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叢菊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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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沖虎過”等等,可見這些詩句不盡是托寓或誇飾,而是有實際生活根據的。

    (四)序末謂“作詩示宗武誦”,楊倫以為“殆欲使知作客甘苦”。

    示宗武而不及宗文,見宗武聰穎,早已“誦得老夫詩”(參看上卷一五、三六九頁),一向寄厚望于宗武。

    但是,今年寒食他連作兩詩念先茔而傷己之将殁,并示兩兒而不漏宗文(詳本章第一節),可見他對宗文的感情也是很深的。

    &mdash&mdash看了序再看詩: “長夏無所為,客居課童仆。

    清晨飯其腹,持斧入白谷。

    青冥曾巅後,十裡斬陰木。

    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

    尚聞丁丁聲,功課日各足。

    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

    藉汝跨小籬,當仗苦虛竹。

    空荒咆熊罴,乳獸待人肉。

    不示知禁情,豈惟幹戈哭?城中賢府主,處貴如白屋。

    蕭蕭理體淨,蜂虿不敢毒。

    虎穴連裡闾,堤防舊風俗。

    泊舟滄江岸,久客慎所獨。

    舍西崖峤壯,雷雨蔚含蓄。

    牆宇資屢修,衰年怯幽獨。

    爾曹輕執熱,為我忍煩促。

    秋光近青岑,季月當泛菊。

    報之以微寒,共給酒一斛。

    ”“蒼皮”,指木。

    “素節”,指竹。

    “照燭”,言其光澤。

    “汝”,指木。

    “苦虛竹”,虛心的苦竹。

    “乳獸”,乳虎,虎之有力者,或曰牝虎。

    “虿”,蠍子一類的毒蟲。

     《風俗記》:重陽相會登高,飲菊花酒,謂之登高會,又謂之“泛菊”。

    長夏無事,客居瀼西,給仆人們交代了任務。

    他們清早吃飽了肚子,拿着斧子進了白谷。

    白谷在高聳入雲的山峰後面,離家十裡,他們就去那兒砍伐生長在山北的陰木。

    每人肩扛四根回來,中午就走到了山麓。

    怎麼那邊還有丁丁的伐木聲,原來有的正在努力把規定的功課趕足。

    庭院裡堆滿了剛砍下的青皮樹條子,那有節的竹竿锃亮像光閃閃的蠟燭。

    樹條子啊借助你們做小籬笆的一個跨過一個的樁子,編籬笆當然得倚仗那些虛心的苦竹。

    空曠的荒野熊罴在咆哮,猛勇的幼虎正等着吃人的肉。

    要是不做這些禁止野獸侵襲的防備,那麼居民就不僅因戰争奪去親人的性命而傷心痛哭。

    城中的柏都督真是位賢明的府主,處于高位還像是身居白屋。

    我曾為他作謝上表說:“先之以簡易,閑之以産業,均之以賦斂,終之以敦勤,然後畢禁将士之暴。

    ”他就是這樣将這裡治理得十分妥帖,使得那像蜂像蠍子的蟊賊不敢對百姓肆毒。

    隻是虎窺村落,尚須修築堤防,這倒是很好的舊風俗。

    自從我停船在這長江岸邊,久客此間總擔心藩籬為虎所觸。

    草屋西邊懸崖雄壯,雷雨交加時茂密的草木中保不住就藏着猛獸。

    所以院牆、籬笆得依靠你們經常修補,我年老體衰可最怕幽獨。

    你們輕蔑炎熱,為我忍受工作的煩雜和急促。

    不久秋光将臨近青蔥的山嶺,重九登高當飲菊花酒。

    到那時我要慰勞你們,禦微寒,送大夥兒酒一斛。

    &mdash&mdash作為一個主人,應該說老杜還是比較能體恤用人的。

    王嗣奭以為此詩見其用人之力勞而有節,見不得已而勞之,真有“民吾同胞”之思。

    又贊同鐘惺的話:“以奴婢事、帳簿語,而滿腔化工、全副王政,和盤托出。

    ”則未免稱之太過。

     修補好了籬笆、院牆,老杜住瀼西草屋就更加安心了。

    一天,他因事出遊峽間,乘船回瀼西,觀賞有感,作《柴門》,詩中甚至還說在這裡“足了垂白年”呢。

    正如浦起龍所分析的,這詩前半從登岸後因寫峽勢之奇險,後半自述身謀之止足,有見險息機之思: “泛舟登瀼西,回首望兩崖。

    東城幹旱天,其氣如焚柴。

    長影沒窈窕,餘光散谽谺。

    大江蟠嵌根,歸海成一家。

    下沖割坤軸,竦壁攢镆铘。

