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叢菊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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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媲美。

     天涯羁旅,最苦悲秋。

    詩人有感于前愁未已而後愁複至,作《複愁十二首》以自遣。

    其一記瀼溪景物便覺愁苦:“人煙生處僻,虎迹過新蹄。

    野鹘翻窺草,村船逆上溪。

    ”其二寫暮景亦複凄涼:“釣艇收缗盡,昏鴉接翅稀。

    月生初學扇,雲細不成衣。

    ”其三因思鄉而愁:“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

    ”其四愁無家可歸:“身覺省郎在,家須農事歸。

    年深荒草徑,老恐失柴扉。

    ”其五歎戰亂不息:“金絲镂箭镞,皂尾制旗竿。

    一自風塵起,猶嗟行路難。

    ”其六憂人心好亂:“胡虜何曾盛,幹戈不肯休。

    闾閻聽小子,談笑覓封侯。

    ”其七諷借兵回纥之失:“貞觀銅牙弩,開元錦獸張。

    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場。

    ”朱注:史載收東京時,郭子儀戰不利,回纥于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纥至矣。

    ”遂潰。

    “花門小箭好”,此其一證。

    安史之亂,皆借回纥兵收複,中國勁弩,反失其長技,此所以歎之。

    其八愁降将驕奢,難以羁縻:“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鼓車。

    無勞問河北,諸将角榮華!”太宗有十骥,皆為美名,九曰翔麟紫。

    仇兆鳌說,郭子儀将略威名,足以懾服降将,今置之閑散,猶翔麟之馬,不用于戰陣,而先駕鼓車。

    彼河北諸将,競相角勝榮華,誰複起而問之?又引羅大經說,此詩言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由賤而後可以緻貴。

    今諸将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玉辂,安于榮華,志得意滿,無複驅攘之志,河北叛亂,決難讨除,無勞動問,可想而知。

    又雲,“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亦此意。

    兩說各有短長,可參看。

    其九言不當添設禁兵以耗損轉運至京之糧:“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

    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鳳凰城”指長安。

    從來就并非滿京城盡是禁兵啊!出語警快沉痛。

    其十因入秋宜涼卻熱、氣候反常而生愁:“江上亦秋色,火雲終不移。

    巫山猶錦樹,南國且黃鹂。

    ”其十一寫重陽将至,欲賒酒獨酌的蕭瑟情懷:“每恨陶彭澤,無錢對菊花。

    如今九日至,自覺酒須賒。

    ” 蕭統《陶淵明傳》:淵明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江州刺史王弘送酒來,即便就酌,醉而歸。

    一個有人送酒,一個酒尚能賒。

    說是名士風流,實俱郎當可憫。

    其十二以吟詩遣愁收結:“病減詩仍拙,吟多意有餘。

    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

    ”“賞時魚”,謂當時所賞之魚袋。

    朱注:末言已年雖老,猶有江總銀魚之賜,則流落亦未足為恨。

    公嘗檢校員外郎,賜绯魚袋,故雲。

    &mdash&mdash這組詩不算精彩,卻有助于了解詩人當時思想感情的真實情況。

     九 “萬裡悲秋常作客” 今年暮春老杜遷居瀼西堂屋時就開始代管東屯那百頃公田了(詳本章第四節)。

    為了便于親自監督收稻子,秋天他又把家從瀼西搬到東屯來。

    《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記其事甚詳。

    其一說: “白鹽危峤北,赤甲古城東。

    平地一川穩,高山四面同。

    煙霜凄野日,粳稻熟天風。

    人事傷蓬轉,吾将守桂叢。

    ”先叙東屯方位、地勢:在白鹽之北,赤甲之東;一川平地,四面高山。

    接着描狀東屯“熟禾天”景象,稍露移居之因。

    今春老杜一家先從西閣遷赤甲,随即遷瀼西,現又遷東屯,故有轉蓬之歎,因思效古之隐者守桂叢(《楚辭·招隐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而不出了。

    其二說: “東屯複瀼西,一種住清溪。

    來往皆茅屋,淹留為稻畦。

    市喧宜近利,林僻此無蹊。

    若訪衰翁語,須令剩客迷。

    ”五句原注:“瀼西居近市。

    ”瀼西離城不遠,附近還有集市,《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也說“市暨瀼西巅”。

    東西兩舍都是茅屋,都傍清溪,之所以移居,主要為收稻,也為躲避市集的喧嚣。

    要是朋友們來找我這衰弱的老頭兒聊天,他們一定會在這世外桃源似的地方迷路的。

    其三說: “道北馮都使,高齋見一川。

    子能渠細石,吾亦沼清泉。

    枕帶還相似,柴荊即有焉。

    斫畬應費日,解纜不知年。

    ”老杜東屯草堂的北面,住着位馮都使。

    都使高齋,隔川可見。

    馮鋪細石為渠,杜引清泉作沼。

    枕帶林泉,兩家相似。

    柴門之外,可兼而有之。

    想砍樹燒荒種點谷物卻費時日,而解纜東下又不知将在何年。

    前一陣子他計劃今年十月離夔東下,如今又這麼說,可見能否成行仍須取決于各方面的條件,自己也不能完全做主。

    申涵光說:“柴荊即有焉”不成句法。

    确乎如此。

    其四說: “牢落西江外,參差北戶間。

    久遊巴子國,卧病楚人山。

    幽獨移佳境,清深隔遠關。

    寒空見鴛鹭,回首憶朝班。

    ”顧注:公之北戶,與馮都使居參差相對。

    《杜臆》:首言“牢落”“參差”,見終非娛老之地。

    但以卧病故,取其幽獨清深,以自休息。

    及見鴛鹭,又想朝班,此又公之轉念。

    老杜有時在詩中表示已擯棄俗念、超然物外,其實他内心深處總忘不了立朝輔君的初衷。

    這是他的執着處,也是他的迂闊處。

    又如這時作的《社日兩篇》其一“尚想東方朔,诙諧割肉還”(58),其二“陳平亦分肉,太史竟論功。

    &hellip&hellip鴛鹭回金阙,誰憐病峽中”(59),因賽社而想朝賜,都是這種戀阙之情的自然流露。

    不管怎樣,其中顯然存在着庸俗因素,不能不算是他的局限性。

    這倒不是拿今天的标準去要求他;光就這一點而論,陶淵明的精神境界無疑比他高許多。

     仇兆鳌據《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其一“吾将守桂叢”推斷說:“曰&lsquo桂叢&rsquo,時蓋八月矣。

    ”老杜遷東屯既為收稻,謂時在八月近實。

    東屯有代管的稻田,瀼西也有其“客居暫封殖”的柑林。

    當家小都搬到東屯之後,瀼西不僅須留仆豎照應,老杜自己勢必會不時去瀼西小住。

    因此,即使已遷居東屯,有些詩篇也可能作于瀼西。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十六夜玩月》《十七夜對月》諸詩當是這年八月連續三晚作于同一地點。

