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潇湘夕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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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縣)。

    老杜過此作《次晚洲》說: “參錯雲石稠,坡陀風濤壯。

    晚洲适知名,秀色固異狀。

    棹經垂猿把,身在度鳥上。

    擺浪散帙妨,危沙折花當。

    羁離暫愉悅,羸老反惆怅。

    中原未解兵,吾得終疏放?”《杜臆》:“沙危”,人所不能到者,舟因水高而過之,沙上有花,折之最便,猶俗言便當。

    張遠注:孔德紹詩“逆浪取花難”,可以反證。

    這詩先寫舟次晚洲情景:雲石參錯,風濤壯闊。

    才聽說晚洲的風景很有名,果然秀色奇得難以言狀。

    水漲船高,挂臂垂飲的猿猴可以一把抓住棹,船上人的身體簡直比掠過水面的飛鳥還高。

    擺動的波浪妨礙在船上散帙觀書,當船經過那兒時去折沙洲邊盛開的鮮花最便當。

    結尾說:旅途中對此美景暫時也很愉快,但一想到自己年老體弱,又不勝惆怅了。

    中原至今尚未撤兵,我難道真能就這樣疏放以終老麼?此見其憂慮之深。

     樊文認為:《早發》詩有“仰慚林花盛”句,與《次晚洲》的“危沙折花當”結合起來看,說明季節已近晚春。

    又從“早行篙師怠”“今則奚奔命”和“煩促瘴豈侵,頹倚睡未醒”等句看,已是經過長期的水上生活了。

    詩中還有“濤翻黑蛟躍,日出黃霧映”的話,與《次晚洲》“坡陀風濤壯”的情景亦合。

    故此詩當編列《次晚洲》下,屬入衡山界所寫的詩。

    詩說: “有求常百慮,斯文亦吾病。

    以茲朋故多,窮老驅馳并。

    早行篙師怠,席挂風不正。

    昔人戒垂堂,今則奚奔命?濤翻黑蛟躍,日出黃霧映。

    煩促瘴豈侵,頹倚睡未醒。

    仆夫問盥栉,暮顔腼青鏡。

    随意簪葛巾,仰慚林花盛。

    側聞夜來寇,幸喜囊中淨。

    艱危作遠客,幹請傷直性。

    薇蕨餓首陽,粟馬資曆聘。

    賤子欲适從,疑誤此二柄。

    ”首叙早發之故,《杜臆》解之最惬當:“以斯文而朋故多,以朋多而驅馳并,意在有求;一有求便須百慮,是反以斯文受病也。

    語極曲折,總為苦于有求。

    以此自病,不能解脫,而遷病于斯文,然斯文不任受病也,可以窺其苦衷矣。

    ”次記早發情景:波濤翻騰,仿佛是黑色的蛟龍在跳躍;太陽出來了,蒙上了一層黃霧。

    心煩氣促,該不是遭到瘴氣的侵襲了吧?歪着身子睡在船艙裡總是醒不來。

    仆人來請我梳洗,對着青銅鏡羞見自己那遲暮衰顔。

    随随便便簪上葛巾,擡頭望見那盛開的林花也暗自慚愧。

    末歎客子遠行之苦:聽說昨夜過了強盜,幸喜我囊空如洗。

    艱危做客哪得不求人,可一求人就勢必要傷我鲠直的本性。

    我既不能抗節高隐,有如那采薇而食,終于餓死在首陽山的伯夷、叔齊;又不屑屈己幹人,效法那曆聘六國,諸侯皆以粟馬迎之的蘇秦、張儀。

    這就教我進退兩難,不知何去何從了。

    張遠注:《韓非子》有《二柄》篇,此借用其字。

     不久,船入衡山縣境,望得見南嶽了。

    于是老杜作《望嶽》說: “南嶽配朱鳥,秩禮自百王。

    欻吸領地靈,鴻洞半炎方。

    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

    洎吾隘世網,行邁越潇湘。

    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

    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

    紫蓋獨不朝,争長嶫相望。

    恭聞魏夫人,群仙夾翺翔。

    有時五峰氣,散風如飛霜。

    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

    歸來觊命駕,沐浴休玉堂。

    三歎問府主,曷以贊我皇。

    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南嶽衡山是我國著名的五嶽之一,在湖南中部,山勢雄偉,盤纡數百裡,大小山峰七十二座,以祝融、天柱、芙蓉、紫蓋、石廪五峰為最著。

