣。

     夏,吳尚書贈所書詩扇,先生以詩謝之。

     「容所翁惠詩扇二握,賦謝」:『尚書詞賦早登壇,灑翰銀鈎在筆端,不用颠狂當日醉(原注:黃山谷雲「颠長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容所公素不好酒),頓還義獻舊時觀;光浮北鬥星辰動,鬼哭平林夜雨寒,江上細看雙彩扇,直愁神物起風湍。

     按吳司馬善書,故先生「答林日正」有雲:『大司馬知丈舊矣,故大字樂于執筆,今奉冊葉四,其二乃近日答弟者,有羲之之骨,懷素之态,山中可玩可臨』。

     秋,吳容翁(按即吳文華)邀東亭看菊,詩雲: 靖節當年菊滿籬,何如此日品多奇,即看五采紛相映,試門諸君卻未知,疏影 月斜偏照水,晚番風引盡浮卮,塵俗不到東山地,清賞高歌醉莫疑。

     按是事「舊譜」系于萬曆十六年四十八歲之下,有誤。

    因是年冬,吳尚書尚在南京任未歸田也。

    今姑系于此,因原書三詩相連也(「五嶽遊草」卷五)。

     是年冬十二月十五日,閩撫許孚遠初次緻書,欲聘先生幕府;以病辭,不就。

     「答許撫台」:『第學稼學圃十餘年矣,意不知理道為何物;臘月望日,周生來召,并賜文集,第不自意垂暮之年,獲聞此至論也。

    ……不幸犬馬之病,尚爾牽纏,未能伏谒,敬遣豚兒祖念,代為叩謝』。

    萬曆二十三年乙未(一五九五),先生五十五歲。

     春,許孚遠撫台又欲疏薦先生于朝,約于延、建之間以山人禮相見,先生不之赴,并作詩見志。

     「再答許撫台」:『第自束發,先生木山公教之律身大義,易箦之辰,又丁甯戒之曰:「獨行不愧影,獨寝不愧衾,晝蔔諸妻子,夜蔔諸夢寐。

    此古人實學也,小子勉之,吾不恨矣」,嗟夫嗟夫!迄今一十七年,而卒茫然未有得也,風興夜寐,實忝所生;俯仰天人,祇增愧悔!以故杜門卻掃,絕世紛求,以洗滌心原,自完性命,庶幾見先人于地下,或可少逭罪責耳!故功名一念,久不介之于懷。

    茲味教示,似以其才力可策,欲納之仕進之途,此非鄙所敢聞也。

    若然則延建之見,在老先生為休休好士,在第亦近于汲汲幹進矣。

    行山人之禮以希終南之捷,托問學之名以冀爵祿之實,義所不敢出也』。

     「辭許撫台聘命」詩:『蔔築避人喧,入林久滅迹,幕府采虛聲,幹旄偶相索、尺素已力辭,重來意轉迫,親知胥勸勉,寸衷誰複白,不見薊門時,旦夕修矛戟,掫捍在邊陲,當路反乖逆,所以挂冠來,陶情寄蔽澤,運斤固無能,何從得郢質』。

     按許孚遠字孟中,号敬庵,德清人,嘉靖四十一年進士,出知建昌府,暇辄集諸生講陽明之學,萬曆二十年擢石佥都禦史,巡撫福建,倭陷朝鮮,議封貢,孚遠請敕谕日本,擒斬平秀吉,不從。

