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漢風帆

關燈
涸的小鲋魚(見《莊子·外物》),過不了幾天又苦于輕微的賜予将竭。

    我拄杖步行趨府,看門的人不給通報,這真的是“侯門深似海”了;要是坐着轎子來拜會倒能進得去,無奈開不起轎錢,隻好耷拉着翅膀低三下四。

    自傷碰壁甘操賤役為生,又能指望誰來憐憫我勉強過的這種幽栖生活?垂長釣于大海豈無所得,青雲直上也有天梯。

    我總想建立功勳,這在平時的言談中曾微露端倪。

    魯肅家富于财,周瑜為居巢長,聞之往求資糧。

    肅時有米二囷,各三千斛,直指一囷與瑜。

    瑜奇之,乃結僑劄之交。

    司馬相如當初西去,題升仙橋柱曰:“不乘驷馬車,不複過此橋。

    ”後果乘傳至其處。

    今當旅困,倘有贈我以粟者,則題柱之志猶存,寸心未灰,終期有濟。

    至于這次武陵之行,不過是暫時去去就回。

    &mdash&mdash前久滞夔府,隻想出峽定居江陵。

    初來尚受禮遇,詩酒遊樂,尚覺快意。

    稍久便遭厭棄,告貸無門,走投無路,外出求援,已經碰壁,但不知武陵之行的結果如何。

    境況如此,猶存妄想,哀哉老杜,夫複何言!這次舟行,又作《遣悶》說: “地闊平沙岸,舟虛小洞房。

    使塵來驿道,城日避烏樯。

    暑雨留蒸濕,江風借夕涼。

    行雲星隐見,疊浪月光芒。

    螢鑒緣帷徹,蛛絲罥鬓長。

    哀筝猶憑幾,鳴笛竟沾裳。

    倚著如秦贅,過逢類楚狂。

    氣沖看劍匣,穎脫撫錐囊。

    妖孽關東臭,兵戈隴右瘡。

    時清疑武略,世亂跼文場。

    餘力浮于海,端憂問彼蒼。

    百年從萬事,故國耿難忘。

    ”《漢書·賈誼傳》:秦人家貧子壯則出贅(招贅于女家)。

    《史記·平原君列傳》:夫賢者處世,譬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

    毛遂曰:“使遂早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

    ”這詩前半寫舟中夜景,能給人以清新而凄涼的感受;後半憂時而自傷,寫得很真實。

    仇兆鳌說:“随地漂流,身如出贅矣;意多感憤,迹若楚狂矣。

    看劍,壯心猶在;撫囊,欲試未能。

    關東,安史之亂;隴右,吐蕃之警。

    時方右武,故文人失志。

    浮海,思避世;問蒼,乃悲天。

    萬事聽其自然,唯故國難忘,所以常悶耳。

    ”一經诠釋,更可清楚見出詩人憂憤的深廣。

     另《舟月對驿近寺》《舟中》亦似作于這次武陵之行途中。

    前詩說:“更深不假燭,月朗自明船。

    金刹青楓外,朱樓白水邊。

    城烏啼眇眇,野鹭宿娟娟。

    皓首江湖客,鈎簾獨未眠。

    ”後詩說:“風餐江柳下,雨卧驿樓邊。

    結纜排魚網,連樯并米船。

    今朝雲細薄,昨夜月清圓。

    飄泊南庭老,隻應學水仙。

    ”俱清麗可賞。

     不久老杜想又回到了江陵。

    《江邊星月二首》其一說:“驟雨清秋夜,金波耿玉繩。

    ”其二說:“江月辭風纜,江星别霧船。

    &hellip&hellip客愁殊未已,他日始相鮮。

    ”他去武陵正值“炎天”“暑雨”,今“清秋”猶在船上為星月牽動“客愁”,這豈不是歸途麼?(江陵離武陵不遠,乘舟前往,不須從夏到秋。

    )老杜秋在江陵,客況寥落,因有慨于平生遭遇而作《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

    胡震亨說:“杜之去國,以救房琯,琯之貶,雖以陳濤之敗,實因諸王分鎮之策,深中肅宗之忌,為讒者所構而緻。

    集中詩為琯傷者不一,傷琯正傷己也。

    而尤莫詳于《荊南述懷》之三十韻。

    中間&lsquo盤石圭多剪&rsquo,為琯之建策原;&lsquo兇門毂少推&rsquo,又若為琯之自将咎:最一篇警策所在。

    其&lsquo漢庭和異域,晉史坼中台。

    霸業尋常體,宗臣忌諱災&rsquo等語,似又舉和親回纥事,較分鎮抑揚論之。

    若曰琯去位始有和親事,國體損而宗臣以忌諱斥矣。

    無非宛轉為琯出脫,明己之救琯者,未為不是。

    生平出處,一大關目,莫備此篇,無一字不深厚悱恻,讀之如起少陵與之晤語。

    ”(《唐音癸簽·诂箋七》)老杜胸懷大志,剛走上政治舞台即因疏救房琯摔了個大跟頭,使他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來,這确乎是他“生平出處”的“一大關目”。

