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五年計畫之造船
關燈
小
中
大
吾人皆知在一百年前之鴉片戰争中，林則徐第一個主戰，不知則徐第一個明了不能作戰，又第一個明了如何備戰。
道光二十二年(1842)八月，則徐赴戍新疆，道出蘭州省城，有書緻姚春木、王冬壽： &hellip&hellip竊謂剿夷而不謀船炮水軍，是自取敗也。
沿海口岸，防之已不勝防，況又入長江與内河乎。
逆夷以舟為窟宅，本不能離水。
所以狼奔豕突，頻陷郡邑城垣者，以水中無剿禦之人，戰勝之具，故無所用其卻顧耳。
側聞議軍務者，皆曰不可攻其所長，故不與水戰，而專于陸守。
此說在前一二年猶可，今則岸兵之潰更甚于水，又安得其短而攻之。
況岸上之城郭、廛廬、弁兵、營壘，皆有定位者也，水中之船，無定位者也。
彼以無定攻有定，便無一炮虛發。
我以有定攻無定，舟一躲閃，則炮子落水矣。
彼之炮火，遠及十裡内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
彼之放炮，如内地之放排搶，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
求其良且熟焉，亦無他缪巧耳。
不此之務，即遠調百萬貔貅，恐隻供臨敵之一哄。
況逆船朝南暮北，惟水軍始能尾追，岸兵能頃刻移動否？蓋内地将弁、兵丁雖不乏久曆戎行之人，而皆觌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裡八裡，彼此不見面而接仗者，未之前聞，故所謀往往相左。
徐嘗謂剿夷有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是已。
第一要大炮得用。
今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嶽、韓束手，奈何奈何！前曾覓一炮書，鑄法、練法皆與外洋相同。
精之，則不患無以制敵。
徐前年獲譴之後，尚力陳船炮事。
若彼時專務此具，今日亦不至如是棘手。
按所謂力陳船炮事，見《密陳夷務不能歇手片》： &hellip&hellip議者以為内地船炮非外夷之敵。
與其曠日持久，何如設法羁縻。
抑知夷性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
若使威不能克，即恐患無已時。
且他國效尤，更不可不慮。
即以船炮而言，本為海防必需之物。
雖一時難以猝辦，而為長久計，亦不得不先事籌維。
且廣東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1821)至今，粵海關已征銀三千餘萬兩。
收其利者，必須預防其害。
若前此以關稅十分之一，制炮、造船，則制夷已可裕如，何至尚形棘手。
粵東關稅既比他省豐饒，則以通夷之銀，量為防夷之用，從此制炮必求極利，造船必求極精，似經費可以酌籌，即裨益實非淺鮮。
&hellip&hellip 可見則徐在當時所持見解。
則徐在廣數年，頗留心外國情形，嘗譯成《四洲志》一書，一面覓取泰西制造兵器圖籍，且目睹往來廣州之各國輪船與其所設備之炮械，知彼知己，自屬自愧不如也。
注769 是年，魏源作《海國圖志》一書，即據則徐之《四洲志》。
其所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亦即則徐制炮造船之議也，故書中于此二者，有圖有說，言之尤詳。
日本之明治維新，亦即由是書啟其端緒(參閱六節)。
然則徐與魏源之主張，在中國，直至同治初年，方由曾國藩、左宗棠與李鴻章諸人而實現。
此則太平軍之戰，有以喚起其認識也；英法聯軍之役，有以增加其刺激也。
而宗棠夙崇信則徐，則徐禦夷之意見，或即為當日兩人在長沙舟中縱談所及，亦未可知。