    福州饑民掠官府,孚遠擒倡首,亂者稍定。

    禦史甘士價等劾孚遠宜斥,帝不問。

    又募民墾海擅地八萬三千有奇,築城建營舍聚兵以守。

    因請推行于南日、澎湖諸島,皆報可。

    居三年入為南京大理卿,尋乞休,卒谥恭簡(參「明史」卷二八三,又「明儒學」卷四十一)。

     不久,許撫台轉南京,先生題許撫台「甘棠别詠」卷送之(詩見「五嶽遊草」卷五) 二月朔日,刻「謬言」成,是書蓋家居時訓子之言,亦先生倫理讀書之思想也。

    八篇者,論學、論聖、論經、論性、論政、詩文、諸子,論兵也。

     「謬言小序」:『餘悅年抱病郊居,應接殊寡,獨見祖念日夕侍,每有疑問,辄以意剖之,祖念素無記性,未幾辄忘矣。

    潛圖所以備遺忘、資觀省也。

    乃時以片紙書所論說,投之箧中,曆二年餘,得二百一十餘條,又以意分為八篇,書帙以告。

    餘曰:兒用是安為乎?對曰:備遺資省爾。

    然得意者詞多支,得詞者意反失,乃稍為删潤還之。

    且戒之曰:能言不能行,餘所羞也。

    兒徒口耳吾言,不能體諸躬行,餘所惡也。

    試藏箧中為兒異日左券,不然吾将毀之覆瓿矣。

    己而家兄覽之,謂餘曰:祖念用心良是,吾與爾少時,先人訓戒不為不備,然今半記半不記,思之未嘗不淚下也。

    祖念得此可終身佩矣,且弟言吾不能定其是非,弟可□之,以請正四方君子,惡用深藏為。

    于是,祖念問名于餘,餘曰謬言也。

    惡足名,無已,名之為謬言,因紀所志兄弟父子交修之意。

    時萬曆乙未,月朔日。

    陳第識』。

     書刻成,适張崇仁比部(刑部)寄書來;乃答之,并以新刻「謬言」奉覽請正。

     「答崇仁比部書」雲:『姑蘇别來,忽逾一紀』(按先生在蘇州與張崇仁遊系萬曆十一年辭官歸裡時事,至此适十二年,故雲)。

    又雲:『弟自歸田,杜門屏迹,啜粥茹蔬,油然适也。

    偶為老丈(謂崇仁)推毂,監司郡縣謬加物色,苦以廢痼辭之矣。

    去年許撫台禮邀相見,亦以病謝,今春又約于延建之門以山人禮見,亦不之赴也。

    ……車駕兩過省下,不圖一晤,如夢思何!讀所惠書,幾于汨下,生平論交,如老丈者可易得哉。

    茲有「謬言」一冊奉覽,所欲請正半在于是』。

     秋,次子祖發殇;先生作悼亡詩三篇,并序雲:『祖發,餘次子也;頗有童烏之敏,十八而殇,悲夫』(按次子生于萬曆六年,至此年适十八歲。

    舊譜排之次年,有誤;今改系于此年之下)。

     「悼亡子祖發三篇」:『天道不可測,之子乃雲殇,神駒蹶初服,桂樹凋秋霜,月月忽流邁,測怆茲内傷,安能忘情慮,臨風以徜徉』。

    『愁人怯秋色,西風蟋蟀寒,霏霏黃葉堕,觸此長恨端,有作滿箧笥,不忍複披看,如何東門吳,欻忽能自寬』。

    『山川結重陰,風雨成秋霖,夜長不能寐,垂涕沾衣裳,寂寥孤雁唳,蕭索寒蟲吟,類有蒙莊子,庶以開餘心』。

     訪舊友于福州,作三山感舊詩;有句雲:『嗟予遠行役,歸來十二春,殷勤覓夙好,蹤迹何沈淪,如蘭精舍地,夜雨滋荊榛,人生顧如此,感歎徒酸辛』。

     冬十二月,配林儒人卒;先生于除夕有悼亡詩雲: 去年當此夕,高燭照深杯,今夕複何夕,凄凄郁不開,漏聲随淚盡,春色帶愁回,擊缶憐莊子,悲心強自裁。

    萬曆二十四年丙申(一五九六),先生五十六歲。

     春初,董崇相(應舉)過訪先生于連江,相見大悅,遂成莫逆。

     「答林懷瓊大尹書」:『歲在丙申,董崇相過訪山房,一見莫逆,問所知交,辄稱引雅誼』(書劄)。

     按先生「與林日正書」有雲:『近有閩縣春元董見龍(當是崇相原名)者,博學能文,深于理道,大非塵埃中人,春初枉顧,遂為知己,數數相遇,皆朝談至夕,夜談徹曉,殊慰孤寂,如蘭精舍後、未有也』。

     按「崇相集」應舉「祭陳一齋文」叙其與先生之交雲:『雖口不相下,直如金火相克相成。

    兄嘗謂我遍交宇宙無兩;一齋,我亦自信平生無爾笃友』。

    可見其相知之深。

     又應舉「答蘇雲浦書」亦雲:「弟平生有笃友二,一是陳季立,一是潛父』(即雲浦)。

     改葬父木山公、母楊儒人及妻林儒人于荻蘆峽。

     「答林日正」:『弟不戀溫麻(連江)久矣,迩者買山治墳,鑿為三坎,二以移葬先父母,一以葬吾亡妻。

    豚兒請更益一坎為吾壽藏,弟笑日:「四海吾鄉,五嶽吾土,随地可死,随地可埋,兒能定吾死所乎」』。

     夏,寄福清林日正書,寄所刻「謬言」,并錄「意言」就正;并奉吳尚書所書冊葉四相贈,蓋為日正所函索者也(「答林日正書」)。

     六月二十夜,郊居與客坐談,有虎逐犬薄坐隅。

    先生起而叱之,虎驚走,觸廊石盡傾;作「叱虎行」,并序雲:『萬曆丙申,虎禍大熾,頻入城邑,賊害人畜,民甚苦之,無如之何。

    餘郊居,六月二十夜有犬幾為所噬,起而叱之,得免,因有此作』。

     夜深與客坐前楹,虎有逐犬聲轟轟,去我不及三尺許,虎其猛列犬悲鳴,我起一叱虎且驚,走觸回廊石盡傾,犬既得全客亦喜,把燭命作叱虎行;籲嗟乎,倉卒虎威猶可叱,不似虛政濫從橫。