    蕭飒灑秋色,氛昏霾日車。

    峽門自此始,最窄容浮查。

    禹功翊造化,疏鑿就欹斜。

    巴渠決太古,衆水為長蛇。

    風煙渺吳蜀,舟楫通鹽麻。

    我今遠遊子,飄轉混泥沙。

    萬物附本性,約身不願奢。

    茅棟蓋一床,清池有餘花。

    濁醪與脫粟,在眼無咨嗟。

    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

    貧窮固其常,富貴任生涯。

    老于幹戈際,宅幸蓬荜遮。

    石亂上雲氣,杉清延月華。

    賞妍又分外,理惬夫何誇!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書此豁平昔,回首猶暮霞。

    ”唐代夔州城以白帝城為基礎,向西北面山坡擴展而成。

    “東城”,指原來的白帝城。

    “窈窕”,深遠貌。

    陶淵明《歸去來辭》:“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岖而經丘。

    ”“谽谺”,山深貌。

    《漢書·司馬相如傳》:“通谷豁兮谽谺。

    ”船到瀼西我登上堤岸,回頭眺望瞿唐兩崖。

    白帝城頭幹旱的空氣,簡直點得着劈柴。

    斜陽下崖影長拖,一直沉沒到深遠之處;餘光四散,照見山谷谽谺。

    大江蟠曲在山腳崖根,奔流歸海同百川彙成一家。

    那急湍猛烈地往下沖擊仿佛要割斷地軸,兩岸竦立的峭壁像攢聚着一把把古代名工幹将鑄就的寶劍镆铘(即莫邪,寶劍名)。

    蕭瑟的秋色輕灑,暮霭隐蔽了太陽坐的六龍車。

    三峽就從瞿唐那如門的雙崖開始,最窄處僅容通過一條船或一個木筏(浮查)。

    大禹的神功幫助(翊)了造化,他疏鑿河道順着山勢的傾斜。

    決開太古以來堵塞巴渠水的口子讓水流入峽中,還流來了許多條水猶如逶迤的長蛇。

    東是吳西是蜀風煙渺渺,來往船隻都要經過這裡流通吳鹽和蜀麻。

    我而今早成了遠方遊子,飄轉各地混迹泥沙。

    萬物貴随性所适,在我但求有個托身之處,這願望該不過奢。

    茅屋頂覆蓋着一個床,清水池塘裡有開謝後剩餘的花。

    醪糟和舂好的粟米不缺,眼下沒什麼值得咨嗟。

    山野荒涼,居民稀少;境地僻靜,可真如陶詩所說,“山氣日夕佳”。

    富貴貧賤無須在意,我且委運任化,了此生涯,到老來遇上這幹戈不息的艱難時世,所幸在這裡找到了幾間草屋權且安家。

    石上亂騰騰地升起雲氣,杉樹清幽迎來了月亮的光華。

    欣賞到這樣的美景可算是額外的收獲,偶有所得,又何必去向别人誇!住在這裡足供我了結餘年便好,我豈敢跟前朝的高人去比高下?寫完這首詩我平素郁結的胸懷頓覺豁然開朗,回頭望見了美麗的晚霞。

    &mdash&mdash這詩寫得很美很有意思。

    讀了它,瀼西草屋周圍的環境和景物便依稀可想,也有助于較真切地了解詩人的心情。

     雖說“濁醪與脫粟,在眼無咨嗟”,其實他又何嘗做得到?前不久他家偶爾吃一種用槐葉汁和面制成、叫“槐葉冷淘”的食品,隻因為這種食品是當時長安夏令消暑小吃之一,連皇帝納涼時也少不了它,這就害得詩人頓興魏阙之思而“咨嗟”不已: “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

    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

    碧鮮俱照箸,香飯兼苞蘆。

    經齒冷于雪,勸人投比珠。

    願随金,走置錦屠蘇。

    路遠思恐泥,興深終不渝。

    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

    萬裡露寒殿,開冰清玉壺。

    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

    ”(《槐葉冷淘》)(27)這詩前記制淘之法,備稱其佳美。

    好事的人可據此恢複這一早已失傳的唐人小吃。

    後緻獻芹之意,見其始終以未得入朝輔君為憾。

    浦起龍的封建觀念很強,甚至他都嫌“此等題必要說到奉君,亦是杜老習氣”。

    杜老的這一習氣既如此根深蒂固,那你能相信他真會成為“遁世無悶”的“高士”麼? 也是在這年夏天,他清早起來登上後園山腳眺望,沒想到又勾引起他滿腔的心事,不勝感慨: “朱夏熱所嬰,清旭步北林。

