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籀讨集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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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性》語有裁斷。

    一以情勝,一以理勝。

    《原毀》文氣疏宕,而化偶為排,開蘇氏父子策論一派。

    《原道》力辟佛老,《原性》鋪說三品,而于性道之大原,俱欠發揮,隻是說道說性,而未探原。

    獨此《原毀》入後言“有本有原”,頂門一針,于題義為不漏。

     《對禹問》“天之生大聖也不數”一段,意從韓非《難勢》中段脫胎,而筆勢恣橫。

     《雜說》談生之為《崔山君傳》一首,從荀子《非相》、列子《黃帝》兩篇,脫化而出。

     《國策·楚策》汗明說春申君曰:“君亦聞骥乎?夫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外坂遷延,負棘而不能上。

    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纻衣以羃。

    骥于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于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今仆之不肖,厄于州部,堀穴窮巷,沈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獨無意湔祓仆,使得為君高鳴屈于梁乎!”感概淋漓,别有奇趣。

    而愈《雜說》“世有伯樂”一首,及為人求薦書,皆用其意而變化之,然終遜汗明之奇俊。

     《雜說一》、《雜說四》、《獲麟解》。

    短篇文字,而渾灏流轉,滂沛寸心,真有尺幅千裡之勢。

    陳石遺先生論楊誠齋詩,以為非廑筆透紙背也!言時,摺其衣襟,既向裡摺,又反而向表摺,因指示曰:“他人詩,一摺不過一曲折而已。

    誠齋則至少兩曲折,他人一折向左,再摺又向左。

    誠齋一折向左,再折向左,三折總而向右矣!”語見《談藝錄》。

    而愈此數篇文心之妙,亦正似之。

     自古短篇拗折,莫如王安石《讀孟嘗君傳》。

    然安石筆峭而勢不厚,瘦削峻嶒,不如韓愈之海涵地負,放恣縱橫。

    韓愈雄峭而能渾化,遠勝安石之巉刻見骨。

     閱《昌黎集》《讀〈荀子〉》、《讀〈鹖冠子〉》、《讀〈儀禮〉》、《讀〈墨子〉》四篇。

    按《說文》,籀讀互訓。

    《言部》:“讀,籀書也。

    ”《竹部》:“籀,讀書也。

    ”揚雄《方言》:“抽,讀也。

    ”“籀”、“抽”古通。

    《太史公自序》“紬史記石室金匮之書”,字亦作“抽”。

    抽繹其書以發厥旨,是之謂“讀”。

    太史公作《史記》曰“餘讀《高祖侯功臣》”,曰“太史公讀《列侯至便侯》”,曰“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餘讀《諜記》”,曰“太史公讀《春秋譜諜》”,曰“太史公讀《秦記》”,如此者不一,皆謂籀繹其書以發厥指也。

    而愈《讀〈鹖冠子〉》、《讀〈墨子〉》,撮其指要以為籀繹,是謂正宗,至《讀〈荀子〉》、《讀〈儀禮〉》,則别出議論而不限于籀繹其書,斯變格矣!此亦文章辨體之所不可不知也。

     《讀〈荀子〉》于四篇中為最雄駿,以孟轲、揚雄作陪,借賓定主,一出一入,兔起鹘落。

    孫樵《與王霖書》謂:“韓吏部《進學解》,莫不拔天倚地,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鞚勒騎生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

    ”此真善道得韓文情狀。

    然《進學解》謹布置,未脫東方《客難》、揚雄《解嘲》窠臼,不如此《讀荀》筆情軒昂,乃複似之。

    柳宗元謂“退之倡狂恣睢,肆意有所作”。

    “肆意”二字亦妙。

    即如《讀〈荀子〉》篇幅不長,而筆意自肆! 司馬光《揚子序》曰:“韓文公稱荀子,以為&lsquo在轲、雄之間&rsquo。

    又曰:&lsquo孟子,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rsquo三子皆大賢,祖《六藝》而師孔子。