    他經常在詩中“傷琯正傷己”,也不足怪。

    隻是在千載之後的我們看來,房琯的為人、為政、用兵,纰漏并不少,老杜對他的看法也不盡客觀,加之講得多了難免令人生厭。

    因此這詩雖然寫得很認真很有工力,卻嫌不夠新鮮,缺乏強烈的藝術吸引力。

    不過其中叙述流寓江陵一段經曆,頗能見出當時窘迫境況和悲憤心情,不無認識價值,亦複感人:“琴烏曲怨憤,庭鶴舞摧頹。

    秋水漫湘竹,陰風過嶺梅。

    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鰓。

    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

    蒼茫步兵哭,展轉仲宣哀。

    饑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

    休為貧士歎,任受衆人咍。

    ” 五 失望而去 江陵既不可久留,更無法定居,他就不得不重新考慮今後的去向。

    這時石首縣令薛某辭滿告别回京,其兄尚書薛景仙是老杜舊識,他頭年十一月剛從吐蕃出使還朝,老杜乃作《秋日荊南送石首薛明府辭滿告别奉寄薛尚書頌德叙懷斐然之作三十韻》(20),其中就談到自己自峽至荊,又将渡江淮、過孟諸而北歸(21)的打算:“應訝耽湖橘,常餐占野蔬。

    十年嬰藥餌,萬裡狎樵漁。

    揚子淹投閣,鄒生惜曳裾。

    但驚飛熠耀,不記改蟾蜍。

    煙雨封巫峽,江淮略孟諸。

    ”老杜一直想重遊吳越江淮(見《第五弟豐獨在江左&hellip&hellip》其二“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

    &hellip&hellip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解悶十二首》其二“商胡離别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驿樓。

    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等),原來他計劃重遊江東、兼訪杜豐,然後循江南河、邗溝、淮水、廣濟渠,經梁宋返洛入京。

    可憐這隻是一個永遠不能變為現實的美夢! 美夢能否變成現實暫且不管,江陵可不能再待了。

    于是,老杜決計在這年暮秋攜家登舟,離此而去公安(今湖北公安縣)。

    時鄭審為江陵少尹。

    當船出江陵南浦,老杜作詩寄鄭審說: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

    形骸元土木,舟楫複江湖。

    社稷纏妖氣,幹戈送老儒。

    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

    雨洗平沙淨,天銜闊岸纡。

    鳴螀随泛梗,别燕起秋菰。

    栖托難高卧,饑寒迫向隅。

    寂寥相呴沫,浩蕩報恩珠。

    溟漲鲸波動,衡陽雁影徂。

    南征問懸榻,東逝想乘桴。

    濫竊商歌聽,時憂卞泣誅。

    經過憶鄭驿,斟酌旅情孤。

    ”(《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江陵城離長江尚有十餘裡,乘船去公安故出南浦。

    江淹《别賦》說:“送君南浦,傷如之何!”不管怎樣,老杜當日離荊州時總短不了有人來南浦送行,至于他們傷别之情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杜觀是一個一貫在衙門裡辦小差使的人,他很可能已經在這裡找到點事做就留下了。

