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第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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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之速來,竟無事,詩以記之(「遊草」卷五)。

    過陝縣,觀黃河之三門抵柱,作「看三門」詩,并序雲: 三門在陝州,蓋兩岩立河中,其門有三,灘石危險,波濤洶湧,舟不得上,俗傳神門鬼門人門者妄也。

    餘過造觀之,心神特暢(「遊草」卷五)。

    過函谷關,有句雲:「客到函谷關,蕭條澗水上」。

     又,「入潼關」詩雲:『春初曾适越,秋末複來秦,直欲窮山水,元非畏病貧,雪消增嶽色,風急勤關塵,問我何為者,孤遊笑此身』(「遊草」卷三)。

    按此詩可證其春初确曾遊浙東也。

    至華陰,「登灏靈樓望華山」二首,其一雲: 興到尋山老未休,于今始上灏靈樓,道人指點稱名處,絕愛蓮花日上浮(蓮花峰名)(「遊草」卷七)。

     「登華山遠望」:『華嶽嵬奇絕衆山,三峰雲際杳難攀,星當東井锺靈氣,勢繞西河鎮漢關,蒲坡微茫丹鳳遠,鹹陽迢遞碧雞閑,何人萬裡來看汝,雨雪冬深興未還』(注雲:三峰玉女、星明、芙蓉峰)(「遊草」卷五)。

     「雪,上青柯坪望華山絕頂」:『青柯夜上碧雲深,曉望西峰尚百尋,樹葉偏搖高處眼,山容何負遠來心,崖懸鐵鎖霜全滑,坐對銀屏凍不禁,須待春莺暄氣滿,卻從絕頂步蒼岑』(同上引)。

     「玉泉院别華山」:『久說名山特地過,奇峰如畫賞心多,乘風列子還歸去,緩步依依奈汝何』(「遊草」卷七)。

     先生既别華山,即至華州谒郭汾陽(子儀)廟(有「華州谒郭汾陽廟」詩,見「遊草」卷三)。

    經灞陵,過臨潼,遍覽諸勝,登骊山觀秦始皇葬處,遊骊山溫泉,西入長安(今西安),觀察邕石經(有石經歌)過鄠縣杜子美故裡(有「過鄠社」詩),複南折登終南,宿重陽宮,與朱道士論道,在終南中宮觀老子石青牛,皆紀之以詩(均見于「五嶽遊草」諸卷中)。

     「過灞陵」:『灞陵河水凍,客路近西京,雪意山容淡,南重日色輕,川原具索寞,人馬兩凄清,多少英雄迹,空餘懷古情』(「遊草」卷五」)。

    按灞陵亦作霸陵,故治在今西安東。

     「終南寄弱侯先生」雲:『奚童六尺伴孤遊,獨步終南最大頭,到處關河堪适興,滿天風雪不生愁。

    閑将寶劍看雄斷,恥把明珠向暗投,白下故人相憶否,幾番回首望牽牛』(「遊草」卷五)。

     「歸次潼關有感」:『已玩終南柏、飄飄客又歸,中條雲忽暗,太華雪交飛,河凍饑鴉集,關長過雁稀,绨袍今欲綻,誰為綴寒衣』(「遊草」卷三)。

    冬十一月中旬,自終南歸南京。

     「自終南歸至浦口」:『回首望蒼蒼,浮江楫欲忙,心知關塞遠,路走五千強竹葉寒尤翠,梅花雪漸香,終南山色裡,高遯得深藏』(「遊草」卷三)。

    是年冬,所作「尚書疏衍」成;将付剞劂,焦竑為之作序: 「題尚書疏衍」:『尚書疏衍吾友陳君李立所著者也,李立平生注意經術,易圖詩韻,業有成書矣。

    此編又探四代之精微,衷群儒之論議,指陳得失,如别蒼素,真後學之津筏,先聖之功人已。

    君以讀經覽勝為日課,行年七十有三矣。

    頃遊華嶽終南而還,此編乃出。

    ……自今戢影金陵,忘懷息照,與餘共遊于無何有之鄉,餘之幸也,君其有許我也夫。

    萬曆壬子冬日琅琊焦竑書』。

     又,自序雲:『……近因宋、元諸儒疑古文僞作,竊着辨論數篇,複取古今注疏,詳悉讀之,意所示者标之,意未安者微釋之,旬讀未是者正之,其素得于深思者附着之,間又發揮之言外,以俟後世修已治人者實有取于經,而典谟訓诰誓命貢征歌範皆征之行事而已矣,錄成未敢自信,質之弱候先生,乃其報書雲:段段惬心,言言破的,真學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見也。

    遂力付之梓,以與古音圖贊并行。

    ……萬曆壬子十一月望日閩陳第題』。

     據董應舉作「考終錄」謂先生于壬子歸而再出,頗有可疑之處。

    按先生七十三歲癸醜寓江心寺詩,曾雲庚戌離鄉井,遨遊已四年;則由七十歲離閩至七十三歲末四年中,似無回閩之事。

    意者應舉有誤記年月乎?且先生于冬間遊太華終南,十一月即歸金陵,三月之間往返數千裡,遍曆古迹名勝,以七二之高齡,餘已訝其行蹤之颷忽,安能于冬末再事歸閩?或歸閩為夏間遊浙東瑞安、永嘉之後,因其地與閩交界,或于其時順途一歸(是則助應舉城工金五兩當在歸時)。

    已而複出,秋遊華山,亦未可知,姑為存疑。

    萬曆四十一年癸醜(一六一三),先生七十三歲。

     本年,先生未遠遊。

    春,居浙江西湖山寺中讀書。

     「三月三日生辰謝席主」雲:『餘生七十有三春,愧說懸弧是此辰,早歲雄心淩泰古,迩來浪迹編三秦,留連山水笻猶健,揚搉詩書筆轉頻,何處主人能醉客,啟筵花鳥越東津』(「遊草」卷五)。

