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潇湘夕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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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已做了州府兵曹,這年十二月桂州人朱濟時反(見《新唐書·代宗本紀》),蘇前往桂林協同平亂,杜作《暮冬送蘇四郎徯兵曹适桂州》,望其乘時建功立業。

     (四)冬天,韋之晉的靈榇由盧侍禦護送歸京。

    盧初秋時曾與崔侍禦來江閣探望老杜(見前)。

    盧為杜祖母盧氏娘家人,故稱“十四弟”。

    杜作詩送盧護靈北歸,勉勵他上朝痛陳時政之弊:“但促銅壺箭,休添玉帳旂。

    動詢黃閣老,肯慮白登圍?萬姓瘡痍合,群兇嗜欲肥。

    刺規多谏诤,端拱自光輝。

    儉約前王體,風流後代希。

    對揚期特達,衰朽再芳菲。

    ”(《送盧十四弟侍禦護韋尚書靈榇歸上都二十四韻》)“但促”二句,言天子但當早朝勤政,無事添兵苑中,即《複愁》“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

    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意。

    “動詢”二句,言執政大臣不以主辱為憂。

    “群兇”句,言河北諸降将貪得無厭、心懷叵測,“刺規”以下,言主上當納谏尚儉,勵精圖治,即前“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有感》其三)及“借問懸車守,何如儉德臨”(《提封》)意。

    “對揚”二句,歎己之不得歸朝而期侍禦以此入對。

    這段寫得也好,對仗謹嚴而情辭懇切,諷誦一過,令人憤激。

    據詩中“從公伏事久,之子俊才稀。

    長路更執绋,此心猶倒衣”雲雲,原來盧是韋尚書門下最忠實的故吏。

    盧離湘北歸稍後,一晚老杜在舟中對雪,忽起相思,作《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禦弟》說:“朔風吹桂水,大雪夜紛紛。

    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

    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

    不識山陰道,聽雞更憶君。

    ”寫景狀物,不即不離,而深情幽境自見,格調亦高絕。

    黃生說:“三、四不寫雪之意,而寫雪之神,如初月則曰&lsquo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rsquo,嘉雨則曰&lsquo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rsquo,皆傳神之筆也。

    ”仇兆鳌說;“詠雪則雲&lsquo燭斜初近見,舟重(謂船篷上積雪厚)竟無聞&rsquo,詠雨則雲&lsquo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rsquo,此畫工所不能繪,直是化工之筆。

    ” (五)逢故人張玠子建封。

    《舊唐書·張建封傳》載:“大曆初,道州刺史裴虬薦建封于觀察使韋之晉,辟為參謀,奏授左清道兵曹,不樂吏役而去。

    ”建封今離湘進京,老杜作《别張十三建封》,篇末勉其憂國濟時,慎勿效羽人之入海:“君臣各有分,管葛本時須。

    雖當霰雪嚴,未覺栝柏枯。

    高議在雲台,嘶鳴望天衢。

    羽人掃碧海,功業竟何如?”建封後果建功立業,總算沒辜負這位父執的厚望(詳上卷六四、六五頁)。

     六 賦《變律》者之變 從前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出,老杜當時在長沙的社交活動還是較頻繁的。

