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籀讨集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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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自言:“約《六經》之旨而成文。

    ”皇甫湜為愈《墓志》亦雲:“抉經之心,執聖之權。

    尚友作政,邪觝異端。

    以扶孔子,存皇之極。

    ”要之遊文《六藝》,留意仁義,蓋儒家之支與流裔雲。

     劉熙載《藝概》曰:“八代之衰,其文内竭而外侈。

    昌黎易之以萬怪惶惑,抑遏蔽掩,在當時真為補虛消腫良劑!”又曰:“論文或專尚指歸,或專尚氣格,皆未免著于一偏。

    《舊唐書·韓愈傳》&lsquo經诰之指歸,遷雄之氣格&rsquo,二語推韓之意以為言,可謂觀其備矣!”此兩條真道得韓文盡! 韓愈《答李翊書》自稱:“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

    ”《舊唐書·韓愈傳》:“經诰之指歸,遷雄之氣格。

    ”二語推愈之意以為言。

    指歸本之《六經》,氣格融蛻兩漢,而所謂“遷雄之氣格”者,又當分析而論:大抵行氣布局學司馬遷,選字造句出揚雄也。

    然而未盡。

    自餘論之:韓愈議論學賈誼、董仲舒,序跋似劉氏向、歆,傳記模《國策》、《史記》,碑表出班固、蔡邕。

    而運之以司馬遷之灏氣,澤之以揚子雲之奇字。

    韓文起八代之衰,隻是集兩漢之成。

     南北朝之末,文勝之極,窮則反本。

    宇文代周,創業文帝,頗欲有革于浮華,于是蘇綽倡言古文,務存質樸,憲章虞、夏,作為《大诰》,蓋經诰之氣格也。

    而韓愈之于經诰,隻是約其指歸,而不襲其氣格。

    所以倡古文與蘇綽同,而言氣格與蘇綽異。

    然韓愈亦有襲經诰之氣格者,其《元和聖德詩》、《平淮西碑》諸篇乎!李義山詩所謂“點竄《堯典》、《舜典》字”是也。

     《舊唐書》“遷雄之氣格”一語,吾常析言之曰:“行氣布局學司馬遷,選字造句學揚雄。

    ”今更申其意曰:“運以司馬遷之逸氣浩緻,以上窺周、秦諸子之闳肆。

    綴以揚子雲之奇字瑰句,以下概班、範二書之雅健。

    ”柳宗元《答韋珩書》以為:“雄文遣言措意,頗短局滞澀;不若退之倡狂恣睢,肆意有所作。

    ”正以有奇字瑰句,而欠逸氣浩緻也。

    時賢章炳麟文亦然,盡有奇字瑰句而不能運,句都死著紙上。

     韓愈之文,所以開八家之宗,而不為伧野者,在運氣以駛辭,又鑄辭以凝氣,所以疏而能密,雄而不快! 就造辭論:韓、柳疏而能密,而歐、蘇、曾、王則下筆駿快,能疏而不能密矣;就結篇論:韓、柳密而能疏,而歐、蘇、曾、王則匠心布置,能密而不能疏矣。

    特是柳之出筆峭,而韓之來勢雄,所以面目各異。

     韓愈之文,李翺得其筆,皇甫湜得其辭,皆于氣上欠工夫;歐陽修得其韻,蘇氏父子得其氣,又于辭上欠工夫。

    韓愈所以為不可及。

     仁和譚獻《複堂日記》曰:“閱《唐書》,文體弘遠,亦雲史才。

    好用新字,更改舊文,多可笑哂!如&lsquo師老&rsquo為&lsquo師耄&rsquo,&lsquo不可忍&rsquo為&lsquo叵可忍&rsquo,&lsquo不敢動&rsquo為&lsquo不敢搖&rsquo,直兒童語!宋祁亦雅才,何以有此弊?殆退之作俑耳!宋與歐陽皆崇信退之,乃學焉而皆得性之所近,此中消息,承學者參之!”章炳麟嘗問業譚氏,而序吳江金天翮《天放樓文言》,謂:“宋得韓氏之辭,歐陽得韓氏之勢。