    祝融峰海拔一二九〇米。

    可俯瞰群山,觀賞日出。

    相傳舜南巡和禹治水都到過這裡,其後除漢武帝以衡山道遠而遷祀安徽潛山外,曆代帝王祀典,南嶽相沿不變。

    山上文物古迹、曆代碑石甚多。

    有南嶽大廟、祝聖寺、藏經殿、方廣寺、上封寺、南台寺、福嚴寺等建築(皆創建于唐以前)。

    而祝融峰之高、藏經殿之秀、方廣寺之深、水簾洞之奇,為南嶽“四絕”。

    南嶽風景,絢麗多彩;古木參天,終年翠綠;奇花異草,四時不絕。

    “朱鳥”,一稱朱雀,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轸)的總稱。

    《尚書·堯典》:“日中星鳥。

    ”傳:“鳥,南方朱鳥七宿。

    ”《三輔黃圖》:“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

    ”這詩首述祭祀南嶽之典由來已久,因思虞舜南巡至此之事。

    《水經注·湘水》:衡山東南二面,臨映湘川,自長沙至此,江湘七百裡中,有九向九背,故漁歌曰:“帆随湘轉,望衡九面。

    ”潇湘十景之一為“嶽峰遠碧”。

    王夫之《蝶戀花》寫此景說:“見說随帆瞻九面,碧藕花開,朵朵波心現。

    曉日漸飛金碧顫,晶光返射湘江練。

    ”可與此詩“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參讀。

    《樹萱錄》:南嶽諸峰,皆朝于祝融,獨紫蓋一峰勢轉東去。

    《南嶽魏夫人傳》:夫人名華存,字賢安,晉司徒魏舒之女,嫁南陽劉文。

    幼而好道,味真耽玄。

    忽太極諸真人授以《黃庭内景經》,令晝夜存念,遂得冥心齋靜,真靈累感。

    凡在世八十三年,以晉成帝鹹和九年,托劍化形而去。

    詣上清宮玉阙之下,諸真君授夫人玉劄金文,位為紫虛元君,領上真司命南嶽夫人,比秩仙公。

    次寫湘水行舟望嶽所見及有關傳說,描狀飛動,筆力遒勁。

    “府主”,朱注謂指嶽神,如仙府、洞府之“府”。

    末雲此行迫于期限,未暇登山,來日歸帆經此,望能往大廟沐浴緻祭,但不知神靈何以贊助我皇,降福人世。

    仇注以為“府主”指衡山(州)太守,若采朱注,則下句“牲壁忍衰俗”,幾乎責備神靈,于理不合,并解末段說:“封内山川,府主當祭,問何以仰贊皇猷。

    其牲璧之薦,忍如衰俗之循行故事,而謂神其降康乎,是當精誠以格之矣。

    ”實可兩存其說。

    鐘惺說:岱宗喬嶽,若著山水清妙語及景狀奇壯語,便是一丘一壑、文人登臨眼孔。

    須胸中典故、筆下雍容,有郊壇登歌氣象,始為相稱。

    老杜沒上過南嶽,沒法描寫山上的情況。

    後來的韓愈上去過,還在那裡住了一晚,他的七古《谒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寫登嶽宿寺情景,具體生動,不妨一讀。

     此後無記程之作,想不久即平安抵達目的地衡州(今湖南衡陽市)了。

     四 回雁峰前的歌哭 老杜的《早行》《詠懷二首》或亦作于自長沙赴衡州途中(樊文對此有所推測,可參看),現一并稍加評述。

    《早行》說: “歌哭俱在曉,行邁有期程。

    孤舟似昨日,聞見同一聲。

    飛鳥數求食,潛魚何獨驚?前王作網罟,設法害生成。

    碧藻非不茂,高帆終日征。

    幹戈未揖讓,崩迫關其情。

    ”每天早上都聽到同樣的哭聲,其實,趕路的長行船每晚停泊都不是同一個地方,可見到處都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在放聲大哭,真是“哀鴻遍野”啊!黃生說:“首四句,前《上水》作道篙工,有&lsquo歌讴互激越&rsquo之語,《遣遇》詩道采蕨女,有&lsquo暮返空村号&rsquo之語,故曰&lsquo歌哭&rsquo雲雲。

    ”又說:“飛鳥以求食,故不能安居。

    魚雖安居于水,而又有網罟之患。

    人在故鄉,猶魚在碧藻;其迫于幹戈,猶困于網罟也。

    今此挂帆行邁,是以網罟之驚魚,轉為求食之飛鳥。

    然則聞見關情,皆幹戈崩迫使然,深歎甯靜之無日也。

    ”《詠懷二首》命意各有側重。

    其一追述世亂,見壯志所以不酬之因: “人生貴是男,丈夫重天機。

    未達善一身,得志行所為。

    嗟餘竟轲,将老逢艱危。

    胡雛逼神器,逆節同所歸。

    河洛化為血,公侯草間啼。

    西京複陷沒,翠蓋蒙塵飛。

    萬姓悲赤子,兩宮棄紫微。

    倏忽向二紀,奸雄多是非。

    本朝再樹立,未及貞觀時。

    日給在軍儲,上官督有司。

    高賢迫形勢,豈暇相扶持?疲苶苟懷策,栖屑無所施。

    先王實罪己,愁痛正為茲。

    歲月不我與,蹉跎病于斯。

    夜看酆城氣,回首蛟龍池。

    齒發已自料,意深陳苦詞。

    ”丈夫處世,貴乎乘勢得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可歎我一生竟如此坎坷,将老又逢世亂。

