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門弟子記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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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門弟子衆矣!尤著聞者:李翺、皇甫湜雄于文;劉攽《中山詩話》曰:《韓吏部集》有李習之兩句雲:“前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

    ”若無可取。

    鄭州掘一石刻,刻刺史李翺詩曰:“縣君愛塼渠,繞水恣行遊。

    鄙性樂山野,掘地便池溝。

    兩岸植芳草,中間漾清流。

    所向既不同,塼鑿名自修。

    從他後人見,景趣誰為幽。

    ”王深父編次入習之集,此别一李翺爾,而習之不能詩也,吏部讀皇甫湜詩,亦譏其掎摭糞壤。

    孟郊、賈島、李賀工為詩;獨張籍兼能,而非其至。

     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人,《唐書》本傳。

    性詭激而能為古體詩,《舊唐書》本傳。

    取《杜甫詩》一帙,焚取灰燼,副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

    ”馮贽《雲仙雜記》。

    有警策之句傳于時。

    《舊唐書》本傳。

    當時有名士皆與遊。

    《唐書》本傳。

    孟郊嘗為愈言:“籍有文章。

    ”而愈佐董晉宣武軍汴州,聞籍在,延與之見,引坐中堂,開懷聽說,尤賢重之。

    既而州舉進士,愈為考官,試《反舌無聲詩》。

    籍中等。

    貞元十五年,高郢知舉,籍登進士第。

    韓愈《此日足可惜贈張籍》詩及注。

    為太常寺太祝,久次,遷秘書郎。

    《唐書》本傳。

    及愈為國子祭酒,以狀薦籍,謂其“學有師法,文多古風,沈默靜退,介然自守,聲華行實,光映儒林”。

    籍用是自秘書郎除國子博士。

    韓愈《舉薦張籍狀》。

    顧籍性狷直,方始締交,遽責愈喜博塞及為駁雜之說;論議好勝人;其排釋老,不能箸書,若孟轲、揚雄以垂世者;遺愈書曰: 頃承論于執事,嘗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蓋聖人之道廢弛之所為也!宣尼殁後,楊朱、墨翟恢詭異說,幹惑人聽。

    孟轲作書而正之,聖人之道,複存于世。

    秦氏滅學,漢重以黃、老之術教人,使人寖惑。

    揚雄作《法言》而辨之,聖人之道猶明!及漢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于中國。

    中國之人,世世譯而廣之。

    黃、老之術,相沿而熾。

    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聖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曠,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藥之用以厚之;因人資善,乃明乎仁義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資于生者,鹹備聖人之器用;至于人情,則溺乎異學而不由乎聖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義沉于世,而邦家繼亂;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揚子雲作《法言》,至今近千載,莫有言聖人之道者。

    言之者,惟執事焉耳。

    習俗者聞之,多怪而不信,徒相為訾,終無裨于教也。

    執事聰明文章,與孟轲、揚雄相若,盍為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使時之人,後之人,知其去絕異學之所為乎?曷可俯仰于俗,嚣嚣為多言之徒哉!然欲舉聖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

    比見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于前以為歡。

    此有以累于令德。

    又商論之際,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亦有所累也。

    先王存《六藝》,自有常矣;有德者不為,猶以為損;況為博塞之戲與人競财乎!君子固不為也。

    今執事為之,廢棄時日,竊實不識其然。

    且執事言論文章,不謬于人;今所為或有不出于世之守常者,竊未為得也。

    願執事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弘廣以接天下士;嗣孟轲、揚雄之作,辨楊、墨、老、釋之說,使聖人之道,複見于唐;豈不尚哉! 愈答書謂: 著書者義止于辭耳。