    ”蓋本之師說雲。

     閱《昌黎集》卷一,凡賦四篇,而《感二鳥》、《複志》、《闵己》三賦,獨為悲激頓挫,體格依仿《離騷》。

    然《離騷》雅壯而多風,故倫序而寡狀;韓愈發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

    又《離騷》文麗而意婉,美人香草,比興之辭多;韓愈情發而理昭,浩氣直節,賦之意多。

    曹子桓謂屈原優遊緩節,吾獨謂韓愈鮮明緊健。

    優遊緩節,所以咀味不盡;鮮明緊健,隻是言盡意止。

    晁無咎遽以續《騷》,談何容易! 閱《昌黎集》第十一第十二兩卷雜著,相其體制,不外二端:其一原道析理,軒昂洞豁,汲《孟子》七篇之流,如《五原》、《對禹問》是也。

    姚鼐《古文辭類篹·叙目》曰:“論辨類者,蓋原于古之諸子,各以所學著書诏後世。

    ”其一托物取譬,抑揚諷谕,為《詩》教比興之遺,如《雜說》、《獲麟解》、《師說》、《進學解》、《圬者王承福傳》、《訟風伯》、《伯夷頌》是也。

    章學誠《文史通義·詩教篇》曰:“學者惟拘聲韻之為詩,而不知言情達志,敷陳諷谕,抑揚涵泳之文,皆本于詩教。

    ” 姚鼐言:“論辨類,原于古之諸子,各以所學著書诏後世。

    ”而《詩·大雅》《毛傳》:“直言曰言,論難曰語。

    ”《說文·言部》同。

    諸子著書,有言有語。

    言者,抒所見而直言,《老子》、《荀子》是也。

    語者,假主客以诘難,《孟子》、《莊子》是也。

    韓愈論著,則《原道》、《原性》諸作,抒所見而直言也;《行難》、《對禹問》、《争臣論》諸文,假主客以诘難者也。

    要之盡意期于雄肆,取譬出以诙詭。

     主客之體,有以表情抒慨者,近于詞賦,如宋玉《對楚王問》、東方朔《客難》、司馬相如《子虛》、《上林》是也,韓愈《進學解》以之;有以論事析理者,毗于諸子,《孟子》、《戰國策》是也,韓愈《對禹問》、《争臣論》以之。

     揚子雲文章,工于造辭,而滞于行氣。

    而愈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氏謂其“奧衍宏深,與孟轲、揚雄相表裡”。

    然餘謂韓愈《五原》、《對禹問》之作,洞爽軒辟,筆力橫恣,定得力于孟轲,而與揚雄之僻澀以為古者異趣。

     唐文疏,宋文密。

    唐文直起直落,意到筆随。

    宋文間架先定,出以經營。

    而愈《原道》,承周、秦諸子之遺,直起直落,自然雄肆;《原性》開唐宋八家之蹊,匠心布置,間架已具。

     議論之文,貴乎筆有斷制,語無挪移,娓娓鑿鑿,所論不必盡是,而明白主張,自足以奪人之心,易人之意。

    讀韓愈《五原》、《對禹問》可見。

     韓愈文有兩種筆力:《原道》筆能奔放,如風發雲湧,筆力之能雄肆者也;《對禹問》語有斷制,如刀斬斧截,筆力之能嶄峭者也。

    王安石嶄峭而不雄肆,蘇東坡奔放而欠嶄峭,各得韓愈之一體。

     《原道》之作,不始韓愈,淮南《鴻烈解》、劉勰《文心雕龍》,皆以《原道》弁其書,而與愈同題而異趣。

    蓋韓愈原道于仁義,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

    二劉原道于自然;韓愈将以有為,二劉性任自然;此其較也。

    惟勰與安,則又同趣而異為。

    蓋安以周、秦政敗于多制,而民燋焉不樂其生,故著《原道》以明無為之治。

    勰睹齊、梁文競于雕華,而義牽焉以匿其旨,故标自然以救文勝之弊。

    義各有當,而指歸于一。

     《論衡·本性篇》稱:“孟轲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

    孫卿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

    揚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

    ”此韓愈《原性》三品之說所由本也。

    《原道》筆有唱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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