    《十五夜》其二“稍下巫山峽,猶銜白帝城”,瀼西靠近白帝城,似作于瀼西。

    又《十七夜》“茅齋依橘柚”,瀼西草屋院内有雙柑,屋後有柑林,作于瀼西無疑。

    正因為老杜遷東屯後也可能常去瀼西小住,所以既不能因為這幾首詩都作于瀼西而遽謂八月十七夜以前老杜仍未遷東屯;也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遷東屯既為收稻,不當延至八月十七仍未移居,并從而臆斷這幾首詩當作于東屯。

    《十五夜》其一後半截“水路疑霜雪,林栖見羽毛。

    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狀滿月的光輝如在目前。

    其二“氣沉全浦暗,輪仄半樓明”,寫将曙夜色,情境凄其。

    《十六夜》“關山随地闊,河漢近人流”,胡應麟并他例而極稱之:“詠物起自六朝。

    唐人沿襲,雖風華競爽,而獨造未聞。

    惟杜諸作自開堂奧,盡削前規。

    如題月:&lsquo關山随地闊,河漢近人流。

    &rsquo雨:&lsquo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rsquo雪:&lsquo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浦雲。

    &rsquo夜:&lsquo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rsquo皆精深奇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然格則瘦勁太過,意則寄寓太深。

    他鳥獸花木等多雜議論,尤不易法。

    ”(《詩薮》)《十七夜》中二聯“卷簾還照客,倚杖更随人。

    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驚”,亦清新警快。

    此等詩,賞其高唱可也,遑論其他?此外作于這時卻難确斷在東屯還是在瀼西的小詩尚多,亦各有清句可賞,如“高峰寒上日,疊嶺宿霾雲。

    地坼江帆隐,天清木葉聞”(《曉望》)、“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日暮》)、“牛羊歸徑險,鳥雀聚枝深”(《暝》)、“人見幽居僻,吾知拙養尊”(《晚》)、“嶺猿霜外宿,江鳥夜深飛”(《夜》)、“水花寒落岸,山鳥暮過庭”(《獨坐二首》其一)、“峽雲常照夜,江日會兼風”(前題其二)、“卷簾唯白水,隐幾亦青山”(《悶》)、“号山無定鹿,落樹有驚蟬”(《夜二首》其一)、“鬥斜人更望,月細鵲休飛”(前題其二)、“野人時獨往,雲水曉相參。

    俊鹘無聲過,饑烏下食貪”(《朝二首》其一)、“林疏黃葉墜,野靜白鷗來”(前題其二)等等,或寫景,或抒情,無不精妙,今錄集一處,猶如掇英盈把,頗能見出詩人平淡生活中亦不乏絢麗色彩。

     老杜移居東屯後不久,他家一位在州府裡當司法參軍的晚輩親戚吳郎,帶着家眷從忠州(今四川忠縣)坐船來了,老杜派遣坐騎前去迎接,把他們安置在瀼西草屋住下,又以詩代簡寄吳郎說: “有客乘舸自忠州,遣騎安置瀼西頭。

    古堂本買藉疏豁,借汝遷居停宴遊。

    雲石熒熒高葉曙,風江飒飒亂帆秋。

    卻為姻娅過逢地,許坐曾軒數散愁。

    ”(《簡吳郎司法》(60))《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說這草屋是“賃”的。

    暫住此間以“賃”為宜。

    這詩又說是“買”,可能是後來連同這裡的四十畝果園一起買下來的。

    這是一座有“曾(同層)軒”頗為“疏豁”的“古堂”,可不能一聽說是“草屋”就把它小看了。

    前面已經提到,瀼西有柑林,老杜不時會過來小住照料。

    如今,本來是他将瀼西草屋借給吳郎一家居住,尾聯卻反過來請求吳郎準許他來“坐曾軒數散愁”,這固然是相谑之辭,同時也是為他今後的常來常往預先向吳郎打個招呼。

     瀼西草屋西鄰,住着位無食無兒的婦人。

    杜家在這裡時,堂前“棗熟從人打”(《秋野五首》其一)。

    吳郎住進去後,卻特意築籬加以防範。

    老杜得知,深為不滿,又寫詩寄吳郎委婉地開導說: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甯有此?隻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任真。

    已訴征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又呈吳郎》)我住在這裡時是任憑西鄰來堂前打棗的,你知道,那是個無食無兒的寡婦啊!她要不是窮得無可奈何哪會這樣?隻因為她心懷恐懼倒更應該對她表示親近。

    她來打棗總提防你這位遠客未免多此一舉,不過你一來便插上疏籬卻也太頂真了。

    她曾對我訴說過由于深受剝削已窮到骨髓,我想到至今戰亂不息像她這樣的窮苦人到處都有,正難過得熱淚盈巾呢。

    &mdash&mdash這詩寫得情真語切,感人至深,惟太白《宿五松山下荀媪家》“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

    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

    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差可比拟其對勞動人民的淳厚感情,而反映社會現實的深廣度則遠遜。

