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漢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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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漂泊西南”,遠離戰亂更頻繁、人民更痛苦的中原,比較缺乏直接感受;但也同他精力日衰、對“中興”又越來越失去信心、不覺變面對現實為回顧過去以總結曆史教訓的精神狀态分不開。

     (二)夔州詩中大量表現生活感受或描繪山光水色、物候變化的作品,無不滲透了家國之憂和身世之感,不得譏之為“吟風弄月”“無病呻吟”,但其中确有不少意庸筆劣之作,如《吹笛》《覆舟二首》《赤甲》《覃山人隐居》《柳司馬至》《有歎》等。

    此外,這一時期的詩歌大多情緒低沉(雖然情有可原),有些篇什在寫法上确乎存在“鄭重煩絮”之弊。

    因此,在充分肯定夔州詩成就的同時,對這些思想感情和藝術表現上的缺陷,也應該實事求是地指出來。

     三 乘興而來 評完夔州詩,馬上就去追趕老杜,沒料到下水船行甚速,他早到了夔州城東七十二裡的巫山縣(今四川巫山),又将解纜東下,這會兒正在參加歡送他的宴會呢。

    東道主是前汾州刺史、時貶施州、暫來巫山的唐十八。

    他是杜甫的老朋友,理應設宴餞别。

    老杜叨擾了盛筵,又見當地的一些頭面人物攜酒樂前來相送,不勝感激,即作《巫山縣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别兼諸公攜酒樂相送率題小詩留于屋壁》緻謝說: “卧病巴東久,今年強作歸。

    故人猶遠谪,茲日倍多違。

    接宴身兼杖,聽歌淚滿衣。

    諸公不相棄,擁别借光輝。

    ”即席之作,不算太好,差可見老杜帶病出峽、拄杖赴宴請狀。

    黃生說:“獨稱唐為故人,其餘以諸公概之,筆下自分泾渭。

    對故人語極悲涼,對諸公語如欣荷。

    悲涼者情真,欣荷者意淡。

    本集雲:&lsquo取别随厚薄&rsquo,其此之謂與?”從雞肋上剔肉吃,倒也有味。

    此評或似之。

     又有《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說:“與君陶唐後,盛族多其人。

    聖賢冠史籍,枝派羅源津。

    在今氣磊落,巧僞莫敢親。

    介立實吾弟,濟時肯殺身。

    物白諱受玷,行高無污真。

    得罪永泰末,放之五溪濱。

    &hellip&hellip泊舟楚宮岸,戀阙浩酸辛。

    除名配清江,厥土巫峽鄰。

    登陸将首途,筆劄枉所申。

    &hellip&hellip”黃鶴注:前詩蓋下峽時與唐相别于巫山。

    此是既别之後唐寄書(據“登陸”二句揣知)而公賦詩以簡之,時猶未出峽。

    (12)公《萬年縣君杜氏墓銘》:“其先系統于伊祁,分姓于唐杜。

    ”師古曰:唐,太原晉陽縣。

    杜,京兆杜縣。

    仇兆鳌按:《左傳》:豕韋、唐杜與劉氏皆出陶唐後,故于唐使君、劉判官皆稱為弟而各叙淵源。

    這就像過去我們姓陳的人為了拉關系、套熱乎和竟稱姓田的為本家一樣。

    俗話說:“五百年前是一家。

    ”這何止五百年!真是好笑。

    浦起龍也說:“派别遼遠,竟以族弟稱之,甚奇。

    ”唐施州清江縣,即今湖北恩施縣。

    永泰二年(七六六)十一月方改元為大曆。

    “永泰末”當指永泰二年。

    據“得罪永泰末”“除名配清江”,知唐十八遭讒得罪流配施州在前年。

    老杜很稱道唐十八的人品,很同情他的遭遇。

    二人意氣相投,關系确乎不一般,這倒并非出于邈遠的“手足之情”。

     不久舟次峽州(今湖北宜昌市),當地田侍禦在津亭擺酒餞行。

    席間分韻賦詩,老杜作《春夜峽州田侍禦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說: “北鬥三更席,西江萬裡船。