    而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又無過于同蘇渙的交往。

     關于蘇渙的生平事迹,《新唐書·藝文志》有簡略記載:“《蘇渙詩》一卷。

    渙少喜剽盜,善用白弩,巴蜀商人苦之,号&lsquo白跖&rsquo,以比莊跻。

    後折節讀書,進士及第。

    湖南崔瓘(灌)(20)辟從事,瓘遇害,渙走交廣,與哥舒晃反,伏誅。

    ”《唐才子傳》載:渙為廣德二年(七六四)楊栖梧榜進士。

    累遷侍禦史。

    初嘗為《變律》詩十九首,上廣州節度李勉,故加待之。

    案:《舊唐書·代宗本紀》載:大曆四年(七六九)七月,己醜,以澧州刺史崔瓘為潭州刺史、湖南都團練觀察使。

    《資治通鑒》載:大曆五年(七七〇)四月,庚子,湖南兵馬使臧玠殺觀察使崔瓘;澧州刺史楊子琳起兵讨之,取賂而還。

    (楊子琳自峽州遷澧州。

    )八年(七七三)九月,壬午,循州刺史哥舒晃殺嶺南節度使呂崇贲,據嶺南反。

    十年(七七五)十一月,嶺南節度使路嗣恭擢流人孟瑤、敬冕為将,讨哥舒晃。

    瑤以大軍當其沖,冕自間道輕入,丁未,克廣州,斬哥舒晃。

    據此知:(一)大曆四年秋後蘇渙當應新上任的湖南觀察使崔瓘之召來潭州。

    (二)蘇渙與哥舒晃被殺同在大曆十年(七七五)。

    《全唐詩》存其《變律》三首(本十九首)、《贈零陵僧》一首。

    《變律》其二以少年捅馬蜂窩遭螫抒憤世之情,寫得較好:“毒蜂成一窠,高挂惡木枝。

    行人百步外,目斷魂亦飛。

    長安大道邊,挾彈誰家兒?右手持金丸,引滿無所疑。

    一中紛下來,勢若風雨随。

    身如萬箭攢,宛轉迷所之。

    徒有疾惡心,奈何不知幾。

    ”《中興間氣集》謂“其文意長于諷刺,亦有陳拾遺(子昂)一鱗半甲”。

    《容齋三筆》“蘇渙詩”條可參看。

     蘇渙是老杜新近才結識的朋友。

    一天,沒想到他突然坐了轎子到江邊登舟相訪。

    茶酒過後,老杜請誦其近日詩作,聽了不覺傾倒之至,便寫了《蘇大侍禦訪江浦賦八韻(21)記異》。

    序記其事頗有趣: “蘇大侍禦渙,靜者也,旅于江側,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

    肩輿江浦,忽訪老夫舟楫,已而茶酒内,餘請誦近詩,肯吟數首,才力素壯,辭句動人。

    接對明日,憶其湧思雷出,書箧幾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

    賦八韻記異,亦見老夫傾倒于蘇至矣。

    ”詩說: “龐公不浪出,蘇氏今有之。

    再聞誦新作,突過黃初詩。

    乾坤幾反覆,揚馬宜同時。

    今晨清鏡中,白間生黑絲。

    餘發喜卻變,勝食齋房芝。

    昨夜舟火滅,湘娥簾外悲。

    百靈未敢散,風破寒江遲。

    ”後漢龐德公,居岘山之南,未嘗入城府。

    仇兆鳌解此詩說:“詩題&lsquo記異&rsquo,意凡四層:閉門不出,一異也;詩過前人,二異也;喜變顔色,三異也;感動神靈,四異也。

    黃初七子,魏文帝時詩人。

    &lsquo乾坤幾反覆&rsquo,言兩漢至魏,世凡幾變。

    &lsquo揚馬宜同時&rsquo,蓋以蘇匹己也。

    食芝可以返老,誦詩而變黑發,是勝于茹芝矣。

    舊本&lsquo清鏡&rsquo下便接&lsquo齋房芝&rsquo,解者取其倒插,不如結食芝于下句,意味較長。

    ”我以為這四異,都不過是詩人以言甚其辭的誇飾,表其對蘇的傾折之情而已。

    不然,不惟後白發變黑、鬼神夜哭二異實無其事,即前閉門不出、詩過前人二異亦可商榷。

    如序所載,蘇身為侍禦,且此次來潭州,實應湖南觀察使崔瓘之召,豈得謂“蘇大侍禦渙,靜者也,旅于江側,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從現存作品看,謂其詩僅“有陳拾遺一鱗半甲”,評價未免過低,但也不得說已“突過黃初詩”啊!老杜之所以如此傾倒于蘇,我看主要還是因為他固守孤舟、百無聊賴,忽見此異人異行,不啻空谷足音,令人過于興奮,于是作詩誇獎起人來,也就沒定準了。