    孟子好《詩》、《書》。

    荀子好《禮》。

    揚子好《易》。

    古今之人所共宗仰。

    然揚子之書最多,監于二子而折衷于聖人,潛心以求道之極緻,至于白首,然後著書,故其所得為多。

    孟子之文直而顯。

    荀子之文富而麗。

    揚子之文簡而奧,惟其簡而奧也,故難知。

    ” 韓愈盛推孟,而光獨宗揚。

    宋儒多在韓退之門下讨生活,歐、蘇、曾、王之論文,二程、張、朱之尊孟,其燦然者已。

    獨司馬光超然絕出,不囿風氣。

    其論學不信孟子,《疑孟》有書。

    其文章直起直落,質實駿爽,不為描頭畫角,而真氣貫注,王安石推其文類西漢,可謂卓然有以自立者。

    世人淺見寡識,論古文限于八家,而不知司馬光疏疏落落,直欲置身八家以上,餘故特表而出之雲。

     《昌黎集》卷十三,《子産不毀鄉校頌》亦如《伯夷頌》,借古人以抒感嘅。

    不過伯夷以自況,子産以諷時宰,言情達志,詩教之比興也。

    非止韓愈為然。

    儒者論史,其指在陳古以監今。

    賈生《過秦》,必卒之曰:“觀之上古,驗之當世。

    ”又如左太沖、鮑明遠詠史諸什,皆意有所郁結不得發,豈真閑管古人是非哉!知此者可與道古,可與論文。

     《〈張中丞傳〉後叙》夾叙夾議,議論折衷一是以正流傳,叙事撰次所聞以補阙遺,出入截,其文縱厲而峭實。

     《汴州東西水門記》渾樸簡峻,出自《詩》、《書》之《頌》、《诰》,東京班、蔡有其雅練矜重,而無其鮮明緊健。

     《畫記》學《周官》、《考工記》,于謹細中見神妙,于妥貼中臻變化,此與《汴州東西水門記》,皆征學古入化,與揚雄、王通字摹句拟,死著句下者不同。

    揚、王存其面目,出筆便僵,而愈運以神明,無句不活。

    皇甫湜為愈《墓志》,以為“茹古涵今,亡有端涯”,轉換無迹,乃見茹古者深。

     《藍田縣丞廳壁記》寥寥短章,老健簡明,憤激而出以诙詭,感概而寓之蕭閑,命意最曠而逸,得司馬子長之神髓矣! 閱《昌黎集》卷十四無出色者,獨《郓州溪堂詩序》,句煉而氣遒。

    《争臣論》,文贍而義明。

     《郓州溪堂詩序》,廉而能肆,遒而得安,極似柳宗元早年文字。

    蓋合《國語》之雅練,《國策》之勁鸷,而融裁為一手者。

    故能俊傑廉悍如此。

     以《郓州溪堂詩序》之遒雅,與《汴州東西水門記》之端凝,而姚鼐選《古文辭類篹》,題下皆隻一圈;無亦過為矜莊,以損神明,未能鋒發而韻流也!《争臣論》,氣便疏蕩。

    此中消息,亦宜有以窺其微。

     《郓州溪堂詩序》,以《國語》之雅練,融《國策》之鸷勁,得筆之遒,而不入于危仄。

    《争臣論》,以《左氏》之浮誇,化《國策》之恣肆,得氣之疏,而不流于矜張。

     閱《昌黎集》卷十四之十九,皆書啟。

    而《文心雕龍·書記篇》曰: 詳總書體,本在盡言。

    言以散郁陶,托風采。

    故宜條暢以任氣,優柔以怿懷。

    文明從容,亦心聲之獻酬。

     若韓愈書辭氣紛纭,有餘于條暢任氣,不足于優柔怿懷;散郁陶而未能從容,托風采而失之激切。

    曾文正謂:“古文中,惟書牍一門,竟鮮佳者。

    八家中韓公差勝,然亦非書簡正宗。

    ”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自稱:“每為文章,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

    ”讀韓愈書,志氣盤桓,未免偃蹇而驕,作之于矜。

     文之痛快者每不沉着,宋之蘇轼是也。

    沉着者嫌不痛快,漢之劉向是也。

    惟《國策》乃沉着而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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