    仇兆鳌說:“此詩是直寫真情至性,唐人無此格調,然語淡而意厚,藹然仁者恫瘝一體之心,真得三百篇神理者。

    ”又說:“此章流逸,純是生機。

    ”評此詩思想成就與藝術特色較中肯。

    但須補充的是,詩人的“真情至性”主要是他沉淪下層、洞察民生疾苦的結果。

    胡應麟認為此詩太粗。

    時下也有人以為此詩有思想性而無藝術性。

    盧世說,此章極煦育鄰婦,又出脫鄰婦;欲開示吳郎,又回護吳郎:八句中,百種千層,莫非仁音。

    能說寫得這麼婉轉盡緻而又渾然一體的詩歌沒有藝術性嗎?朱瀚說:“通篇借一婦人發明誅求之慘,當與&lsquo哀哀寡婦誅求盡&rsquo參看。

    ”《詩經·豳風·七月》:“八月剝(擊)棗。

    ”吳郎住進瀼西草屋時尚有棗可打,可見當在八月間。

     不久就到了重陽節。

    節日前夕,吳郎去東屯茅屋看望老杜。

    老杜約他明天去喝重陽酒,作《晚晴吳郎見過北舍》說: “圃畦新雨潤,愧子廢鋤來。

    竹杖交頭拄,柴扉掃徑開。

    欲栖群鳥亂,未去小童摧。

    明日重陽酒,相迎自酦醅。

    ”《讀杜詩說》:“&lsquo竹杖交頭拄&rsquo,注引鐘、譚說:寫兩人對立之狀。

    似吳郎亦拄杖者,當是誤解&lsquo交&rsquo字。

    &lsquo交頭&rsquo,但自言拄杖長并頭耳,非吳郎亦拄杖也。

    ”(61)甚是。

    新近下過雨菜地裡很濕潤,你放下鋤畦的活兒來看我使我不勝感愧。

    我拄着長長的竹杖走出來,為你開門掃徑。

    正要歸巢的群鳥亂飛,一直跟着你的小厮催你趁早回去。

    明日你可要來舍下吃重陽酒,為了表示歡迎這酒将由我親手漉。

    仇兆鳌說:“此直叙情事,有樸質自然之緻。

    ” 明日重陽,吳郎爽約(62),老杜登台獨酌,感慨萬千,作《九日五首》。

    吳若本雲缺一首,趙次公以《登高》一首足之,因未嘗缺。

    顧注:五章皆一時之作,随興所至,體各不同。

    其一說: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

    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

    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

    弟妹蕭條各何在,幹戈衰謝兩相催。

    ”“竹葉”,酒名。

    《夢溪筆談》卷二四:“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則來。

    白雁至則霜降,河北人稱之&lsquo霜信&rsquo。

    杜甫詩雲&lsquo故(舊)國霜前白雁來&rsquo,即此也。

    ”胡道靜按雲:白雁非普通雁之白化個體,而為另一獨立雁種,蓋今稱“雪雁”者是。

    值此佳節,抱病登台,獨酌茕茕,不勝凄苦。

    殊方猿哭,益增羁旅之愁;故裡雁來,适動雁行之念。

    因思弟妹流離各地,而幹戈、衰謝兩相催逼,恐此身難有重聚之時了。

    這種悲秋傷亂、渴望歸鄉之情也表露在《傷秋》其二中:“将軍思汗馬,天子尚戎衣。

    &hellip&hellip何年滅豺虎,似有故園歸。

    ”可參看。

    “竹葉”一聯罵得無理卻真見此時心境,故妙。

    其二說: “舊日重陽日,傳杯不放杯。

    即今蓬鬓改,但愧菊花開。

    北阙心常戀,西江首獨回。

    茱萸賜朝士,難得一枝來。

    ”《杜臆》:“&lsquo傳杯不放杯&rsquo,見古人隻用一杯,諸客傳飲,非若今人各自一杯也。

    ”據說西北一些地區至今飲酒亦如此。

    唐制:九日賜朝臣宴及茱萸。

    這詩思九日朝中舊事,流露出戀阙之情和淪落之悲。

    “即今”聯與劉希夷《代悲白頭翁》:“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意近,但一實指一泛指,藝術效果便不一樣。

    其三說: “舊與蘇司業,兼随鄭廣文。

    采花香泛泛,坐客醉紛紛。

    野樹欹還倚,秋砧醒卻聞。

    歡娛兩冥漠,西北有浮雲。

    ”這詩憶舊日與好友蘇源明、鄭虔九日對菊酣飲情事。

    陸機《吊魏武文》:“悼穗帳之冥漠。

    ”“冥漠”,謂蘇、鄭俱亡。

    曹丕《雜詩二首》其二:“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惜哉時不遇,适與飄風會。

    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滞?棄置勿複陳,客子常畏人。

    ”杜詩末句用曹詩首句,兼含原詩以浮雲喻客子之意以自況。

    其四說: “故裡樊川菊,登高素浐源。

    他時一笑後,今日幾人存?巫峽蟠江路,終南對國門。

    系舟身萬裡,伏枕淚雙痕。

    為客裁烏帽,從兒具綠樽。

    佳辰對群盜,愁絕更堪論!”“樊川”,在陝西長安縣南,潏水的支流。

    其地即杜陵之樊鄉,漢高祖以賜将軍樊哙,食邑于此,故曰樊川。

    杜甫曾居住在杜陵南面的少陵附近,離樊川不遠,北對浐水,故首聯記故裡重陽往事有賞樊川之菊、登素浐之源的話。

    盛會難再,戰亂頻仍,不知當日同遊,尚有幾人健在。

    佳辰獨酌,憶舊傷懷;近聞吐蕃衆數萬圍靈州京師戒嚴,就更加不勝愁苦了。

    王維十七歲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情意深長,古今同賞。

    老杜這詩也是佳節思親思鄉之作,但流露出世亂年衰、日暮途窮的絕望情緒,就難免哀而過傷,令人不忍卒讀了。

     《登高》可能真是《九日五首》中的一首,隻因寫得格外成功,遠勝其餘四章,故爾為編詩者獨立出來(63)。

    詩說: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濁酒杯。

    ”首聯寫景細,卻渾然一體。

    颔聯寫落木無邊、長江滾滾,悲秋、傷逝之歎固深,卻因空間的寥廓、時間的綿亘而易悲涼為悲壯。

    羅大經解頸聯說:“蓋&lsquo萬裡&rsquo,地之遠也;&lsquo秋&rsquo,時之凄慘也;&lsquo作客&rsquo,羁旅也;&lsquo常作客&rsquo,久旅也;&lsquo百年&rsquo,齒暮也;&lsquo多病&rsquo,衰疾也;&lsquo台&rsquo,高迥處也;&lsquo獨登台&rsquo,無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八意,而對偶又精确。

    ”(《鶴林玉露》)知其意多而對偶精确,更須知凡此種種俱為“艱難苦恨”的具體内容,以及前後文意的自然過渡和虛實的結合。

    這是千古傳誦的七律名篇。

    胡應麟說:“杜&lsquo風急天高&rsquo一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名,沉深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

    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學。

    微有說者,是杜詩,非唐詩耳。

    然此詩自當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

    (元人評此詩雲:&lsquo一篇之内,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

    &rsquo亦有識者。

    &mdash&mdash焮案:此系胡氏原引。

    )《黃鶴樓》、&lsquo郁金堂&rsquo,皆順流直下,故世共推之。

    然二作興會誠超,而體裁未密;豐神故美,而結撰非艱。

    若&lsquo風急天高&rsquo,則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實一意貫串,一氣呵成。

    驟讀之,首尾若未嘗有對者,胸腹若無意于對者;細繹之,則锱铢鈞兩,毫發不差,而建瓴走坂之勢,如百川東注于尾闾之窟。

    至用句用字,又皆古今人必不敢道、決不能道者。

    真曠代之作也。

    然非初學士所當究心,亦匪淺識所能共賞。

    此篇結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極飛揚震動,複作峭快,恐未合張弛之宜,或轉入别調,反更為全首之累。