    按此處所言之席主,或即黃汝亨待郎。

     待郎黃公汝亨過訪僧舍,贈先生詩雲:『草庵蕭蕭傍玄閣,疏樹挂楊透籬落,中有高人踞榻眠,青眼相看疏禮法,自言病足足甚奇,每到名山勝健兒,東遊海岱西太華,插身霄漢臨武夷,韓彭勳業等塵土,冥坐蒲團證千古,微妙直抉羲皇前,塵談所至暢玄風,令人重視希夷翁,生來仙骨非侯骨,高顴隆準雙方瞳,問翁行藏何所止,到處名山容屐齒,縱身獨窮門,不論此身死不死。

    今翁杖策過西湖,梅花孤嶼有林逋,三月采莼六橋下,我亦作來酒徒』(見「寓林詩集」)。

     按「舊譜」引此詩系于六十八歲之下,且雲在金陵成贈,大誤。

    因六十歲時先生尚未遊太華,且詩中明言過訪西湖,而作金陵,無乃大謬! 按「浙江府志」引「仁和縣志」雲:『黃汝亨字貞文,萬曆戊戌進士,授進賢知縣,暇則與諸生論文,搜剔名勝,複竹林舊址,尋戴叔倫栖隐處,築栖賢院為壇,自署壇石山長,以忌者,左遷久之,起南工部主事,遷禮部郎中,視學江西,力持風格,竿郵屏絕,嘗以片言定諸王孫之變,進參議,備兵湖西,踰年謝病歸,結廬南屏,題曰寓林,以著作自娛。

    持缣素碑版請者望于道,每避客六橋之陰,輕舟軟輿,蹤迹繼至,則啟窗一笑,酒茗交行,揮翰如飛,所著者有「寓林集」三十卷、詩六卷』按汝亨時年五十六。

    先生有「紀過詩」并序雲: 『餘昔在金陵題一聯雲:「好書、好酒、好山,三好未除還是妄;觀古、觀今、觀物,一觀既透更何求」。

    茲寓越東,猶然故吾;乃賦小詩以紀其事:一日難舍書,半旬難舍酒,數月不遊山,撫鏡形衰醜,三者本吾衍,聊以娛白首,人生一世問,豈必同枯柳,門外多紛華,落落皆烏有,視死已如歸,虛名況敝帚,從容風月中,高歌拍素手』(「遊草」卷一)。

     又,「讀書」一首雲:『餘年七十三,寓事久冰釋,獨有古人書,披覽累日夕,或以濯我心,或以砥我節(古音即),神志默交孚,聖賢形夢寐(古音密),兀兀窮歲時,欣欣忘寝食,傍人屢見嘲,辛勤終何益,我實不知疲,若鼓風中翼,直待啟手足,太虛同寂寂』(「遊草」卷一)。

    夏,「再遊西湖上天竺」: 侵晨過西湖,日出到天竺,殿宇麗且幽,岡巒森在目,鳥語下空林,荷花送輕馥,不見有嚣塵,可以群麋鹿。

    缁流具晨餐,筐盤堆果蔌,夏置山中醅,雲沃淵明腹,從容步回廊,坐玩西方軸,憶昔春初遊,貧乞多号哭,使我登眺心,轉作憂恂獨,今來無此輩,怡怡兼穆穆,明月上藤蘿,去去猶顧複(「遊草」卷一)。

    秋末,再往永嘉(溫州),寓江心寺讀書,并編輯「屈宋古音義」等書。

     「重遊江心寺谒文、卓二公祠」:『去歲宿高閣;中霄步月明,今來秋欲盡,拊色夕流清,四顧何茫茫,江雲千裡平,人生一世内,宇宙宜蜚聲,賢哉文與卓,千載垂英名,嗟餘好幽遯,懷古徒深情,采芝周五嶽,碌碌度吾生』(「遊草」卷一)。

     按此詩可證先生于去年(七十二歲時)确至永嘉,故本年之遊系再至。

    冬十二月,所著「屈宋古音義」成。

    自叙雲:夫楚辭莫妙于屈宋也,屈原之作,變動無當,淜沛不滞,體既獨造,文亦赴之,蓋千古之絕唱也。

    宋玉之作,纖麗而新,悲痛而婉,體制頗沿于其師,風谏有補于其國,亦屈原之流亞也。

    ……餘獨慨夫注屈、宋者,率不論其音,故聲韻不諧,間有論音者,又率以葉韻概之,何其不思之甚也。

    夫毛詩易象之音,若日月中天,耿然不可易矣,今考之屈宋,其音往往與詩易合,其詩易所無者,又往往與周奏漢魏之歌謠詩賦合,其上世之音何疑……,往年編輯「毛詩古音考」,已災木矣,竊念少好楚辭,楚辭之中尤好屈宋,一一以古音讀之,聲韻頗諧,故複集此一編,分之同好,噫唯豈屈、宋,是為将以羽翼夫毛詩,使天下後世笃信古音而不疑,是區區論著之夙心也已。

    萬曆癸醜除前一日,陳第書于東瓯江心寺。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雲:『第既撰「毛詩古音考」,複以楚辭去風人未遠,亦古音之遺,乃取屈原所著離騷二十五篇,除其天問一篇得二十四篇,又取宋玉九辨九篇,招魂一篇,并以文選所載高唐賦,神女賦、風賦、登徒子好色賦四篇得十四篇,共三十八篇,其中韻與今殊者二百三十四字,各推其本音,與「毛詩古音考」互相發明,惟每字列本證,其旁證則聞附字下,不另為條,體例小異,以前書已明故也。

    書本一卷,其後二卷則舉三十八篇各為箋注,而音仍見諸句下,蓋以參考古音,因及訓诂,遂附其後,兼以音義為名,實則卷帙相連,非别為一書,故不析置集部,仍與「毛詩古音考」同入小學類焉』。