    要是這樣,他來送行,自會“别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的。

    )不過,從這首詩中卻可窺見老杜當時心頭湧起的萬千感慨已壓倒離情别緒:離開這兒,又将飄流到何處?我“土木形骸”(《晉書·嵇康傳》)、不修邊幅,如今又乘舟放浪江湖。

    戰亂的妖氣老纏着社稷不散,此起彼伏的幹戈斷送了我這百無一用的老儒。

    人生百年,可歎我如同棄物;輾轉各地,處處都效阮籍哭窮途。

    瞧那大雨洗過的平沙多麼幹淨,那與長天銜接起來的廣闊江岸彎彎曲曲。

    寒螀停在水面漂浮着的木頭上叫,開始南翔的别燕掠過岸邊的秋菰。

    流寓他鄉難以安心高卧,饑寒交迫獨自心傷向隅。

    莊子說:“魚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像那樣對待我的人真寥寥無幾。

    傳說随侯見傷蛇,以藥封之,蛇銜明珠以報。

    我本也有心報恩,隻可歎茫茫大地,教我去何處尋找這報恩珠。

    汪洋水漲鲸波翻動,向着衡陽飛去的鴻雁正在征途。

    我也想到南邊去,但不知能否得到當地長官的禮遇,就像後漢的太守陳蕃特意為徐稚設榻;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如今我也想東入海去追随夫子乘桴。

    衛人甯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宿齊東門外;桓公夜出,甯戚方飯牛叩角而商歌,桓公聞之,知其賢,舉用為客卿,備輔佐。

