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入洛敗盟辨

關燈
端平(理宗)元年,夏,宋既助蒙古滅金。遂遣趙範帥師收複三京(宋以汴為東京,洛為西京,應天府即今商丘為南京,大名為北京。所謂三京,即前三京也)。至洛陽,蒙古拒之,宋師潰。自是宋與蒙古失和。《宋史·賈似道傳》雲,先是宋将“孟珙帥師會大元兵共滅金,約以陳蔡為界”,故“大元追兵&hellip&hellip問(趙範)曰,&lsquo何為而敗盟也?&rsquo”(此事不見《本紀》或《孟珙傳》大奇)據此則三京之取,曲乃在宋。是時宋宰相為鄭清之。錢大昕論此役曰:“橫挑強敵,兩京卒不可複,而元兵分道來侵,蜀土失其大半,并襄陽亦棄之。宋之失計誤國,未有如清之者也。史家以其召用真(德秀)、魏(了翁)二儒,谀之曰小元祐,而絕不言其開邊蹙地之罪,可謂信史乎?”(《十駕齋養新錄》八)趙翼亦以此責宋不能“堅守信誓”“至起釁召侮”(《二十二史劄記》二六)。予讀史至此,有大疑焉。竊謂敗盟之說乃蒙古人莫須有之辭。《宋史》修于元人(《賈似道傳》大元大元雲雲,特顯元人口氣),回護本朝,不免以虛為實,而錢、趙以惡理學故,于鄭清之預存成見,遂易受《宋史》之欺也。何以言之?理宗紹定五年十二月蒙古與宋互遣使臣議夾攻金,其間不能全無協定。何以《宋史》于此不道隻字,一若兩方于滅金後戰利品之分配,全不介意也者?衡以爾時宋人“收複失地”之國是,此為不可想像之事。據《宋季三朝政要》(卷一),蒙古約宋攻金之日實曾許以河南歸宋。何以《宋史》不之載?顯然其事為後來蒙古人所不欲重提也。顧何以蒙古人不欲重提之?此其一。端平入洛之師距紹定夾攻之約,才一年半,其間宋未嘗受挫于蒙古,亦未嘗受其任何恫吓,抑且未嘗與有違言。何以昔求收複河南,今忽退讓至陳蔡為界?此其二。孟珙乃出征之将,非奉使之臣,以何權力,以何理由,而能擅改舊約?此其三。孟珙為南宋希有智勇兼備之名将,一生為國血戰,終于為國而死。是人絕無甘心或被迫賣國之可能。此其四。

    明乎陳蔡為界之約之烏有,則知端平入洛之師,在宋實有條約之依據,而蒙古之迎擊,卻為違約之舉。顧《宋史》反以遺約之罪加于宋。史筆操于易代異族之手,颠倒黑白,何所不至?是在讀史者之善察焉耳。

    署名“素癡”,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112期,1936年11月20日

    
0.05049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