    安祿山稱帝,變節者歸附。

    鮮血染紅了黃河洛水,公侯們都躲在草間啼哭。

    (15)西京失陷,禦駕蒙塵。

    百姓悲号如同赤子,玄宗、肅宗俱各棄京出奔。

    十二年為一紀,亂起至今已十五年,早進入第二個紀了,而在這一段不算短的期間内,奸雄作亂,此起彼伏,人世間的是非真多啊!今上(指代宗)平河北,逐吐蕃,本朝得以再立。

    當事迫于軍儲,不暇扶持旅困,此亦時勢使然,無足深責。

    但我懷濟世之略,而無從一試,有負先朝罪己之意,因此深感愁痛。

    如今歲月蹉跎,尚有何望?晉張華聽說鬥牛間紫氣,系豫章酆城寶劍之精上徹于天,即命人于酆城獄屋基下掘得龍泉、太阿雙劍。

    其夕,鬥牛間氣不複見。

    後雙劍會合于延平津,俱化為龍。

    正像當年夜看酆城劍氣、轉眼間便見化龍入水一樣,我自幼胸懷大志,到頭來終于落空。

    自料身老不複有為,唯有陳詞見意而已。

    其二專叙行蹤,猶思避世求仙: “邦危壞法則,聖遠益愁慕。

    飄飖桂水遊,怅望蒼梧暮。

    潛魚不銜鈎,走鹿無反顧。

    皦皦幽曠心,拳拳異平素。

    衣食相拘閡,朋知限流寓。

    風濤上春沙,千裡侵江樹。

    逆行值吉日,時節空複度。

    井竈任塵埃,舟航煩數具。

    牽纏加老病,瑣細隘俗務。

    萬古一生死,胡為足名數?多憂污桃源,拙計泥銅柱。

    未辭炎瘴毒,擺落跋涉懼。

    虎狼窺中原,焉得所曆住?葛洪及許靖,避世常此路。

    賢愚誠等差,自會受馳骛。

    羸瘠且如何?魄奪針灸屢。

    擁滞僮仆慵,稽留篙師怒。

    終當挂帆席,天意難告訴。

    南為祝融客,勉強親杖屦。

    結托老人星,羅浮展衰步。

    ”“桂水”即漓江,在廣西東北部。

    上源大溶江出興安縣境苗兒山,西南流到陽朔以下稱桂江(水)。

    同湘江上源海洋河有靈渠(湘桂運河)相通。

    朱注以為老杜未嘗至桂林,而此又言“飄飖桂水遊”,他詩又雲“桂江流向北,滿眼送波濤”,蓋湘水自臨桂而來,亦得稱桂水。

    相傳舜南巡,葬于今湖南甯遠縣南的蒼梧山(又名九疑山)。

    老杜入湖南,即思虞舜,如說:“冥冥九疑葬,聖者骨已朽。

    ”(《上水遣懷》)“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

    ”(《望嶽》)仇兆鳌解首段說:“法制既壞,則太平難見矣。

    故有&lsquo聖遠愁慕&rsquo之歎。

    涉桂水而望蒼梧,傷去聖年遠也。

    前二,承上&lsquo(未及)貞觀(時)&rsquo。

    後二,起下南遊。

    ”指出追慕虞舜實寓緬懷貞觀治世之意,甚是。

    大寶十一載秋,老杜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憂天下将亂而賦詩說:“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仇注:“&lsquo回首&rsquo二句思古,以虞舜蒼梧,比太宗昭陵也。

    ”可見因南望蒼梧而思虞舜,并借之以喻太宗,這在老杜的聯想中不僅自然,而且還是有一貫性的。

    次段叙舟行窮迫狀況:深潛水底的魚不會去吞釣鈎,奔走逃命的鹿無暇回顧。

    我本來也有幽曠的心,今拳拳屈身于人而有違素志者,隻為衣食所驅、朋知遠隔耳。

    風濤湧上了春江的沙洲,猛漲的江水在侵襲着千裡江岸上的樹木。

    逆水行舟正好遇到這暮春佳日,可惜虛度了這清明時節。

    井竈遠離,舟楫屢涉,憑我這老病之軀,又為瑣細俗務所累,這就難免窮途生死之患了。

    王嗣奭說:“&lsquo萬古一死生&rsquo,一死不複生矣,将胡以号為人,而足當人之名數乎?懿哉斯言,令人深省。

    然如公者,真可列于人數矣。

    ”衡陽亦有銅柱(詳第十九章第六節《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晉肅入蜀餘下沔鄂》注)。