    卞和得玉璞以獻楚王,王刖其足,乃抱璞而哭于荊山之下。

    知己難逢,我為那位被桓公聽了商歌而見用的甯戚竊喜,又心憂那抱璞哭泣的卞和險些兒遭誅。

    我永遠忘不了您這位置驿馬迎賓的鄭當時,把我接到湖亭雅集;您熱情地為我斟酒,以慰藉我客旅情孤。

    《杜臆》:“在人少相呴之沫,而我亦曠于報恩之珠,見人亦不足深怪,與一味責人者異矣。

    ”這也是老杜為人忠厚的地方。

     公安在江陵南九十裡,老杜攜家乘船順流而下,很快就到了。

    船到今公安縣治所在的陡湖堤(一作阧市)起岸,離當時的縣城(在今治南,舊址已不可考)還有一段距離,途中住店歇息,作《移居公安山館》說: “南國晝多霧,北風天正寒。

    路危行木杪,身迥宿雲端。

    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

    雞鳴問前館,世亂敢求安?”浦起龍說:“似是未至館之前夜,托宿山中時所作。

    上四,從途次說到投宿。

    五、六,就投宿處寫景。

    &lsquo吹燈滅&rsquo,上着&lsquo山鬼&rsquo字,此地之黯慘可知。

    &lsquo語夜闌&rsquo,上着&lsquo廚人&rsquo字,此時之阒寂可知。

    &lsquo前館&rsquo,乃是題中&lsquo山館&rsquo。

    今所宿之境如此,則山館之凄苦亦可知。

    問之必有雲不安者,故解之曰&lsquo世亂敢求安&rsquo。

    此二句,記淩晨将赴館事。

    ”其說得之。

    鮑照《代東門行》:“行子夜中飯。

    ”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

    ”以往官商行旅多“未晚先投店,雞鳴早看天”,“廚人語夜闌”,當是客棧裡的廚子、夥計們在為那些起早趕路的旅客準備飯菜。

    順手拈來,便見詩人投宿野店、夜深不寐情狀。

    “山鬼吹燈滅”,猶“山鬼閉門中”(《巫峽敝廬奉贈侍禦四舅别之澧朗》),用意不過在借“山鬼”以增添境地陰森氣氛。

    黃生說:“五、六串讀始得其解,得解始知其妙。

    &lsquo雞鳴&rsquo,言起早也。

    乃廚人之起,則又早,故夜闌已聞其語,所語即上五字,因手燈忽滅,戲語為鬼所吹,細人口角如見。

    ”理解稍異,可參看。

     六 “江深劉備城” 老杜在江陵,曳裾王門,為阍者所輕(詳前《水宿遣興奉呈群公》“杖策門闌邃”散譯)。

    今來公安,縣尉顔十和衛大郎等,都熱情地接待他,他感到格外高興。

    一次,顔十請他和東吳顧戒奢喝酒。

    顧是位善寫八分的著名書法家(詳後)。

    老杜酒酣耳熱,一時興起,就作了首歌兒,教顧寫在主人的牆壁上。

    歌說: “神仙中人不易得,顔氏之子才孤标。

    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

    君不見東吳顧文學,君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為君掃。

    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

    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一為歌行歌主客。

    ”(《醉歌行贈公安顔十少府請顧八題壁》)漢梅福任南昌縣尉,傳說後成仙。

    顔為尉,故稱之為“神仙中人”。

    《子虛賦》:“楚有七澤,其小小者,名曰雲夢。

    ”烏蠻在西,赤壁在東,“烏蠻”句謂落照自西而映東。

    這詩先稱美顔少府若天馬遠行、秋鷹高舉,正見才氣孤标,待時而用。

    次記作歌題壁之事。

    末寫天寒日落歡宴情景,結出醉歌,以志賓主豪興。

    痛飲狂歌,想老杜胸中多時郁結之氣可得宣洩了。

     另《官亭夕坐戲簡顔十少府》,雖是戲簡索飲的小詩,亦見主客關系的融洽: “南國調寒杵,西江浸日車。

    客愁連蟋蟀,亭古帶蒹葭。

    不返青絲鞚,虛燒夜燭花。

    老翁須地主,細細酌流霞。

    ”大概是顔十約老杜來官亭相待。

    誰知一直等到日落西江、寒砧聲起,仍不見青絲鞚返,隻怕空燃夜燭、留客無人,故有尾聯索飲的戲言。

    顧注:用一“連”字,倍增客情凄切;用一“帶”字,愈覺亭畔蒼涼。

     原來顧戒奢是老杜多年的朋友,不久顧要離此去江西,老杜作《送顧八分文學适洪吉州》贈别說: “中郎石經後,八分蓋憔悴。

    顧侯運爐錘,筆力破餘地。

    昔在開元中,韓蔡同赑屃。

    玄宗妙其書,是以數子至。

    禦劄早流傳,揄揚非造次。

    三人并入直,恩澤各不二。

    顧于韓蔡内,辨眼工小字。

    分日侍諸王,鈎深法更秘。

    文學與我遊,蕭疏外聲利。

    追随二十載,浩蕩長安醉。

    高歌卿相宅,文翰飛省寺。

    視我揚馬間,白首不相棄。

    骅骝入窮巷,必脫黃金辔。

    一論朋友難,遲暮敢失墜。

    古來事反複,相見橫涕泗。

    向者玉珂人,誰是青雲器?才盡傷形骸,病渴污官位。

    故舊獨依然,時危話颠跻。

    我甘多病老,子負憂世志。

    胡為困衣食,顔色少稱遂。

    遠作辛苦行,順從衆多意。

    舟楫無根蒂,蛟鼍好為祟。

    況兼水賊繁,特戒風飙駛。

    崩騰戎馬際,往往殺長吏。

    子幹東諸侯,勸勉防縱恣。

    邦以民為本,魚饑費香餌。

    請哀瘡痍深,告訴皇華使。

    使臣精所擇,進德知曆試。

    恻隐誅求情,固應賢愚異。

    烈士惡苟得,俊傑思自緻。

    贈子《猛虎行》,出郊載酸鼻。

    ”歐陽修《集古錄》:唐呂表,元結撰,顧戒奢八分書。

    景祐三年,餘谪夷陵,過荊南,谒呂公祠堂,見此碑。

    《西溪叢語》:呂公表,前太子文學翰林待诏顧戒奢書。

    唐洪州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市)、吉州廬陵郡(今江西吉安市),俱屬江南西道采訪使,治洪州。

    “适洪吉州”,指去江西洪州、吉州一帶。

    蔡邕以熹平四年(一七五),與五官中郎将堂谿典等,奏求正定七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丹于碑,使工镌刻,立太學門外。

    《本草綱目·介部一》:“蠵龜,赑屃。

    赑屃者,有力貌,今碑趺象之。

    ”碑趺是碑下的石座,習慣相沿雕作赑屃的形狀,取其力大能負重之義。

    《書苑》:明皇好圖畫,工八分、章草,豐茂英特。

    張說等獻詩,明皇各賜贊褒美,自于彩箋上八分書之。

    這詩首叙顧君書法曾見重于朝廷:自從蔡中郎寫了熹平石經以後,八分書是衰落了。

    顧君你卻能鍛煉以成一家之書,筆力有餘足破凡俗。

    往昔開元年間,你跟韓擇木、蔡有鄰(詳第十七章第十四節)寫的石碑都一同矗立在赑屃之上。

    玄宗稱美三人的書法,所以諸位都到京城裡來了。

    精工的禦劄早已流傳,皇上本人就是行家,可見他對你們的贊揚決非造次。

    三人都入直待诏,所賜恩惠并無二緻。

    何況顧君你在韓、蔡這些人裡面,眼睛特好使,還獨工小字。

    你被安排好日程分别侍奉諸王,給他們講解寫字的秘訣。

    接着叙詩人與顧的交情,見其始終無間:太子文學你和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為名也不為利。