     秋十月,應舉奉母柩葬于連江,先生為之襄理一切。

     按「崇相集」「先慈馬太孺人墓志」雲:『萬曆丙申十月念一日,不肖孤應舉、應贊奉母馬太孺人葬于連江之安慶裡,安定山新兆』。

    又按應舉「祭陳一齋文」有雲:『憶昔丙申之歲,葬我先慈,非兄将不能襄事』。

    萬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先生五十七歲。

     是年春正月,風雨連旬,杜門擁幾,增訂「意言」成。

    三月望日,序而刻之——蓋是書為先生讀書之雜感錄也。

     時董應舉内召诠曹,先生助其北上。

     按應舉「祭陳一齋文」有雲:『丁酉之役,抱病自廢,非兄将不能北首,其後鼓壯吾氣,勤攻吾病,玉我非一,載之肺腸』雲(「崇相集」「祭文」)。

     是年夏初,決意出遊。

    蓋先生自歸田後,每思遠遊,今始遂願。

     「答林日正書」:『迩者友人鄧道鳴寄書雲:室人仙逝,是天絕其内顧憂而促其遠遊也。

    弟竊有取于其言矣……遠遊之期,決在春末夏初,自此遂遍九州島,不止遊其八巳也,後之立傳者将謂入山采藥,不知所終矣』。

    又雲:『宇宙之内莫如遊樂……,今靜而思動,居而思行,亦勢所必至,況家事已付之豚子,年來又失其伉俪,内顧之念不關,逍遙之趣轉笃,故能遊也。

    九州島至廣,山水多奇,古今靈異之迹,往往而在,足迹所到,紀載随之,豈惟酬四方之志,未必非不朽之資,故欲遊也』。

     暮春,遊漳州。

    冬歸,乃寓福州,借芝山僧房翻閱藏經。

    時巡撫金學曾耳先生名,欲聘之,問倭事戰守之策;辭不就。

     「入粵記」:『萬曆丁酉冬,餘自清漳歸三山,借芝山僧房翻閱藏經』(「粵草」)。

    「辭金撫台聘命」:『翻經寓禅林,落花白畫靜,忽有中堅來,口稱撫台聘,卒道無所逃,遂以荷衣進,長揖籌邊堂,戰守頻相訊,自言山林久,況有犬馬病,時事百不知,何以答明命。

    逡巡複出門,移居變名始,我本慕孫登,優悠長嘯詠,自處腹背毛,那與六翮競』(「寄心集」卷二)。

     冬,東莞(廣東)林培之以禦史言事,谪閩為鹽運知事,欲晤先生,乃得施良庵之介,遂論交焉,與遊華林西禅諸寺。

     「入粵記」:『時東莞林培之,以禦史言事,谪閩運幕,欲晤予而恐其鑿坯也,約施艮庵先訪,已而培之入門,即日請為方外交,公無避我,坐談久之,相得甚歡。

    艮庵者漳之先達,餘所嚴事,曾宦粵中,與林有世雅,嗣是三五日必一來,來必久坐,或談佛經,或評将傳,至論山水五嶽,遊志津津合也。

    時約同遊華林西禅諸寺,徜徉竟日』。

     按「明史」卷二三四「馬經綸傳附林培(即培之)傳」載:『東莞林培(字定宇)由鄉舉為新化知縣,縣僻陋,廣置社學教之,民有死于盜者,不得,禱于神,随蝴蝶所至,獲盜,時驚為神。

    征授南京禦史,疏論時政不當,帝怒,谪福建鹽運知事,告歸卒』。

     冬,與林培之同訪沈士宏将軍于鎮東。

     按「明史」卷二七。

    載:『有容字士宏,宣城人,幼走馬擊劍好兵略,舉萬曆七年武鄉試,授昌平千總,調薊東路轄南兵。

    萬曆十二年秋,朵顔犯劉家口,有容以二十九騎擊退之,由是知名,尋從宋應昌援朝鮮,乞歸』。

    時日本封事壞,倭有進犯勢,福建巡撫金學曾起有容,使守浯嶼、銅山一帶,先生在薊門時,因與有舊,故訪之。

    按有容曾序「薊門兵事」雲:『季立先生在薊,餘甚習其行事』雲雲,可知其與先生相交之深。

    萬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先生五十八歲。

     春二月,至海壇訪沈士宏将軍;示以所著「薊門塞曲」,将軍錄存之(見「合刻塞曲粵草」序)。

    乃同泛海,觀石碑洋。

     「入粵記」:『戊戌春仲,遂同泛海觀石碑洋,石碑洋者海中孤島,上有一石,高百仞餘闊十仞餘,宛如碑碣,卓然中流,天下奇觀也。

    過此百裡,則海壇故疆,又數百裡則□□東庠,閩極界,出此夷矣。

    一日,乘巨艦破浪,偶閣沙礫,舟人驚惶,将軍獨自若,謂畲曰:「吾與公豈海中腐骨乎」!潮長,竟脫。

    将軍宛陵(即安徽宣城)人,往在遼左,身經百戰,故撫台(指金學曾)檄置海壇,命統舟師捕寇。

    餘因是極騁覽,然每逢奇勝,辄思培之,培之亦憶餘也』按林培之此時尚留三山。

     四月,林培之告歸養母,以書約先生遊羅浮,遂還三山,同入粵,便道遊石竹山、九鯉湖諸勝。

     「入粵記」:『四月書來,謂将告歸省母,羅浮故名山也,足下無意乎。

    餘自海上走三山,則培之往鼓山矣,複就之鼓山,信宿而歸,遂同遊雪峰水口,往來凡旬餘。

    五月六日,餘歸連省告先墳,并辭吳容所先生。

    十三複至(三山)。

    十五日培之先發,十七日餘發,十八會于宏路驿,十九同遊石竹山』。

     「與林培之入粵便道宿石竹岩」詩:『笙箫缥缈接飛仙,峭壁參差境自偏,入洞紫雲迷曲徑,憑欄青霭落平田,林間伏火還留竈,石上鳴琴不用弦,乘興已經三臘屐,莫将疏鬓歎流年』。

    其二:『一宿孤峰上,悠然物外心,鶴歸青海杳,鶴嘯碧雲深,鐘磬僧常定,風塵夢不侵,明朝相别後,因憶此登臨』。

    五月二十二日,至莆田,拜林公兆恩祠。

    二十三日,遊九鯉湖,賦詩。

     「入粵記」:『二十二日至莆田,餘拜林龍江詞,時卒四閱月矣(按「林子年譜」記龍江先生卒于萬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