    杖藜登水榭,揮翰宿春天。

    白發煩多酒,明星惜此筵。

    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邊。

    ”當時長江沿途各埠均有水驿。

    “津”,渡口。

    《風俗通》:“亭,留也,行旅宿會之所館也。

    ”“津亭”,即指水驿賓館。

    (13)田侍禦在江邊驿館宴請老杜,飲酒賦詩,直到半夜賓主猶不忍分手。

    詩雖清淡,這種情意倒也寫出來了。

    王嗣奭說:“公詩:&lsquo上牢下牢修水關&rsquo(《秋風二首》其一),注者不詳其處,讀此詩知下牢在此;而巫山諸峽,亦盡于此。

    ”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總稱三峽,西起今四川奉節白帝城,東迄今湖北宜昌南津關(唐下牢關可能在此附近),全長三百八十六裡。

    (老杜攜家從白帝城坐船到峽州恰好走了這麼遠。

    )沿三峽而東,名勝古迹甚多,如神女峰、高唐觀、昭君村、屈原宅等。

    老杜多年在蜀、兩載滞夔,渴望出峽,又常賦詩詠及峽中諸勝,誰知今日經過諸勝迹,未及一登覽,而船已出峽了。

    “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關。

    ”楊倫評:“驚喜如出意外。

    ”多年願望,一旦實現,宜有此驚喜,但回思往事,亦複不勝怅惘。

    人之常情,往往如此,虧老杜寫得出。

     老杜當時在船上确乎是百感交集。

    他的《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韻》(14)首段就明白表示:“老向巴人裡,今辭楚塞隅。

    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籲。

    ”何以故?仇兆鳌答:“公久欲出峽,及登舟後,仍不樂而長籲者,感懷在于身世。

    玩末二段可見。

    ”照仇氏的分析,末二段皆申明不樂長籲之故。

    一為生遭世亂而思救時:“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盧。

    旄頭初俶擾,鹑首麗泥塗。

    甲卒身雖貴,書生道固殊。

    出塵皆野鶴,曆塊匪轅駒。

    ”戎服按劍,臣主俱憂,總以吐蕃俶擾,而長安塗炭。

    此時武夫得志,儒術不尊,豈知出群曆塊,吾道固堪濟世。

    此公仍自負不淺。

    一概緻治無人而憂叛将:“伊(尹)呂(尚)終難降,韓(信)彭(越)不易呼。

    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抟扶。

    回首黎元病,争權将帥誅。

    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

    ”朝無伊呂大臣,故爾韓彭難馭。

    今者五雲之下,鵬抟南徙,将适江陵以托迹。

    但恐生民疲敝,而将帥争權,又未免崎岖播遷,漂泊難安。

    日暮窮途,仍心憂天下,自負如此,自苦如此,這就難怪他“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籲”了。

    詩中記沿途所見所感和行船情狀頗詳:“窄轉深啼狖,虛随亂浴凫。

    石苔淩幾杖,空翠撲肌膚。

    疊壁排霜劍,奔泉濺水珠。

    杳冥藤上下,濃淡樹榮枯。

    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

    擺阖盤渦沸,欹斜激浪輸。

    風雷纏地脈,冰雪曜天衢。

    鹿角真走險,狼頭如跋胡(原注:鹿角、狼頭二灘名)。

    惡灘甯變色,高卧負微軀。

    書史全傾撓,裝囊半壓濡。

    生涯臨臬兀,死地脫斯須。

    不有平川決,焉知衆壑趨?”三峽行船,美不勝收,亦複驚險可怖。

    詩人巧妙地利用五排一聯緊接一聯的對偶句,從一平一險兩方面,快速而跳躍地刻畫出船移景換的觀感,談之令人神旺。

    黃鶴說,詩言舟行所經之地,至宜都而止,故知此詩作于宜都(今湖北宜都)。

    詩雲:“轉盼拂宜都,縣郭南畿好。

    ”原注:“路入松滋縣。

    ”當時的松滋縣治在今湖北松滋老城。

    宜都與松滋均在長江南岸,相距不很遠。

    過了宜都,下一站就是松滋了。

    松滋屬江陵府。

    朱注:肅宗以江陵府為南都,故稱松滋為“南畿”。

     船泊松滋城邊,作《泊松滋江亭》說: “紗帽随鷗鳥,扁舟系此亭。

    江湖深更白,松竹遠微青。

    一柱應全近,高唐莫再經。

    今宵南極外,甘作老人星。

    ”在巴蜀時多次詠及一柱觀,今來松滋,觀即在境内,哪能不惦着前往一遊?老杜在夔州時曾作《南極》詩,首句雲“南極青山衆”,以南極指夔州(黃希說:此是用《爾雅》四極中之南極。