    隻如此軟冷收之,而無限悲涼之意,溢于言外,似未為不稱也。

    &lsquo昆明池水&rsquo雖極精工,然前六句力量皆微減,一結奇甚,竟似有意湊砌而成。

    益見此超絕雲。

    ”(《詩薮》)胡氏之于此詩,知之至切,愛之彌甚,擊節相賞,贊不絕口;但所論主要之點,确乎深中肯綮,非為溢美,細讀自知。

     重陽過後,天氣日寒,東屯月夜,詩人不寐感懷,作《東屯月夜》說: “抱病漂萍老,防邊舊谷屯。

    春農親異俗,歲月在衡門。

    青女霜楓重,黃牛峽水喧。

    泥留虎鬥迹,月挂客愁村。

    喬木澄稀影,輕雲倚細根。

    數驚聞雀噪,暫睡想猿蹲。

    日轉東方白,風來北鬥昏。

    天寒不成寐,無夢寄歸魂。

    ”《杜臆》:“東屯之田,乃公孫述所開而積糧以養兵者。

    故雲&lsquo防邊舊谷屯&rsquo。

    &hellip&hellip&lsquo雲根&rsquo,石也,拆用為句。

    黃牛峽在夷陵,而此雲&lsquo黃牛峽水喧&rsquo,寄弟詩雲&lsquo青春不假報黃牛&rsquo,則夔亦有此峽,今不可考。

    《埤雅》雲:&lsquo猴性動,猿性靜。

    &rsquo靜必善睡,故雲&lsquo暫睡想猿蹲&rsquo。

    ”我抱病久滞于此,因代管屯田而親見巴鄉異俗;從春到秋,長期住在鄉間。

    青女當令楓丹霜重,黃牛峽近流水聲喧。

    泥地裡留下了虎鬥的痕迹,明月高挂在客子生愁的孤村。

    樹拖瘦影,雲起石根。

    幾次給鳥雀的叫聲驚醒,蜷着身子打一會兒盹簡直像個蹲着睡覺的猿。

    太陽轉到了東方天邊泛出魚肚白,風刮了起來使得北鬥星也變昏。

    天氣寒冷我通宵都不能成寐,沒有夢就無法寄付我的歸魂。

    黃生說:“因月夜不寝而作,首尾見羁旅之意,妙在先安首(&lsquo抱病漂萍老&rsquo)五字,覺全篇字字寫景,字字寫情。

    ”仇兆鳌說:“&lsquo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rsquo,此晚唐人佳句。

    歐陽《送張秘書歸莊》雲&lsquo鳥聲梅店雨,柳色野橋春&rsquo,可謂善于摹拟。

    若杜詩&lsquo泥留虎鬥迹,月挂客愁村&rsquo,已先有此刻畫語矣。

    ”此詩讀後能依稀想見東屯境地,令人神往。

     東屯之北有山谷,一天傍晚,老杜從這裡經過,見秋景荒涼、人煙稀少,有感于世亂民困而作《東屯北崦》說: “盜賊浮生困,誅求異俗貧。

    空村唯見鳥,落日未逢人。

    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

    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

    ”老杜深惡夔俗之薄,曾一再見之于吟詠,但對當地貧苦大衆的遭世亂而備受剝削卻很同情。

    當時吐蕃寇邊,離此尚遠,回首天涯,哪能真見戰地黃塵?這不過是表示他的憂思已由近及遠罷了。

    顧注謂山起黃塵,如見古戰場之色。

    仇注謂玩起二語,隻言崦人之貧困而已,其地未嘗經戰伐。

    皆未得其解。

    楊倫以為“空村”聯似賈島輩句法。

    清苦之境或似之,而其深廣之憂憤非賈島輩所能及。

     十 “破甘霜落爪,嘗稻雪翻匙” 老杜遷居東屯後,偶爾也進城去玩玩。

    一次從城裡回來,沒坐船,從江邊驿站借了匹馬騎,先到瀼西草屋看了看柑橘,接着回到東屯,作《從驿次草堂複至東屯茅屋二首》紀行志感。

    其一說: “峽内歸田客,江邊借馬騎。

    非尋戴安道,似向習家池。

    山險風煙僻,天寒橘柚垂。

    築場看斂積,一學楚人為。

    ”不乘船而騎馬,故非如王子猷的雪夜訪戴安道,而似山簡的出遊習家池(二事均見《世說新語·任誕》)。

    橘子柚子經霜漸熟,沉甸甸地挂在枝頭。

    農家都在修築禾場,我也該學楚人的樣兒準備收稻子了。

    其二說: “短景難高卧,衰年強此身。

    山家蒸栗暖,野飯射麋新。

    世路知交薄,門庭畏客頻。

    牧童斯在眼,田父實為鄰。

    ”人情冷暖,世态炎涼。

    老杜每入州府,受了委屈,回來總是牢騷滿腹。

    這次也是一樣。

    所以他氣不忿兒地說,泛交無益,倒不如跟田父牧童為伍,以務農為生,吃點山貨、野味的好。

     牢騷歸牢騷,該進城還得進。

    不久開鐮收稻子了,他又進了一趟城馬上便趕回東屯: “複作歸田去,猶殘獲稻功。

    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

    落杵光輝白,除芒子粒紅。

    加餐可扶老,倉廪慰飄蓬。

    ”(《暫往白帝複還東屯》)來了又得馬上回去,因為還剩下些收獲稻子的事兒沒完成,築禾場平了些螞蟻窩真于心不忍,掉在田裡的稻穗準許村裡的孩子們去撿。

    新谷舂出亮晶晶的白米,還舂出鮮豔的紅米。

    吃飽了飯我衰老的身子顯得有點勁兒了,倉廪裝得滿滿的對我們這些流離失所的人真是個莫大的安慰。

    可見柏都督成全老杜代管屯田這個美差使,除了交公,他個人委實沾惠匪淺。

    屯田獲稻,他當然免不了要不時因公入州府,免不了與俗吏打交道而常受委屈了。

    “築場”一聯,可與《秋野五首》其一“棗熟”四句參讀(詳前)。

     又有《茅堂檢校收稻二首》,專寫他在東屯督察獲稻諸事。

    其一說: “香稻三秋末,平田百頃間。

    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

    禦袷侵寒氣,嘗新破旅顔。

    紅鮮終日有,玉粒未吾悭。

    ”據首聯知收稻在農曆九月間。

    早就盼望新谷登場有飯吃了,今見有這麼多的紅米、白米可解客旅糧匮之憂,自然喜之不盡。

    “喜無”聯絕妙,既見灑脫襟懷,又見空廓境地。

    其二說: “稻米炊能白,秋葵煮複新。

    誰雲滑易飽?老藉軟俱勻。

    種幸房州熟,苗同伊阙春。

    無勞映渠碗,自有色如銀。

    ”“房州”,今湖北房縣。

    “渠”,車渠,玉屬。

    “伊阙”,又名龍門,在今河南洛陽市南約二十五裡處。