    小園背高岡,挽葛上崎崟。

    曠望廷駐目,飄飄散疏襟。

    潛鱗恨水壯,去翼依雲深。

    勿謂地無疆,劣于山有陰。

    石榞遍天下,水陸兼浮沉。

    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

    劍門來巫峽,倚薄浩至今。

    故園暗戎馬,骨肉失追尋。

    時危無消息,老去多歸心。

    志士惜白日,久客借黃金。

    敢為蘇門嘯,庶作《梁父吟》。

    ”(《上後園山腳》)(28)石榞,木名,其皮可禦饑。

    仇注:勿謂大地無疆,此山便劣,今舉世借石榞以療饑,則水陸皆屬浮沉,不若園中猶可寄迹。

    《晉書·阮籍傳》:“籍嘗于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栖神道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

    至半嶺,聞有聲若鸾鳳之音,響乎岩谷,乃登之嘯也。

    ”這詩首記盛夏清晨登後園山腳所見所感。

    後歎:将近十年,留蜀至今猶滞峽中。

    故園未靖,弟妹飄零,久客需錢,不得為蘇門長嘯;志士惜時,猶思效諸葛亮行吟《梁父》,蓋終不能忘情于用世。

    (29)楊倫評:“杜公晚年五古,多有此蹇澀沉滞之筆,朱子比之掃殘毫穎,如此種誠不可學。

    ”言為心聲,老杜日暮途窮、情懷蕭瑟,宜有此蹇澀沉滞之筆。

    就詩而論,此種詩多不佳,誠不可學;但能較真切地見出詩人當時生活和思想感情的一斑,仍有一定認識價值,讀起來也很有趣。

     這一時期寫得很美、很見藝術特色的,還是《滟滪》這首拗體七律: “滟滪既沒孤根深,西來水多愁太陰。

    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

    舟人漁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淚滿襟。

    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鹽井擲黃金。

    ”這首詩,不過如仇兆鳌所說,“見滟滪水勢,而戒人冒險也。

    在四句分截。

    滟滪根沒,以水多故也。

    江大風雨,即太陰愁慘之象。

    鳥去龍吟,則人不可往矣。

    回首,見險知止也。

    淚襟,阻水難下也。

    少年無賴,逐利輕生,故戒其翻鹽以擲金”,其思想内容不算很深刻;隻是前四句能抓住令人驚異的印象,并通過排奡的文筆、新奇的變律,将峽中天陰水漲的景象,以及人們處此境地的不安情緒表現出來,獲得了強烈的藝術效果,曆來為人們所稱道。

    葉夢得說:“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緻,全見于兩言,方為工妙。

    唐人記&lsquo水田飛白鹭,夏木啭黃鹂&rsquo為李嘉祐詩,王摩诘竊取之,非也。

    此兩句好處,正在添&lsquo漠漠&rsquo&lsquo陰陰&rsquo四字,此乃摩诘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儀軍,一号令之,精彩數倍。

    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

    (30)要之,當令如老杜&lsquo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rsquo與&lsquo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rsquo等,乃為超絕。

    近世王荊公&lsquo新秋浦溆綿綿靜,薄晚園林往往青&rsquo與蘇子瞻&lsquo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rsquo,皆可追配前哲也。

    ”(《石林詩話》)論下雙字法有見。

    但所舉老杜兩聯之妙,不全在此。

    若就整聯而論,王、蘇之句,非為警策。

     今年七月一日恰好立秋。

    這天老杜在奉節終縣令家飲宴,作《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二首》(31),其一從水樓勝概說起結到稱美主人,其二從主人說起結到水樓宴客情景。

    前首中“絕壁過雲開錦繡,疏松夾水奏笙簧”一聯寫樓前峽景清新而富麗,為華筵雅集生色不少。

    後首中“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四句,是說:衆賓客皆“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古語)的舊識,我這個羁旅老翁也來賦詩助興;江上半晴半雨,樓頭清簟疏簾,看人對弈,情境俱爽。