    夔在長安之極南)。

    《史記·天官書》:“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

    ”仇注:“此曰&lsquo南極外&rsquo,去夔至江陵也。

    但玩詩意,乃取&lsquo南極老人&rsquo而拆用之。

    ”黃生解此詩甚佳:“前《四十韻》極言下峽之險,此詩蓋志出險之喜也。

    前瞻&lsquo一柱應全近&rsquo,回望&lsquo高唐莫再經&rsquo,系明說。

    三、四系暗說。

    三、四皆非峽中之景,今乍見之,其喜可知。

    平時不伏老,今宵甘作老人星何?老人,壽星也。

    前詩雲&lsquo生涯臨臬兀,死地脫斯須&rsquo,幾有性命之憂。

    今幸而免,則雖老人星,亦甘為之矣。

    ” 江陵快到了,他作《行次古城店泛江作不揆鄙拙奉呈江陵幕府諸公》說: “老年常道路,遲日複山川。

    白屋花開裡,孤城麥秀邊。

    濟江元自闊,下水不勞牽。

    風蝶勤依槳,春鷗懶避船。

    王門高德業,幕府盛才賢。

    行色兼多病,蒼茫泛愛前。

    ”錢注:“《水經注》:江水又東徑陸抗故城北。

    又雲:北對夷陵縣之故城,城南臨大江。

    此所謂古城也。

    ”戰國楚夷陵邑,漢、晉夷陵縣均在今湖北宜昌市東南。

    唐夷陵縣在今宜昌市。

    如果古城店确系陸抗故城,那麼,即使陸抗故城較唐夷陵更偏于東南的古夷陵,它的位置也應該處在宜都和松滋的上遊。

    當然,在未過宜都和松滋以前,老杜也可以作詩預告江陵幕府諸友己将到達,但揆諸常情,此詩似當作于過松滋以後漸近江陵時。

    (15)如此,則“古城店”或非陸抗故城。

    待考。

    原注:“衛伯玉為江陵節度,時封陽城郡王。

    ”為了來江陵好得到衛伯玉及其幕下舊識的關照,老杜在夔州時早就一再寄詩緻意以加強聯系。

    而今到了門口,就更須賦詩“奉呈”。

    “白屋”一聯寫初春野景美麗而悲哀,“風蝶”一聯寫蟲鳥依人而物情親切,無不曲折反映出客子心境的孤寂凄涼。

    後四句頌揚與傾訴兼之,希冀垂青,投奔之意自明。

     當時他的族弟杜位正在衛伯玉節度使府任行軍司馬。

    他們預先有詩和書信來往,而且老杜一直很關懷這個受牽連而“十年流”的李林甫的女婿,所以船一靠岸他就冒雨直奔杜位家而去: “曙角淩雲亂(一作罷),春城帶雨長。

    水花分塹弱,巢燕得泥忙。

    令弟雄軍佐,凡才污省郎。

    萍漂忍流涕,衰飒近中堂。

    ”(《乘雨入行軍六弟宅》)王嗣奭說,曙角聲斷于高城上,故雲“淩雲罷”;入城值雨,老人艱行,故雲“帶雨長”。

    張溍說,塹低處經雨水溢,故水花不能植立而弱。

    上半寫景見時令和清晨沖雨入城之狀。

    下半寫久别重逢之情:“雖忍住流涕,不免意思衰飒;以頹白而上堂皇,自顧殊覺黯然耳。

    ”(楊倫語) 老杜跟杜位的關系較深(詳上卷一七三、一七四頁),一來江陵就投奔他家自是情理中事。

    問題是何以不見早已來到江陵的杜觀呢?這可能是杜觀尚在“當陽居止”一時未能趕到;也可能是就在江陵,隻是無詩詠及而已。

    後有《和江陵宋大少府暮春雨後同諸公及舍弟宴書齋》,顧注以為弟指杜位,浦起龍以為指杜觀。

    若指杜觀,則老杜和杜觀在江陵共出交際情事總算稍稍點到了。

    至于老杜到後是否即将家安在當陽,不得而知,但他在江陵的行止則可窺其一斑。

     四 “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鰓” 現存到江陵後最早的一首詩是《上巳日徐司錄林園宴集》: “鬓毛垂領白,花蕊亞枝紅。