     「江心寺除夜三首」,序雲:『癸醜,寓江心寺守歲,餘七十有三矣。

    自檢生平所曆除夜,凡三十年在外。

    偶意唐人之作,若戴叔倫、雀塗佳矣,然愁顔衰鬓之嗟、羁旅飄泊之感,若不任其悲怨者,餘不知其何心也。

    口占三首,聊以紀事』。

    『偶過江心寺,何期又歲除,百年俱逆旅,信宿即吾廬,岸隔遙沽酒,廚寒利煮魚,客遊随處好,鬓發任蕭疏』。

    『忽忽當除夜,江天感興新,五湖長作客,孤寺更無鄰,檐溜殘消臘,庭梅暗轉春,夜深猶強飲,寂靜戀佳辰』。

    『庚戌離鄉井,遨遊已四年,雞鳴分歲月,雁斷隔雲天,森森漁燈遠,盈盈佛地偏,從容今夜酒,何必問神仙』。

    萬曆四十二年甲寅(一六一四),先生七十四歲。

     春,仍居江心寺,作「屈宋古音義跋」: 夫古今聲音必有異也,故以今音讀今,以古讀古,句讀不龃于唇吻,精義自繹于天衷,确乎不可易之道也。

    自唐以來,皆以今音讀古之辭賦,一有不諧,則一曰葉,百有不諧,則百曰葉,葉之一字而盡該千百字之變,豈不至易而至簡,然而古音亡矣。

    古音既亡,則昔人依詠諧聲之義泯泯于後世,不可謂非阙事也。

    吳才老、楊用修有志複古,着「古音叢目」諸書,庶幾卓然其不惑,然察其意,尚依違于葉音可否之間,久未嘗會粹秦、漢之先,究極上古必然之韻。

    故其稽援雖博,終未能頓革舊習,而詩易辭賦卒不可讀如故也……餘……故上綜往古篇籍,更相觸證,久之豁然自信也,獨弱侯先生論與餘合、抑何其寥寥乎?近有缙紳不知古音,或告之日,馬;古音姥,渠乃呼其從者曰,牽我姥來,從者愕然,座客皆笑。

    夫用古于今,人之笑也,則用今于古,古人之笑可知,故自葉音之說以來,賢聖之咥然于地下也久矣。

    餘不得不力為之辨,暢吳、揚之旨,洗今古之陋。

    萬曆甲寅春人日,陳第書于江心寺之浩然樓。

     五月初三,由金陵出發往遊山西之恒山。

    途間行六十八日,至七月十一日始抵北嶽。

     「止酒」詩序雲:『萬曆甲寅餘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遊恒山,五月初三發轫,七月十一稅駕,凡六十八日,奔走五千餘裡,加以紫荊關外涉河渡嶺,艱難萬狀……(「遊草」卷五)。

     按先生何時由浙東返南京頗難斷定,大約在夏初四月間欤?其遊恒所取路線,大約由運河北上至徐州,過留城(今江蘇沛縣),經山東滕縣及鄒縣之峄山,然後取道直隸之正定、唐縣(有過箕山許由墓詩)、易縣(有過易州詩),然後出紫荊關渡沙河,經靈邱而抵恒山(在山西長城外)。

     過正定縣,作「恒山書事」雲 按宋以真定(即正定)為邊,故于此望祭北嶽;我朝(明)因之,似宜改正。

     詩曰:宋朝此地屬胡兀,真定何由到塞垣,不謂至今仍舊典,欲從何處問真源,天連北鬥知難并,雪覆群峰見獨尊,奇絕雲中應第一,不妨辛苦度關門。

     「答紫荊關吏」序雲:『關例盤诘出入,關吏問餘行徑,書此示之,笑而放出。

    詩雲:「四海行遊獨好奇,恒山今出采瓊芝,關門欲問真名姓,惟有神仙洞府知」』(「遊草」卷七)。

     又,「夏日登紫荊城樓」:『曾于薊北閱邊陬,複上畿南第一樓,邊地風高将署去,湍河雷鬥夾城流,一年對影堪為侶,四海逢人不是遊,更說三關雄據險,甘泉烽火獨無愁』(注雲:紫荊關外更有偏頭、雁門、甯武三關,為之扞蔽)(「遊草」卷五)。

     「渡沙河」序雲:『紫荊關外有河,俗名沙河,亦名拒馬河,源出自廣昌百裡之間,回環十一曲,必脫裳乃涉,行者病之,土人又言若值龍起,洪水大發,則有旬日之阻矣。

    詩雲:「崎岖鳥道繞邊台,一派沙河曲曲回,旦暮亂流無數折,更愁龍雨自天來」』(「遊草」卷七)。

     「靈邱遇雨投宿」:『昔時乘塞為兵機,萬裡胡霜冷鐵衣,今日出關緣勝境,一身山雨扣柴扉,雲霾黑水龍宮近,路入青山鳥道微,男子桑蓬應有此,百年那使壯心違』(「遊草」卷五)。

     「銀钗嶺下遇大雨」:『嶺下榛蕪野曠然,滿□風雨路人憐,明年五嶽行遊畢,結屋青山抱月眠』(「遊草」卷七)。

     按銀钗嶺在靈邱縣,先生遊恒山,此段路程最為艱險,詳見下文恒山述。

    又先生此時五嶽已遊其四,明年遊南嶽蓋已決于此時。

     「塞外」雲:『遠為尋恒嶽,長驅日欲黃,人煙千裡少,山色九邊長,夏盡方收麥,秋初已履霜,誰憐乘障卒,半歲泣無糧』。

    蓋是時已六月末矣。

     「遊恒山」(有聚仙堂,又額雲「朔方第一山」):『巍巍北嶽翼神京,信宿玄都夢亦清,元氣首生天乙水,山靈獨擅朔方名,烽煙渺渺邊城晚,樹木重重翠色晴,垂白遠來肴勝概,振衣絕頂發歌聲』(「遊草」卷五)。

     七月初,遊畢恒山,乃循原路歸,入紫荊關,有緻饋者,卻之。

    歸途适水潦為災,途經鄒縣之峄山,以洪水不能登,過勝縣阻雨于逆旅,吟詠誦讀不辍。

    至中元節(七月十一日),始歸抵南都。

     「入紫荊關,有緻饋者卻之、有相勞者慰之」:『驅車萬〔裡〕至恒山,興盡今朝又入關,雙履敢辭飛塞外,一錢元不受人間;沙河曲折忘深淺,隴坂蕭條任往還,百苦千辛如過鳥,鏡中偏有好容顔』(「遊草」卷五)。