    《東坡題跋》卷三:“參寥子言:老杜詩雲:&lsquo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

    &rsquo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爾。

    仆言公禅人,亦複愛此绮語耶?寥雲: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哉?”绮語能移佛性,足見其藝術魅力之強。

    黃庭堅《題落星寺》其三“落星開士深結屋,龍閣老翁來賦詩。

    小雨藏山客坐久,長江接天帆到遲”雲雲,即學老杜此等詩,非但口吻神似,亦得其清爽之緻。

     四 “淹留為稻畦” 在今年夏秋之交寫的《柴門》中,詩人表示要終老于瀼西(“足了垂白年”)。

    可是,為什麼他突然改變主意,秋後就搬到東屯去呢?搬家前後的情況又是怎樣?這些問題,以前都不大清楚。

    多虧《訪古學詩萬裡行》諸位作者,經過實地勘查,并結合文字資料進行研究,寫出了下面這段話,可供我們參考: “東屯,在白帝城東北十餘裡,沿着白帝城北面舊基址走,城基下有河床蜿蜒如帶,細流如繩,即舊之東瀼水,今之草堂河。

    走下山坡,又沿草堂河谷的公路向東北走了幾裡,就到了奉節縣草堂區白帝公社的浣花大隊。

    這裡就是杜甫東屯草堂舊址。

    杜甫在大曆二年秋收前移居這裡。

    杜詩《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說:&lsquo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

    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

    &rsquo這些詩句,和我們眼前所見的情景相對照,感到很親切。

    但現在這些田地已有很多改種玉米,看來可能是因為草堂河的水少了。

    東屯草堂是杜甫在夔州各住處中最确有其地可考的。

    陸遊乾道七年(公元一一七一年)四月十日所撰的《東屯高齋記》,正是他親自調查訪問後,寫得很好的證明材料。

    杜甫當年所以要移居東屯,就因為這裡有一百頃公田,夔州都督柏茂琳曾委他代管。

    東屯本來就是當年公孫述屯田之所,他為了解決軍糧問題,才開墾了這片田地。

    看來,這一百頃地從漢到唐一直是官有土地。

    柏托杜甫代管這片公田的責任是很大的。

    杜甫居瀼西時就開始代管了,他常常派人去料理,并把這鄭重地寫入詩中,但主管人行官張望又不太負責,于是杜甫便隻好移居東屯,親自督看秋收的情況。

    他把瀼西的草堂借給一個姓吳的親戚。

    杜甫在《自瀼西荊扉移居東屯茅屋》之二就說。

    &lsquo東屯複瀼西,一種住清溪(東屯面臨草堂河)。

    來往皆茅屋,淹留為稻畦。

    &rsquo條件都一樣,但為了便于管理不得不搬到這裡來了。

    ”(32) 了解了老杜遷居東屯的原因,以及遷居前後情事,再回過頭來讀有關詩作就方便多了。

     說老杜居瀼西時就開始代管東屯這片公田,可信。

    《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叙六月灌溉東屯稻田事,當時他仍居瀼西。

    詩說: “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

    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

    插秧适雲已,引溜加溉灌。

    更仆往方塘,決渠當斷岸。

    公私各地著,浸潤無天旱。

    主守問家臣,分明見溪畔。

    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

    鷗鳥鏡裡來。

    關山雪邊看。

    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

    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

    終然添旅食,作苦期壯觀。

    遺穗及衆多,我倉戒滋漫。

    ”行官是官府中的屬官、小吏。

    鄧紹基《讀杜随筆二則·行官考釋》(載《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一年第一輯)論之甚詳,可參看。