    次日,同遊九鯉湖,湖大百畝許,深莫測也,底外純石,其源自數百裡來,四時常滿溢奔湃,九漈聲如鼍豉,轟轟震天,遊人至此,俗盧忘矣。

    其最勝在水簾洞,如煙如雲,如雪如波濤,跳躍■〈氵剽〉■〈氵揚〉,随風遠近,日色橫照,則金碧朗晃,變态萬狀。

    坐玩良久,舉杯酌賞。

    培之曰,「匡盧瀑布,春夏則溢,冬則涸,不若此無分四時也」。

    又曰:「樂哉今日之遊」。

    餘曰:「餘遊誠樂,使公而為布衣,樂豈減是乎」!曰:不減。

    「使公而居政府,樂豈加是乎」?曰:不加。

    則相與歎曰:「得樂于山水,猶莫之加損也,況得樂于性天乎」?信宿出山,培之謂餘曰:「是靈夢聞天下,何為猶無所祈」。

    曰:「素位而行,不敢有所希冀,利害禍福,到則知之,先知庸益乎?故三遊石竹,再遊九鯉,無所祈也」。

    培之笑而不言』。

     「遊九鯉湖詩」:『碧澗澄潭留古迹,芒鞋黎杖踏斜曛,八公悟道空思漢,九子丹成卻羨君;濤湧懸崖秋作雪,煙生古鼎晚流雲,莫拟頓醒人間夢,鼍鼓鲸音書夜聞』。

    五月二十六日,抵泉州,寓鄧麟石家,遊清源山。

     「入粵記」:『二十六至泉,地主鄧麟石以歸善尹觐過家,遂邀遊彌陀岩,岩有石室,因山石鑿為佛像甚偉,前徑路逶迤,石刻「招飲徑」三字。

    交蔭嘉木,清泉飛出樹杪,飲數巨觥,遂沿澗登扳,至巢雲岩,列坐澗曲,洗盞清流,疊酌至醉,此皆清源山西麓也,昏黑始下山』。

    六月初三,至漳州;初七,出閩關。

    初八,至潮州;十六,抵惠州。

    二十九日,入山,遂居羅浮。

     「入粵記」:『六月初三至漳,培之問餘,吾聞漳有吳學淳,閩中長者也。

    持義甚高,公豈習其人乎?曰:「吾老友也」(按吳學淳亦潘碧梧弟子);因邀與談而去。

    初七出閩關有「初出閩關值大風雨」詩。

    初八至潮,……十六至惠,羅浮惠之望也,培之遂歸東莞,餘從此入羅浮』。

     「惠陽别林培之」詩:『偶有羅浮興,同為嶺海行,長程俱借馬,每飯必分羹,蔬菜聲名重,昙花世界輕,今朝忽岐路,黤黤别離情』。

     「居羅浮記」:『……乃入山居石洞,六月二十九日也,山多楓樹,秋露零落,楓葉淅淅,竟夜有聲。

    或萬裡無雲,月如加明,星如加大;或風雨驟來,溪聲雷迅;或曉起蒙陰,白雲縷縷入戶,與香煙交錯;或夕影橫斜,石崖芳草,可散步班荊;或日色晴明,采葛男婦,徭歌遍山谷,其緻皆足樂也。