    &mdash&mdash這不過是務實之論。

    若講藝術,這種“沒定準”的“誇獎”反倒是這詩寫得最精彩的地方:“本言詩泣鬼神,而說到湘娥悲、百靈集、江風驅之不去,如蜃樓海市,恍惚中變怪百出。

    而核其歸存,總是形容其詩之妙而已。

    至詩序雲:&lsquo湧思雷出,書箧幾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

    &rsquo又是一種形容,全不相涉。

    此老胸中真神靈之窟宅。

    ”(王嗣奭語) 老杜與蘇渙交往情事,尚可從《暮秋枉裴道州手劄率爾遣興寄遞近(22)呈蘇渙侍禦》詩中見其一斑。

    浦起龍說:“裴(虬)之官之始,公嘗有《湘江宴餞》詩(詳前)。

    裴到官後,緻劄來念,故複作此寄遞。

    其&lsquo呈蘇渙&rsquo者,當餞裴時,渙亦在坐,今作此詩,省憶往事,遂連及之。

    蓋公自呈蘇,非托裴轉寄,渙亦在潭故也。

    讀者須認清。

    ”這詩首段從道州來劄叙起,言其書寶如珠玉,故無心飲酒對菊,而讀之晝夜忘倦:“久客多枉友朋書,素書一月凡一束。

    虛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

    齒落未是無心人,舌存恥作窮途哭。

    道州手劄适複至,紙長要自三過讀。

    盈把那須滄海珠,入懷本倚昆山玉。

    撥棄潭州百斛酒,蕪沒潇岸千株菊。

    使我晝立煩兒孫,令我夜坐費燈燭。

    ”老杜每月竟能收到成捆的信,可見老杜當時的名氣已經很不小了。

    隻是“虛名”“泛愛”實無濟于事,可歎亦複可憫!二段贊裴的飛黃騰達,并望其乘時大用:“憶子初尉永嘉去,紅顔白面花映肉。

    軍符侯印取豈遲?紫燕耳行甚速。

    聖朝尚飛戰鬥塵,濟世宜引英俊人。

    &hellip&hellip”安史亂前,老杜曾送裴虬赴永嘉(今浙江溫州市)任縣尉,賦《送裴二虬尉永嘉》;此回憶舊事,以見裴飛騰之速。

    三段始由湘江宴餞叙及蘇渙情事: “傾壺箫管動白發,舞劍霜雪吹青春。

    宴筵曾語蘇季子,後來傑出雲孫比。

    茅齋定王城郭門,藥物楚老漁商市。

    市北肩輿每聯袂,郭南抱甕亦隐幾。

    無數将軍西第成,早作丞相東山起。

    鳥雀苦肥秋粟菽,蛟龍欲蟄寒沙水。

    天下鼓角何時休?陣前部曲終日死。

    ”“霜雪”,指劍光。

    七世曰“雲孫”。

    “宴筵”二句,譽渙乃蘇秦之後,其才能的傑出堪與乃祖比肩。

    “定王城”“漁商市”,皆在潭州。

    《後漢書·馬融傳》:融為《大将軍西第頌》,頗為正直所羞。

    “傾壺”“舞劍”,指前次湘江餞崔之宴,此時蘇蓋在坐,曾與交談。

    (23)蘇蔔宅定王城郭門,杜賣藥漁商市上(“楚老”自指。

    杜所到之處,多以賣藥補助家計)。

    蘇訪杜于市北,則肩輿(轎子)頻至;杜訪蘇于郭南,則見其抱甕灌園或隐幾靜坐。

    “無數”句以下,慨歎當此多事之秋,将相任用非人,緻令鼓角不休、部曲多亡,暗寓望蘇當效蛟龍奮起而必不終困寒沙之意。

    由此可見老杜結識蘇渙雖不久,過從頗密,對之期許确乎很高。

    故篇末結到裴、蘇,重緻以捐軀報國相勸勉之意:“附書與裴因示蘇,此生已愧須人扶。

    緻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

    ” 杜、蘇交往始末大緻如此。

    前人見蘇渙以盜始以叛終,而老杜竟如此推重,恐累“詩聖”令名,故托辭巧為開脫,如說:“裴本端人,借此引蘇,欲使亂世奸雄,轉為治世能臣也。

    ”(仇注引《杜臆》,今本無)或說:“必緻身方能緻君,故以捐軀告之。

    未幾,蘇以附叛見誅,有負公之明訓矣。

    ”(仇兆鳌語)或說:“公之取蘇,取其具冷眼、出奇句而已。

    至其起手結局,所謂不追既往,不逆将來,又何病焉?”(浦起龍語)在我看來,說老杜之所以如此對待蘇渙,隻是為了規之以正道,促使其轉化,而所取于蘇者,惟“其具冷眼、出奇句而已”,這都是與事實不盡相符的。

    因為隻要讀讀這兩首詩,自會覺出老杜當時對蘇并不存任何戒心,而對他期望之大之殷切又确實出于本心,其中并未含有訓導和引導的意味。

    至于說“所謂不追既往,不逆将來,又何病焉”,那倒不錯。

    但須補充的是:(一)西晉周處,相傳少年時橫行鄉裡,父老把他和蛟、虎台稱“三橫”,後斬蛟射虎,發憤改過,終于成名。

    又當代人韋應物,少以三衛郎事明皇,仗勢多為不法,其《逢楊開府》即自認“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

    身作裡中橫(與&lsquo三橫&rsquo之&lsquo橫&rsquo同義),家藏亡命兒。

    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

    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hellip&hellip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

    晚更折節讀書,竟以詩著稱,人比之陶潛。

    蘇渙少喜剽盜,後折節讀書,居然進士及第,為侍禦,其行事恰類周處、韋應物。

    既然周處、韋應物都能得到世人的諒解和推重,那麼為什麼老杜就不可以對蘇渙表示好感,要是表示了就必然是為了挽救他對他進行教育呢?再就世俗的觀點而論,既然朝廷已不咎既往,且準其擢第入仕,那老杜對之僅稍表傾慕之情,又算得了什麼?(二)雖說“不逆将來”,其實這幾位好心替杜甫開脫的前代注家,始終在為蘇渙“将來”的附叛見誅犯嘀咕。

    任何社會,犯上作亂總是不容許的。

    那為什麼前有河北諸鎮,後有梁崇義、崔旰等等,他們犯上作亂,不惟不見誅,反而加官晉爵呢?無他,這隻是朝廷軟弱,迫于形勢,不得不妥協罷了。

    要是哥舒晃、蘇渙後來的反叛,也像梁崇義他們那樣不惟不見誅,反而加官晉爵,那麼,即使是“忠君愛國”的老杜,仍可再一次“不追既往”,甚至還會對他棄惡從善後的某些“德政”加以頌揚,就像在《惜别行送劉仆射判官》中頌揚“梁公(崇義)富貴于身疏,号令明白人安居”一樣。

    可見在王綱解紐、天下大亂的當時,無論朝野對各地大小軍閥“翻手作雲覆手雨”的叛而複降、降而複叛已司空見慣,隻要不直接參與,一般交往也無所謂。

    那麼,後人又何必老擔心老杜會受牽連呢? 今天,擔心老杜會受牽連的人恐怕不多了。

    可沒想到壞事忽然變成了好事,人們居然從那同一個蘇渙身上發現了他可貴的叛逆精神,并從而認識到老杜某種意想不到的思想高度。

    在我看來,這種看法雖然同樣出于愛護老杜的好心,恐怕也同樣站不住腳。

    (一)《南部新書》載:崔瓘中丞遇害,渙遂逾嶺,煽動哥舒晃,跋扈交廣,作變伏誅。

    權德輿《南兖郡王伊慎神道碑》載:嶺南裨将哥舒晃作亂,晃謀主蘇渙,屯據要害。

    這兩條材料說這次叛亂是蘇渙煽動起來的,他是謀主。

    可見他的叛逆精神确乎很強。

    不過,對于當時風雨飄搖的國家和困于戰亂的人民來說,煽動起一場為滿足個人野心而割據一方的軍閥叛亂,無疑是罪惡的,這又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二)錢謙益說:“子美逆旅相遇,美其能詩,又以龐公比之,此過情之譽也。

    ”老杜對蘇既有好感,一時興起,詩中難免有過情之譽。

    現杜詩俱在,如“緻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雲雲,對裴、蘇期望雖嫌過高,卻是勉其為國捐軀,這又怎能從而看出老杜的思想與蘇渙的叛亂有某種相通之處? 七 “終日忍饑西複東” 這年秋冬,老杜還寫了一些其他的詩歌,可幫助我們了解他當時的境況和心情。