    這詩寫主管督察東屯農事的行官張望,檢查稻田灌溉後,歸與老杜談話,以及老杜的想象和期望:大江北岸的東屯,萬畝水田平得像桌面。

    六月裡青青的禾苗一片,千畦稻田中碧泉曆亂。

    秧剛剛插完,就要引水加以灌溉。

    輪番更替地派遣仆夫到蓄水的口口方塘去,疏浚溝渠挖開塘岸。

    行官回來對我說:“公家私人的田地都安置好了,水灌得很足不怕天旱。

    主守我問家童們灌得怎樣,他們說這不是明擺着的,瞧這東瀼溪畔。

    ”聽着聽着,我眼前不覺浮現出那兒美麗的風光:茂密閃光的秧苗像青翠的羽毛,挺秀地生在這地上的銀漢。

    鷗鳥飛到了鏡裡來,關山映在明淨的水中仿佛是在雪邊看。

    (33)秋天菰蒲的黑米成熟時稻谷也成熟了,舂出的上等精米白粲粲(34)。

    沈約詩雲:“玉粒晨炊,華燭夜炳。

    ”這麼多的白米真夠煮早飯的了,那種“紅鮮”(35)的紅米就任憑它像雲霞飄散。

    我始終希望增添客旅中的口糧,田家作苦,誰不期待收成可觀。

    到那時得多掉些稻穗讓衆人撿,我的倉庫決不準裝得滿登登的往外漫。

    &mdash&mdash看起來,老杜受柏都督委托,代管東屯這萬畝公田,責任很大,卻能得以解決一家吃飯問題,好處也不小。

    一聽說秧苗長勢頗佳,便覺豐收在望,并從而想到不專利己而須分惠于人。

    此可見其性格的天真和心地的善良。

    這詩寫得清新可愛。

    楊倫說:“此少陵田家詩也,亦自整秀,但不及王、儲之高妙耳。

    ”憂國憂民,窮途老病,寫稻畦美景,意在豐收,不能“脫俗”,豈得“高妙”?老杜與王、儲各異,王、儲的“高妙”固然不可厚非,而老杜的“不高妙”則有其植根于現實的深意在,宜更加重視。

     禾苗長到一定時候就得薅田除草,薅田須薅兩三次。

    夏末初秋,最後一次薅田即将全部結束,老杜派了女仆阿稽、小厮阿段到東屯去向那位在那兒監工的行官張望詢問工作進行情況,作《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說: “東渚雨今足,仁聞粳稻香。

    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

    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

    功夫競搰搰,除草置岸旁。

    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

    吳牛力容易,并驅紛遊場。

    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

    有生固蔓延,靜一資堤防。

    督領不無人,提攜頗在綱。

    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

    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

    清朝遣婢仆,寄語逾崇岡。

    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

    豈要仁裡譽,感此亂世忙。

    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

    荏苒百工休,郁纡遲暮傷。

    ”“東渚”,即指東屯。

    “耗稻”的“耗”,當借用來代“薅”字,謂拔去田草。

    這詩先述東屯除草之事,接着就有關問題發了大通議論:東屯這一場雨水很足,人們仿佛已聞到了粳稻香。

    老天爺一點兒也不偏心,青蒲、稗子都照樣生長。

    古歌有言:“非其種者,鋤而去之。

    ”這是人之常情,所以田家最戒忌田蕪地荒。

    大夥兒争着顯示功夫,把拔下來的草放在岸旁。

    五谷是萬民的命根子,這一點客居在外的人就更加不會忘。

    開春便從事農務,辛勤墾植,庶免亂了謀生的正道之常。

    那“見月而喘”的吳牛(36)拉起犁耙來毫不費力,并排套兩條,來往耕地紛忙。

    茁壯的秧苗也已密植(37),水光雲影掩映方塘。

    水多草長,惟恐滋生蔓延,故須專意提防。

    督領薅田的事并非無人,行官的職責在于提調抓綱。

    長江流域荊揚一帶天氣溫暖,作物成熟得等候天降微霜。

    我還擔心行官疏忽職守,遇事未必盡心思量。

    于是遣派婢仆給他捎話,一清早就前往東屯翻過山岡。

    《尚書·堯典》有雲:“平秩西成。

    ”秋收後糧食有聚斂也必有俵散,不獨指望像潘嶽《藉田賦》所說“我倉如陵”,堆滿官家的和我自己的倉。

    這哪裡是想邀(要)個仁裡善人的聲譽,我真的覺得亂世黎民的境況凄涼。

    北風吹動蘆葦,蟋蟀趨暖漸漸移近中堂。

    快到年底百工都将休業,我愁腸百結不勝遲暮的憂傷。

    &mdash&mdash身經戰亂,艱苦備嘗,老杜對人民的同情确乎發自内心,感人至深。

    黃生說:“&lsquo督領&rsquo二句,耗稻非一家,必鄰裡同往,公特命行官督率之。

    ”又說:“《信行修水筒》詩,極其獎賞。

    此詩乃有&lsquo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rsquo之語,則二人之賢否見矣。

    ”官府屯田百頃,招墾農家當不在少數。

    州府常設行官掌管具體督領之事,現東屯既由杜甫代管,行官當聽其節制。

    張望在東屯監工,老杜竟派婢仆去傳話并察看工作,可見對張望很不信任。

    試想張望以往督領東屯,何等威風!如今不知從哪裡忽然蹦出這樣一個來打秋風的“二上司”,這對于衙門中的刁吏悍卒來說,能指望他心悅誠服、黾勉從事麼?老杜跟張望關系不融洽,是可以理解的。