    我們之間的交往前後已有二十年,在長安曾無拘無束地相偕買醉。

    我們也曾乘興高歌在卿相的宅第,也曾有詩文流傳于禁省、觀寺(22)。

    你認為我的文學成就在揚雄、司馬相如之間,說要同我好到老決不相棄。

    于今我們漂泊到公安重逢,這光景,猶如駿馬走入了窮巷,勢必要脫下它的黃金辔。

    談到了真摯友誼的難能可貴,當此遲暮之年我哪敢把它失去。

    自古以來世事多反複無常,這次我見到你止不住感慨萬千、痛哭流涕。

    過去那班乘馬鳴珂的熟人中,到頭來又有誰是個直上青雲的大器?我已像江郎才盡自慚形穢,得了消渴病真有污朝廷授予的官位。

    老朋友中惟獨我依然如故,世亂時危且共話拯救之計。

    我心甘情願多病老死,且喜你懷抱憂世壯志。

    你何以也為衣食所困,看樣子也很少稱心遂意。

    你即将辛苦遠行,順衆從俗。

    船和槳都沒根沒蒂十分的不牢靠,蚊和鼍龍又好在暗中作祟;何況江湖上盜賊紛繁,特戒挂帆乘風飙急駛。

    值此戎馬倥偬、四海崩騰之際,下屬叛亂往往殺戮長吏。

    你這次去幹谒東邊的諸侯(23),得勸勉他防止縱恣。

    國以民為本,要是官逼民反,那就會大費手腳,恰如魚饑費香餌。

    應哀憐民間滿目瘡痍,請以此意告訴皇上派往那裡的觀察使。

    觀察為民擇官,進有德而須曆試。

    見民困誅求而動恻隐之情,賢者必當與庸愚有異。

    烈士厭惡苟得富貴,俊傑也想青雲直上卻全憑政績自緻。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

    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

    ”臨别我贈你這首陸機的《猛虎行》,送你到郊外我不覺傷心酸鼻。

    王嗣奭說:“通篇無一字虛飾,可知其相與之情;至末而愛民之真懇,規友之直諒,兩見之矣。

    ”楊倫說:“放筆為直幹,抒寫淋漓,勢若江河之決。

    子美晚年五古,另有一種意境。

    ”二家對此詩思想、藝術的評論各有所得。

     衛大郎名鈞,是公安縣的一位頗為不俗的後生。

    老杜初來此地,承他看重,不勝感激,作《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鈞》說: “衛侯不易得,餘病汝知之。

    雅量涵高遠,清襟照等夷。

    平生感意氣,少小愛文詞。

    江海由來合,風雲若有期。

    形容勞宇宙,質樸謝軒墀。

    自古幽人泣,流年壯士悲。

    水煙通徑草,秋露接園葵。

    入邑豺狼鬥,傷弓鳥雀饑。

    白頭供宴語,烏幾伴栖遲。

    交态遭輕薄,今朝豁所思。

    ”這詩首從衛郎叙起:我處貧病,你獨知之,足見你雅量能包涵高遠,清襟能照鑒朋從。

    且感平生意氣,如江海之流易合;又愛你少而能文,知風雲之會有期。

    次叙客旅苦況:“寓形宇内,能複幾時”(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且息交以保樸;自古以來遁迹幽人莫不為此偷泣,壯士也為時光流逝而傷悲。

    水煙秋露,風景凄涼;狼鬥雀饑,慨世亂而嗟羁旅。

    末以贈衛之意作結:白頭誰供宴語,平日惟伴烏幾栖遲(還是那張他最心愛的舊烏皮幾);交态之薄如此,幸虧結交了你,我的憂思頓豁。

    盧元昌說:公在江陵,至小吏相輕,吾道窮矣。

    于顔少府曰“不易得”,于衛大郎亦曰“不易得”,志幸亦志慨。

    是時公安有警,故于《山館》有“世亂敢求安”句,後《曉發》則曰“鄰雞野哭如昨日”,《發劉郎浦》則曰“岸上空村盡豺虎”。

    此章“入邑豺狼鬥”,必有所指。

     暮秋在公安作的《暮歸》,可見老杜客居孤寂情懷: “霜黃碧梧白鶴栖,城上擊柝複烏啼。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