     「下紫荊關」:『四望紫荊關,巍巍天漢間,民饑軍亦困,客久仆常頑,坦履無危道,寬心有壯顔,金陵數千裡,匹馬獨回還』(「遊草」卷三)。

     「望峄山,以洪水不能登」:『來往鄒滕道,相看竟未過,山靈應笑我,河伯故為魔;遙愛峰巒秀,空聞寺觀多,百年吾老矣,勝事恐蹉跎』(「遊草」卷三)。

     「滕縣阻雨行」:『昨日阻水今阻雨,客途不進滞荒村,飯錢極貴蔬難食,橫設短幾空對門,茅屋信宿敝且漏,四壁垂垂盡水痕,去時旱魃苦為虐,歸來霖潦沈岡原,恒旸恒雨兩相值,旅懷抑郁誰共論,間關已畢北遊興,欲向衡陽采蕙荪』(「遊草」卷二)。

    先生雨滞逆旅數日,見其輿夫飲酒揮霍,作「哀輿夫行」雲: 哀哉輿夫何太愚,饞食貪餮與人殊,衣裳破碎罔蔽膚,日趁百錢口不餬;迩來風雨未登途,三日頓食六雞雛,飲酒且至數十壺,恣意醉飽平烏烏,一身窮窘不自圖,安顧父母及妻孥。

    君不見徽州富商鬥量珠,旦夕鹽豆食麤刍,哀哉輿夫真太愚,囊安一錢看也無(「遊草」卷二)。

    立秋日,途間作「南還紀事」雲: 北嶽歸來雨暫晴,沿途泥澝滞常程,著書敢拟文中子,覽勝将無漢向平,九塞名山空故迹,一村新月又秋聲,祝融更上高高頂,閉戶蕭然老此生(蓋先生拟遊南嶽即歸隐也)(「遊草」卷五)。

    七月十一歸抵南京後,乃作「恒山述」,追記其出遊經過。

     端午自白下,促駕欲有之,親朋來勸阻,老熱安驅馳,餘謂古北嶽,雲中稱絕奇,今若不亟往,筋骨恐衰疲,渡江急趨程,熏風吹柳枝,于時傷亢旱,田野動愁悲,及出紫荊關,河水漸車帷,南夫怯已退,北役力相宜,一日十餘渡,亂流行委蛇,更上靈邱嶺,岩石何崎岖,林莽伏寇賊,殺人同枭鸱,暑雨連天來,凍若三冬時,沾濕不足道,戰栗那能持。

    道旁聞觏者,為我雙淚滋,次日輿夫病,一跌成枯屍,羁旅誰為藥,咫尺難轉移,餘乃默歎息,天胡使至茲,少選病頓愈,進道不複疑,竟抵恒山上,覽眺豁心期,歸途值水潦,到處常淹遲,中元稅金陵,胥慶有孑還,生平山水遊,獨此最艱危,念之悲且喜,蹙額複解頤(「遊草」卷五)。

    先生返南都後,乃止酒不飲。

     「止酒」二首,序雲:『萬曆甲寅,餘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遊恒山……奔走五千餘裡……艱難萬狀,及歸途适洪潦作祟,平地泛舟,其艱難亦萬狀,餘實不知其疲也。

    神氣快暢,肢體矯健,頗似四十、五十之年,然者細揣其故!蓋緣逆旅之釀不佳,一切卻而不飲,又日夕蔬菜,并無膏腴,是以外雖消瘦,而内實完固耳。

    去年未嘗出遊,日處窗幾中,反不及此者何也,蓋理道之思過苦,而杯酌之飲過多,宜其神志散而身體羸也。

    餘于是欲謝著述以省思慮,絕飲酒以清血脈,因作止酒二詩,實出所樂非有勉強,其後來之止與不能止,尚不可知也』。

     「甲寅中秋」雲:『往歲中秋節,酣歌待漏深,胡當今夜月,獨坐古槐陰,杯酒新持戒,賓朋乏賞音,心神翻覺爽,若撫素弦琴』(「遊草」卷三)。

     「甲寅九日」雲:『為罷杯中物,看山興不豪,閉門讀列子,亦足當登高』(「遊草」卷六)。

     按直至是年冬先生皆居南京,閉戶讀書未嘗出遊。

    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先生七十五歲。

     是年春,先生仍居南都,作「請死詩」雲: 堯舜去已久,孔曾不複延,自從天地來,聚散若雲煙,間有不肯死,煉藥求神仙,大運安能越,終向松下眠。

    我今七十五,興在歸黃泉,始願實不及,世界無牽纏,何地不可瘗,何時不可捐,耳目稍如舊,齒牙幸頗堅,于斯得長逝,庶以名歸全』。

    其二雲:『憶從四十後,便與人群疏,閉戶奚所營,兀坐攻遺書,晚出尋山水,忽忽廿年餘,但見清興發,何曾歎歸與,醉翁不在酒,釣叟非取魚,萬事頗覺悟,胸臆常清虛,世業推來士,泉下乃吾廬,勞生幸有末,長逝喜方初——蓋先生之性情恬淡,樂天知命,尤可于此詩見之。

     時董崇相與其友蘇雲浦書論先生雲:『季立七十有五,去死不遠,遊遍四嶽矣,且欲遊南嶽,每言遊一嶽須白反黑,足瘡盡愈,以山水為醫王,其劈出伏羲圖,直捷圓妙,伏羲猶應默頭,況潛父(雲浦字)乎?潛父不知季立,蹉過一友矣』(「崇相集」冊三)。

    夏初,由南京買舟溯江往遊湖南之衡山(南嶽)。

     「小舟泳」雲:『人生七十稱古稀,我今七十且有五,居恒羸倦不勝衣,談及名山随鼓舞,去年北去紫荊關,涉河陟嶺良辛苦,每将喬嶽蕩胸懷。

    不識馬鳴是邊士,今往衡湘買小舟,小舟伸縮難自由,此身拘滞蓬窗内,心與雲水同悠悠,夜涼坐玩赤壁月,霞爛起登黃鶴樓,古來達士幾行樂,屈原愁把離騷作,我今稍健縱閑遊,何畏旅骸委溝壑』(「遊草」卷二)。