注770 太平軍之作，長江上下遊成一片戰場，商賈時為阻隔。
然外輪往來自如，絕無窒礙。
英法聯軍北上，艨艟巨艦，瞬息而直下津沽，長驅京都，勢如破竹。
其後國藩在安慶調派鴻章督率淮軍，援應上海，亦即利用外輪，取道長江，太平軍雖在中間據有江甯省城，未如之何。
反之，外輪潛運糧食接濟太平軍者，清軍亦未如之何。
因外國輪船有如此之威力，乃有下一則之佚事： 楚軍之圍安慶也，(胡)文忠(林翼)曾往視師，策馬登龍山，瞻盼形勢，喜曰：此處俯視安慶，如在釜底，賊雖強，不足憂也。
既複馳至江濱，忽見二洋船鼓輪而上，迅如奔馬，疾如飄風。
文忠變色不語，勒馬回營。
中途嘔血，幾至墜馬。
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笃。
不數月，薨于軍中。
蓋粵賊之必滅，文忠已有成算。
及見洋人之勢方熾，則膏肓之症，着手為難。
雖欲不憂，而不可得矣。
注771 宗棠之入浙，征伐太平軍也，鴻章撥英兵一枝，由上海乘輪至甯波，助複甯波府屬。
及宗棠之入閩掃蕩太平軍餘黨也，一軍由甯波乘輪船至福州省城，鴻章之援師，則由上海乘輪船至廈門。
其轉運之敏捷，已信而有征。
于是益覺中國必自有輪船，方能抗外國之侵略。
所謂“師夷長技以制夷”之原則，開始發生作用。
其途徑則有二：一為向外國購買或租賃，一為自行學習制造。
時國藩在安慶省城，試造小輪。
宗棠在杭州省城，亦仿制小輪，試行于西湖。
宗棠之主張頗偏向于自行學習制造。
嘗有函緻甯紹台道史緻谔雲：“&hellip&hellip輪舟為海戰利器，島人每以此傲我。
将來必須仿制，為防洋緝盜之用。
中土智慧，豈遜西人。
如果留心仿造，自然愈推愈精。
如宣城之曆學，及近時粵東、揚州之制造鐘表、槍炮，皆能得西法而漸進于精意。
十年之後，彼人所恃以傲我者，我亦有以應之矣。
&hellip&hellip”又雲：“&hellip&hellip畢竟沿海各郡長久之計，仍非仿制輪舟不可。
欲仿制，必先買其船，訪得覃思研求之人，一一拆看摹拟。
既成，雇洋匠駕駛而以華人試學之，乃可冀其有成。
為此者，始有所費而終必享其利，始有所難而終必有所獲。
&hellip&hellip” 時清廷亦注意及此，命各省督撫核議。
宗棠力主“借不如雇，雇不如買，買不如自造”。
注772及太平軍蕩平，宗棠奏上《購機器雇洋匠試造輪船》一折： &hellip&hellip竊維東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陸。
自廣東、福建而浙江、江南、山東、直隸、盛京，以迄東北，大海環其三面。
江河以外，萬水朝宗。
無事之時，以之籌轉漕則千裡猶在戶庭，以之籌懋遷，則百貨萃諸廛肆。
匪獨魚鹽蒲蛤足以業貧民，舵艄水手足以安遊衆也。
有事之時，以之籌調發，則百粵之旅可集三韓，以之籌轉輸，則七省之儲可通一水，非特巡洋緝盜，有必設之防，用兵出奇，有必争之道也。
況我國家建都于燕，津沽實為要鎮。
自海上用兵以來，泰西各國火輪兵船直達天津，藩籬竟成虛設，星馳飙舉，無足當之。
自洋船準載北貨，行銷各口，北地貨價騰貴，江浙大商以海船為業者，往北置貨，價本愈增。
比及回南，費重行遲，不能減價，以敵洋商。
日久消耗愈甚，不惟虧折貨本，浸至歇其舊業。
濱海之區，四民中商居什之六七。
坐此，阛阓蕭條，稅厘減色；富商變為窭人，遊手驅為人役。
并恐海船擱朽，目前江浙海運即有無船之慮，而漕政益難措手。
是非設局急造輪船不為功。
從前中外臣工屢議雇買代造，而未敢輕議設局制造者，一則船廠擇地之難也；一則輪船機器購覓之難也；一則外國師匠要約之難也；一則籌集巨款之難也；一則中國之人不習管駕，船成仍須雇用洋人之難也；一則輪船既成，煤炭薪工需費不資，月需支給，又時須修造之難也；一則非常之舉，謗議易興，創議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觀者一人，事敗垂成，公私均害之難也。