    葛洪(二八四&mdash三六四),東晉道教理論家、醫學家、煉丹術家。

    字稚川,自号抱樸子,丹陽句容(今江蘇句容)人。

    葛玄從孫。

    少好神仙導養之法,從葛玄的弟子鄭隐受煉丹術。

    司馬睿為丞相,用為掾,後任咨議、參軍等職。

    因鎮壓石冰領導的農民起義“有功”,賜爵關内侯。

    聞交趾出丹砂,求為勾漏令,攜子侄至廣州,止于羅浮山煉丹。

    在山積年而卒。

    著有《抱樸子》、《金匮藥方》(一百卷,後節略為三卷,稱《肘後備急方》)、《神仙傳》等。

    又曾托名漢劉歆撰《西京雜記》。

    《三國志·蜀書·許靖傳》:孫策東渡江,皆走交州以避其難,太守士燮厚加敬待。

    裴松之注引《魏略》:王朗與靖書:“足下周遊江湖,以暨南海,曆觀夷俗,可謂遍矣。

    ”三段述南行之意與中途困頓情狀。

    《水宿遣興奉呈群公》有雲:“丹心老未折,時訪武陵溪。

    ”那次沒去成武陵倒好,免得多憂多慮的我去弄污那世外桃源。

    我謀生計拙,不得不奔赴這也有銅柱的衡州。

    我之所以不辭炎瘴、甘心跋涉,隻因為虎狼窺伺中原,我到過不少地方都沒能住下。

    想當年葛洪、許靖他們,避世南來,走的也是這一條路。

    我與古人,賢愚差距确乎很大,理合受此馳骛。

    我羸弱瘦瘠的身子如今又是怎樣了?好幾次全仗針灸把命救。

    因此耽誤了行程童仆很厭煩,停留過久篙師也惱怒。

    我相信終當挂帆前進,奈何老天的意思又憑誰來告訴。

    &mdash&mdash這一段寫得較具體,詩人帶病乘船的苦況可想。

    羅浮山在廣東博羅縣境内東江之濱。

    亦稱東樵山,與南海縣西樵山齊名,享有“南粵名山數二樵”的盛譽。

    羅浮本兩山,傳說羅山自古有之,浮山由東海浮來,倚于羅山東北,由橫貫的鐵橋峰将兩山相連。

    羅山主峰飛雲頂,海拔一二九六米。

    浮山主峰稱上界三峰,鼎足峭立,與飛雲頂并峙。

    由頂峰俯瞰,層岚積翠,雲氣往來,但見羅浮山脈四百三十二個大小峰巒,形态各異,變幻無窮,氣象萬千。

    道教稱之為“第七洞天”“第三十二泉源福地”。

    山中懸崖怪壑,亂石叢林,構成朱明、桃源、夜樂等十八個洞天和白水漓、水簾洞等九百八十多處飛瀑幽泉。

    東晉鹹和年間(三二六&mdash三三四)葛洪在此山修道煉丹、行醫采藥,始建庵舍,辟都虛(後稱沖虛)、孤青、白鶴、酥醪四庵。

    南朝梁武帝時将佛教引上山,相繼建華首、明月、龍華、延祥、寶積五個佛寺。

    現有沖虛古觀、葛洪煉丹竈、洗藥池等遺迹。

    老杜去年出峽後所作《憶昔行》結尾說:“更讨衡陽董煉師,南浮早鼓潇湘柁。

    ”知其舊師董奉先時在衡陽(詳第四章三、五節)。

    故篇末表示欲赴祝融峰一親董煉師杖屦,若托庇于南極老人星而長壽,則當再訪羅浮而不返了。

    邵子湘說:“杜子美暮年思為嶺南之遊也,亦總是無聊寄托。

    此章專叙行蹤,見猶思以&lsquo未達善一身&rsquo處。

    ”到了衡陽,想去見見董煉師,這倒不難。

    拖家帶口、年老體衰,卻想去羅浮山修煉學長生,談何容易!這确乎是在做聊以自慰的白日夢!老杜昔年随李白求仙學道未成,作《贈李白》對之表示懷疑:“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如今日暮途窮,他又想起了葛洪和丹砂,但不知他心裡作何感想,是何滋味?從寫到的有關情況看,這詩當作于逆水行舟、途中阻病而将到衡州時。

     又有郭受《杜員外兄垂示詩因作此寄上》和老杜《酬郭十五判官受》二詩。

    仇兆鳌說:杜必先有詩寄郭,故郭作前詩以答,但杜原詩未載集中。

    又說:《唐詩紀事》:郭受,大曆間為衡陽判官。

    據此,杜酬章當是發潭以後,未到衡州時作。

    郭詩說: “新詩海内流傳遍,舊德朝中屬望勞。

    郡邑地卑饒霧雨,江湖天闊足風濤。

    松花酒熟旁看醉,蓮葉舟輕自學操。

    春興不知凡幾首,衡陽紙價頓能高。

    ”西晉左思著《三都賦》成,洛陽豪貴之家,競相傳寫,紙價因之而貴(見《晉書·文苑傳》)。

    後遂以“洛陽紙貴”譽人著作流傳之廣。

    這詩是說:您的詩歌海内流傳,舊德又久為朝中推重。

    如今泛輕舟于霧雨風濤之中,酒酣興發,吟成佳什,定能令衡陽紙貴。

    杜詩說: “才微歲晚尚虛名,卧病江湖春複生。

    藥裹關心詩總廢,花枝照眼句還成。

    隻同燕石能星隕,自得隋珠覺夜明。

    喬口橘洲風浪促,驚帆何惜片時程。

    ”《太平禦覽》卷五一引《阙子》:“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東,歸而藏之,以為大寶。

    周客聞而觀焉,主人端冕玄服以發寶,華匮十重,缇巾十襲。

    客見之,盧胡而笑曰:&lsquo此燕石也。

    與瓦甓不異。

    &rsquo主人大怒,藏之愈固。

    ”後用以比喻不足珍貴的假古董,又用作對自己的作品或收藏的謙稱,與“敝帚自珍”同義。

    《左傳》僖公十六年:“隕石于宋五,隕星也。

    ”《淮南子·覽冥訓》:“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

    ”高誘注:“隋侯,漢東之國,姬姓諸侯也。

    隋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

    後蛇于江中銜大珠以報之,因曰隋侯之珠,蓋明月珠也。

    ”我才微年老空有虛名,卧病江湖奈何春又生。

    這一向隻關心藥物,連作詩也給荒廢了;沒想到一見花枝照眼,拙句還能拼湊成。

    隻是我的詩如同燕石,如同那墜地不見光彩的隕星;自從展獲大作,真像喜得隋珠照夜明。

    我逆流而上,且喜越過了喬口、橘子洲邊的急促風浪;這裡離衡州已沒有多遠,就是船再颠簸,我也不惜堅持走完這短短的路程。

    仇兆鳌說:“集中酬答諸詩,皆據來詩和意,語無泛設。

    如此章,首句酬&lsquo舊德&rsquo,次句酬&lsquo江湖&rsquo,三、四酬&lsquo新詩&rsquo&lsquo春興&rsquo,五、六酬&lsquo衡陽紙價&rsquo,七、八酬&lsquo天闊風濤&rsquo&lsquo蓮葉操舟&rsquo,逐句酬答,卻能一氣貫注,所以為佳。