    欹倒衰年廢,招尋令節同。

    薄衣臨積水,吹面受和風。

    有喜留攀桂,無勞問轉蓬!”古時以陰曆三月上旬巳日為上巳節。

    《後漢書·禮儀志上》:“是月上巳,官民皆潔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

    ”魏晉以後改為三月三日。

    吳自牧《夢粱錄》:“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晉時。

    唐朝賜宴曲江,傾都禊飲踏青,亦是此意。

    ”當年老杜在長安作《麗人行》,即寫是日傾都禊飲踏青于曲江情景。

    今天江陵的一些官紳修禊于徐司錄林園,老杜得預雅集,感而賦詩說:鬂白花紅,相對堪驚。

    衰年斷酒,久已不曾醉倒;今蒙招飲,佳節喜共人同。

    換上單衣臨水洗濯,迎面吹來習習的和風。

    且喜能如《招隐士》所說的“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請别提我多年輾轉道路類飛蓬!趙汸說,邵康節詩:“梧桐月向懷間照,楊柳風來面上吹。

    ”僧志高詩:“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意本于邵,亦為朱子所賞。

    老杜“吹面受和風”句,已先道之。

     暮春花飛時節,又宴于胡侍禦書堂,“李尚書之芳、鄭秘監審同集,得歸字韻”(原注),作詩說: “江湖春欲暮,牆宇日猶微。

    暗暗書籍滿,輕輕花絮飛。

    翰林名有素,墨客興無違。

    今夜文星動,吾侪醉不歸。

    ”(《宴胡侍禦書堂》)李之芳是老杜天寶四載(七四五)夏天遊齊州(今山東濟南市)時相偕宴賞的舊識(詳第四章第四節)。

    廣德元年(七六三)李出使吐蕃被扣留,二年(七六四)乃得歸。

    鄭審也是老杜的老朋友。

    去秋知鄭在江陵,李在夷陵(今宜昌市),老杜即作《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以寄相思(詳第十八章第七、八節)。

    後詩其三說:“賦詩分氣象,佳句莫頻頻。

    ”如今終于如願以償,能與李、鄭及其他舊雨新知宴集賦詩,他内心的喜悅可想。

    也可能是太興奮了,率意哦成,詩不甚佳,聊志一時盛會而已。

     酒筵散後,興猶未盡,老杜又邀李之芳下馬步月,作七絕說: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樽下馬複同傾。

    久拼野鶴如雙鬓,遮莫鄰雞下五更。

    ”(《書堂飲既夜複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風月既清,酒興未闌,素不以老為意,無妨對酌通宵。

    這确乎如李子德所評:“逸氣超超。

    ”《鶴林玉露》:“詩家用&lsquo遮莫&rsquo字,蓋今俗語所謂&lsquo盡教&rsquo者是也。

    故杜陵詩雲:&lsquo已拼野鶴如雙鬓,遮莫鄰雞下五更。

    &rsquo言鬓如野鶴,已拼老矣;盡教鄰雞下五更,日月逾邁,不複惜也。

    ”口吻宛若,見此老興來“遑恤他”的曠達神情。

     頭年作《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三首》,其二說:“新作湖邊宅,還聞賓客過。

    &hellip&hellip舍舟應蔔地,鄰接意如何?”除了想去湖濱鄭府作客,還想跟主人借幾間房子待攜家到江陵後居住。

    老杜在江陵時,與鄭監結鄰之願似未實現,去鄭家“湖邊宅”做客卻非止一次。

    他的《暮春陪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韻》說: “海内文章伯,湖邊意緒多。

    玉樽移晚興,桂楫帶酣歌。

    春日繁魚鳥,江天足芰荷。

    鄭莊賓客地,衰白遠來過。

    ”首譽二李為當代文壇伯(霸)主,次以西漢常置驿馬于長安諸郊以迎賓客的鄭當時比鄭審。

    這詩寫春日湖亭之勝和賓主泛舟飲酒賦詩之樂。

    詩平平,聊見遊蹤而已。

    去年作《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稱李之芳為賓客,詩中原注說他當時在夷陵(今宜昌市)。