    如《北風》說: “北風破南極,朱鳳日威垂。

    洞庭秋欲雪,鴻雁将安歸?十年殺氣盛,六合人煙稀。

    吾慕漢初老,時清猶茹芝。

    ”浦注以為“&lsquo朱鳳&rsquo,借指南方,蓋朱鳥為南方之神也”,這固然不錯;但考慮到鳳凰是詩人自己的“圖騰”(詳第二章第三節),此詩和後《朱鳳行》中的朱鳳都含有借喻南來的自我之意。

    朱鳳低垂羽翼,鴻雁風雪無歸,正是詩人流離失所境況的寫照。

    世亂人稀,不知何往?想到漢初四皓退隐商山,猶有芝可茹,就更令人思慕清平時代了。

     曆來對《江漢》《地隅》二詩的編次有分歧:舊編在夔州,浦編在江陵,仇從蔡氏編在湖南詩内。

    浦注《江漢》說:“公至江陵,本欲北歸,此詩見志。

    ”仇注《地隅》說:“詩雲&lsquo年年非故物&rsquo,蓋大曆三年出峽、四年又往潭衡也。

    又雲&lsquo處處是窮途&rsquo,即《水宿遣興》詩所謂&lsquo異縣驚虛往&rsquo也。

    ”但認為二詩乃同時所作則一。

    比較起來,蔡氏将此二詩編入湖南詩内近是。

    “江漢”系泛指,不必拘看。

    《江漢》說: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

    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我這身滞江漢以外的思歸之客,不過是天地間一個腐儒而已。

    片雲飄過天空,我的心不覺就随之飛向遠方;通宵望月,我也像月一般的孤獨。

    對落日此心猶壯,遇秋風久病欲蘇。

    相傳田子方出見老馬于道,喟然歎曰:“少盡其力,老棄其身,仁者不為也。

    ”即束帛贖之(見《韓詩外傳》)。

    可見古人的保存老馬,并非要取它去馳騁長途。

    楊倫說:此自傷為國老臣而不見收恤。

    趙汸說:中四句,情景混合入化。

    他詩多以景對景、情對情,其以情對景者已鮮,若此之虛實一貫,不可分别,效之者尤鮮。

    近惟汪古逸有句雲“年争飛鳥疾,雲共此生浮”,近此四句。

    仇兆鳌按:“東坡自嶺外歸,次江晦叔詩:&lsquo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

    &rsquo詩意高妙,亦是善摹杜句者。

    詩家作法雖多,要在摹情寫景,各極其勝。

    杜詩五律有景到之語,如&lsquo落雁浮寒水,饑烏集戍樓&rsquo&lsquo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rsquo,是也。

    有情到之語,如&lsquo勝絕驚身老,情忘發興奇&rsquo&lsquo一時今夕會,萬裡故鄉情&rsquo,是也。

    有景中含情者,如&lsquo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rsquo&lsquo岸花飛送客,樯燕語留人&rsquo,是也。

    有情中寓景者,如&lsquo影著啼猿樹,魂飄結蜃樓&rsquo&lsquo正愁聞塞笛,獨立見江船&rsquo,是也。

    有情景相融不能區别者,如&lsquo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rsquo&lsquo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rsquo,是也。

    有一句說景一句說情者,如&lsquo悠悠照邊塞,悄悄憶京華&rsquo,是也。

    有一句說情一句說景者,如&lsquo白首多年病,秋大昨夜涼&rsquo,是也。

    有一景一情兩層疊叙者,如&lsquo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

    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

    徑石相萦帶,川雲自去留。

    禅枝宿衆鳥,漂轉暮歸愁&rsquo,是也。

    其隽語名句,不勝枚舉,名家詩集中,未有如此之獨盛者。

    ”(24)分類頗細,學詩者不宜亦步亦趨、照樣模仿。

    但仍可從而見出老杜藝術感受的豐富多彩和表現手法的靈活多變,這還是很有啟發性,可供借鑒。

    《地隅》亦寫羁留愁緒: “江漢山重阻,風雲地一隅。

    年年非故物,處處是窮途。

    喪亂秦公子,悲涼楚大夫。

    平生心已折,行路日荒蕪。

    ”謝靈運《拟魏太子邺中集詩八首》“王粲”首小序:“家本秦州,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自傷情多。