    南渡桂水阙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無錢買舟南渡(24),世亂難以北歸。

    年過半百,流寓他鄉。

    日暮秋深,情懷何似?這詩感觸極深,卻寫得很美麗。

    盧世說:全首矯秀,原是悲詩,卻絕無一點悲愁溽氣犯其筆端,讀去如竹枝樂府。

    申涵光說:作拗體詩,須有疏斜之緻,不衫不履,如“客子入門月皎皎”,及“落日更見漁樵人”,語出天然,欲不拗不可得,而此一首律中帶古,傾欹錯落,尤為入化。

     公安縣無多名勝古迹可供登覽,隻是其地與三國時吳、蜀史實有關,于是老杜就作《公安縣懷古》說: “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

    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

    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

    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

    ”公安縣有孱陵城,吳大帝封呂蒙為孱陵侯,即此地(見《太平寰宇記》《十三州志》)。

    吳大帝推劉備為左将軍、荊州牧,鎮油口,即居此城,時人号為左公,故名其城為公安(見《荊州記》)。

    《名勝志》則謂公安縣北二十五裡有呂蒙城,即蒙屯兵處。

    仇兆鳌說:“先主得公安,使關羽守之。

    及羽讨樊城,呂蒙乘虛襲之,孫、劉之戰争,始自公安。

    漢業之不振,亦撓于公安。

    公至其地,故吊古而有慨。

    ”又說:“先主之待關、張,誼同兄弟。

    其得孔明,歡如魚水。

    所謂&lsquo灑落君臣契&rsquo也。

    呂蒙之破皖城,軍士皆騰躍而升。

    其擒廬陵賊帥,孫權稱其百鳥不如一鹗。

    所謂&lsquo飛騰戰伐名&rsquo也。

    ”緬懷古迹,自然長嘯含情,但詩人的興奮點仍在于歎己未得君臣契合之機,歎時無良将以立靖亂之功。

     老杜來公安後不久,得知李之芳病殁于江陵的噩耗,十分哀痛,作《哭李尚書之芳》說: “漳濱與蒿裡,逝水竟同年。

    欲挂留徐劍,猶回憶戴船。

    相知成白首,此别間黃泉。

    風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

    修文将管辂,奉使失張骞。

    史閣行人在,詩家秀句傳。

    客亭鞍馬絕,旅榇網蟲懸。

    複魄昭丘遠,歸魂素浐偏。

    樵蘇封葬地,喉舌罷朝天。

    秋色凋春草,王孫若個邊?”李之芳乃太宗子蔣王李恽之孫。

    安祿山奏為範陽司馬。

    祿山反,自投歸京師。

    廣德元年(七六三)四月,時兼禦史大夫,奉命出使吐蕃,被扣留,到第二年才放回。

    拜禮部尚書,改太子賓客。

    劉桢《贈五官中郎将》:“餘嬰沉痼疾,竄身清漳濱。

    ”魏文帝為太子時,劉桢等并見友善。

    之芳卒于太子賓客,故用“清漳”事。

    “蒿裡”,是古人認為人死後魂魄聚居的地方。

    樂府《相和曲》中有《薤露》《蒿裡》,都是挽歌。

    “挂劍”,用吳季劄解寶劍系徐君冢樹而去事(見《說苑》)。

    “回船”,用東晉王子猷雪夜乘船訪戴安道、興盡而返事(見《世說新語·任誕》)。

    這詩首叙李得病、亡故同在一年;挂劍、回船,歎己欲赴吊而未果成行。

    (25)《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凄凄,雞鳴喈喈。

    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序:“《風雨》,思君子也。

    ”傳說顔回、蔔商為地下修文郎(見王隐《晉書》)。

    《三國志·魏書·方技傳》:管辂舉秀才,對弟管辰說:“天與我才明,不與我年壽,恐四十七八間,不見女嫁兒娶婦也。

    ”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

    此“修文”句兼用兩事。

    “奉使”句謂李曾出使吐蕃。

    《周禮·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

    次記交情并念李事迹:你我相知直到白頭,從此永訣便隔絕黃泉。

    風雨思友,又值浪迹江湖,更令我悲傷無已。

    你定将修文地下,可歎如管辂年壽不長;你曾經奉使吐蕃,今後卻失掉了你這位當代的張骞。

    然而你的外交功績當載諸青史,你的清詩秀句會長久流傳。

    “昭丘”,楚昭王墓,在荊州當陽東。

    潘嶽《西征賦》:“南有玄灞、素浐。

    ”《長安志》:“浐水在萬年縣東,北流四十裡入渭。

    ”《後漢書·李固傳》:鬥為天之喉舌,尚書亦猶陛下之喉舌。

    “若個”
0.1356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