    今年暮春來江陵後所作《宴胡侍禦書堂》題下原注則稱之芳為尚書。

    時隔一年,想已得尚書銜,且由夷陵來江陵了。

    據此知此詩題中的“李尚書”即指之芳。

    “李中丞”未詳。

    浦起龍說:“《百韻》詩自注&lsquo鄭在江陵&rsquo,則湖亭明屬江陵矣。

    黃鶴前後諸注皆雲在峽州,何也?”湖亭确在江陵無疑,詳第十八章注〈54〉。

    可能是黃鶴見前引原注謂李之芳在夷陵(峽州治此),今老杜既與在峽州的李之芳同過湖亭,便誤以為鄭審雖在江陵而其湖亭卻在峽州了。

    另有《宇文晁(尚書之子)崔彧(司業之孫)重泛鄭監(審)前湖》。

    仇注:“此當是大曆三年初夏作。

    《唐書·宰相世系表》:崔彧官太子少詹事。

    同遊當是三人,&lsquo尚書之子&rsquo&lsquo司業之孫&rsquo,當是小注。

    ”此詩先贊湖亭境地幽寂,次寫泛舟同飲情事,末美主人好客。

    申涵光說:“&lsquo樽當霞绮輕初散&rsquo,補綴不成語。

    &lsquo棹拂荷珠碎卻圓&rsquo,景真而近俗矣。

    ” 暮春還寫作了《奉送蘇州李二十五長史之任》《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

    前詩末“赤壁浮春暮,姑蘇落海邊。

    客間頭最白,惆怅此離筵”四句,小有情緻。

    後詩正如浦起龍所說,以多年去國之人,送新命趨朝之客,猛然感觸,真不能不問天而悲老:“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

    ”另“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一聯,亦典雅可誦。

    劉克莊說:“&lsquo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

    &rsquo惠子(指《送惠二歸故居》)雲:&lsquo皇天無老眼,空谷滞斯人。

    &rsquo唐人送山人處士,五言多矣,此二聯劉随州、鮑溶輩精思不能逮。

    ” 《唐會要》:大曆二年,嶺南節度使徐浩奏:“十一月二十五日,當管懷集縣陽雁來,乞編入史。

    ”從之。

    先是五嶺之外,朔雁不到,浩以為陽為君德,雁随陽者,臣歸君之象。

    老杜有《歸雁》說: “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

    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

    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

    ”朱注:詩雲“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正是三年春所作。

    又雲“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蓋浩以為祥,公以為異。

    南嶽七十二峰的首峰叫回雁峰。

    清同治《衡陽縣志》載:“自唐以前,皆雲南雁飛宿,不度衡陽,故峰受此号。

    ”在今人看來,大雁飛往嶺南越冬自是稀罕,但也無關祥瑞或災異。

    錢謙益說:史稱浩貪而妄,公詩蓋深譏之。

    單就這一點而論,這詩還是有意義的。

    前論《前苦寒行》曾說,老杜作詩,還想到記災異,稱之為“詩史”,真是當之無愧(詳第十八章第十二節),這詩也是如此。

    黃生認為此詩“章法層層倒卷,矯變異常”,藝術上頗有特色。

     這年春天寫得最好的一首詩是《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豫章翻風白日動,鲸魚跋波滄溟開。

    且脫佩劍休徘徊。

    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

    仲宣樓頭春色深,有眼高歌望吾子。

    眼中之人吾老矣!”(16)寶應元年(七六二)四月,老杜在成都作《戲贈友》其二說:“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

    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

    ”(詳第十四章第三節)錢謙益認為這詩中的王司直即騎馬摔斷左胳膊的那位。

    “豫章”,一種名木。

    《文選》李善注引《荊州記》,謂王粲登當陽(今湖北當陽)城樓,感而作《登樓賦》。

    《方輿勝覽》載:仲宣樓在荊州府城(今湖北江陵城)東南隅,後梁時高季興所建。

    案:昭丘在當陽之東,與賦“西接昭丘”不合,以後說為是。

    王郎将西遊成都,老杜參加了在荊州仲宣樓舉行的歡送宴會。

    王郎酒酣哀歌,老杜乃即席賦此詩以贈,意謂:奇才終當大用,不須撫劍悲歌;今荊南春深,樓頭餞别,望君此去幹谒諸侯,不久即有佳音相報,以慰我衰老之人。

    這也不過是送别時一般相勸勉的話,但由于詩人内心激動、感觸萬千,發為詩歌,自是“突兀橫絕,跌宕悲涼”(盧世評語)。

     又有《憶昔行》(17),記當年渡黃河去王屋山尋訪道士華蓋君舊事(詳上卷九四頁),亦佳。

     來到這裡,當然早已見過江陵節度使陽城郡王衛伯玉了。

    入夏,衛伯玉派遣向某入京進奉端午禦衣。

    老杜往昔在朝,曾叨端午賜衣。

    今遇此事,豈能無感?因作《惜别行送向卿進奉端午禦衣之上都》,不覺發出了遲暮漂零的悲歎:“卿到朝廷說老翁,漂零已是滄浪客!”(詳上卷五頁)這時衛伯玉建成一座新樓,大宴賓客。

