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上的永曆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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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将請潰圍出,家玉歎曰:“矢盡炮裂,欲戰無具,将傷卒斃,欲戰無人,烏用徘徊不決,以頸血濺敵人手哉!”因遍拜諸将,自投水死,年三十三[32]。

     以上史實,指出了當時廣東人民義勇軍及其領袖,是何等的不顧身家性命與敵軍作決死的鬥争。

    《永曆實錄》載張家玉之詩曰:“真同喪狗生無賴,縱比流螢死有光。

    ”至今讀之,猶有餘哀。

     與廣東的人民義勇軍同時,在湖南方面,也有管嗣裘與王船山舉義兵于衡山。

    以後兵敗,潰走山中,“冬月負敗絮,采苦菜以食。

    ”至永曆二年,當清兵再舉犯湘之時,湖南的義勇軍,又到處蜂起。

    其見于《永曆實錄》者有: 劉季礦&hellip&hellip聯絡江、楚義旅&hellip&hellip間道(由吉安)走衡、永,所至慕義者津送之。

    至酃縣,遂糾衆起,号召響應,複酃、茶陵、興甯、永興、常甯諸縣。

     周鼎瀚&hellip&hellip翺翔郴桂間,号召義兵。

     時有田辟者,河南人,&hellip&hellip匿韶、郴間,糾義旅。

     這不過舉例而已,實際當時江、楚一帶人民,“破家起義,全發效節”者,“日有所聞”。

     在江西、福建的邊境,因為淪陷較早,人民義勇軍的曆史也較為悠久。

    《永曆實錄》雲: 弘光中,撫、建、汀、贛之閻、王、宋三姓,據簾子洞,倚山為寇,張肯堂、李永茂剿撫之,未定。

    隆武元年,江西陷,(揭)重熙乃誘令歸正為義軍,以抗清兵。

    以事上聞,授重熙佥都禦史,督江、福義旅。

    重熙以便宜授諸渠帥劄官,遂據撫州。

    金聲桓反正,檄重熙解兵,重熙姑令退屯山中。

    &hellip&hellip南昌陷,(聲桓敗死,其部将劉)一鵬棄撫州,走就重熙于山寨。

    重熙收輯之,與義軍合,出攻臨川、永豐、興江,疊有收複,未能守也[33]。

     姜曰廣&hellip&hellip陰結撫、贛義勇,思間道入閩、粵,未及行,俄而聲桓反正&hellip&hellip時撫州王蓋八起義兵滿數萬。

    贛州閻、王、宋諸賊,歸義效命,衆亦數萬。

    吉安劉季礦所号召,西連酃、耒、郴、桂所在響應,鹹聽命于曰廣。

    曰廣欲輔合之為聲桓援,聲桓不從[34]。

     此外在贛、鄂邊區,還有一支富有曆史意義的義勇軍。

    《清鑒》雲: 先是元末陳友諒遺孽,分為柯、陳二姓,盤據江西武甯、湖廣興國,而居興國者尤蕃衍黠悍。

    迄明之亡&hellip&hellip有柯抱沖者與何騰蛟結連,自立為王,以其黨陳珩玉為帥。

    倚山結寨,焚劫郡縣,攻陷興國州,殺(清)武昌同知張夢白,勢甚猖獗。

    (清)湖廣總兵柯永盛遣将征剿,十日内凡八戰,皆破之。

    擒抱沖、珩玉斬之,餘黨悉平[35]。

     根據以上的史實,因知江西的人民義勇軍,他們雖舊為盜賊,反對明代的政府;但一到江西淪陷,都反正為義軍,迎擊外敵。

     在湖北方面,也有不少的人民起義,但始終沒有與桂王政府取得聯系。

    《永曆實錄》曾記楊錫億向政府之建議曰: 德安,北捍楚塞,為漢新市故墟,人尚豪俠可用。

    應山楊主事之易,忠孝世家,為三楚望,立“蓋天營”,為國死守。

    豪傑遙附甚衆,憾不知朝廷所在耳。

    億請間行号召為漢南應援,若敵踐荊、嶽,億率義旅起,乘其背以掣之,此英布制楚法也。

     惜政府不納楊錫億之議,因而一座孤懸德安的“蓋天營”,後來也就沒有下落,而這位請纓不遂的楊錫億,後來遂“入南嶽老龍池,痛哭為僧去,不知所終。

    ”[36] 浙江、福建的廣大人民,大半都參加到鄭成功和魯王的抗清組織中,飄泊于閩浙附近的海島。