    餘讀書靜坐,忘其非家,未幾仆病,土人代炊,又病。

    餘白:「是山靈欲勞我」!乃就澗極泉,沿崖拾薪,自給晨夕,且以饷仆之病者,二旬仆愈,培之屢書言欲入山,不果也』。

     秋,在羅浮,懷董崇相,寄詩三首。

    其一雲:『江頭别去兩經秋,獻賦明光賜錦裘,遙約幔亭并太佬,此時蹤迹在羅浮』。

     十月,培之來自東莞,遂與同遊洗耳泉、清霞洞、沖虛觀、黃龍洞、玉女峰、飛雲峰諸勝。

     越三日,培之下山;又三日,先生亦下山。

    蓋至此已居羅浮四閱月矣(詳見「兩粵遊草」「居羅浮記」)。

     十月二十九日,訪林培之于東莞;十一月,同遊西樵(按西樵在廣州西南百二十裡,屬南海縣地)。

     「遊西樵記」:『十月晦,餘訪培之于家,拜其母,諸弟子侄相見,颙如、濟如也。

    十一月朔,培之駕舟與餘往西樵;且曰:是月望前,吾蔔遷葬先室,今姑乘間遊。

    次日過波羅海,谒南海神廟,廟起自唐韓文公,碑記具在……。

    廟前岡突起,上亭扁曰「浴日」。

    縱觀海天,茫淼無際。

    三日,抵海珠寺,宿焉!寺在羊城南郊海中,宋李忠簡公始建……。

    五日,發海珠。

    六日,抵觀山市;蓋西樵北麓也。

    次日,冒雨登嶺……。

    八日,遊西峰書院,本霍文敏建也。

    文敏從孫雅知培之,時巳有事羊城,獨其弟益茂留飲,庭中桂一株,幹大如鬥,嘉樹也。

    培之為葬事别去,餘複宿雲居』。

     連日先生與霍茂等(霍韬孫)遊西樵聚仙台、環翠樓、大科峰、九龍洞、噴玉岩、天湖、碧玉泉等處,複遊白雲洞諸勝,計自入山至出山約旬日。

     「遊西樵記」:『西樵故未有稱,自霍文敏(韬)、方文襄(獻夫)、湛文簡(若水),蔔隐其間,遂名聞天下,與羅浮埒。

    峰巒重重,包裹如蓮花然。

    周回四十餘裡,山宜茶,居民十三村,悉藉茶衣食,不複知禾麥桑麻也』。

     秋末,吳容所尚書卒,年十八(?),谧襄惠。

     仲冬,至端州(今廣東高要縣),與培之友梁約中遊七星岩,遂遍曆水月宮、玉虛宮、三仙觀、栖雲亭、石室岩、環翠亭、紫竹洞、卧龍洞諸勝(詳見「遊七星岩記」)。

     冬,訪鄧鐘(道鳴,一字符宇)将軍于東安,居九星岩下(按東安今廣東雲浮縣)。

    蓋先生與其同出于俞大猷之門,故交也。

     「鄧将軍平黎小傳」雲:『鄧将軍者,東山參将元宇公也。

    ?按将軍溫陵人,萬曆丁醜武進士,為東安參将,時方奉命平瓊州酋黎馬屎有功,曆官前軍都督,同知四川貴州總兵官,以征苗播功予世襲』。

     「遊九星岩」詩:『東岡城外九聯峰,擢秀争奇并可憐,古洞玲珑懸夜月,層崖陰霭吐寒煙,虛疑一剎西天上,實見雙星北鬥邊,風景有餘山壤僻,客來心賞欲栖禅』。

     是年,董崇相得第進士。

     萬曆二十七年己亥(一五九九),先生五十九歲。

     春初,鄧道鳴将軍招飲于燕喜亭,先生詩賀之。

     「題鄧參戎燕喜亭用韻」:『練成虎旅更誰如,裘帶雍容水竹居,好客新開方畝宅,談兵自注六韬書,芳春鳴鳥聲相應,細雨棠梨葉已舒,衰病獨慚張仲侶,尊前頻憶草玄廬』。

     二月,訪沈士莊刺史于康州(今廣東德慶縣),遂遊三洲岩。

     「遊粵西記」:「己亥二月,複訪沈刺史于康州,遊三洲岩,此兩粵之界也』。

     按三洲岩在德慶縣東七十裡。

    「明一統志」載:『三洲岩取蓬萊第三洲之名,岩中有石室,室有石乳,蒼綠色,間類佛像鐘磬玉麟遊魚之屬,宋周敦頤、蘇轼等并有題識』。

     二月初四月,在德慶(即康州)始聞吳容所尚書訃,先生作文祭之。

     「祭吳容所先生文」:『歲己亥二月初四日,溫麻山農陳第遊西樵過德慶,始聞大司馬容翁吳老先生之訃,已數越月矣,怆然恸哭者久之。

    乃以絮炙寓祭曰:嗚呼痛哉,丁酉暮春,第有漳泉之遊,至戊戌夏始歸谒也,僅一二見,複為東粵之遊,不意浪迹方外,未及言歸,而竟抱此永訣之戚也。

    ……第自去冬在羅浮附尺素,今聞仙逝,乃在秋末……。

    第與友人約遊五嶽,今且積懑思歸矣,然雖歸也,求為曩時之暢飲浩歌,豈可得乎』? 「康州署中重晤康文學用韻為答」:『五嶺飛花二月深,豈期書劍複同臨,風塵莽莽惟雙眼,今古寥寥獨寸心,暫聽莺聲依宦舍,底将鶴夢向禅林,何當遲暮逢知己,綠酒青燈不斷吟』。

    可知二月末先生尚在廣州。

     三月,入廣西過蒼梧,趁昭州(今廣西平樂縣)船,溯江而進,旬日至昭州,谒平樂令黃文宇,先生裡人也。

    複具舟溯漓江而進,五日至桂林,道經陽朔憩焉。

    至桂林會見裡人薛慕南,時主藩幕,遂寓而遍遊焉。

     其記桂林之遊雲:『省會道途坦潔,風俗樸茂,餘以慕佳山水至,日乘肩輿令奚兒載酒恣其所之,所聞三十裡内外,無不遊也。

    嘗遊風洞山……又嘗觀榕樹門……門上老榕一株,根劈為兩,分左右而夾門,人從門行走,若出榕跨下,……先師俞虛江祠,在門北數武,餘入而拜,出撫榕睠焉不能去,又嘗遊七星峰……象鼻山……白龍洞……虞山舜祠……又嘗遊堯山……時春三月,杜鵑盛開,一片紅錦,亦奇觀也』(「遊粵西記」)。

     四月,還過蒼梧,欲溯左江遊都峤白石,阻雨不果,歸康州。

     『餘自二月末發蒼梧,四月初旬回過其地,蒼梧寄酒,桑寄生所釀,佳者不亞蘇州三白,複欲溯左江遊都峤白石,阻雨不果,歸康州』(同上)。

     夏,還粵東,重宿海珠寺;有詩,并答林培之論讀書之法。

     去年曾結海珠盟,最喜重來月色清,波浪茫茫窗外動,帆樯面面鏡中行,雲連村郭塵難到,樹掃星河暑不生,永夜溯回人獨醒,漁燈滅盡聽鐘鳴。

     「答林培之」:『嘗聞古有一錢尺帛不入私房,今于足下見之,又聞閨門之内,肅若朝廷者,亦于足下見之,足信非煙火中人也。

    弟自束發遊江湖,閱人頗多,傾蓋而合,合而不能稍離,離則思聚,聚則經歲月而未忍去,獨俞虛師與足下二人耳。

    易曰:如蘭斷金,豈草草乎?弟之遊桂林也,衡山在望,湘水非遙,獨以未嘗握别足下,故複返五羊(即廣州)耳。

    弟之所以逍遙汗漫,行萬裡若适莽蒼者,所幸有三、不幸有二:幸而不富不貴不病故能遊,不幸而無怙無恃故得遊,足下有母,從吾遊能乎?且弟蕭然一身,無所需于人世,往來兩粵,鄧将軍為之聚糧,然受少辭多,未嘗過費其資斧,餘者饋遺,一切謝絕。