    老杜也出席了,作《江陵節度使陽城郡王新樓成王請嚴侍禦判官賦七字句同作》《又作此奉衛王》,前詩平常,後詩首、颔二聯極雄健:“西北樓成雄楚都,遠開山嶽散江湖。

    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

    ”另《夏日楊長甯宅送崔侍禦常正字入京得深字韻》《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多病執熱奉懷李尚書之芳》等作,略見這年夏天詩人在江陵的交遊和生活情況。

     夏天,老杜曾暫離江陵,外出告貸,作《水宿遣興奉呈群公》記之頗詳: “魯鈍仍多病,逢迎遠複迷。

    耳聾須畫字,發短不勝篦。

    澤國雖勤雨,炎天竟淺泥。

    小江還積浪,弱纜且長堤。

    歸路非關北,行舟卻向西。

    暮年漂泊恨,今夕亂離啼。

    童稚頻書劄,盤飧讵糁藜。

    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難齊。

    高枕翻星月,嚴城疊鼓鼙。

    風号聞虎豹,水宿伴凫鹥。

    異縣驚虛往,同人惜解攜。

    蹉跎長泛鹢,展轉屢鳴雞。

    嶷嶷瑚琏器,陰陰桃李蹊。

    餘波期救涸,費日苦輕赍。

    杖策門闌邃,肩輿羽翮低。

    自傷甘賤役,誰愍強幽栖?巨海能無釣,浮雲亦有梯。

    勳庸思樹立,語默可端倪。

    贈粟囷應指,登橋柱必題。

    丹心老未折,時訪武陵溪。

    ”老杜在江陵,當會得到衛伯玉等的資助。

    現又在炎天冒雨乘船去外縣求援,可能其中有難言之隐。

    “糁”,以米和羹。

    《說苑·雜言》:“七日不食,藜羹不糁。

    ”楊倫解“童稚頻書劄,盤飧讵糁藜”二句得之:“公在江陵時,妻子或留當陽,故家人以困乏來告。

    ”詩又說:“餘波期救涸,費日苦輕赍。

    ”可證此确為生計所迫。

    (18)《杜臆》:“&lsquo歸路非關北,舟行卻向西&rsquo,蓋必武陵有故人,将往訪之。

    武陵在荊州西南,即今常德,故落句雲&lsquo丹心老未折&rsquo,終當北歸,今則時訪武陵溪爾。

    ”這詩是老杜舟中水宿寄衛伯玉幕府諸公之作,散譯之,見此老在江陵生活的窘迫情狀:我生性魯鈍而且體弱多病,今又遠行,故爾有違諸公風範。

    耳聾發短(少),可歎我仍然不得安生。

    水鄉雖常下雨,小江裡波浪滔滔水還是在漲,誰知在這大熱天裡我的船竟給河泥膠住擱淺了,隻好暫且把細纜系在長堤邊在此過夜。

    這不是坐船北歸,而是往西走啊。

    想到暮年漂泊、常有亂離之恨,今晚我不由得傷心痛哭了。

    當陽寓中孩子們接連不斷地給我寫信,說他們每頓連糠菜糊糊都已喝不上。

    我何以竟落到了這步田地?《莊子·齊物論》說做到了齊物就能無悶,可是這個物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跟它齊。

    高枕偃卧舟中隻見星月在波浪間翻動,夜深,戒了嚴的城中傳來陣陣鼓鼙聲。

    從怒号的風聲中可以聽到虎嘯豹叫,睡在水上獨自跟野鴨沙鷗作伴。

    附近的縣城算是白去了,因為那裡的朋友們吝惜錢财不願周濟。

    (19)乘船求助一再蹉跎,經常輾轉反側直到金雞報曉。

    諸公人品不凡有如瑚琏祭器(《論語·公冶長》載孔子稱子貢猶瑚琏,喻其有立朝執政的才能),又如衆所奔趨的陰陰桃李蹊;我卻像車轍中期待水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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