    此外與海軍相犄角,浙東一帶也有許多山寨。

    《明紀》雲: 先是浙東多結山寨,魯王兵部侍郎王翊等為之主,遙應海外,累年不下。

    會大清兵謀取舟山,先廓清山寨以絕其援,于是諸寨皆破&hellip&hellip大清兵下舟山[37]。

     此外,華北一帶淪陷區域中,也有不少反清志士領導的武裝鬥争。

    可惜他們的起義尚在組織中,即為敵人所發覺,那些領袖人物,都在“妖賊”的名義之下被清政府屠殺了。

    如永曆二年,天津婦人張氏和同志王禮、張大保“私制玉印令旗,謀為不軌。

    ”[38]永曆八年,朱議淜與其同志僧人文秀、道士張應和起義。

    永曆十六年,有男子張搢,化裝僧人,自充明王子在河南柘城組織起義。

    他們都是“事覺伏誅”。

    其曾經揭起義旗并與清兵戰鬥八個月,收複了七八個縣城的,隻有永曆十六年山東于七的起義。

     可敬的這些忠實而又英勇的人民,他們在危亡的時候,既不知道順風轉舵而披發入山,又不知道“南望慨歎”而“賦詩寄意”,更不甘心認賊作父,而委身為奴為虜,他們隻知道拿起武器與敵人作生死的決鬥,保衛家鄉,保衛民族;生為忠義之士,死為壯烈之鬼。

    從以上的史實,我們可以看出,他們或“倚山結寨”,或“入海招兵”,或新起草茅,而聚衆抗清,或舊為盜賊而反戈向敵,或連族而起,保衛家鄉,或孤軍奮戰,攻陷城邑,或父母妻子,慘遭殺戮,或祖宗丘墓,橫被發掘。

    這種破家起義,殺身成仁的偉大精神,比之當時一般官僚和士大夫懦怯畏縮,全軀保妻子,甚至毫無廉恥,迎拜于敵人馬首之前甘為奴虜者,豈可同日而語哉!明末中原人民的起義,雖然失敗了,但在南明史上,卻留下了不朽的一頁。

     五 僞軍大反正的局面 人民義勇軍消滅了,接着便到來了一個僞軍大反正的局面。

    所以桂王政府第三幕,是反正僞軍的鬥争。

     僞軍反正,最初發動于江西,以後在廣東、廣西、湖南等處,到處都有僞軍反正,當此之時,長江以南,幾乎又變成了大明的天下。

     僞軍為甚麼在這一時代反正呢?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是清統治者對僞軍将領開始壓迫乃至淩辱的結果。

    金聲桓、王得仁舉江西反正的原因,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南明野史》有雲: 巡撫章于天至,遇諸将益倨。

    日從諸将索珍寶奇貨。

    呼聲桓曰金副總,得仁曰王把總。

    先此二人在外,固已自稱都督,自文于偏裨。

    至是部曲亦駭。

    一日,章宴藩司,鋪氈席地坐聲桓等于氈外。

    酒半,嬉笑視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歸,大愧其從騎。

    聲桓亦失色,俯首亸鞭還帥府[39]。

     像這樣的侮辱,金聲桓或可忍受,而“流賊”出身的王得仁便不能忍受了。

    所以不久便借追饷之事,大大地發洩了。

    據同書載:“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

    章于天遣官票追其饷三十萬。

    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lsquo我,流賊也,大明崇祯皇帝為我逼死,汝不知耶?語汝官,無饷可得,杠則有之。

    &rsquo聲如嘶吼,目睛皆出,杖其差官三十杠,曰:&lsquo寄章于天,此三十萬饷銀也。

    &rsquo” 侮辱尚不僅此,據《永曆實錄》所載,有如次難堪之事: 董禦史(成學)者按江西,得仁櫜鞬庭參,不為起,又索其歌妓。

    得仁未及遣,董禦史怒罵曰:“不聞大清有借妻例耶?吾行索得仁妻侍寝,何況歌妓!” 像這樣的事情,如果在“淫奸獻妾”的南明士大夫錢謙益看來,正是“不甚榮幸之至”;然而在起“群盜”的王得仁聽到,便按劍而起曰:“王雜毛作賊二十年,然自知有男女之别,安能一日随犬豕求活耶!”于是遂舉兵殺清總督以下諸官,于永曆二年二月,擁金聲桓反正于南昌,舉江西附于桂王。