     又,往遊南嶽「舟中」二首雲:『兩鬓知衰白,遙遙複遠行,十年惟此興,五嶽有餘情,炎暑歡邊解,風霜醉裡經,何如在朝市,束束度吾生』。

    『吳門一水接,楚塞衆山連,書史同昏旦,江湖且歲年,洲回蘆莽莽,樯動燕翩翩,何處為南嶽,雲開望杳然』(「遊草」卷三)。

    舟至武昌,作「登黃鶴樓歌」: 兩過武昌下,兩登黃鶴樓,大江森森歸溟海,遠樹蒼蒼夾漢洲,仙人曾此飲美酒,塵埃不到樓上頭,憑欄豁風景,三楚望悠悠。

    東眺彭蠡渚,西盼洞庭流,指點十年經曆地,已成陳迹白雲浮,羁旅本萍梗,鄉關亦山丘,卻怪唐詩人,開口集百憂,人生天地内,達命何怨尤,大造與我元不薄,我于大造複奚求?榮華富貴露朝落,得喪盈虛月一周,飄然委運神休休,覓愁不知何處愁(「遊草」卷二)。

     按所謂兩過武昌者,其首次當系六十八歲遊武當過此之事。

    五月中旬,泊舟城陵矶(按城陵矶,在嶽陽之北)。

     「泊舟城陵矶」:城陵停棹月正懸,此地聞多惡少年,前月操戈殺行客,昨霄抽舶劫回船,時危官府不措意,民苦盜賊但呼冤,我今興在衡山上,酌酒高歌且扣舷』(「遊草」卷五)。

    舟過嶽陽,登嶽陽樓,作「嶽陽樓歌」: 嶽陽樓上天氣清,嶽陽樓下煙水闊,千艘萬舸随往還,飛鳥鳴禽相叫■〈目舌〉,登樓覽勝動相招,浮蹤泯滅聲擊消,獨有先憂範文正,名懸日月高岧曉,憶昔過姑蘇、曾見手植柏,根幹爛死枝葉枯,剪伐弗忍支以石,一時名德果絕倫,千載朽株猶愛惜,世途卻框東流水,層層趨下轉蕭索,于今惟願公複生,九天霖雨民安宅(「遊草」卷二)。

    浮洞庭,夜泊汨羅,乃買魚沽酒,以勞舟子。

     「浮洞庭」:『洞庭仲夏水渺茫,片帆飛渡自洋洋,正爾北風發江漢,忽然南去越潇湘,鄂渚曉看雲已遠,汨羅夜泊月為光,買魚沽酒勞三老,更與漁父歌滄浪』(「遊草」卷五)。

     「洞庭歌」:『憶昔泛彭蠡,猶恨近山岑,今來泛洞庭,汪洋始稱心,滔滔浩浩卷天碧,勢掩星宿奪滄溟,煙雨吞吐多變幻,魚龍出沒生怪靈,時或風狂波壁立,岩崩地裂雷霆驚,又或安流浪不動,晴光斂滟如掌平,四顧何曾有孤嶼,千艘來去常盆盈,坐收不見潇湘迹,洩末猶搖鄂渚城,人言觀海難為水,我實生長閩海址,森茫若此豁雙眸,遙對君山良可喜,世人好事并豪舉,每向郊原開綠墅,堆棧數石拟岡巒,複辟清池畜蝦鱮,■〈培,蟲代土〉蝼之壘豈足攀,滄江一曲空回還,安得移來五嶽聚,且放洞庭于厥間,旦夕俯仰玩義畫,軒然一笑披心顔』(「遊草」卷二)。

     「度汨羅」:『湘陰朝雨動微波,知是當年舊汨羅,天地從來知己少,勳名那得稱心多,礙頭水急難回棹,山外雲深可結窩,卻笑歸田三十載,一瓢間與歲時過』(「遊草」卷五)。

    吊賈誼于長沙,作「長沙行」: 賈誼谪長沙,骯髒賦鵬鳥,着論極幽玄,達觀天宇小,洛陽意氣振風雷,耿耿文光逼上台,遠徙江南卑隰地;盡言天子不憐才,有道漢文思豈薄,大器晚成功乃博,松柏蒼古經歲寒,圭璋溫潤須磨錯,忽聞宣室召,前席問鬼神,帝意雅推讓,契合固無倫,豈有賢于我,不可作臣鄰,醴設赴梁筵,龍見将在田,孰知王墜馬,誼亦夭天年,功名有命必莫必,高妙無雙憐複憐,傅說未相乘箕尾;空使治安萬古傳(「遊草」卷五)。

    先生舟至湘潭,聞人言長沙嶽麓山有禹碑古迹,乃回舟觀之。

     「禹碑行」序雲:『禹碑在長沙之嶽麓,餘過弗知也,及至湘潭聞缙紳之言,乃返舟而觀,因此有作』。

    又跋雲:『餘按禹碑,或雲在祝融,或雲在峋蝼,其詳不可考也。

    唐有道士偶見之,韓昌黎力索弗得也,宋幹道中何緻遊祝融,忽值樵夫引至其處,乃以故紙塌之,刻于嶽麓書院,未幾亦榛蕪矣。

    至我朝嘉靖中始複得之,今天下所傳皆嶽麓刻也,近亦刻之祝融絕頂,其真迹久已泯沒,今譯讀者數家,亦已意揣之雲爾』(「遊草」卷二)。

     「遊嶽麓」:『嶽麓回船看禹碑,曉風微雨灑江籬,肩輿蹭蹬高高頂,蠟屐徘徊處處遲,竹裡亭台飛鹳鶴,山椒岩洞走狐狸,峋嵝真迹今何在,愁絕長沙楚水湄』(「遊草」卷五)。

    舟經湘潭綠口,抵衡山。

    登祝融頂,坐觀日出,作「衡山行」: 我來遊衡嶽,直上祝融頂,坐倚觀日台,遙見扶桑影,轉踏仙人橋,仙人雲裡若可招,更踐金牛迹,金牛已去惟懸石,洗衲泉生五月寒,珠簾瀑灑千崖碧,咫尺雲來不見人,須臾霧散絕纖塵,自是化機多變幻,奚言默禱能通神,七十二峰森羅簇,起自回雁至嶽麓,中有帝禹蝌蚪碑,時或一露終難讀,高人栖遯不可尋,邺侯書屋留空林,功成未忍速飛去,卻使青蠅離斷金,細思宇宙獨沈吟,何必勳名早稱心,欲向爛柯深僻處,小築精舍彈孤琴(「遊草」卷二)。