    ” “驚帆何惜片時程”,想老杜一行不久即平安抵達衡州了。

    惜無詩記述,不知當時的具體情況如何。

     《奉和韋中丞之晉赴湖南》當是老杜來衡州後所作現存較早的詩: “寵渥征黃漸,權宜借寇頻。

    湖南安背水,峽内憶行春。

    王室仍多故,蒼生倚大臣。

    還将徐孺榻,處處待高人。

    ”《舊唐書·代宗本紀》:大曆四年二月,以湖南都團練觀察使、衡州刺史韋之晉為潭州刺史,因是徙湖南軍于潭州。

    舊注多以此詩當是在衡州送韋者。

    浦起龍不同意,說:“同在湖南,題不得泛雲&lsquo赴湖南&rsquo。

    &hellip&hellip考湖南哭韋詩:&lsquo犀牛蜀郡憐&rsquo,乃知韋先官川峽之間,此蓋送韋由川遷衡詩,亦是峽内作也。

    如此,詩意始明。

    ”說亦有理,但仍有可商榷處:同在湖南,固不得泛雲“赴湖南”。

    今韋既以湖南都團練觀察使由衡州刺史調潭州刺史,且湖南軍随之遷潭州,那麼,以為題中“湖南”非泛指而實切軍府、軍職亦無不可。

    故仍從舊說,訂此詩作于初來衡州時。

    前漢黃霸為颍川太守,戶口歲增,治行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

    後漢寇恂為颍川太守,盜平,又拜汝南太守。

    颍川寇賊複群起,恂從帝至颍川,百姓遮道說:“願從陛下複借寇君一年。

    ”“征黃漸”,望漸将如黃霸的内召。

    “借寇頻”,以寇恂譽衡潭頻借助其力。

    湖南背水,賴其練軍得安;峽内行春,蜀人憶其遺澤。

    今天下多故,蒼生倚重大臣,正當設榻求賢,圖長治久安之計。

    臨别贈言,勉之以德,見此老忠厚,見二人交誼。

     前面解“拙計泥銅柱”句,說老杜來衡,為謀生計。

    那麼,此行的具體目的究竟何在?聞一多說是“欲依韋之晉”。

    如果真是這樣,可歎他在韋中丞“處處待高人”的“徐孺榻”上還沒睡暖,主人即奉召調離,很快又病卒于潭州了。

     老杜當時還在衡州,聞噩耗作《哭韋大夫之晉》說: “凄怆郇瑕地,差池弱冠年。

    丈人叨禮數,文律早周旋。

    台閣黃圖裡,簪裾紫蓋邊。

    尊榮真不忝,端雅獨翛然。

    貢喜音容間,馮招疾病纏。

    南過駭倉卒,北思悄聯綿。

    鳥長沙諱,犀牛蜀郡憐。

    素車猶恸哭,寶劍欲高懸。

    漢道中興盛,韋經亞相傳。

    沖融标世業,磊落映時賢。

    城府深朱夏,江湖渺霁天。

    绮樓關樹頂,飛旐泛堂前。

    帟幕旋風燕,笳箫咽暮蟬。

    興殘虛白室,迹斷孝廉船。

    童孺交遊盡,喧卑俗事牽。

    老來多涕淚,情在強詩篇。

    誰繼方隅理?朝難将帥權。

    《春秋》褒貶例,名器重雙全。

    ”朱注:之晉在湖南加禦史大夫,常衮撰制,見《文苑英華》。

    這詩首叙交誼,稱韋之賢。

    老杜弱冠之年在郇瑕結交之晉,詩文早相周旋(詳上卷四七頁),後在京師又有過往。

    二人關系既如此密切,可見老杜來衡原拟依韋之說不無可信。

    “黃圖”,昔在京。

    “紫蓋”,今在衡。

    “尊榮”,稱其位。

    “端雅”,重其品。

    次述哭韋之情。

    西漢王吉(字子陽)和貢禹很要好,王吉在位,貢禹就準備出去作官。

    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

    ”“貢喜”句,喜韋騰達而恨音容暌隔。

    左思《詠史八首》其二:“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馮招”句,歎己為郎而身族病廢。

    “南過”聯,杜在衡,韋在潭,驚聞噩耗而自南思北。

    賈生鳥比其刺潭,李冰石犀,比其守蜀。

    東漢山陽人範式與汝南張劭為友,劭亡,将葬,式“素車白馬,号哭而來”。

    吳季劄聘晉過徐,心知徐君愛其寶劍,及還,徐君已殁,遂解劍系其冢樹而去。

    “素車”聯用此二事以表永訣之悲。

    次思其有盛朝豐采。

    西漢韋賢少子玄成,複以明經為相,故曰“亞相”。

    “城府”,韋治潭州。

    “江湖”,杜客衡州。

    “朱夏”,見韋卒及杜在衡作此詩哭之俱在盛夏。

    次痛其殁後凄涼。

    “興殘”,杜不複往。

    “迹斷”,韋不複來。

    末緻哀挽之意。

     老杜來衡,本為投韋,今既如此,無意久留,是夏當即複歸潭州。

     五 新知舊雨會潭州 《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可見老杜夏歸潭州後交遊之一斑: “白日照舟師,朱旗散廣川。