    “葵”是冬寒菜(詳本章注〈24〉),做好的葵菜很滑溜。

    新米煮出的飯真白,秋天剛長起來的冬寒菜炒了吃真新鮮。

    誰說這冬寒菜滑溜容易飽?老人家就愛吃這松軟的新米飯。

    幸虧從房州換來這些易熟的良種,一栽上就長得跟我家鄉東都伊阙那裡的春苗一樣茂盛。

    這新米飯無須乎用通明透亮的車渠玉碗來映襯,它本身的色澤就晶瑩如銀。

    &mdash&mdash真可憐見兒的!吃上了一頓飽飯,想到一家大小至少從眼下到年底不愁沒米下鍋了,竟把老杜樂得唱起新米飯的贊歌來了。

     稻子收割完畢,他又作《刈稻了詠懷》說: “稻獲空雲水,川平對石門。

    寒風疏草木,旭日散雞豚。

    野哭初聞戰,樵歌稍出村。

    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

    ”這詩前半狀寒村景象如在目前:收完了稻子,百頃田疇空餘雲水;平川頓豁,遙對瞿塘雙崖如門。

    草木因寒風而凋謝稀疏,雞豚為争食遺穗而散于田野。

    後半詠懷,抒傷亂思歸之情。

    仇注:“前詩&lsquo野哭千家聞戰伐&rsquo,指崔旰之亂。

    是年無事,而雲&lsquo初聞戰&rsquo者,意蜀兵遠戍,戰沒而信歸也,當指吐蕃寇靈州事。

    ” 在東屯收完了稻子,該回瀼西草屋去收柑橘了。

    《寒雨朝行視園樹》就透露了個中消息: “柴門擁樹向千株,丹橘黃甘此地無。

    江上今朝寒雨歇,籬中秀色畫屏舒。

    桃蹊李徑年雖古,栀子紅椒豔複殊。

    鎖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見來枯。

    林香出實垂将盡,葉蒂辭枝不重蘇。

    愛日恩光蒙借貸,清霜殺氣得優虞。

    衰顔動覓藜床坐,緩步仍須竹杖扶。

    散騎未知雲閣處,啼猿僻在楚山隅。

    ”仇注:“公瀼西詩,有果園,有甘林。

    果園四十畝,他日所舉以贈人者。

    甘林為治生計,所雲&lsquo客居暫封殖&rsquo者。

    《杜臆》謂:朝行所視之園樹,專指果園,于甘林無豫,故雲&lsquo丹橘黃甘此地無&rsquo。

    今按:&lsquo此地無&rsquo,正言柑橘之獨盛。

    篇中&lsquo林香出實&rsquo二語,明說丹橘矣,豈可雲甘林又在果園之外乎?大抵分而言之,則甘林另為一區,合而言之,甘林包在果園之内,蓋四十畝中,自兼有諸果也。

    ”所論甚是,但須補充一點,老杜明年正月離夔東下前夕贈南卿瀼西果園四十畝(詳後),其中除了屋後的柑林和果園,還應包括瀼西對岸那個果園。

    許許多多的樹木擁着柴門,園裡的丹橘黃柑多而且好,在此地可說是獨一無二。

    今天早上江上的寒雨停息了,籬間的秀色簡直像畫屏般的美。

    桃李栽種多年下面早走出了路,黃澄澄的栀子映着紅通通的花椒顔色真鮮豔。

    我曾在那首百韻詩中寫過“倒石賴藤纏”,這會兒那鎖石的藤梢已自行落了下來;還有那倚天的松樹不知怎的忽然枯死,空餘傲骨嶙峋。

    挂滿枝頭香噴噴的柑橘快摘盡了,那離開枝柯的葉蒂不會複生。

    園樹沐浴着可愛的陽光,卻擔心清霜殺氣的侵淩。

    我容顔衰老動不動要找藜床坐,緩步走走仍須竹杖來扶。

    潘嶽《秋興賦序》說:“(餘)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曜。

    ”可歎我不能寓直于散騎之省而身登雲閣,隻是流落在這偏僻的楚山角落裡愁聽猿啼。

    &mdash&mdash如果把這首詩當篇抒情小品文看,倒還是很親切的。

     另有《季秋江村》:“喬木村墟古,疏籬野蔓懸。

    素琴将暇日,白首望霜天。

    登俎黃甘重,支床錦石圓。

    遠遊雖寂寞,難見此山川。

    ”時在九月間,柑橘已收了。

    顧注:公方圖出峽,而曰“難見此山川”,則知出峽之故,非為山水不可居。

    《峽中覽物》詩嘗言之:“形勝有餘風土惡。

    ”又《小園》:“由來巫峽水,本是楚人家。

    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為花。

    秋庭風落果,瀼岸雨頹沙。

    問俗營寒事,将詩待物華。

    ”因病滞此就醫是事實。

    春時買園本為治生計,卻說為花,這未免是故作風雅了。

    據此知其四十畝果園是暮春遷居瀼西時買下的。

    來此地不到一年,不知園中果木、藥材、菜蔬應如何保護過冬,故須問俗而營。

    《杜臆》:“園亦有物華,則将詩待之,不令寂寞也。

    ”這兩首當作于老杜來瀼西收柑橘期間,見當時生活剪影與心境。

    又《即事》:“天畔群山孤草亭,江中風浪雨冥冥。

    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黃甘猶自青。

    多病馬卿無日起,窮途阮籍幾時醒?未聞細柳散金甲,腸斷秦川流濁泾。

    ”“草亭”,指瀼西草屋。

    仇注引張純說,峽中有嘉魚,長身細鱗,肉白如玉,春社前出,秋社即歸。

    時已九月,故雲不受釣。

    《解悶十二首》其一“溪女得錢留白魚”也提到“白魚”。

    又《白小》“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指的是小白魚。

    江中白魚非止一種,不必拘看。

    朱注:葛亮、馬卿截用,始自六朝。

    庾信碑文:“渡泸五月,葛亮有深入之兵。

    ”薛道衡碑文:“尚寝馬卿之書,未允梁松之奏。

    ”漢名将周亞夫的細柳營在長安昆明池南,時有吐蕃之警,故有七句。

    《隴頭歌辭》:“隴頭流水,鳴聲幽咽。

    遙望秦川,肝腸斷絕。

    ”《杜臆》:“秦中川水莫大于泾、渭,今言濁泾,不言清渭,喻吐蕃之亂。

    ”據“三寸黃甘猶自青”,這詩當作于收摘柑橘以前。

     深秋時節,除了忙于獲稻、收柑,老杜也偶爾應邀入城去參加一些親友宴會。

    《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崖十三評事韋少府侄三首》《戲寄崔評事表侄蘇五表弟韋大少府諸侄》即叙其事。