    宣之于口,書之于簡,何擇?又懼吾力之未至也,待五六十,然後為焉! 又稱:“與人人為無實駁雜之說,所以為戲。

    ”以自說解。

    籍重遺以書曰: 籍不以其愚辄進說于執事。

    執事以導進之分,複賜還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

    然猶有所見,願複于執事以畢其說:夫老、釋惑乎生人久矣。

    誠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久惑乎爾。

    執事材識明廣,可以任著書之事。

    故有告焉。

    今以其言谕之不入,則觀書亦無所得,為此而止;未為至也。

    夫處一位,在一鄉,其不知聖人之道,可以言谕之;谕之不入,乃舍之;猶有已化者為證也。

    天下至廣,民事至衆,豈可資一人之口而親谕之者?近而不入,則舍之;遠而有可谕者,又豈可以家至而說之乎?故曰:“莫若為書。

    ”為書而知者,則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傳于後世矣。

    若以不入者,而止為書,則于聖人之道奚傳焉?士之壯也,或從事于要劇,或旅遊而不安宅,或偶時之喪亂,皆不皇有所為。

    況有疾疚吉兇虞其間哉!是以君子汲汲于所欲為,恐終無所顯于後。

    若皆待五六十而後有所為,則或有遺恨矣。

    今執事雖參于戎府,當四海弭兵之際,優遊無事,不以此時著書,而曰俟後;或有不及,曷可追乎。

    天之與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後有成立者:昔顔子之庶幾,豈待五六十乎!執事目不睹聖人,而究聖人之道;材不讓于顔子矣。

    今年已逾之,曷懼于年未至哉!顔子不著書者,以其從聖人之後,聖人已有定制故也。

    若顔子獨立于世,必有所雲著也。

    古之學君臣父子之道,必資于師,師之賢者,其徒數千人或數百人,是以沒則紀其師之說以為書,若孟轲者是已。

    傳者猶以孟轲自論集其書,不雲沒後其徒為之也。

    後轲之世,發明其學者,揚雄之徒,鹹自作書,今師友道喪,浸不及揚雄之世,不自論著以興聖人之道,欲待孟轲之門人,必不可冀矣。

    君子發言舉足,不遠于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說為戲也!執事每見其說,亦拊抃呼笑,是撓氣害性,不得其正矣!苟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為中不失正,将以苟悅于衆,是戲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義之道也。

    (兩書載本集) 其文多佚,獨與愈兩書存。

    相其筆力,不為李觀、歐陽詹之有意刬削;厲詞诘難,易為駿快,而蓄以頓挫;奇崛不如皇甫湜,而矜慎略似,安雅遜于李翺,而遲重勝之。

    《四庫全書提要》。

    尤喜為詩,而樂府稱絕,清麗深婉,劉攽《貢父詩話》。

    與元稹、白居易一律,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

    但白才多而意切,元體輕而詞躁,遜籍思深而語精爾!張戒《歲寒堂詩話》。

    五言律詩亦平淡可愛。

    至七言詩,則質多文少,才各有宜,不可強文飾也!有《謝裴司空馬詩》曰:“乍離華廄移蹄澀,初到貧家舉眼驚。

    ”此馬卻是一遲鈍多驚者,詩詞微而顯,亦少其比。

    劉攽《貢父詩話》。

    尤傳誦者:“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别離”“長于送人處,憶得别家時”“流光漸出還入地,使我年少不須臾”諸句,傥韓愈《醉贈張徹詩》所稱“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群”者!張為取為主客圖。

    計有功《唐詩紀事》。

    然愈之于籍也,昔嘗作《此日足可惜》贈之,八百餘言;又作《喜侯喜至》之篇贈之,二百餘言;又有《贈張籍》一篇,二百言;皆不稱其能詩。

    獨有《調張籍》一篇,大尊李、杜,而末章有“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之句;《病中贈張籍》一篇,有“半途喜開鑿,派别失大江。