    群公餞南伯,肅肅秩初筵。

    鄙人奉末眷,佩服自早年。

    義均骨肉地,懷抱罄所宣。

    盛名富事業,無取愧高賢。

    不以喪亂嬰,保愛金石堅。

    計拙百寮下,氣蘇君子前。

    會合苦不久,哀樂本相纏。

    交遊飒向盡,宿昔浩茫然。

    促觞激百慮,掩抑淚潺湲。

    熱雲初集黑,缺月未生天。

    白團為我破,華燭蟠長煙。

    鸹鹖催明星,解袂從此旋。

    上請減兵甲,下請安井田。

    永念病渴老,附書遠山颠。

    ”朱注:浯溪觀唐賢題名:河東裴虬,字深源,大曆四年為著作郎,兼侍禦史、道州刺史。

    舒元輿《禦史記》:中丞為端長。

    “端公”,禦史的尊稱。

    這詩首叙潭州群公設宴于湘江水師樓船之上為裴道州送行的盛大場面:白日照耀着水師的樓船,紅旗在廣闊的江面上到處飄揚。

    諸公在這裡餞送南州的方伯,華筵初上氣象肅然。

    《禮記·王制》:“千裡以外設方伯,&hellip&hellip二百一十國以為州,州有伯。

    ”注:“殷之州長曰伯,虞、夏及周皆曰牧。

    ”道州在南,故稱“南伯”。

    次叙平日交情:鄙人深蒙眷顧,早年就對您很佩服。

    論情義如同骨肉,我的懷抱已向您盡情傾訴。

    要是盛名、富貴有愧高賢,那又有什麼可取?不要以為遭逢亂世,就不注意保愛您的玉體。

    王嗣奭說:公蓋推裴為前輩,觀“佩服自早年”可見,而語氣亦加恭謹。

    “盛名”二句,正公平生所佩服,而今罄懷抱以相質,言縱享盛名、富事業,而所以緻此者一愧高賢,則無取焉。

    次歎聚散不常:我生計拙劣遠在座上百寮之下,隻有在您面前才能一舒抑郁之氣。

    聚會的時間苦于太短,哀和樂總是糾纏在一起,交遊凋謝将盡,回想過去真令我感歎不已。

    (這時他必會想到新去世的韋之晉了。

    )多喝了幾杯酒激起百感交集,便不覺傷心落淚。

    末寫宴别贈言情事:黑壓壓的熱雲開始集聚攏來,盈而複缺的月亮尚未升天。

    童仆為我們扇破了白團扇,華燭高燒蟠曲着縷縷長煙。

    鸹鹖的啼叫催出了啟明星,就此分袂您即将起程。

    隻望您到任後裁兵安民,還要大力發展農耕。

    您要是長想念我這個患有消渴病的老人,就請多給我捎來些書信。

    朱注:道州先經西原蠻寇掠,元結為守,稍得安戢。

    裴繼元之後,故以裁兵安農告之。

    焮案:《舊唐書·代宗本紀》載:大曆三年八月,貶崔渙為道州刺史;十二月,道州刺史崔渙卒。

    據此知元結由道州進授容管經略使(見《新唐書·元結傳》)在大曆三年,繼其道州刺史任者為崔渙。

    實崔渙繼元結,裴虬繼崔渙。

    朱謂“裴繼元之後”,言猶未審。

    前年(七六七)老杜在夔州得讀元道州《舂陵行》《賊退後示官吏作》二詩,嘉其為政知民疾苦,為詩存比興體制(詳第十八章第六節)。

    今見早年舊識複刺此州,他自會以裁兵安民、發展農耕相勉了。

    了解到這一點,才能體會出“上請減兵甲,下請安井田”寥寥二語中所蘊藏的深意來。

     夏末初秋,韋迢赴韶州(唐州治在今廣東韶關市西南)刺史任,經過潭州時,特來看望老杜,并作詩留别說: “江畔長沙驿,相逢纜客船。

    大名詩獨步,小郡海西偏。

    地濕愁飛,天炎畏跕鸢。

    去留俱失意,把臂共潸然。

    ”(《潭州留别杜員外院長》)賈誼《鳥賦序》:“誼為長沙王傅,三年,有鳥飛入誼舍,止于坐隅;似鸮,不祥鳥也。

    誼既已谪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

    ”《後漢書·馬援傳》:吾在浪泊、西裡間,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鸢,跕跕堕水中。

    仇注:上四,記乍逢之迹。

    下四,叙惜别之情。

    “大名”指杜,“小郡”自謙。

    “飛”,用賈誼事,傷杜在潭。

    “跕鸢”,用馬援事,憐己往韶。

    “去留”二字承此。

     老杜當時也賦詩相送說: “炎海韶州牧,風流漢署郎。

    分符先令望,同舍有輝光。

    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

    洞庭無過雁,書疏莫相忘。

    ”(《潭州送韋員外迢牧韶州》)《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四上》“龍門公房”載:“迢,嶺南節度行軍司馬。

    ”除此條,與此詩謂迢曾為韶州刺史外,餘未詳。

    漢代朝廷委派郡守,為符各分其半,以為憑證。

    老杜亦曾為郎官,故有“同舍”句。

    仇注:“秋在昨夜,詩作于立秋次日矣。

    ”您這位炎方近海的韶州牧,原來是風流的漢署郎。

    分符出守首先得挑選像您這樣聲望很高的人物,我忝居同列臉上也感到有光。

    可歎我白發蒼蒼多年患病,且喜一立秋從昨夜就開始轉涼。

    聽說洞庭湖到嶺南無鴻雁過往,仍望您常寄信不要把我淡忘。

    何義門說:“此種詩淡而有味。

    ”确乎如此。

    但我以為這詩稍遜于韋迢留别之作的清新流轉而一往情深。

     不久韋迢舟次湘潭,早發時又寄詩給老杜說: “北風昨夜雨,江上早來涼。

    楚岫千峰翠,湘潭一葉黃。

    故人湖外客,白首尚為郎。

    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早發湘潭寄杜員外院長》)《漢書·蘇武傳》:“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

    ”後因有鴻雁傳書之說。

    昨夜又刮北風又下雨,早晨江上有點涼。

    楚地的無數山峰依然青翠,可湘潭這裡已一葉驚秋忽變黃。

    我最同情您遠離中原身為湖外客(潭州在洞庭湖以南,就中原而言,是在湖外),更何況還像西漢的馮唐白首為郎。

    今後彼此相憶可惜沒飛往嶺南的鴻雁,不知何時才能得到您賜答的篇章(16)。

    仇兆鳌說:杜有“白首多年疾”之句,故韋雲:“故人湖外客,白首尚為郎。

    ”杜有“洞庭無過雁”之句,故韋雲:“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前後贈答三詩,埙篪相應如此。