    讀前題其一,可見詩人異鄉逢故人、喜悲交集心情之一斑: “峽險江驚急,樓高月迥明。

    一時今夕會,萬裡故鄉情。

    星落黃姑渚,秋辭白帝城。

    老人因酒病,堅坐看君傾。

    ”古樂府《東飛伯勞歌》:“黃姑織女時相見。

    ”黃姑,即河鼓,又叫牽牛,俗稱牛郎裡。

    《杜臆》:“&lsquo黃姑渚&rsquo,即天河。

    季秋昏定而天河已落,則星與之俱落矣。

    ”頸聯謂夜将盡秋亦将盡。

    自己不能喝酒,卻始終坐在那裡看他們喝酒聊天,足見懷念故鄉和依戀親友的深情。

    黃生說:“此亦虛實相間格。

    三、四雲:&lsquo(何期)今夕一時會,(共話)故鄉萬裡情。

    &rsquo識得藏頭二字,尾聯之意始警。

    五、六,地名中見人名,已極有色,又貼&lsquo星&rsquo字、&lsquo秋&rsquo字,工甚巧甚,與&lsquo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rsquo&lsquo地闊峨眉晚,天高岘首春&rsquo,皆名對也。

    ” 就在這年深秋,真是不幸得很,老杜的耳朵突然聾了。

    他感到很難過,作《耳聾》說: “生年鹖冠子,歎世鹿皮翁。

    眼複幾時暗?耳從前月聾。

    猿鳴秋淚缺,雀噪晚愁空。

    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

    ”我是那以鹖為冠、常居深山的鹖冠子(見劉向《七略》),我是那衣鹿皮、居岑山的鹿皮翁(見《列仙傳》)。

    我本想付世間萬事于不見不聞,但不知眼還要多久才瞎,耳倒是從前月開始聾了。

    說什麼“猿鳴三聲淚沾裳”,我聽不見猿鳴哪有悲秋之淚;聽不見麻雀噪晚且喜暮愁空。

    驚見那黃葉紛紛離樹,叫兒子過來問是不是起了北風。

    楊倫評:“刻劃自趣,不病其巧。

    ”其實苦笑比訴苦更能顯示内心的悲痛。

    《獨坐二首》其二說:“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聾。

    ”腳走不動了(64),耳朵聾了,人眼看就完了,他哪能真不在乎呢? 就在這種悲痛的心情之中,老杜度過了他在夔州的第二個秋天。

    他還特意在三秋的最後一天,作《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向即将消逝的慘淡秋光告别,并宣洩久客悲秋之情: “為客無時了,悲秋向夕終。

    瘴馀夔子國,霜薄楚王宮。

    草敵虛岚翠,花禁冷葉紅。

    年年小搖落,不與故園同。

    ”作客他鄉,沒完沒了;今天是秋季最後一天,悲秋總算就要告終。

    瘴氣還殘留在這古代的夔子國,薄霜已降落到楚王宮。

    草不肯枯黃正在跟山岚鬥翠,花禁止不了林中的冷葉變紅。

    我年年見南方的深秋樹木隻小有搖落,同故鄉的景象完全不同。

    &mdash&mdash南方人認為隻小搖落最好。

    可是在北方人看來就很不順眼,倍覺異鄉的不可久居了。

     第二天接着寫了《十月一日》(65)記當地的風土人物: “有瘴非全歇,為冬亦不難。

    夜郎溪日暖,白帝峽風寒。

    蒸裹如千室,焦糖幸一柈(同盤)。

    茲辰南國重,舊俗自相歡。

    ”古夜郎地在夔州南。

    “溪”,指五溪。

    “蒸裹”是一種類似粽子的食品(見《齊民要術》)。

    瘴氣還沒有完全消歇,冬天就來了。

    聽說南邊夜郎五溪一帶現在還很暖和,白帝瞿塘峽這裡天氣已經寒冷了。

    當地人家都在忙着做蒸裹,我也有幸收到了一盤饴糖。

    原來此地很看重十月初一,按照舊時的習俗大夥兒互相祝賀這節日可過得真歡。

    黃生說:“&lsquo茲辰南國重,舊俗自相歡&rsquo。

    秦建亥,以此日為歲首。

    豈蜀地沿秦俗,故以節物相饋耶?”這也可能是從當地兄弟民族傳來的一種習俗。

    又《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其一“異俗籲可怪,斯人難并居。

    家家養烏鬼(66),頓頓食黃魚”、其二“於菟(虎)侵客恨,粔籹(油炸拌蜜糯米粑粑,見《齊民要術》)作人情。

    瓦蔔傳神語,畬田費火耕”,亦見當地土俗,可參看。

     自從宋玉發出了“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浩歎以來,我國曆代的騷人墨客大多患了一種帶有遺傳性的“悲秋病”。

    老杜去年這病發得很厲害,寫了《秋興》等等大量的悲秋詩。

    這種病,是不是一進入冬季就會自行痊愈呢?當然不會。

    可見老杜在《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中說的“悲秋向夕終”(悲秋病等過完了今晚就會好了的),隻是句聊以解嘲的幽默話。