    念置身方外,與世日疏,受而不報,徒挂方寸,故必卻也。

    又晚年飲食恬淡,頗覺腸胃堅完,間或燕會,富貴者家,不下箸則忤人,遍下箸則傷腹,不得已往往避匿。

    嘗語友人:「江湖樂矣,尚有三苦,一者惠金,苦我辭也;一者置酒,苦我避也;三者投刺,苦我答也。

    不日來東官,足下其無以三苦者苦之』。

     又與論讀書之法雲:『夫讀書當讀史,詩文實在所緩。

    史者古人實用,貴得其神髓,故定心忍性,死生不動,古人有之,持以自校,則德進,撥亂應變,倉卒立辨,古人有善用其法則業修』。

     不久,林培之來會;乃與之再遊崖山,觀宋故宮處,作「崖門吊古」詩。

     按「祭林定字先生文」雲:『今年夏,又同至崖門,視宋宮故處』;蓋系指二次至崖門事也。

     「崖門吊古」雲:『君臣同日蹈滄波,宗社淪沈可奈何,潮落崖門苗黍長,月明陵廟杜鵑多,乾坤有淚傷沙漠,江海無情吊汨羅,罷說當年興廢事,白雲孤島且高歌』。

     時黎馬屎糾衆剽掠三州十邑,制府令鄧道鳴将軍渡海,與雷廉瓊崖兩将,分東中西三路以進。

    鄧任東路,獨奪磢門天險,大破黎人,擒其渠魁,班師而還。

    先生作鄧将軍平黎小傳,并詩以揚之。

     「贈鄧道鳴将軍征黎大捷」:『将軍南伐振天聲,擒縱由來百巧生,戈申自開魚鳥陣,烽煙盡掃虺蛇營;月明碧嶂先驅馬,雨過滄溟為洗兵,共說黎人終不反,珠崖應築受降城』(「粵草」)。

     秋九月初二日,林培之卒于東莞家中,年五十三;先生視殓恸哭,複緻奠焉。

     「祭林定宇先生文」:『維萬曆二十七年九月初二日,柱史定宅先生率,方外友弟陳第視殓恸哭,七日從譚山人輩緻奠,十一日将有康州之行,複用酒果造别于其靈曰……&hellip始先生在留都,朝廷督過台省,一朝而斥逐者三十餘人,留都臣工宜有言而未言也,先生奮不顧要,直以死诤,幸而天子聖明,薄谪之閩也。

    第自丁酉冬,論交于閩之僧舍,戊戌同為羅浮西樵之遊,……今理舟西發,敢以所思之意告于靈右,……』(按舊譜排祭定宇先生事于戊戌五十八歲下,大誤)。

     「哭林培之」詩:『天涯長别黯消魂,淚灑西風落九原,谏草已知懸日月,典型猶在重乾坤;清秋慘淡聞鄰笛,□社凄涼掩客門,五嶽祇今成獨往,匣中流水向誰論』。

    九月中旬,先生由東莞西發,再往康州(德慶)訪沈刺史。

     「答譚見日(即譚山人)贈别,時餘往康州訪沈刺史」詩:『寂寞逢君日,東官(惠州)數月遊,上書追賈誼,奇策似留侯,江海孤帆夜,風霜滿目秋,封康應不往,懸榻待南州』(原注:山人,嘉靖間上時務十事)。

     按沈刺史字士莊,為沈士宏将軍之兄,時宦康州,先生大約得士宏之介,得締交焉。

    是年歲暮,仍駐足康州沈刺史處。

     按先生于次年庚子孟夏「答林懷瓊大尹書」雲:『弟自戊戌入粵,居羅浮最久,已而又遊西樵,且出海觀崖門宋宮故處(按此似系指第一次遊崖山,因萬曆二十七年己亥夏曾又遊一次,見「祭林定字文」)。

    己亥,遊西粵蒼梧、桂林諸名山,歲暮,仍駐足康州耳(蓋此系指二次複往康州,在林培之死後事也)。

    所至不敢通刺,當路貴人,蓋以出處殊途,并介異道分帷,與羽客禅僧為侶,沈刺史生平氣義相期,不得不見,見為所投轄,又不得不留』。

     冬,寄董應舉書,并翻刻「謬言」(按是年崇相除廣州府教授)。

     「寄董崇相書」雲:『弟自去秋居羅浮,冬又有西樵之行,今年春夏又為桂林之遊,兩粵名勝,已得其七八矣。

    遊興尚未艾也,茲有相知(指沈刺史)欲留過冬,明春複有衡山之約,……「謬言」為索者多,近又翻刻于粵,能使此書信今傳後,實在老丈;不識有意否也』?萬曆二十八年庚子(一六○○),先生六十歲。

