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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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我做他的情婦,”巴巴拉說,“可我不是。

    告訴人家說我是他的太太,是他争回面子的手段。

    ” 不出布雷特所料,巴巴拉和倫納德·溫蓋特一下子就很投機了。

    趁他們兩個人在談話,布雷特開了一瓶堂佩裡尼翁酒,由他們三個人分了。

    巴巴拉不時告退,到廚房裡去看看菜燒得怎麼樣了。

     有一次她不在房裡時,溫蓋特朝這間寬敞的公寓起居室四面打量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套房間呐。

    ” “謝謝。

    ”一年半前,布雷特租下了這套公寓,室内裝飾都是親自搞的,所有陳設正好反映了他本人對現代設計和絢麗色彩的趣味。

    以鵝黃色、淡紫色、朱紅色、钴綠色為主,不過運用得别出心裁,這樣就融合成為一個動人的整體。

    燈光又給色彩補了不足,有的地方燈光強烈,有的地方暗淡。

    結果就在一間房裡巧妙地創造出一連串情調。

     在起居室的一端,有一扇敞開的門通往另一個房間。

     溫蓋特問:“你的工作大多是在這兒做的嗎?” “有的是在那兒做的。

    ”布雷特朝那扇開着的房門頭一點。

    “那是我的‘開動大腦室’。

    碰到我不在我們工作的地方,那個寂無聲息的泰吉·馬哈爾陵①”——他朝公司的設計-造型中心的方向含含混混打了個手勢——“我需要構思,不讓思路打斷,就到那間房裡去。

    ” ①泰吉·馬哈爾陵是印度著名的皇陵。

     “他也在那兒做另外一些事,”巴巴拉說。

    布雷特剛才說着時,她已經進來了。

    “來,倫納德。

    我帶你去看看。

    ”溫蓋特跟着她走去,後面随着布雷特。

     那另一個房間,也是又絢麗又悅目,布置成畫室的樣子,放着藝術家-設計師的全套用具。

    制圖桌旁邊的地上扔着一堆薄紙,看得出布雷特曾經在那兒匆匆作過一系列草圖,把一張張薄紙撕掉,再用下面簿子上的一張張新紙,打出了圖樣。

    這一系列草圖中的最後一幅,畫的是後擋泥闆的式樣,釘在一塊軟木闆上。

     溫蓋特指指這一幅。

    “這一幅會用得上嗎?” 布雷特搖搖頭。

    “你總是想啊想的亂想,從你的腦子裡想出念頭,好象打嗝似的。

    有時候,那樣一來,你就有了個設想,到最後就成了個成品。

    這一幅可不是。

    ”他把薄紙拉下來,揉皺了。

    “要是你把任何一輛新汽車制成以前的所有草圖都搜集起來,那你可以把科波堂②都堆滿紙咧。

    ” ②底特津市内著名大廈,為舉行會議、展覽的所在。

     巴巴拉開亮了一盞電燈。

    那是在房間的一角。

    那裡立着一個畫架,用一塊布蒙着。

    她小心翼翼把布挪開了。

     “那就看看這一幅吧,”巴巴拉說道。

    “這一幅可不是要扔掉的。

    ” 布下面是一幅油畫,雖然還沒有完工,但也差不多了。

     “别信她的,”布雷特說。

    随後又添補了一句:“巴巴拉總是赤膽忠心。

    這就常常蒙住她的眼睛。

    ” 那個身材高大、頭發灰白的黑人搖搖頭。

    “這一次倒不是,沒有蒙住。

    ” 他不勝欽佩地細細研究那幅油畫。

     上面畫的是汽車上不用的一堆廢品,堆置在一起。

    當初布雷特從一個收破汽車拆買零件的舊貨商的廢物堆裡收集了一批材料,作為模特兒,陳列在畫架前面的一塊木闆上,用一盞聚光燈照着。

    有幾隻燒焦的火花塞,一個破損的輪軸,一隻廢棄的油罐,一些化油器的内件,一盞砸癟的大燈,一座發黴的十二伏蓄電池,一個車窗搖手柄,一段散熱器,一把壞扳鉗,雜七雜八的一些鏽螺帽、鏽墊圈。

    還有一個方向盤,喇叭環已經不見了,歪歪斜斜吊在上面。

     這是一堆再平凡也沒有的廢品,哪裡能激起靈感,創造出偉大的作品來呢。

    可是,說也奇怪,布雷特竟化腐朽為神奇,把這堆五花八門的破爛畫活了,在畫布上既表現出粗犷的美,又表現了一種凄涼和鄉愁的情調。

    這些都是殘破的廢物,畫面上仿佛在說:燒毀了,不要了,沒用了;除了徹底完蛋以外,沒有什麼前途了。

    但是,有一度,不管時間多麼短暫,也都有過生命,起過作用,代表了夢想、雄心、人類的成就。

    人們都知道,所有其他的成就,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無論受到怎樣的稱贊,都注定要落得同樣的下場,要在垃圾堆裡寫出收場白。