     江西反正,則深入廣東之李成棟的僞軍,受到了壓迫,加以其養子元胤涕泣陳大義,李成棟遂有反正之意。

    這裡又有一個插曲,據《永曆實錄》雲:“(成棟)有妾,故松江院妓也。

    揣知之,勸成棟尤力,成棟不語而歎。

    妾曰:&lsquo公如能舉大義者,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

    &rsquo遽拔刀自刎,成棟益感憤。

    ”[40]于是逮廣東總督佟養甲,反正于廣州,舉廣東附于桂王。

     廣東反正後,廣西的僞軍更受威脅,因而耿獻忠遂被迫反正于梧州,而廣西遂無敵蹤。

     反正的浪濤,不久就波及湖南。

    同年八月,陳友龍反正于黎平、靖州,并收複沅州、黔陽、平溪、清浪、鎮遠、子、武岡、寶慶,不到一月,收複二十餘城,湖南的局面為之一變。

     由于江西、廣東的反正,深入湘、桂邊境之孔有德的僞軍不能不作戰略上的撤退。

    《明紀》雲:“金聲桓、李成棟之反也,大清兵在湖南者姑退。

    ”[41]當清兵撤退之時,劉季礦的人民義勇軍又收複了湘、贛邊境六七縣。

    同時,何騰蛟收複了全州、東安、永州、湘潭。

    曹志建收複了道州、郴州。

    馬進忠收複了常德。

    李赤心、高必正的“忠貞營”也由巴東趨湖南,由常德、甯鄉,進圍長沙,東複攸、醴。

    是時,湖南的敵軍,幾乎肅清。

     不約而同,在同一時候,姜瑰反正于大同,鄭成功攻占福建沿海州縣,王祥克複川南一帶。

     由于反正軍聲勢的浩大,武漢也動搖了。

    《永曆實錄》雲:“聲桓複遣客至武昌,勸清總督羅錦繡降。

    時孔有德還師去楚未遠,錦繡以為疑,然已密遣優人具冠帶袍笏矣。

    ”[42] 這的确是一個意外的好轉。

    在這種好轉的局勢之下,桂王政府的緊急任務,應該是怎樣調度這些反正的僞軍,使之打成一片,以準備迎擊必然到來之清軍的反攻;應該是号召更多的僞軍反正,以争取局勢之更進一步的發展。

    但是不幸這一意外的勝利,竟沖昏了桂王政府中衮衮諸公的頭腦,他們不此之圖,而以為天下從此可以垂手而得,于是以前潰散了的文武百官,又一變而為扈跸大臣,由南甯遷回肇慶。

    他們在肇慶大開慶祝會,卿公台省縱酒征歌,官署軍營巨燭輝煌,昏天黑地,幾不知尚有清兵。

     在這種狂歡的情形之下,政府當局對于如何援應江西的反正軍,追擊退卻中的敵人,以及一切穩定勝利的設施,都不會感到興趣。

    他們最熱心的,是分黨分派,争奪政權。

    于是吳黨、楚黨鬧得烏煙瘴氣。

    《明紀》雲: 朝臣複分吳、楚兩黨,主吳者,朱天麟、堵胤錫&hellip&hellip皆内結馬吉翔外結陳邦傅。

    主楚者,都禦使袁彭年、給事中丁時魁&hellip&hellip皆外結瞿式耜,内結錦衣指揮使李元胤&hellip&hellip王知群臣水火甚,令盟于太廟,然黨益固不能解[43]。

     像這樣的情形,自然使得反正的将領失望。

    《永曆實錄》記李成棟之語曰:“成棟歎曰:吾初歸附,禮當以元旦詣阙賀正旦。

    此行也,誓死嶺北,願見上一決,因與公卿議善後計,及請催楚師出郴、贛間相應援。

    乃群小洶洶如此,吾不能剖心出血,坐受無君之謗,徒以血肉,付嶺表耳。

    ”“除夕,泊三水,馳疏稱警報迫,不得入朝,望阙大恸,溯清遠去。

    曰:&lsquo吾不及更下此峽矣。

    &rsquo”[44] 當桂王政府昏迷于局勢好轉之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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