     暮春初旬,與鄧道鳴将軍同遊曹溪(在今曲江縣東南五十裡)。

    孟夏末旬(四月末),複還康州,得讀林懷瓊大尹書,始論交焉;蓋亦得之崇相之介也。

     「答林懷瓊大尹」:『暮春初旬,與友人為曹溪之遊,孟夏末旬複還康州,始得讀翰教,并諸詩歌記銘,爽然自失矣。

    歲在丙申,董崇相過訪山房,一見莫逆,問所知交,辄稱引雅誼,弟是以知足下,不謂今日亦以崇相相見知也』。

     「借鄧将軍遊宿曹溪用韻言别」:『西門來法意重經文,直指真空獨此君,錫落名山驚鶴駕,杯浮古井結龍雲,千年炒傷尋常在,五派傅燈不易聞,握手南華同一覺,即看長劍掃蠻氛』。

     按鄧将軍時似駐節惠州,先生曾有「晉康(今在廣東雲浮縣西北康州端州之間)送鄧将軍之任惠州詩」,茲西來任務,似與征讨播州土司楊應龍事有關。

    蓋後此先生有「鄧元宇将軍征播,餘自端州送至韶陽(今曲江)賦贈二絕」雲:『新剖征西伏虎符,追随千裡有潛夫,平蠻倘過瞿塘下,重疊江心八陣圖』。

    其二雲:『折沖尊俎世無雙,去歲平黎淨海邦,此日先聲乘破竹,洞蠻知縛巨魁降』。

     按「明史」「神宗本紀」載:『二十八年二月,李化龍帥師分八路進讨播州(今貴州尊義),六月丁醜克海龍囤,楊應龍自缢死,播州平』。

    鄧元宇當是八路軍之一。

    夏,仍在康州沈士莊刺史署中。

     按「答林懷瓊大尹書」末雲:『目今怯暑,散發署中,秋涼歸閩,明春将采藥終南、武當間矣。

    陽春樓,巾子山(按在浙江鎮海縣東北二裡)姑付之神遊,足下報政已久,喬轉有期,同此九州島,一宦一遊,會有相遇日,草草謝厚意』。

    蓋林大尹時正署新會也。

    秋,先生病留康州;愈,遊陸賈祠。

     「庚子中秋病漫賦」:『紫薇精舍榜江村,皓月停停露滿園,偶為病魔欺白鬓,不緣地主靳青尊;少年偏是歡娛甚,孤枕能無醉興存,轉憶羅浮今夜景,提壺深扣酒家門』。

     「康州香山陸大夫祠」:『漢室公卿業盡聞,雍容裘帶獨憐君,使車頻入蠻夷地,壯節能開嶺海雲;春到山花猶似錦,風來岩桂盡飄芬,當年更進調和策,應是安劉第一功』(原駐雲:賈入粵說尉佗,過康州高山私誓曰,事成以錦裡山,後遍植杜鵑花代錦,因名錦山)。

     是年,先生兄又山北上應試,作「懷家兄」詩。

     「懷家兄,時家兄應貢北上」:『三年花鳥滞東官,匹馬誰同行路難,薊北粵南音信杳,不堪姜被夜生寒』。

     按是年先生遊粵适三年矣,又「寄心集」卷五「懷又山家兄三篇」序雲:『戊戌餘遊粵,庚子家兄北上』;即此時事也。

     九月,由康州回廣州會諸友,并谒林培之墓,有詩。

     「羊城遇陳邦敬志喜」:『芙蓉秋色粵江湄,忽漫相逢喜可知,萬裡離居頻遠訊,三旬并榻豈前期,興來每億土猷棹,坐隐還推謝傅棋;歲晚白雲思結社,為君歸治釣魚坡』(自注雲、弈名手談,亦名坐隐)。

    蓋先生曾與同寓三旬也。

     是年重九日,與莫元慎、董廣文等遊,有「九日贈莫元慎秀才」及「九日薄暮同董廣文、莫李二文學過唐山人青門别業」諸詩。

     又拜谒林培之墓,有序雲:『培之與餘為方外交,覽粵東名山殆盡,嘗欲蔔築匡廬、衡山為終老計。

    去秋長逝,時譚、尹二子邀登西樓,賦詩流涕,今秋從端州谒墓下,過西樓弗忍登邊。

    噫!九原不作,吾誰與遊』! 秋末,先生别東莞諸友,冬經江西贛州,追懷林培之,有詩。

     「留别東莞諸友」:『三年臘屐漫登臨,歸去栖栖思不禁,實有絕弦今日淚,虛傳挂劍古人心,秋風匹馬關山遠,落月孤舟雨雪深,珍重諸君憐别意,莫忘魚雁寄遐音』。

     「虔州追懷林培之」:『與誰同入粵中來,一劍西歸意轉哀,此夜相思何處月,滿江霜冷郁孤台』(按虔州即今之贛州,蓋先生遊粵,由漳泉入潮州,回則由贛入閩也)。

    萬曆二十九年辛醜(一六○一),先生六十一歲。

     先生由粵東還閩,過崇安,遊武夷,經延平;春初,抵家。

     「入閩關賦」:『冬盡霜寒折角巾,看梅踏雪又南閩,一瓢明月三年客,萬裡青山五嶽身,鬓發别來心共短,江湖歸去夢猶頻,懸知門徑荒蕪甚,稚子開尊候主人』。

     「曉行崇安道中」:『午夜發揚莊,天邊月一痕,冷風翻野燒,寒霧暗橋門,樹影參差路,雞聲遠近村,客途多不惬,高枕憶鄉園』。

     按此詩之後,先生有「詠玉女峰」詩一首,玉女峰在武夷二曲,似其經崇安時,曾便道遊武夷山也。

    詩雲:『插鬓山花春自開,瑤地風雨暗飛來,娉婷獨立幔亭下,不受人間玉鏡台』。

    「過延津悼林世科,因柬遊叔子」:『交遊四十年,相知如一日,蹤迹故參商,神情總膠漆;蔔築郊之西,憐君常促膝,雪裡弄園梅,閑中頌江橘,自謂永若斯,歲寒同隐逸,豈意别離來,匆匆報君卒,雨雪劍溪頭,悲思成首疾。