    ”《離騷》序:屈原仕于懷王,為三闾大夫。

    去國投荒,窮途日暮,山川阻隔,戰亂頻仍,自思身世,真不勝王粲之悲、屈原之恨了。

    仇兆鳌說:“杜詩用江漢有二處。

    未出峽以前所謂江漢者,乃西漢之水,注于涪江,如&lsquo江漢忽同流&rsquo&lsquo無由出江漢&rsquo,是也。

    既出峽以後,所謂江漢者,乃東漢之水,入于長江,如&lsquo江漢思歸客&rsquo&lsquo江漢山重阻&rsquo,是也。

    ” 《幽人》是遊仙詩,從中亦能見出詩人流寓失所的苦痛心情: “孤雲亦群遊,神物有所歸。

    靈鳳在赤霄,何當一來儀。

    往與惠詢輩,中年滄洲期。

    天高無消息,棄我忽若遺。

    内懼非道流,幽人見瑕疵。

    洪濤隐笑語,鼓枻蓬萊池。

    崔嵬扶桑日,照曜珊瑚枝。

    風帆倚翠蓋,暮把東皇衣。

    咽漱元和津,所思煙霞微。

    知名未足稱,局促商山芝。

    五湖複浩蕩,歲暮有餘悲。

    ”《杜臆》:“惠詢”必非往昔惠遠、許詢,且惠、詢亦不相配。

    朱注:公有《送惠二過東溪》詩雲“空谷滞斯人”,又雲“黃绮未稱臣”,與此詩“中年滄洲期”句合,詢或其名。

    太一,星名,天之尊神。

    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雲“東皇”。

    《楚辭·九歌》有《東皇太一》。

    《黃庭經》:“口為玉池太和官,漱咽靈液災不幹。

    ”注:口中液水為玉津。

    《中黃經》:“但服元和除五谷,必獲寥天得真箓。

    ”注:服元和,謂咽津液。

    《易》曰雲從龍,孤雲得龍亦群遊,終有所歸;鳳翔赤霄而不下,可不知何時來儀。

    我往昔跟惠詢輩有隐逸的期約而未果,豈非他們已得道升天,獨把我遺棄?隻恐怕身非道流,會給幽人們指摘瑕疵。

    洪濤中隐隐地傳來了笑語,仙人們正劃着槳奔赴蓬萊池。

    扶桑樹上高高的太陽,照耀着海中的珊瑚枝。

    風帆倚着船上的翠蓋,到日暮就能手把着東皇太一的衣。

    我也想學漱津,寄迹煙霞隐翠微。

    但惜勞智慧為名所誤,緻令我局促不安地空望商山芝。

    五湖的水又這麼浩蕩,當此歲暮我更加思念幽人而心有餘悲。

    &mdash&mdash除了見當時心情,這詩寫得也很有特色。

    鐘惺說:此絕妙遊仙詩,非唯無丹藥瓢笠氣,并無雲霞氣,覺太白語濫而易。

     老杜先以為“湖南冬不雪”,不久刮起北風感到“洞庭秋欲雪”,終于大雪紛飛,船篷上鋪得厚厚的,“舟重竟無聞”了。

    原來湖南的雪下起來也很大呢。

    他對雪有所感發,便賦詩自遣說: “北雪犯長沙,胡雲冷萬家。

    随風且間葉,帶雨不成花。

    金錯囊垂罄,銀壺酒易賒。

    無人竭浮蟻,有待至昏鴉。

    ”(《對雪》)南方少雪,此彤雲、瑞雪系遠從北國、胡地而來。

    雪飄間有葉落,皆随風而舞;雪有六出奇花,雨濕則難以成形。

    有酒無朋同飲,仍不無所待,直到寒林歸盡昏鴉。

    這詩首聯雖與鮑照《學劉公幹體》“胡風吹朔雪,千裡度龍山”意近,亦含《古詩十九首》其一“胡馬依北風”的懷鄉之情。

    颔聯描寫自然,且見南雪特色。

    尾聯寫對雪凄涼之景,白居易《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可與之參讀。

     這年還寫了幾首哀時自傷、意義深刻且富表現力的詩篇。

    《客從》為當時民困征斂而作,通首寓言,末露諷意: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書。

    緘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須。

    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述異記》:南海中有鲛人室。

    鲛人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則出珠。

    鲛人,即泉先,又名泉客。

    《酉陽雜俎·貝編》:摩尼珠中有金字偈。

    該書作者段成式雖是晚唐人,而此系佛教傳說當早已有之。

    末“哀今”句謂哀無淚化之珠以應公家之征斂。

    這詩似無理而實有理,從摩尼珠中有偈想出有隐字,從鲛人泣則出珠想出珠化為血。

    血中隐字比民之隐痛上莫能知,而上之所征皆小民血淚所化。

    現在連這也沒有,他們的痛苦就不忍言狀了。

    盧世評曰:“情酸味厚,歌短泣長。

    ”《蠶谷行》則直抒胸臆,從對承平的強烈渴望中反襯出對戰亂現狀的極端失望: “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

    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盡耕,蠶亦成。

    不勞烈士淚滂沱,男谷女絲行複歌。

    ”仇注:大曆三年,商州兵馬使劉洽反,幽州兵馬使朱希彩反。

    四年,廣州人馮崇道、桂州人朱濟時反。

    又連年吐蕃入寇。

    浦按:河北又各擁兵。

    故有發端二句。

    此詩語言質樸而赤忱可感。

     《朱鳳行》和《白凫行》是寓言詩。

    前詩徑以朱鳳自拟,寫朱鳳高處山頂,見百鳥都墜入羅網,連最小的黃雀也難脫逃,自歎“翅垂口噤”,有心營救而無能為力,又找不到幫手,不覺悲鳴不已。

    但願将自己所吃的竹實分與蝼蟻,哪管貓頭鷹之類惡禽惱怒(詳第二章第三節)。

    《白凫行》說: “君不見黃鹄高于五尺童,化為白凫似老翁。

    故畦遺穗已蕩盡,天寒歲暮波濤中。

    鱗介腥膻素不食,終日忍饑西複東。

    魯門鶢鶋亦蹭蹬,聞道于今猶避風。

    ”《國語·魯語上》:海鳥曰爰居(鶢鶋),止于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

    展禽曰:“今茲海其有災乎?夫廣川之鳥獸恒知而避其災也。

    ”是歲海多大風。

    朱鶴齡解末二句說:鶢鶋今猶避風,則黃鹄蹭蹬在所難免,何必以忍饑西東為戚?董斯張說:屈原《蔔居》:“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将與黃鹄比翼乎?”公借以自況:言作賦摩空,昔猶黃鹄;今行蹤飄蕩,泛泛若凫。