     雖無鴻雁傳書,且喜兩地有水陸驿路相通,老杜的和章想不用多久就會寄到韋韶州的手中: “養拙江湖外,朝廷記憶疏。

    深慚長者轍,重得故人書。

    白發絲難理,新詩錦不如。

    雖無南過雁,看取北來魚。

    ”(《酬韋韶州見寄》)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後因有魚書之說。

    為了藏拙我放浪于江湖之外,朝廷上想已不大能記得起我了。

    您枉駕見訪令我深感慚愧,更沒料到又得到您捎來的書信。

    我的滿頭白發簡直像亂絲一樣理不清,您的新詩可真的連錦繡也比不上。

    雖說南飛的鴻雁都不過衡陽的回雁峰,可您還得注意撈取江中自北遊來捎信的魚。

    李子德說:“養拙”句答“故人湖外客”,“朝廷”句答“白首尚為郎”。

    結正答韋末句。

    結構最密,而詞意能寬然有餘。

     從以上這幾首詩中,“可見古人酬答,取意不取韻”(邵子湘語)。

    取意較優于取韻,而且杜、韋這幾首酬答詩寫得都很有感情也很雅緻,但仍嫌取“白首”“江湖”“魚雁”等意反複做文章,稍露造作痕迹。

     初秋又作《江閣卧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禦》說: “客子庖廚薄,江樓枕席清。

    衰年病隻瘦,長夏想為情。

    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

    溜匙兼暖腹,誰欲緻杯罂?”“雕胡”即菰米,作飯香而軟。

    《本草》:莼或謂之錦帶,生湖南者最美。

    顧注:臨湘縣有莼湖,在縣東。

    老杜住在長沙城裡臨湘江的樓上,長夏卧病,倒也涼爽。

    隻是深感客居飲食不豐,今見秋來菰熟莼鮮,不覺興起,就寫了這首詩想去叨擾崔、盧兩位侍禦一頓。

    小詩代簡,頗見情趣。

     同時前後作于這臨江樓上的詩篇還有《樓上》《遠遊》。

    前詩說: “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

    皇輿三極北,身事五湖南。

    戀阙勞肝肺,論材愧杞楠。

    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

    ”《西京雜記》:漢武帝取李夫人玉簪搔頭。

    見古人有以簪搔頭的習慣。

    古代男人亦用簪,借以連發于冠。

    仇注:地有四極,皇輿(指朝廷)在東、南、西之北,故雲三極。

    古以具區、洮滆、彭蠡、青草、洞庭為五湖。

    這詩寫登樓望遠所引起的家國之憂和身世之感:孤樓之上,俯仰于天地之間,之所以頻抽玉簪空搔頭,正由于朝廷在北而身事在南的緣故。

    戀阙而不才淪棄,既未能濟世;亂離而終老湘潭,又難以自救:這才是我内心深處的莫大悲哀。

    李子德評:“語淡而雄,雄而悲,于此見大家身份。

    ”《遠遊》說: “江闊浮高棟,雲長出斷山。

    塵沙連越巂,風雨暗荊蠻。

    雁矯銜蘆内,猿啼失木間。

    敝裘蘇季子,曆國未知還。

    ”“越巂”,郡名。

    西漢元鼎六年(前一一一)置。

    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東南)。

    “荊蠻”,指荊州。

    仇注:詩言“江闊浮高棟”,必潭州江閣所作,此當與《樓上》詩同時。

    又解詩說:日色映江,故水光浮棟;嶺腰雲截,故斷際露山,此見晴而忽雲。

    遙瞻越巂,則塵沙連接;近望荊蠻,則風雨暗迷:此見陰而且雨。

    雁銜蘆,前行已倦;猿失木,無處可依。

    故下有裘敝未還之感。

    論斷與解說俱可采。

     陰曆八月初五,是玄宗的誕辰。

    《舊唐書·玄宗本紀》:開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誕日宴百僚于花萼樓下,百僚表請以每年八月五日為千秋節,王公以下獻鏡及承露囊,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仍編為令。

    《資治通鑒》:尋又移社日就千秋節。

    八月到了,老杜念及玄宗崩後,千秋節罷,不勝今昔之感,遂作《千秋節有感二首》。

    其一是說賜宴之事雖編于帝紀,而龍池王氣久已銷亡,不但壯觀早成灰燼;今遙望秦中,當日樓台下得寶鏡之舊臣凋謝,為金吾者各國散歸,獨留白首書生,淚滴湘川而已: “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

    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

    風紀編生日,龍池塹劫灰。

    湘川新涕淚,秦樹遠樓台。

    寶鏡群臣得,金吾萬國回,衢尊不重飲,白首獨餘哀。

    ”其二是說憶昔禦樓受賀,彩仗迎風,于是梨園奏樂,太真獻桃,舞階白馬銜酒前來,走索宮人紅蕖高露,凡此種種當年最為先帝所看重,豈料邊愁從此而生?我今目送波濤,北望傷神無已: “禦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

    仙人張内樂,王母獻宮桃。

    羅襪紅蕖豔,金羁白雪毛;舞階銜壽酒,走索背秋毫。

    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

    桂江流向北,滿目送秋濤。

    ”“走索”句謂兩藝妓對舞走于繩索之上,相逢比肩而過,不爽秋毫。

    《資治通鑒》卷二一八載:“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大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

    安祿山見而悅之,既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這恰可用作“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一聯注腳。

    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千秋節,群臣皆獻寶鏡。

    張九齡以為以鏡自照見形容,以人自照見吉兇。

    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為書五卷,謂之《千秋金鏡錄》,上之;上賜書褒美(見《資治通鑒》),但并不真以前世興廢為鑒,反委政于權奸,日耽逸樂。

    可見他的恣縱誤國,咎由自取。

    每逢千秋節,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

    亂前老杜寄旅京華,當多次躬逢其盛。

    今流落湖湘,江樓卧病,偶團茲辰而緬懷舊事,這就無怪他感慨萬千而傷心落淚了。

    王嗣奭說:“玄宗席全盛而縱荒淫,緻賊臣叛逆,幹戈不息,肅、代繼之,非無生日,而憂亂不暇,奚知樂生!故公之感有二:一感盛衰之異,故雲&lsquo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一感昔年之樂召後日之悲,故雲&lsquo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rsquo。