    寄語遊山人,浮生那可必,誰當金石堅,會見有終畢,努力出風塵,酣歌日鼓瑟』(按林世科、遊叔子均先生幼年同學也)。

     先生抵家時,大約當在春間,大概此時即着手編着毛詩古音考,未脫稿。

     秋,又出遊。

     「毛詩古音考跋」:『往年讀焦太史筆乘曰,古詩無葉音,此前未道語也,知言哉。

    歲在辛醜,嘗為考證,尚未脫稿,即有建州溫陵之遊』按建州,此處當指福州;溫陵,泉州也。

     初秋,約沈有容将軍及王锷同遊福州南台,刻石紀念,并序其詩雲:『萬曆辛醜秋,餘同宛陵沈有容、溫陵王锷遊南台,二君下山,餘獨留經月,漫題』。

     探奇不憚遙,五獄長為客,坐破南台雲,乾坤何日夕。

     按「泉州府志」卷五十四「明文苑傳」:『王锷字淑甫,号元液,晉江人,文升子。

    天性孝友,藉教授弟子自給,操持極嚴介。

    平生志學,以「居敬窮理」為務。

    癸巳後,潛心著述,有 「四書五焚存稿」、「易經七削存稿」等;學者稱為「漢冶先生」』。

     秋,再遊清源小雲關,劾石有詩,并序雲:萬曆甲戌春三月,餘從先師虛江遊清源;辛醜秋,再至,以鐵如意擊石吟曰: 重來三十年,感歎遊非昨,空餘夢寐存,九原讵可作,徘徊石刻前,淚灑秋風落(原注:俞師舊有紀遊石刻)。

     又谒俞大猷墓(按「泉卅府志」卷十七載:都督俞大猷墓,在郡城北)。

     「谒俞虛江先生墓墳」:『家内渺一身,微塵在高閣,風吹巧相逢,聖智何能度,相逢複相離,蹤迹兩寂寞,所志竟未酬,秋蓬任飄泊,壯歲處江海,都護來聘餘,一言魚水合,延緻學兵書,從遊抵京都,慨然投筆起,執戟捍沖邊,勳庸謂此始,椓削媚貪人,義烈夙所恥,都護返泉室,餘亦歸敝廬,灸絮谒荒墳,往來徙欷歔,立德本吾師,感恩兼慈父,九原深幾許,會面嗟無路,曩有所遺緘,縢藏在巾箧,歲月時一展,字迹鮮不滅』。

     冬十月,訪沈有容将軍于嘉禾(今廈門);先生示以「兩粵遊草」,将軍為之作序,與「塞曲」合刻。

     「合刻塞曲粵草序」:『往戊戌春,季立先生過餘海壇,以「薊門塞曲」示錄藏之。

    餘辛醜春,先生自粵歸,複過餘嘉禾,檢其箧中,得「兩粵遊草」,餘又手錄,将合而梓之。

    先生固遜,謂「塞曲」多得自馬上,「粵草」多得自舟中,音節弗類,宋人燕石也,安用市張以取笑大方。

    餘曰:不然。

    夫詩猶畫也,山川之形勢存焉,餘嘗至薊未嘗至粵,今讀塞曲,戚戚然若陟降于灤河孤竹之墟;讀粵草栩栩然神遊于五羊八桂之境也。

    ……先生著述頗富,其道真在「謬言」、「意言」,其緒餘在書劄與「松軒講義」,其土苴在「薊門兵事」及茲二編,雖然道器匪離,有味哉莊子履豨之說也,孰謂觀二篇者,不足見先生。

    萬曆辛醜十月望日,宛陵沈有容撰』。

     過漳州林可玉家,留款;先生贈之以詩(按先生二十歲時,木山公曾脫可玉于獄,故林子感之)。

     「贈林可玉」:『種田垂釣自江鄉,四十年來意未忘,溟海驚濤辛苦地,至今回首望清漳』。

    萬曆三十年壬寅(一六○二),先生六十二歲。

     是年,先生兄又山尚滞留京師,先生作「懷又山家兄」三篇,并序雲:『戊戌,餘遊粵,庚子家兄北上,及餘歸,家兄尚留京師,一别五年,懷不能已』。

     詩曰:『燕雀昔南去,鴻雁亦北翔,光陰迅流邁,居處各異鄉,少小受書日,螢火共一囊,晚過林泉下,荊花對清觞,如何久離别,五載不相将,幾處臨流水,欲濟無舟梁,春風郁懷思,涕淚沾衣裳』(按由戊戌算至本年,适五年)。

     十一月,訪鄧鐘将軍于海上(當時鄧将軍似屯浯嶼一帶),贈之以詩。

     「海上贈鄧道鳴将軍」:『苦憶長安醉别離,仲冬迢遞訪舟師,風濤盡處申三令,島嶼空中辨五旗,已分尋山同豹隐,忽來談劍有龍知,匣琴流水無窮調,鼓向尊前愛子期』。

     十二月初七,與沈士宏(有容)将軍同往東番(即台灣)剿倭。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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