    不過入冬以來他心情确乎好多了,這顯然是今年代管屯田和封殖柑林得到了好處所緻。

    莫說稻谷、柑橘變賣了還能籌筆出峽東遊的川資,就是眼下可以不愁過冬無糧,而且還有柑子吃,這就夠他高興的了。

    難怪他在《孟冬》中頗為自得地吟詠道: “殊俗還多事,萬冬變所為。

    破甘霜落爪,嘗稻雪翻匙。

    巫峽寒都薄,黔溪瘴遠随。

    終然減灘濑,暫喜息蛟螭。

    ”沒想到在這個習俗不同的異鄉,前一陣還有那麼多課督田園的事。

    一到冬天情況就變了,整天沒什麼事做,隻剝些仿佛還帶着霜露的鮮橘吃吃,嘗嘗松軟如雪的新米飯,日子倒也過得挺惬意。

    巫峽這兒不算太冷,多瘴的黔溪&mdash帶又遠遠地送來暖氣。

    峽口湍急的灘濑水勢終于減弱了,且喜蛟螭蟄伏,暫得風平浪靜。

    &mdash&mdash心情舒暢了,你看他“破甘”一聯寫得有多雅氣! 十一 “俯仰俱蕭瑟” 剛說“暫喜息蛟螭”,誰知十月裡竟打起雷來,原來龍蛇并未冬眠呢。

    于是作《雷》記異說: “巫峽中宵動,滄江十月雷。

    龍蛇不成蟄,天地劃争回。

    卻碾空山過,深蟠絕壁來。

    何須妒雲雨,霹靂楚王台?”題雲便有秀蔚之色,詠雷如聞霹靂之聲,以“劃”字寫電光,何等簡妙(李子德語)!我愛此詩如潑墨山水,氣勢磅礴,形神俱得,賞之令人神往。

     南方冬天打雷到底少見,毛毛雨可經常下個不停。

    《雨四首》寫的就是這年暮秋初冬雨天的事。

    (67)其一說: “微雨不滑道,斷雲疏複行。

    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

    秋日新沾影,寒江舊落聲。

    柴扉臨野碓,半濕搗香粳。

    ”微雨并沒有濕透地面所以路上不滑,斷雲稀稀疏疏的還在飄行。

    雲經過其勢如駿奔的紫崖山色随即變黑,白鳥飛去的那邊雲很稀疏而易見其明。

    (68)太陽重新出來,萬物的影子都給沾濕,不一會兒江上依舊響起落雨的聲音。

    柴門靠近野外的水碓(碓而在野,當是水碓),那兒正在舂半濕的香粳。

    這詩寫得很有生活氣氛。

    葛立方說:“老杜《雨》詩雲:&lsquo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

    &rsquo而&lsquo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rsquo之句似之。

    《贈王侍禦》雲:&lsquo曉莺工迸淚,秋月解傷神。

    &rsquo而&lsquo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rsquo之句似之。

    殆是同一機軸也。

    ”陳師道說:“餘登多景樓,南望丹徒。

    有大白鳥飛近青林而得句雲&lsquo白鳥過林分外明&rsquo,謝朓亦雲&lsquo黃鳥度青枝&rsquo,語巧而弱。

    老杜雲&lsquo白鳥去邊明&rsquo,語少而意廣。

    餘每還裡,而每覺老,後得句雲&lsquo坐下漸人多&rsquo。

    而杜雲&lsquo坐深鄉裡敬&rsquo,而語益工。

    乃知杜詩無不有也。

    ”前者見句式、思路類似而内容、情境自别,後者見觀感雖同而表現卻有工拙深淺之分,此等細微處作詩說詩人不可不知。

    其二說: “江雨舊無時,天晴忽散絲。

    暮秋沾物冷,今日過雲遲。

    上馬回休出,看鷗坐不移。

    高軒當滟滪,潤色靜書帷。

    ”江鄉的雨何時停何時下向來就沒有個定準,天剛放晴忽然又下起來了。

    暮秋的雨沾到哪裡哪裡就冰冷,今天這雲帶着雨浮動得很慢。

    上了馬又折回不出,靜坐觀鷗不覺移時。

    高軒遙對滟滪堆,潤澤的山光水色映入書窗的帷幔來。

    這詩寫得不算出色,而寒天雨景、孤寂情懷仍可想見。

    據《簡吳郎司法》“古堂本買藉疏豁”“許坐曾軒數散愁”,知瀼西草屋地勢疏豁且有層軒。

    此詩“高軒當滟滪”與之恰合,足證黃鶴謂此組詩作于瀼西不誤。

    既作于瀼西,必在大曆二年秋冬之際了。

    其三說: “物色歲時晏,天隅人未歸。

    朔風鳴淅淅,寒雨下霏霏。

    多病久加飯,衰容新授衣。

    時危覺凋喪,故舊短書稀。

    ”這詩叙雨中客愁。

    《杜臆》:“想到歲晏而未歸,便覺風雨之可厭。

    所喜病久加飯,則将愈矣;衰容授衣,有起色矣。

    &hellip&hellip病雖稍安,而念及時危,便覺凋喪。

    乃故舊之短書猶稀,則世亦以廢人待我矣,我亦何心于斯世耶!友朋相與,近者短書,遠者長書。

    短書猶稀,況長書乎?近者且然,況遠者乎?”能串通大意,可供參考。

    其四說: “楚雨石苔滋,京華消息遲。

    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饑。

    神女花钿落,鲛人織杼悲。

    繁憂不自整,終日灑如絲。

    ”中二聯寫雨中見聞與遐想美而凄苦,有助于首尾愁緒的抒發。

    若以為此“四句比兇人得志,貧士坎,寡婦窮民,苦于兵兇賦急”(王嗣奭語),則不惟穿鑿失實,也破壞了詩的意境,殊不足取。

     “故舊短書稀”,客居已自寂寥。

    約王将軍枉駕瀼西,又因久雨阻隔而未至。

    這使老杜感到很失望,作《久雨期王将軍不至》說: “天雨潇潇滞茅屋,空山無以慰幽獨。

    銳頭将軍來何遲,令我心中苦不足。

    數看黃霧亂玄雲,時聽嚴風折喬木。

    泉源泠泠雜猿狖,泥濘漠漠饑鴻鹄。

    歲暮窮陰耿未已,人生會面難再得。

    憶爾腰下鐵絲箭,射殺林中雪色鹿。

    前者坐皮因問毛,知子曆險人馬勞。

    異獸如飛星宿落,應弦不礙蒼山高。

    安得突騎隻五千,崒然眉骨皆爾曹。

    走平亂世相催促,一豁明主正郁陶。

    恨昔範增碎玉鬥,未使吳兵著白袍。

    昏昏阊阖閉氛祲,十月荊南雷怒号。

    ”白起頭小而銳,“銳頭将軍”,借白譽王。

    《漢書·高帝紀》:鴻門之會,張良以玉鬥獻範增,增怒撞其鬥。

    “恨昔”句惜王将軍如範增老謀而未用。

    《南史·陳慶之傳》:陳慶之麾下悉著白袍,所向披靡。

    先是洛中謠曰:“名軍大将莫自牢,千兵萬馬避白袍。

    ”“未使”句惜王将軍未能如陳慶之的得以建立軍功。

    這王将軍或是退居夔州的“故将軍”。

    這詩先寫風雨天寒、久待王将軍不至的凄苦情懷;接着追述他騎射技藝的高超和射獵場面的驚險;末思猛士急起靖亂以解主憂,深慨王将軍被棄置而未能報國立功。

    同時所作《雷》說:“巫峽中宵動,滄江十月雷。

    ”又《朝二首》其二說:“巫山終可怪,昨夜有奔雷。

    ”知此詩末二句“昏昏阊阖閉氛祲,十月荊南雷怒号”确是寫實,但頗饒象征意味,有振聾發聩的力量。

    張上若說:“少陵每見一才勇,便欲導之盡忠君國,推是心,何減吐握?”難得老杜這種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郝楚望說:“此詩奇突豪邁,直可追風掣電。