     「宿祝融峰」:『南嶽群峰勢欲飛,祝融中立獨崔巍,罔源處處成關鎖,晴雨時時有是非,東海日來先射彩,西天月落更留輝,登高一宿圓明洞,疑向星河入紫薇』。

     先生遊畢衡山,乃買舟歸至渌口(渌水);取道江西,經萍鄉,抵泸溪(屬袁州府)。

    時七月大暑,乃避暑山中。

     「再泊渌口遂取道江右」:『渌口前時泊,扁舟此日遼、山川常獨往,心迹已雙閑,雨後雲兼黑,溪回竹尚斑,欲從東道去,歧路望江開』(「遊草」卷三)。

     「避暑」:『綠樹陰中三伏杳,白雲深處一堂虛,野人久厭紛華地,盛暑偏宜水竹居,月照石林行寂寂,僧供溪蔌淡如如,奚兒亦識恬愉趣,時對鳴蟬朗讀書』(「遊草」卷五)。

     先生居泸溪山中病瘧,僧徒有請作齋醮以禧者,卻之(有「卻醮」詩一首),乃遣道人于二十裡外沽酒飲之,愈;遂開酒。

     「山中病瘧遣人二十裡沽酒飲之愈」:『五月遊衡山,登陟已傷暑,七月居泸溪,瘧疾應秋序,寒來履嚴冰,衣裘疊重纻,忽又抱薪火,揮汗如霖雨,寒熱雖已謝,餘恙猶辛楚,羁旅可奈何,遙遙買佳醑,一舉累十觞,病魔無處所,靈藥信莫加,百年吾與汝』(「遊草」卷一)。

     「開酒」:『自從去歲來,患瘧始開酒,露白喧已澄,茅黃瘴尚有,流水響閑崖,高山對疏牗,孤桐葉漸飛,頗見稀稀柳,旦夕自舉杯,勸影代朋友,昔笑陶淵明,止酒不能久,今我亦不止,細念誰之咎,事變有推移,疾病難枯守,哲哉衛武公,丁甯戒濡首』(原注雲:楚、粵人春瘴曰青草,秋瘴曰黃茅)。

     「命僧沽酒」:『齋素僧人意不迂,為餘沽酒遠提壺,奔馳山徑雲猶滑,歸到松林日已晡,且喜開尊消瘴色,即将村釀當醒醐,居常記得淵明語,弱女非男亦勝無』(「遊草」卷五)。

     先生約于八月初旬離泸溪,買舟下袁水,經宜春、分宜、清江、樟樹,折入贛江,過豐城,然後溯汝水,經臨川、南城、黎川等地,複遵陸度杉關以歸閩。

     「舟過袁州」,『泛泛宜春去,蒼溪曲若環,行藏惟綠水,晤對盡青山,垂老元無事,長遊似不閑,逢人難與語,徒惜鬓毛斑』(「遊草」卷三)。

    按袁州今宜春縣。

     「經分宜相國舊居」:『相國有子虎若狸,天下皆知父不知,一朝禍至莫措足,身委溝壑家流離,作威作福恨不多,威福已多成自罹,一似投燭小飛蛾,倏忽糜爛奈若何,達人所以歸山阿,卻去佩玉着漁蓑』(「遊草」卷二)。

    按相國指嚴嵩,時已籍沒。

    中秋至清江(即臨江)。

    夜泊,沽酒賞月有作。

     「乙卯中秋,泊舟臨江」:『老來蓬鬓已飕飕,又看清江此夕秋,宇内有情俱玩月,天涯無客不登樓,空山鳥去林常靜,落葉風飛水急流,明歲不知身在否,一杯深酌露華浮』(「遊草」卷五)。

     「樟樹舟中」:『自論晚蹤迹,一出廿年強,鬓發風沙短,江湖歲月長,遠山鷹搏雨,近水鳥穿樯,已買還家棹,遊情尚未忘』(「遊草」卷三)。

     「過豐城」:『寶劍今何在,雙龍飛入閩;鬥間還紫氣,博物是何人(「遊草」卷六)。

     按「晉書」張華傅:『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令煥至豐城掘獄屋,入地五丈得石,石中有雙劍,一曰龍泉,一曰太阿,一留與華,一留自佩。

    後華誅,失劍所在。

    煥卒,子為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躍出投水中,但見兩龍各數丈』。

    今先生經其地,感而賦此。

     「撫州夜泊舟漏」:『暮泊江橋野草蕪,忽聞舟漏急相呼,未論衣箧濡曾否,先問書囊濕有無,燭短倉皇移枕簟,夜寒何處覓醍醐,從前鼓棹俱安涉,不謂今宵亦險途』(「遊草」卷五)。

    按撫州即今臨川,先生性好讀書,雖舟車之中亦不辍讀,故舟漏必先問書。

     「建川舟次」:『旰江東去興遍賒,兩岸青山夾水斜,沙上煙先浮碧渚,岩邊樹色着黃花,幾村小店堪沽酒,何處扁舟不是家,卻笑田翁山谷裡,一生荒圃種桑麻』(「遊草」卷五)。

    按建川,即今南城。

     「晚次五福」:『楚水窮今渚,閩關問曉途,晴雲連玉女,山色對麻姑,木落秋風急,江寒夜月孤,遠村難得酒,寂寂聽歸烏』(「遊草」卷三)。

    按五福鎮名,在今黎川縣,先生趁舟至此,然後由陸入杉關。

     「入杉關」:『昔從嶺北出閩山,今向江西入此關,幾處壺觞能自醉,百年身世更誰閑,洞天福地供歌嘯,春月秋風伴往還,去國不愁歸不喜,鏡中那覺有衰顔』(「遊草」卷五)。

     先生大約由光澤再趁舟經邵武、南平,順閩江下行,于是秋九月初旬抵裡。

    「考終錄」「遺誡」雲:『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黃犢,遊五嶽,避暑袁州……是秋歸家』。

     「乙卯九日」雲:『閑居海上又重陽,三徑荒蕪菊未黃,酣飲偶因多病廢,登高那複少年強,山容澹蕩臨秋浦,竹翠陰森照草堂,誰道歸來雙鬓短,江湖清夢竟難忘』(「遊草」卷五)。