    但是,這種夢想,這種過眼煙雲的成就,難道都還嫌不夠嗎? 倫納德·溫蓋特紋絲不動,繼續站在油畫前面。

    他慢吞吞說:“我懂得一點藝術。

    你行。

    将來你一定了不起。

    ” “那正是我跟他講的話。

    ”過了一會,巴巴拉把布重新蒙在畫架上,關了燈。

    他們回到起居室。

     “巴巴拉的意思是,”布雷特說,又斟了點堂佩裡尼翁酒,“為了換取一道濃湯,我出賣了靈魂。

    ”他朝這套公寓掃了一眼。

    “也許是為了換取住房一套吧。

    ” “布雷特在設計方面要不是那麼成功的話,本來倒有辦法兼搞設計和美術的,”巴巴拉對溫蓋特說。

    “現在,他在繪畫方面,隻能偶爾抽空試一下畫筆罷了。

    憑他那點天賦,這真是個悲劇。

    ” 布雷特咧嘴笑了笑。

    “巴巴拉向來看不清這個道理——設計汽車完全跟繪畫一樣要有頭腦。

    她也看不到汽車是我的寶貝。

    ”他還記得僅僅幾星期前跟兩個學生講過的話:你呼吸、吃喝、睡覺,都離不開汽車……你半夜裡醒來,腦子裡轉的就是汽車……就象宗教一樣。

    說起來,他自己不還是那個心情嗎?也許沒有乍到底特律時那樣強烈。

    但是,難道任何人都真的一成不變嗎?有時候,他瞧着跟他一起工作的人,心裡不由得納悶。

    再說,如果他是老實的話,那麼汽車成為他的終身“寶貝”,還另有原因呢。

    比如說,五萬元的年俸可以派多少用處,且不說事實上他隻有二十六歲,再過幾年到手的錢還會多得多。

    他開着玩笑問巴巴拉說:“要是我住在閣樓上,身上一股松香水的味兒,你還會闖進來燒晚飯嗎?” 她直怔怔瞅着他。

    “你也知道我會的。

    ” 他們談着其他事情時,布雷特打定主意:他要完成那幅油畫。

    這已經有幾個星期沒碰了。

    為什麼不畫,原因很簡單。

    一朝着手,就要全神貫注,半點也不能分心,心專得叫哪個人也受不了。

     晚飯吃起來的滋味,跟剛才聞起來的香味一樣美妙,布雷特一面吃,一面把話題引到倫納德·溫蓋特在鬧市區酒吧間裡告訴他的那件事上。

    巴巴拉,一聽到困難戶工人受騙上當,大為震驚,甚至比布雷特還要氣憤。

     她提出的一個問題,布雷特·迪洛桑多倒沒提過。

    “他們是什麼膚色——就是盜用支票的那個教導員和那個秘書?” 溫蓋特一愣。

    “難道這也有關系嗎?” “聽着,”布雷特說。

    “你也完全明白,那有關系。

    ” 溫蓋特直截了當答道:“他們是白人。

    還有什麼呢?” “他們也可能是黑人嘛。

    ”經過深思熟慮,說這個話的,是巴巴拉。

     “是的,可就是不大有這個可能。

    ”溫蓋特遲疑一下。

    “瞧,我在這兒做客人……” 布雷特揮了揮手。

    “别擱在心上!” 他們沉默了一會,于是那灰白頭發的黑人說:“我想把一些事情說說清楚,哪怕在朋友之間,也要說清楚。

    因此,别讓這表面一套蒙騙了你:什麼一身紳士派頭的牛津服啊,一張大學文憑啊,一個高級職位啊。

    哦,對,我是個真正掌權的黑佬,他們就是指着我這種對象,說:你瞧,黑人也能飛黃騰達呢。

    說起來,我嘛,确實是這樣,因為沒幾個黑人象我一樣,有個爸爸付得出學費,讓我受到真正的教育,黑人要向上爬隻有這條路。

    就這樣,我爬上來了,說不定還會爬到頂,當個公司董事。

    我年紀還輕,我也會承認我希望如此;公司也會如此希望。

    我知道這麼一點。

    假如要在我和白人之間挑一個人,那麼隻要我守本分,對他們的勁,我就會得到這個職位。

    骰子就是那樣子轉着,乖乖;骰子給一撚,朝我的方向轉來,因為宣傳部和其他一些人就愛這樣叫嚷:瞧瞧我們吧!我們董事會裡有位黑人呢!” 倫納德·溫蓋特喝了一口巴巴拉端給他的咖啡。

     “是啊,剛才我不是說過嗎,别讓外表騙了你。

    我還是一個黑種人。

    ” 冷不防,他擱下了咖啡杯,隔着餐桌,滿目怒火瞪着布雷特和巴巴拉。

    “每逢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我不光是氣憤。

    凡是白的東西,我見了就發火,厭惡,憎恨。

    ” 滿目怒火逐漸消失了。

    溫蓋特重新拿起咖啡杯,隻是手在發抖。

     隔了一會,他說:“詹姆斯·鮑德溫①寫過這樣的話:‘這個國家的黑人受到的待遇,你們哪一個做夢也不會想到那樣去對待貓狗的。

    ’這是實情——在底特律是這樣,在别的地方也是這樣。

    盡管過去幾年裡出了那麼些事,但是大多數白人的态度,骨子裡沒有一點真正的改變。

    為了安安白人的良心,是做了一點事,比如說,困難戶招雇計劃,那一對白人就是想借此撈一票,而且也是那麼幹了,即使是那麼一點事,也隻不過是表面文章罷了。

    學校啊,住房啊,藥物啊,醫院啊,在這兒都糟得叫人相信不了——除非你是黑人,你才會相信,因為你有經驗,這經驗可來得不容易啊。

    不過,有朝一日,如果汽車工業想要在這個城市裡生存下去——因為汽車工業是底特律的主心骨——那就得抓緊改善社會上的黑人生活,因為沒有其他人會做這個工作,也沒有人有資力、有頭腦去做這個工作。

    ”他又補充了一句:“話雖這麼說,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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