    而素心了不為變,任其波濤歲暮,腥膻者終不可以食我。

    結句魯門爰居,隐然有不飨太牢、不樂鐘鼓之态。

    此老倔強,真百折不回(仇注引)。

     “終日忍饑西複東”,就這樣,我們這位倔強的詩人又在旅途中熬過了一年。

    可歎的是,他同家人們在湖南過的這第二個年,誰知竟成了他一生中最後的一次過年了! 八 “落花時節又逢君” 新的一年,也是老杜活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年是大曆五年(七七〇)。

     這年正月,己巳,羌族酋長白對蓬等各帥部落内屬。

    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左監門衛大将軍兼神策軍使、内侍監魚朝恩,專典禁兵,寵任無比,上常與議軍國大事,勢傾朝野。

    朝恩好于廣座恣談時政,淩侮宰相,元載雖強辯,亦拱手沉默不敢答應。

    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皆有寵于朝恩;希暹說朝恩于北軍置獄,使坊市惡少年羅告富室,誣以罪惡,捕系地牢,訊掠取服,籍沒其家資入軍,并分賞告捕者;地在禁密,人莫敢言。

    朝恩每奏事,務必獲準;朝廷政事有不參預者,辄怒罵說:“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代宗聞之,由是不悅。

    朝恩養子令徽尚幼,為内給使,衣綠,與同列忿争,歸告朝恩。

    朝恩明日見皇上請求說:“臣子官卑,為侪輩所陵,乞賜之紫衣。

    ”上未應,有司已執紫衣于前,令徽服之,拜謝。

    皇上勉強笑道:“兒服紫,大宜稱心。

    ”愈不平。

    元載測知上意,乘間奏朝恩專恣不軌,請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載設計除之。

    朝恩每入殿,常使射生将周皓将百人自衛,又使其黨陝州節度使皇甫溫握兵于外以為援;載皆以重賂收買,故朝恩陰謀密語,上一一聞之,而朝恩并未察覺。

    接着元載又調皇甫溫為鳳翔節度使,外重其權,實内溫以自助。

     二月,劉希暹頗覺上意有異,以告魚朝恩,朝恩始疑懼。

    然上每見之,恩禮益隆,朝恩亦以此自安。

    皇甫溫至京師,元載留之,因與溫及周皓密謀誅朝恩。

     三月,癸酉,寒食,上置酒宴貴近于禁中,載守中書省。

    宴罷,朝恩将還營,上留之議事,因責其異圖。

    朝恩自辯,語頗悖慢,周皓與左右擒而缢殺之,外無知者。

    上下诏,罷朝恩觀軍容等使,内侍監如故。

    詐雲“朝恩受诏乃自缢”,以屍還其家,賜錢六百萬以葬。

    元載既誅魚朝恩,上寵任益厚,載遂志氣驕溢;每衆中大言,自謂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權舞智,政以賄成,僭侈無度,終于在大曆十二年(七七七)獲罪被殺。

    元載先與宦官李輔國相勾結,為政貪橫,後又因誅殺魚朝恩而盛極招禍。

    他們這樣的一些權閹、顯貴雖然前後都同歸于盡,但腐敗的朝政并不因此而有所好轉,足見唐王朝危機之深。

     四月,庚子,湖南兵馬使臧玠殺觀察使崔瓘;澧州刺史楊子琳起兵讨之,取賂而還。

    庚申,王缙自太原入朝。

    癸未,以左羽林大将軍辛京杲為湖南觀察使。

    荊南節度使衛伯玉遭母喪。

     六月,戊戌,以殿中監王昂代伯玉。

    伯玉諷大将楊等拒昂留己;甲寅,诏起複伯玉鎮荊南如故。

     七月,京畿饑,米鬥千錢。

     九月,吐蕃寇永壽。

     十一月,郭子儀入朝。

    上悉知元載所為,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終,因獨見,深戒之;載猶不悛,上由是稍惡之。

    元載以李泌有寵于上,忌之,言:“泌常與親故宴與北軍,與魚朝恩親善,宜知其謀。

    ”代宗說:“北軍,泌之故吏也,故朕使之就見親故。

    朝恩之誅,泌亦預謀,卿勿以為疑。

    ”載與其黨攻之不已;會江西觀察使魏少遊求參佐,代宗就對李泌說:“元載不容卿,朕今匿卿于魏少遊所,俟朕決意除載,當有信報卿,可束裝來。

    ”乃以泌為江西觀察判官,且囑少遊使善待之。

    後元載伏誅,即召泌還。

    德宗朝,泌位至宰相,有政績,累封邺縣侯。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過了舊曆年關,不覺就到了新年(大曆五年,七七〇)正月二十一日。

    這天老杜偶檢文書帙,見到十年前(上元二年,七六一)人日高适題寄草堂的《人日寄杜二拾遺》(詳第十三章第七節),有感亡友深情,不禁潸然淚下,因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并序》以遣悲懷,并寄漢中王李瑀與昭州刺史敬超先。

    序說: “開文書帙中,檢所遺忘,因得故高常侍适(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憶見寄詩,淚灑行間,讀終篇末。