    ”其中寫将軍射獵一段尤其精彩。

     也是這年冬天寫作的《虎牙行》《錦樹行》,與《久雨期王将軍不至》感憤同深,風格相似,堪稱鼎足。

    《虎牙行》說: “秋風欻吸吹南國,天地慘慘無顔色。

    洞庭揚波江漢回,虎牙銅柱皆傾側。

    巫峽陰岑朔漠氣,峰巒窈窕溪谷黑。

    杜鵑不來猿狖寒,山鬼幽陰霜雪逼。

    楚老長嗟憶炎瘴,三尺角弓兩斛力。

    壁立石城橫塞起,金錯旌竿滿雲直。

    漁陽突騎獵青丘,犬戎鎖甲圍丹極。

    八荒十年防盜賊,征戍誅求寡妻哭,遠客中宵淚沾臆。

    ”“虎牙”,山名。

    在荊門山(今湖北宜都縣境)之北。

    《名勝志》:兩山相去五裡,其山亂石巉岩,上合下開,有如虎牙重門之狀。

    “銅柱”,灘名。

    在今四川涪陵江口。

    《太平寰宇記》:昔人于此維舟,見水底有銅柱,故名。

    相傳馬援欲鑄柱于此。

    灘最峻急。

    王洙載原注:“蕭銑僭号江陵日,屯兵于虎牙,後常為屯戍之地。

    ”黃鶴編此詩在大曆二年。

    謝省說:因篇内有“虎牙”二字,摘以為題,非正賦虎牙。

    下《錦樹行》亦然。

    這詩前半狀朔風慘陰景象,可看作為當時動亂局勢在詩人腦海中的藝術縮影;後半因見關塞屯兵備戰,而有感于安史亂後,征戍誅求不息所帶給人民的深重苦難。

    “征戍誅求寡妻哭”,可與《白帝》“哀哀寡婦誅求盡,恸哭秋原可處村”合看。

    《錦樹行》說: “今日苦短昨日休,歲雲暮矣增離憂。

    霜凋碧樹作錦樹,萬壑東逝無停留。

    荒戍之城石色古,東郭老人住青丘。

    飛書白帝營鬥粟,琴瑟幾杖柴門幽。

    青草萋萋盡枯死,天馬跛足随牦牛。

    自古聖賢多薄命,奸雄惡少皆封侯。

    故國三年一消息,終南渭水寒悠悠。

    五陵豪貴反颠倒,鄉裡小兒狐白裘。

    生男堕地能膂力,一生富貴傾邦國。

    莫愁父母少黃金,天下風塵兒亦得。

    ”“錦樹”,指葉色斑斓的經霜之樹。

    黃鶴謂此詩當是大曆二年作。

    首傷時光流逝之速。

    次叙客居苦況,歎善窮惡達、天道不公。

    末慨武夫的驟貴。

    王嗣奭說:“此等詩皆有所避忌,故颠倒朦胧其語。

    &hellip&hellip大抵有武夫惡少,乘亂得官,而豪橫無忌,觀&lsquo膂力&rsquo&lsquo風塵&rsquo語可見。

    自玉環得寵,有&lsquo不重生男重生女&rsquo之說,此又反之,謂天下風塵,有力村夫,皆可得官,多金而榮其父母矣。

    ” 這三首詩都有一定意義,而《久雨期王将軍不至》又較有藝術性。

    但是,這年冬天寫的七古,最成功的名篇當推《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并序》。

    序說: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州别駕元持宅,見臨颍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

    問其所師,曰:&lsquo餘公孫大娘弟子也。

    &rsquo開元三載餘尚童稚,記于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浏漓頓挫,獨出冠時。

    自高頭宜春、梨園二教坊内人,洎外供奉舞女,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

    玉貌錦衣,況餘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顔。

    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

    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

    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嘗于邺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

    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有關“公孫大娘”“劍器渾脫”“高頭宜春、梨園二教坊”等等問題,第二章第二節論之甚詳,請參看,此不重複。

    詩說: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骖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

    绛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

    臨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餘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洞昏王室。

    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

    玳筵急管曲複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聖文神武皇帝”是玄宗在開元二十七年二月為群臣所加的尊号。

    “金粟堆”即金粟山,在今陝西蒲城縣城東北三十裡,玄宗的陵墓&mdash&mdash泰陵在此山。

    玄宗卒于寶應元年(七六二),至此已五年,故曰“木已拱”。

    序“開元三載餘尚童稚”,“三載”一作“五載”。

    杜甫時年六歲。

    詩雲“五十年間似反掌”,從開元五年到今年共五十一年。

    小時看過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如今她人、舞俱亡,自己已年老頭白,就是她的弟子臨颍李十二娘也不年輕,這當然會使詩人感歎不已。

    不過這詩的好處卻在于能突破個人的傷逝之情,而為開元天寶五十年間的治亂興衰發一浩歎:從前有位絕色佳人叫公孫大娘,她一舞劍器便轟動四方。

    重疊如山的觀衆看了她的表演莫不大驚失色,似乎天地也為這精彩的舞蹈而久久低昂。

    流光閃爍猶如堯時的後羿射下九個多餘的太陽,動作矯捷就像群仙駕着龍在飛翔。

    一跳起來好似雷霆逐漸收住它的震怒(69),舞一停止仿佛江海頓時凝固而泛出青光。

    可歎那绛唇珠袖早已同歸寂滅,且喜晚年收了這個弟子能傳播她精湛舞藝的芬芳。

    臨颍美人眼下正在白帝城,她表演一曲劍器妙舞神态飛揚。

    她回答我的提問講了這些情況,我不由得撫事感時倍覺悲傷。

    先帝玄宗的侍女有八千人,公孫的劍器當初名列第一。

    五十年的時光過得簡直像反掌般的迅疾,鋪天蓋地的戰亂風塵驚擾了久享升平的王室。

    梨園弟子像輕煙似的逃散人間,現今隻剩下你臨颍的舞姿影弄寒日。

    金粟堆南玄宗的墓木已拱,瞿塘峽口的石城草木蕭瑟。

    華筵上笙箫急促的曲調終于奏完,樂極生悲蓦地見東方月出。

    老夫我心神迷惘不知所往,足繭行遲我滿懷憂愁往荒山中走去。

    &mdash&mdash這詩情至悲而力不弱。

    劉克莊說:“《舞劍器行》世所脍炙絕妙好辭也。

    &hellip&hellip餘謂此篇與《琵琶行》,一如壯士軒昂赴敵場,一如兒女恩怨相爾汝。

    杜有建安、黃初氣骨,白未脫長慶體爾。

    ”《琵琶行》自有其特色不容忽視,而評論這詩的話卻很精當。

     《劍器行》結尾說這次宴會樂極哀來、東方月出之後他心情迷惘地獨自經過荒山回家,這當是實情。

    他的《夜歸》雖然不一定作于這次,但可見出他确曾有過從城裡夜歸瀼西的經驗。

    詩說: “夜半歸來沖虎過,山黑家中已眠卧。

    傍見北鬥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

    白頭老罷舞複歌,杖藜不睡誰能那?”這詩寫得好,正如王嗣奭所說:“黑夜歸山,有何奇特?而身之所經、心之所想、耳目所聞見,皆人所不屑寫,而一一寫之于詩,字字靈活,語語清亮,覺夜色凄然、夜景寂然,又人所不能寫者。

    ”此間真有虎,夜經荒山,哪能不提心吊膽?寫夜行感受逼真,讀之不覺如身臨其境。

    常人惟知以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去寫所謂的詩情畫意,老杜卻懂得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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