    而己之流離因之,故雲&lsquo湘川新涕淚&rsquo&lsquo滿眼送波濤&rsquo。

    ”剖析頗中肯,可參看。

     長沙當南北交通要道,官紳往來經過的不少。

    老杜長夏卧病,秋後轉涼,身心較爽,社交活動自會多一些。

    現存秋冬應酬之作不少,稍加爬梳,亦能見其逆旅生活的剪影,以及現實在其心扉上的投影: (一)《奉贈盧五丈參謀琚》題下原注;“時丈人使自江陵,在長沙待恩旨,先支率錢米。

    ”詩中專有一段記支率錢米事說:“賜錢傾府待,争米駐船遙。

    鄰好艱難薄,甿心抒抽焦。

    客星空伴使,寒水不成潮。

    ”“鄰”,指潭州,相對江陵而言。

    “客星”,自謂。

    “使”,指盧。

    民困錢米難以輸出,猶如寒水凍結而不再成潮。

    朱注:時必有長沙錢米應輸江陵者,盧為之請旨交給本郡。

    老杜認為,天子施恩,而生民轉困者,以朝有奸佞,如鸮之不祥,指鹿為馬,内多蒙蔽而外競誅求。

    至于當時他與盧琚相遇的情狀,也有頗為生動有趣的描繪:“素發幹垂領,銀章破在腰。

    說詩能累夜,醉酒或連朝。

    藻翰唯牽率,湖山合動搖。

    ”幹枯的白發垂到衣領上,破舊的魚袋挂在腰間:瞧這模樣!可是他談起詩來,喝起酒來,似乎幾天幾夜不歇都行,豪情真不減當年啊!謝瞻《答靈運》“牽率酬嘉藻”,“藻翰”句出此,連下句即太白《江上吟》“興酣落筆搖五嶽”意。

    楊倫說:“亦此老自負語。

    ”發端有雲:“恭惟同自出。

    ”朱注:“同自出”,蓋參謀之母與公母皆同出于崔氏。

    黃鶴則引公祖母盧氏。

    總之是老杜的親戚。

    “他鄉遇故知”,喜不待言。

    今見盧五丈為民請命,做了這樣一樁大好事,他當然會興奮得連覺也不想睡了。

     (二)這時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17)從襄陽派其屬下劉判官來長沙市馬充軍用。

    杜、劉得以相識。

    劉将歸,老杜作詩送行,前謂久戰骐蕩盡,龍媒多在京都,湖南凡馬皆疲,此行恐無所得:“而今西北自反胡,骐蕩盡一匹無。

    龍媒真種在帝都,子孫未落東南隅。

    向非戎事備征伐,君肯辛苦越江湖?江湖凡馬多憔悴,衣冠往往乘蹇驢。

    ”(《惜别行送劉仆射判官》)仇兆鳌說:“《義鹘行》以老鹘為其父,此詩以馬駒為子孫,語近诙諧。

    ”衣冠而乘蹇驢,試思之是何光景?可哂亦複可憫,且見亂世社會風貌。

    末段記相逢惜别情景與感慨亦佳:“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識長沙驿。

    強梳白發提胡盧,手把菊花路旁摘。

    九州兵革浩茫茫,三歎聚散臨重陽。

    當杯對客忍流涕,不覺老夫神内傷。

    ”浦起龍說:崇義臣節已失,括馬豈無異志?故篇中着句,都非實筆,純作懸拟反撲口氣,一氣轉拓。

    “杜陵”四句,紀别筵。

    “九州”四句,訴别情。

    曰“兵革茫茫”,曰“對客神傷”,其中有欲明言而不可明言者在。

    劉、杜同出陶唐之後,席間二人又攀上了這段遠古時代的關系,認了兄弟,自然更覺親密。

    于是,作為兄長的老杜,又重新從敦族誼的角度另賦一詩送别。

    “他日臨江待,長沙舊驿樓”(《重送劉十弟判官》),他還盼望劉十不久再來此相會呢。

    不必去笑話老杜的未能免俗,要是将之當作研究舊時社會習俗的原始資料看待,那倒也有點意思。

     (三)《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詩序》:“今海内忘形故人,獨漢中王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

    ”這年秋天(18),這兩位現尚健在的忘形故人之一的敬超先,從昭州(今廣西平樂)去揚州,途經長沙時,與老杜見後即别,老杜作《湖南送敬十使君适廣陵》,感發既深,聲情并茂,首四句殊悲壯,堪稱高唱:“相見各頭白,其如離别何!幾年一會面,今日複悲歌。

    ”同時又有宗室李曛(19)來看他,作《奉贈李八丈曛判官》(曛當是老杜母系瓜葛遠親,輩分居長,故稱丈),末自傷淹泊,頗能見其境況:“所親問淹泊,泛愛惜衰朽。

    垂白辭南翁,委身希北叟。

    真成窮轍鲋,或似喪家狗。

    秋枯洞庭石,風飒長沙柳。

    高興激荊衡,知音為回首。

    ”晚秋,長沙蔡五侍禦設宴餞送殷六參軍回澧州(今湖南澧縣)省親,老杜在座,作詩贈别。

    當時天氣尚暖,他以為“湖南冬不雪,吾病得淹留”(《晚秋長沙蔡五侍禦飲筵送殷六參軍歸澧州觐省》)。

    其實不久就下了雪(詳後),日子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好過。

    大曆元年老杜在夔州遇到了老友之子蘇徯,先作《君不見簡蘇徯》勸他出仕用世,後作《别蘇徯》送他赴湖南幕(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

    沒想到今冬他們又在長沙碰見了。

    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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