有此數
道光二十二年(1842)八月，則徐赴戍新疆，道出蘭州省城，有書緻姚春木、王冬壽： &hellip&hellip竊謂剿夷而不謀船炮水軍，是自取敗也。
沿海口岸，防之已不勝防，況又入長江與内河乎。
逆夷以舟為窟宅，本不能離水。
所以狼奔豕突，頻陷郡邑城垣者，以水中無剿禦之人，戰勝之具，故無所用其卻顧耳。
側聞議軍務者，皆曰不可攻其所長，故不與水戰，而專于陸守。
此說在前一二年猶可，今則岸兵之潰更甚于水，又安得其短而攻之。
況岸上之城郭、廛廬、弁兵、營壘，皆有定位者也，水中之船，無定位者也。
彼以無定攻有定，便無一炮虛發。
我以有定攻無定，舟一躲閃，則炮子落水矣。
彼之炮火，遠及十裡内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
彼之放炮，如内地之放排搶，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
求其良且熟焉，亦無他缪巧耳。
不此之務，即遠調百萬貔貅，恐隻供臨敵之一哄。
況逆船朝南暮北，惟水軍始能尾追，岸兵能頃刻移動否？蓋内地将弁、兵丁雖不乏久曆戎行之人，而皆觌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裡八裡，彼此不見面而接仗者，未之前聞，故所謀往往相左。
徐嘗謂剿夷有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是已。
第一要大炮得用。
今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嶽、韓束手，奈何奈何！前曾覓一炮書，鑄法、練法皆與外洋相同。
精之，則不患無以制敵。
徐前年獲譴之後，尚力陳船炮事。
若彼時專務此具，今日亦不至如是棘手。
按所謂力陳船炮事，見《密陳夷務不能歇手片》： &hellip&hellip議者以為内地船炮非外夷之敵。
與其曠日持久，何如設法羁縻。
抑知夷性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
若使威不能克，即恐患無已時。
且他國效尤，更不可不慮。
即以船炮而言，本為海防必需之物。
雖一時難以猝辦，而為長久計，亦不得不先事籌維。
且廣東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1821)至今，粵海關已征銀三千餘萬兩。
收其利者，必須預防其害。
若前此以關稅十分之一，制炮、造船，則制夷已可裕如，何至尚形棘手。
粵東關稅既比他省豐饒，則以通夷之銀，量為防夷之用，從此制炮必求極利，造船必求極精，似經費可以酌籌，即裨益實非淺鮮。
&hellip&hellip 可見則徐在當時所持見解。
則徐在廣數年，頗留心外國情形，嘗譯成《四洲志》一書，一面覓取泰西制造兵器圖籍，且目睹往來廣州之各國輪船與其所設備之炮械，知彼知己，自屬自愧不如也。
注769 是年，魏源作《海國圖志》一書，即據則徐之《四洲志》。
其所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亦即則徐制炮造船之議也，故書中于此二者，有圖有說，言之尤詳。
日本之明治維新，亦即由是書啟其端緒(參閱六節)。
然則徐與魏源之主張，在中國，直至同治初年，方由曾國藩、左宗棠與李鴻章諸人而實現。
此則太平軍之戰，有以喚起其認識也；英法聯軍之役，有以增加其刺激也。
而宗棠夙崇信則徐，則徐禦夷之意見，或即為當日兩人在長沙舟中縱談所及，亦未可知。
注770 太平軍之作，長江上下遊成一片戰場，商賈時為阻隔。
然外輪往來自如，絕無窒礙。
英法聯軍北上，艨艟巨艦，瞬息而直下津沽，長驅京都，勢如破竹。