    按海上,指連江也。

     先生歸連江,旋即卧病經年,然雖在病中,仍不廢讀也。

    「隐園病中讀書」句雲:「一卧冬春身在病,暫開書卷興偏濃」;可見先生好讀,老而彌笃。

     「歸自五嶽抱病口占」雲:『洞天福地嶽唯五,收拾都歸一杖中,萬裡風塵身獨去,頻年遊走興誰同,青鞋踏月山山好,白鶴橫空處處通,卻怪歸來随卧病,柴門寂寞海陬東』(「遊草」卷五)。

     是年冬,董應舉由都門告歸。

     按「崇相集」有「乙卯出都見西山山色柬同曹」及「出都行五日以阿福(崇相幼子)出疹取道張秋」(在山東為運河所經)諸作可證。

    萬曆四十四年丙辰(一六一六),先生七十六歲。

     春初,先生卧病連江,尋愈。

    三月三日誕辰,蘭九丈攜觞過訪,先生以詩謝之。

     「丙辰誕日,蘭九丈攜觞過訪酌酒甚佳賦謝」:『七旬無補人間世,歲月何期又六更,一病彌留幾不起,暮春初度尚虛生,階前樹蔭莺聲集,竹外潮來野水平,愛客風流誰似汝,獨攜佳醞旨尤清』。

     時董崇相家居經營百洞山,先生過之,作十日遊。

     按「考終錄」有「病中寄題虎館」句雲:『去年十月宿青芝,山色江風飽所知;聞說諸奇俱吐露,主人春酒為誰攜』。

    即指此時事。

    夏末,家居曝所存書,作「世善堂藏書目」,并題詞雲: 吾性無他嗜,唯書是癖,雖幸承世業,頗有遺本,然不足以廣吾聞也。

    自少至老,足迹遍天下,遇書辄買;若惟恐失,故不擇善本,亦不争價值……積三四十餘年,遂至萬有餘卷,縱未敢雲汗牛充棟,然以資聞見,備采擇足矣。

    今歲閑居西郊,伏去涼出,課兒仆輩曬晾入簏,粗為位置,以類相從,因成目錄,得便查檢。

    古人有言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吾買書蓋以自娛,特未即棄耳,非積之以為子孫遺也。

    子孫之讀不讀聽其自然,至于守與不能守,亦數有必至,吾雖不聽之,其可得耶!萬曆丙辰,溫麻山農志。

    先生前既作「請死」詩,茲又有「谕懷」一首雲: 七十浮生又六年,于今唯覺死為仙,怡然一寝終天地,莫向江湖何處邊(「遊」卷七)。

     又,「倦遊」一首雲:『慷慨徒懷古,疏狂直到今,經書那釋手,山水雅關心,溟海浮天遠,黃雲出寒深,此時筋力倦,築室想空林』(自注雲:時年七十有六)。

     秋九月,刻「五嶽遊草」成。

     子祖念跋雲:『……一出六年,竟畢五嶽而反,次年(即本年)檢刻遊草,命共校雠之夜,家大人頗好吟詩,興到辄矢口而詠,伸紙而筆,唯以自适其适,不屑人之工掘贊毀也。

    先是嘗刻「薊門寒曲」,「兩粵遊草」及「寄心集」,金陵焦太史謂有風人之遺,其動物感時,不讓杜子美、白樂天,今出是編,識者當自鑒之。

    ……家大人嘗有詩雲:「醉翁不在酒,釣叟非取魚」;則遊而非遊,祖念終不及知之矣。

    萬曆丙辰季秋望日,不肖男祖念百拜書』。

     未幾,先生複治裝出遊,拟入蜀遊峨眉;行次延平,以病不果。

     「病革遺草跋」雲:「先生晚好遊,七十五歲以前,其履曆大概見于「五嶽遊草序」中(按道光重刊本,此序已佚),不具論。

    七十六複出遊,至今春七十有七矣,以正月末返省下』。

    舊譜雲:「七十七歲自镡州(即延平)覺有疾,正月返省下」。

    萬曆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先生七十七歲。

     正月末,返至福州,祖念趨侍。

    二十七日,覺疾不起;二十九日返連江,遂病革。

     「病革遺草跋」雲:『正月末返省下,不孝亟趨侍,二十七日左頰稍腫,遂謂不起之疾,命戒輿,吾得歸西郊卒于正寝,吾之幸也。

    以二十九日歸,飲食言語步履如常,至(二月)初四日,忽不食,初五不語,言在辟榖示寂耳。

    然自茲兩頰喉舌乍腫乍消,遂成真病,乃作遺誡,而吟詠不絕,意恬如也』。

     先生作「遺誡」雲:吾觀古人若皇甫谧、劉敲諸君,臨終皆有遺誡,今吾将死,亦出一篇,俾兒祖念遵行,無有更改,以慰我于九泉之下。

    吾生平尚論古人所敬慕心醉者不過數子,其享年皆可知,文中子最早夭,陶淵明六十有三,程明道五十有四,範文正六十有四,白樂天七十有五,差為永矣。

    今吾七十有七,視樂天又過之,德不逮諸君子,而犬馬之齒獨高,夙心所甚赧而不能以告人者也。

    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黃犢,遊遍五獄,避暑袁州,其時耳目聰明,齒牙堅固,自謂得死,庶幾全歸,故有請死之詩,祈天之禱,不幸竟不死也。

    是秋歸家,一病經年,目近昏,耳近聾,齒牙皆搖動不可以啖,吾日夜唯以速死為祝,今而得死,釋愧心,滿願心,吾之幸也。

    古偉男子有死于戰陣,死于盜賊,死于風濤,死于道路者,吾壯備邊古北,又備援喜峰,日以死封疆為念,然而胡夷遠遁,不得一當單于戰。

    晚出遠遊,登羅浮,曆會稽,過潼關,出紫荊,溯襄陽,上均州,渡彭蠡,浮洞庭,盜賊之所震驚,風濤之所撼蕩,逆旅之所困阨,寒暑之所感傷,數萬裡獨行,并不借驿符傳送,之數者皆足以死,而卒不死,乃今死于舊隐西郊,又吾之幸也。