    自枉詩已十餘年,莫記存沒又六七年矣。

    老病懷舊,生意可知。

    今海内忘形故人,獨漢中王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

    愛而不見,情見乎辭。

    大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卻追酬高公此作,因寄王及敬弟。

    ”漢中王也是我們的老熟人了,敬使君去年秋天從昭州(今廣西平樂)去揚州,途經長沙時曾來探望過老杜,我們就僅僅同他見過這一面(詳本章第五節)。

    沒想到他竟是老杜當時尚存人世的二忘形故人之一,失敬!失敬!這時敬使君想早已公畢返回任所了。

    詩說: “自枉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詩久零落。

    今晨散帙眼忽開,迸淚幽吟事如昨。

    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

    歎我凄凄求友篇,感君郁郁匡時略。

    錦裡春光空爛熳,瑤墀侍臣已冥寞。

    潇湘水國傍鼋鼍,鄂杜秋天失雕鹗。

    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

    遙拱北辰纏寇盜,欲傾東海洗乾坤。

    邊塞西羌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

    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

    長笛鄰家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

    ”自枉高公從蜀州寄給我那篇人日大作,沒想到他不久身亡清詩就零落了。

    今早上開帙忽然又見到了不覺眼睛一亮,邊哭邊吟,往事曆曆在目,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

    可歎他慷慨任氣,大名鼎鼎震天動地。

    他說讀了我寄去的詩很感動,我也為他的匡時之策未盡施展而深感惋惜。

    當年錦裡的爛熳春光空留記憶,他入為常侍于今早已泯滅。

    我漂泊到這潇湘水國緊挨着鼋鼍為鄰;他死後朝廷失去了直谏除奸的大臣,猶如鄂杜(二縣相連,在長安城南)的秋空失去了擊殺害鳥的雕鹗。

    他的人日詩說,“愧爾東西南北人”,除了他更有誰還論到我,其奈他已作古,而我卻白首扁舟病獨存。

    遙望北鬥有慨于叛将外夷相繼為患,我恨不得翻倒東海來沖洗乾坤。

    這些年來羌戎、吐蕃充斥邊塞,中土衣冠南渡崩。

    奔流落湖南,愁聽湘靈鼓瑟;尚思曳裾,但悲遠隔王門。

    漢中王您文如曹植波瀾壯闊,又效劉安服食德業為世所尊。

    我思念高公,有似向秀在山陽,聞鄰人長笛而倍思嵇、呂(見向秀《思舊賦》并序);今欲得敬使君您賦詩去哀悼他,就像宋玉的招屈原魂。

    (25)&mdash&mdash開年偶見故人遺翰,發此哀音,悼高亦自悼。

    這哪裡是什麼“詩谶”?這是他對自己精力耗盡、大限将臨的預感,有生理和心靈上的依據,是一點兒也不神秘啊!仇兆鳌說:“&lsquo衣冠南渡&rsquo,雖用晉元帝渡江事,然《唐書》謂至德之後,中原多故,襄鄧百姓、兩京衣冠,盡投江湖,荊南井邑十倍于初,亦指實事言矣。

    ”又引《容齋随筆》說:古人酬和詩,非若今人為次韻所局。

    高詩雲“愧爾東西南北人”,杜則雲“東西南北更堪論”。

    适前詩又雲“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言”,杜則雲“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

    鐘磬在虡,叩之則應,往來反覆有餘味。

     第八章第四節中曾經談到,天寶十五載(即至德元載,七五六)夏,老杜和他第四代表侄王砅兩家當時都寄寓白水避安祿山亂,後又一同由此北逃。

    上路之初,老杜是騎着牲口的,哪知牲口給人搶走了,隻得步行,一個人落在後面,不小心掉在蓬蒿坑裡。

    虧得他這位重表侄心腸熱,見他丢失了,便走回十裡呼号着他的姓名尋找他;找到後又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還右手拿着刀,左手牽着缰繩,一路保護着他追趕前面的兩家人(詳該節有關叙述和注腳)。

    沒想到十四年後,他倆又在潭州重逢了。

    這時王砅已做了評事,正奉命去嶺南節度使府出差。

    臨别,老杜作《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其中在回憶了前述當年逃難時承王砅救護,并表示終身銘感之意以後,接着寫王評事奉使自北而南和詩人亦欲南遊學仙等情事,這些雖有一定的認識價值,但在藝術上卻不及前面叙太宗君臣遇合之緣和王珪夫人先見之明一大段文字精彩: “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