其後國藩在安慶調派鴻章督率淮軍，援應上海，亦即利用外輪，取道長江，太平軍雖在中間據有江甯省城，未如之何。
反之，外輪潛運糧食接濟太平軍者，清軍亦未如之何。
因外國輪船有如此之威力，乃有下一則之佚事： 楚軍之圍安慶也，(胡)文忠(林翼)曾往視師，策馬登龍山，瞻盼形勢，喜曰：此處俯視安慶，如在釜底，賊雖強，不足憂也。
既複馳至江濱，忽見二洋船鼓輪而上，迅如奔馬，疾如飄風。
文忠變色不語，勒馬回營。
中途嘔血，幾至墜馬。
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笃。
不數月，薨于軍中。
蓋粵賊之必滅，文忠已有成算。
及見洋人之勢方熾，則膏肓之症，着手為難。
雖欲不憂，而不可得矣。
注771 宗棠之入浙，征伐太平軍也，鴻章撥英兵一枝，由上海乘輪至甯波，助複甯波府屬。
及宗棠之入閩掃蕩太平軍餘黨也，一軍由甯波乘輪船至福州省城，鴻章之援師，則由上海乘輪船至廈門。
其轉運之敏捷，已信而有征。
于是益覺中國必自有輪船，方能抗外國之侵略。
所謂“師夷長技以制夷”之原則，開始發生作用。
其途徑則有二：一為向外國購買或租賃，一為自行學習制造。
時國藩在安慶省城，試造小輪。
宗棠在杭州省城，亦仿制小輪，試行于西湖。
宗棠之主張頗偏向于自行學習制造。
嘗有函緻甯紹台道史緻谔雲：“&hellip&hellip輪舟為海戰利器，島人每以此傲我。
将來必須仿制，為防洋緝盜之用。
中土智慧，豈遜西人。
如果留心仿造，自然愈推愈精。
如宣城之曆學，及近時粵東、揚州之制造鐘表、槍炮，皆能得西法而漸進于精意。
十年之後，彼人所恃以傲我者，我亦有以應之矣。
&hellip&hellip”又雲：“&hellip&hellip畢竟沿海各郡長久之計，仍非仿制輪舟不可。
欲仿制，必先買其船，訪得覃思研求之人，一一拆看摹拟。
既成，雇洋匠駕駛而以華人試學之，乃可冀其有成。
為此者，始有所費而終必享其利，始有所難而終必有所獲。
&hellip&hellip” 時清廷亦注意及此，命各省督撫核議。
宗棠力主“借不如雇，雇不如買，買不如自造”。
注772及太平軍蕩平，宗棠奏上《購機器雇洋匠試造輪船》一折： &hellip&hellip竊維東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陸。
自廣東、福建而浙江、江南、山東、直隸、盛京，以迄東北，大海環其三面。
江河以外，萬水朝宗。
無事之時，以之籌轉漕則千裡猶在戶庭，以之籌懋遷，則百貨萃諸廛肆。
匪獨魚鹽蒲蛤足以業貧民，舵艄水手足以安遊衆也。
有事之時，以之籌調發，則百粵之旅可集三韓，以之籌轉輸，則七省之儲可通一水，非特巡洋緝盜，有必設之防，用兵出奇，有必争之道也。
況我國家建都于燕，津沽實為要鎮。
自海上用兵以來，泰西各國火輪兵船直達天津，藩籬竟成虛設，星馳飙舉，無足當之。
自洋船準載北貨，行銷各口，北地貨價騰貴，江浙大商以海船為業者，往北置貨，價本愈增。
比及回南，費重行遲，不能減價，以敵洋商。
日久消耗愈甚，不惟虧折貨本，浸至歇其舊業。
濱海之區，四民中商居什之六七。
坐此，阛阓蕭條，稅厘減色；富商變為窭人，遊手驅為人役。
并恐海船擱朽，目前江浙海運即有無船之慮，而漕政益難措手。
是非設局急造輪船不為功。
從前中外臣工屢議雇買代造，而未敢輕議設局制造者，一則船廠擇地之難也；一則輪船機器購覓之難也；一則外國師匠要約之難也；一則籌集巨款之難也；一則中國之人不習管駕，船成仍須雇用洋人之難也；一則輪船既成，煤炭薪工需費不資，月需支給，又時須修造之難也；一則非常之舉，謗議易興，創議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觀者一人，事敗垂成，公私均害之難也。
有此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