    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之句;若有不足之意。

    籍詩如《送越客詩》雲:“春雲剡溪口,殘月鏡湖西。

    ”《逢故人詩》雲:“海上見花發,瘴中聞鳥飛。

    ”《送海客詩》雲:“入國自獻寶,逢人多贈珠。

    紫掖發章句,青闱更詠歌。

    ”如此之類,皆骈句也!至于語言拙惡如“寺貧無施利,僧老足慈悲”“收拾新琴譜,封題舊藥方”“多申請假牒,隻送賀官書”,此尤可笑。

    至于樂府,則雄超矣!白居易嘗稱之曰:“張公何為者,業文三十春。

    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姚合《讀籍詩》雲:“妙絕《江南曲》,凄涼怨女詩。

    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

    ”由是論之,則人士所稱者,非以詩也!葛立方《韻語陽秋》。

    曆水部員外郎,轉郎中,世謂之張水部。

    《舊唐書》本傳。

    而好獎藉後進,知朱慶餘能詩,而未有名。

    遍索新制篇什數通,吟改後,隻留二十六章,置于懷抱而推贊之。

    清列以張水部重名,無不繕錄諷詠,遂登科第。

    慶餘尚為謙退,作《閨意》一篇以獻曰: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當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籍明其進退,尋亦酬曰: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沈吟。

    齊纨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

     誦者賞嗟。

    慶餘才學,因水部一詩,名流于海内矣。

    範摅《雲溪友議》。

    終國子司業。

    《唐書》本傳。

    有《張司業集》八卷傳于世。

     李翺,字習之,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暠之後,《舊唐書》本傳。

    娶韓愈從兄弇之女,韓愈《送李翺詩》注。

    從愈學為文,而年少于籍,韓愈《與馮宿論文書》。

    博雅好古。

    貞元十四年,登進士第,授校書郎,三遷至京兆府司錄參軍。

    元和初,轉國子博士,史館修撰。

    《舊唐書》本傳。

    翺以史官記事不實,奏狀曰: 臣謬得秉筆史館,以記注為職。

    夫勸善懲惡,正言直筆,紀聖朝功德,述忠賢事業,載奸佞醜行,以傳無窮者,史官之任也。

    凡人事迹,非大善大惡,則衆人無由知。

    舊例皆訪于人,又取行狀谥議,以為依據。

    今之作行狀者,多是其門生故吏,莫不虛加仁義禮智,妄言忠肅惠和;或言盛德大業,遠而愈光;或雲直道正言,殁而不朽;曾不直叙其事,故善惡混然不可明。

    至如許敬宗、李義府、李林甫,國朝之奸臣也!其使門生故吏作行狀,既不指其事實,虛稱道忠信以加之,則可以移之于房玄齡、魏征、裴炎、徐有功矣。

    此不惟其處心不實,苟欲虛美于所受恩之地而已!蓋亦為文者又非遊、夏、遷、雄之列,務于華而忘其實,溺于辭而棄其理;故為文則失《六經》之古風,記事則非史遷之實錄,由是事失其本,文害于理,而行狀不足以取信。

    臣今請作行狀者,不要虛飾,但載事實。

    假令傳魏征,但記其谏诤之辭,足以為正直。

    如傳段秀實,但記其倒用司農印以追逆兵,又以象笏擊朱泚,足以為忠烈。

    若考功視行狀不依此者,不得受。

    依此,則考功下太常,牒史館,然後定谥;伏乞以臣此奏下考功。

    (李翺《百官行狀奏》) 從之,尋權知職方員外郎。

    十五年六月,授考功員外郎,并兼史職。

    翺與李景儉友善。

    初景儉拜谏議大夫,舉翺自代;至是景儉貶黜;七月,出翺為朗州刺史。

    俄而景儉複為谏議大夫,翺亦入為禮部郎中。

    翺性剛急,論議無所避。

    宰相雖重其學而惡其激讦。

    顧翺自負辭藝,以為合知制诰;以久未如志,郁郁不樂;因入中書,谒宰相,面數李逢吉之過。

    逢吉不之校,翺心不自安,乃請告;滿百日,有司準例停官。

    逢吉奏授廬州刺史。

    《舊唐書》本傳。

    州旱遂疫,逋絹系路;亡籍口四萬;權豪賤市田屋,牟厚利;而窭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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