    爾祖未顯時,歸為尚書婦。

    隋朝大業末,房杜俱交友。

    長者來在門,荒年自糊口。

    家貧無供給,客位但箕帚。

    俄頃羞頗珍,寂寥人散後。

    入怪鬓發空,籲嗟為之久。

    自陳剪髻鬟,市鬻充杯酒。

    上雲天下亂,宜與英俊厚。

    向竊窺數公,經綸亦俱有。

    次問最少年,虬髯十八九。

    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

    下雲風雲合,龍虎一吟吼。

    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醜。

    秦王時在座,真氣驚戶牖。

    ”王砅的高祖王珪,曾為禮部尚書,兼魏王泰師。

    “爾祖”,即“爾高祖”;因限于字數,有“高”字。

    首四句不過是說:我的曾祖姑就是你的高祖母;在你的高祖尚未出任尚書這一顯要職位時,她早已嫁給他了。

    《新唐書·王珪傳》載:珪始隐居時,與房玄齡、杜如晦善。

    母李嘗曰:“而必貴,然未知所與遊者何如人,而試與偕來。

    ”會玄齡等過其家,李窺大驚,敕具酒食,歡盡日,喜曰:“二客公輔才,汝貴不疑。

    ”《複齋漫錄》說:房、杜舊不與太宗相識。

    太宗起兵,玄齡杖策谒軍門,乃薦如晦。

    珪則建成誅後始見召。

    以史傳參考,詩誤。

    《西清詩話》說:以《新唐書》所載,質之子美是詩,則珪之婦杜,非其母李。

    且一婦人識真主于側微,其事甚偉。

    史阙而不錄,是詩載之為悉。

    世号“詩史”,信不誣也。

    《容齋随筆》考之頗詳,末謂珪與太宗非素交明矣。

    《唐書》載李氏事,亦采之小說,恐未必然。

    而杜公稱其祖姑事,不應不實。

    且太宗時宰相别無姓王者,真不可曉。

    《晉書·陶侃傳》載:侃早孤貧,為縣吏,鄱陽孝廉範逵嘗過侃,侃時倉卒無以待賓,其母乃截發,得雙發以易酒肴,樂飲極歡,雖仆從亦過所望。

    仇兆鳌按:“範逵偶過,故侃母可截發以供酒食,若太原公子及房、杜并至,豈剪發所能供客乎?此特借用,恐非實事。

    ”其中确乎有可置疑處,但就詩論詩,這一大段寫得倒很有氣勢、很精彩。

    鐘惺說:胸中潦倒,筆下淋漓,非獨詩法之奇,即作一篇極奇文字看,亦可。

    申涵光說:此詩似傳似記,聲律中有此奇觀,更足空人眼界。

    李子德說:前半太史公得意之文,後半亦直叙,如長江出蜀,當看其一往浩瀚。

    又說:真如巨鹿之戰,讀之神王。

    各有所見,可供參考。

     不久又值清明佳節(這是老杜在長沙過的第二個清明),老杜再次出遊湘江西岸的嶽麓山,作《清明》說: “著處繁華矜是日,長沙千人萬人出。

    渡頭翠柳豔明眉,争道朱蹄驕齧膝。

    此都好遊湘西寺,諸将亦自軍中至。

    馬援征行在眼前,葛強親近同心事。

    金镫下山紅日晚,牙樯捩柁青樓遠。

    古時喪亂皆可知,人世悲歡暫相遣。

    弟侄雖存不得書,幹戈未息苦離居。

    逢迎少壯非吾道,況乃今朝更祓除。

    ”趙次公說:唐氣朔,大曆五年三月三日清明。

    以清明值上巳,則末句“更祓除”之義猶明。

    王維《寒食城東即事》:“少年分日作遨遊,不用清明兼上巳。

    ”意謂少年們興緻最高,用不着到三月的清明和上巳,二月春分日以來就在外面遊玩了。

    可見古人好在清明、上巳郊遊。

    現二者同在一天,到城外踏青的人就更多了。

    馬怒有餘氣,常齧膝而行。

    或謂良馬低頭口至膝,故曰“齧膝”。

    此與“朱蹄”并指良馬。

    “湘西寺”,即嶽麓、道林二寺。

    王嗣奭串講得最順當:是日著處俱矜繁華,千人萬人皆出,美人亦乘舟自渡頭來。

    柳葉如眉,以翠柳相形,尤見明眉之豔。

    美人遊人,跨朱蹄而争道,各驕其齧膝之馬,繁華已極。

    此都邑之人,好遊湘西寺(焮案:今日長沙人亦好遊嶽麓山),遊人俱集于此,不意諸将亦自軍中而至。

    曰“亦”,曰“自軍中”,見其本不應至。

    下二句正發其意。

    “馬援”比大将,此時出征已在眼前,而部将如葛強之親近者,亦當同心以助之;乃兵兇戰危,事關君國,而豈得佚遊如是!未幾日晚,則金镫下山,美人登舟,放帆捩柁,向青樓而遠去,向來繁華,過眼俱空矣。

    于諸将之怠玩,而因歎古來喪亂,其故皆可知。

    在人臣以國事為戲,而慢不加惕者為之,而人世悲歡,誰能解免?逢場作戲,不過暫時消遣而已。

    因自念當時喪亂,幹戈未息,弟侄離居,偕少壯馳逐非吾所宜。

    況今朝乃祓除不祥之辰,豈宜行樂? 清明前後,他還寫了幾首即目抒情詩,俱清新可誦。

     寒食在清明前兩天(一說在清明前一天)。

    寒食後一天(亦即清明前一天)為小寒食。

    老杜這天作《小寒食舟中作》說: “佳辰強飲食猶寒,隐幾蕭條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26)。

    娟娟戲蝶過閑幔,片片輕鷗下急湍。

    雲白山青萬餘裡,愁看直北是長安。

    ”這詩寫寒食舟中閑酌流覽所見,末抒望遠思歸之情。

    颔聯狀春水坐船、老眼看花絕妙。

    “春水”句曾引起過議論。

    黃庭堅說:“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此沈雲卿詩也。

    雲卿得意于此,故屢用之。

    老杜“春水船如天上坐”,乃祖述佺期語,繼之以“老年花似霧中看”,蓋觸類而長之也。

    胡仔說:沈雲卿之詩,原于王逸少《鏡湖》詩所謂“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遊”之句。

    然李太白《入青溪山》詩雲“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雖有所襲,語益工也。

    林時對說:“春水”二句,非襲用前人句也,此用前人句而以己意損益之也。

    又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貼之者,如沈雲卿詩“雲白山青千萬裡,幾時重谒聖明君”,杜雲“雲白山青萬餘裡,愁看直北是長安”是也。

    範元實謂老杜不免蹈襲,斯言過矣。

    (均據仇注引)對此我不想說什麼,且容我再一次引用歌德的話說:“我的作品中的東西都是我自己的,至于我的根據是書本還是生活,那都是一樣,關鍵在于我是否運用得恰當!”(詳上卷四二七頁) 《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雖是戲為,詩句确乎很新: “江上人家桃樹枝,春寒細雨出疏籬。

    影遭碧水潛勾引,風妒紅花卻倒吹。

    吹花困懶傍舟楫,水光風力俱相怯。

    赤憎輕薄遮入懷,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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