    且吾少受父兄訓,專欲以發揮五經為業,今作「伏羲圖贊」、「尚書疏衍」、「毛詩古音考」,二載粹篡,又衍毛詩作「屈、宋古音義」,皆有成書,獨麟經直指,屬草夫就,而病奪之耳。

    其餘著述頗多,今至九原,得侍父兄,揚榷參訂,以求終教,又吾之大幸也。

    故我今日之死,至足無遺憾矣!夫吾既以死為喜,汝不可以我死為悲,汝系名庠序,事遭典制,但不可哭泣于我之旁,汝婦、汝姊、汝子女,隻許到靈幾前一叩即歸不許哭泣,使死之神魂不樂,氣絕惟盥面及手足,不浴、不網角巾,行衣素履,如事生之禮……死後一月舁棺至山中坎而埋之……毋信堪輿克擇之說、毋求志銘傳诔之文,我得穆然毫無挂帶,至恬适矣。

    ……凡世俗常用佛事,一切卻去,始死不用悅屍,既葬不用設醮,以我生平未嘗佞佛也……&hellip嗚呼!吾生時舉動頗與風塵世俗不同,故死自立制,不必合于中庸,惟吾志之所好而已,此非亂命,祖念字字守之,乃稱吾子。

    高明良朋,幸成吾子之志。

    又作「自挽」詩雲: 早年列庠序,壯歲官邊疆,晚出遊四淮,萬裡高翺翔,五嶽甫已畢,疾病旋災殃,返真舊隐地,良友亦相将,二旬即窀穸,荒坎聊深藏,入世一何短。

    幽台日月長,生平寡嗜好,著述獨皇皇,豈必人我知,寫心固為臧,于今怡然逝,陟降上帝旁,寄言報族戚,不用淚沾裳。

     時董應舉聞先生病,乃贻之以詩雲:『平生好争論,好友辄相罵,及其疾病時,皇皇憂日夜,如割一半身,如屋崩其瓦,百物皆可求,好友難再偕,久交如熏蘭,乍交如佩麝,麝性豈不烈,終不如蘭化,籲嗟陳一齋,使我食不暇,君作五嶽遊,我為一官住,我鑿百洞山,君病不能步清福豈長存,良遊安可慕,奇勝善驕人,山靈擇人付,吾友知我心,破家不複顧,君病若稍痊,為我移杖履』(「崇相集」詩卷)。

    先生作「病答董崇相罵友」詩雲: 平生有罵友,四海卻無多,持論互非是,中心實匪他,登山同嘯傲,對酒發悲歌,處官自職事,釣月着漁蓑,縱迹若秦越,詩書共切磋,高山思仰止,矯首在峨峨,天生有五味,劑調乃為和,豈忍效流俗,委摩随江河,忠言本逆耳,不罵欲如何(「考終錄」)?三月二十一日丙戌,先生殁。

     董應舉作「考終錄」雲:『已乃病臂,又病舌,不肯服藥,曰數年前已祈死,今安用藥,修父以米汁強進,初猶強受之,後遂絕,至四十八日乃殁,其日三月二十一日也。

    殁前一日,予之宗孫伯起,倭酋送歸,以語君;君取筆大書「可語甯海厚犒之」,伯起乃宣谕,遂擲筆。

    卒之日,夜半喘急,問夜漏幾何,修父以子夜對,即書吾俟天明,天明矣,取茶漱口而瞑』。

     按「福建忠節傳」載:『董伯起,應舉族子也。

    萬曆季,倭複入寇,伯起與弟貞起力戰死之』(見陳衍修「福建通志」總卷四一)。

     「病革遺草跋」雲:『至三月二十一日,甫及子時、忽問「夜何其」?不孝以子時對。

    乃索筆書「死,喘欲死,然富俟天明」。

    不孝泣下,則書一聯雲:「達道惟五、不朽惟三,汲汲孜孜,生未逮;述經有四、遊州有八,潇潇灑灑,死何求」!……複就枕至天明,令開窗;起,端坐床中。

    不孝為披衣,因擁坐于背,遂索飲;婢進茶,漱飲盡一杯,乃合眼聳背而逝……』。

     鬥初「舊譜」雲:『逝前一日,董伯起自倭酋歸,董侍郎以語公,公大書「可語甯海厚犒之」,伯起乃往宣谕。

    人謂戚公破倭、沈公剿倭,公皆與有力,今将就木,此志猶未衰,生平之悲憫亦深矣。

    葬官嶺,墓碑侍郎董公筆,墓道黃公琮、徐公亮全立。

    黃公時官按察司副使,并着叙傳一篇;論曰:「陳子季立,古之所稱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嘗迹其生平,悲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蹈,又近于躬行君子者,蓋先生有言,豪傑而聖賢者,餘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

    ……」』。

     溫陵何喬遠亦為立傳,論曰:『俞武襄,儒者也;束發從戎,曆涉山海,身經百戰,為東南抵柱名臣。

    然其生平所國士侍者,湯克寬、歐陽深、鄧锺與公四人而已。

    彼三人者以武功終始,公獨以著述名其家,回視立談抵掌,橫槊薊門時事,直作三昧遊戲觀矣。

    晚年雲水翺遊,脫缰于風塵之外,察其意似欲立身于無何有之鄉,以第一等人自期,試問當世諸君子有超而上者誰耶』! 董崇相「祭陳一齋文」雲:『嗚呼!先生以生死為一貫,則我不宜為之哀,以世法為徽纏,則我不宜為之奠,然猶為此者,人各有情,不能相禁也。

    ……兄之雲亡,如割我體,嗚呼痛哉!屈指朋友真無如兄其人矣。

    兄學窮五經,遊遍五嶽,其為人得易之潔淨,得書之緻遠,得體之節文,得詩之剀切,于倫常得春秋之斷,其行事嶽立山存,百物不能撼,萬變不能搖,平生著述多自出己意,「伏羲圖贊」尤為超絕,一筆圓成,富與太極圖表裡,斷然千古無疑也。

    餘雖與兄議論間但左,至于此書,則噤口不敢應,嗚呼一齋,死亦足矣』(見「崇相集」祭文)。

    按「崇相集」中,此文與鬥初所引者頗有異處,其中蓋有遺漏也。

    同年,湯顯祖卒,年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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