    俞犀月說:“詩亦潇灑清真,是陶公一派,而微加沉郁之思,故自不同。

    ” 農事稍暇,老杜也間或入城參加一些社交活動。

    三伏過後,一次,他在城中遇到大雨,回不了瀼西,心裡很着急,作《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說: “三伏适已過,驕陽化為霖。

    欲歸瀼西宅,阻此江浦深。

    壞舟百闆坼,峻岸複萬尋。

    篙工初一弄,恐泥勞寸心。

    伫立東城隅,怅望高飛禽。

    草堂亂玄圃,不隔昆侖岑。

    昏渾衣裳外,曠絕同曾陰。

    園甘長成時,三寸如黃金。

    諸侯舊上計,厥貢傾千林。

    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

    客居暫封殖,日夜偶瑤琴。

    虛徐五株态,側塞煩胸襟。

    安得辍雨足,杖藜出岖嵚。

    條流數翠實,偃息歸碧浔。

    拂拭烏皮幾,喜聞樵牧音。

    令兒快搔背,脫我頭上簪。

    ”浦起龍說:“甘林,即瀼西果園。

    ”這話含糊。

    前論《園》時曾指出:老杜有個果園,離瀼西草堂不遠,就在瀼溪對岸,有船可通;園中别建茅屋,繞屋種菜,果樹也不少;老杜厭喧求靜,經常來園中歇息(本章第三節)。

     那麼,“甘林”是不是就在這個園中呢?我看不是。

    理由是:(一)當時全家人都住在瀼西草堂。

    《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明說“欲歸瀼西宅”而非歸“瀼西宅”對岸的“園”,而且末段寫杖藜、數柑、拂幾、搔背等等皆家居生活而非獨處“園”中求靜情狀,故知“甘林”不在“園”中而在“瀼西宅”(即瀼西草堂)的周圍。

    《甘林》也寫從城中歸瀼西所見所感,其中“入林解我衣”“好鳥知人歸”“清曠喜荊扉”雲雲,可作為“瀼西宅”在“甘林”中、“入林”即歸家這一論斷的旁證。

    (二)《柴門》寫從峽間乘船至瀼西登岸回家情事,說“泛舟登瀼西”“宅幸蓬荜遮”。

    《甘林》述乘船自城中而歸,走的完全是同一條路:“舍舟越西岡,入林解我衣。

    ”可見“甘林”跟瀼西草屋同在瀼溪西岸,而那個種植“摣梨”“梅”“杏”“柰”的“園”則在對岸,也就是說在瀼溪東岸。

    這不更足以表明“甘林”不在那個“園”中麼?&mdash&mdash搞清了“甘林”就在“瀼西宅”周圍(換言之,即“瀼西宅”在“甘林”中),不僅有助于理解這兩首詩,更可增加我們對老杜瀼西住處環境的了解。

    這首詩記城中阻雨欲歸不得的感歎:三伏剛過,驕陽變為秋霖。

    欲歸瀼西,江浦深阻。

    船隻本不結實,加之江岸險峻,篙工不敢開船,怕我不死心老纏着他,幹脆就一口回絕了。

    (38)我伫立在東城一隅,怅惘地望着鳥兒高飛遠去。

    哪能把我那草堂跟玄圃混為一談,從這到那中間并不隔着個昆侖山。

    其奈水氣侵衣、層陰曠絕,雖近也是枉然。

    接着遙憶柑林情景:柑可入貢(《新唐書·地理志》載夔州土貢有柑橘等),貴比黃金,而鄉人之所以反不重視,苦于豪吏侵奪之故。

    我客寓此間暫時種植一些,日夜聽其風韻就像聽彈琴一樣。

    我懷疑(虛徐)屋邊那幾株的幽姿已為風雨摧殘,心裡一直感到很煩悶。

    &mdash&mdash老杜今春剛搬到瀼西草屋來,新育甚至新移柑樹到這時都不可能馬上挂果(“條流數翠實”),既然當地老鄉苦于豪吏侵奪不甚看重柑橘,這“甘林”當是同“草屋”一起“賃”(《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來或另行買來的。

    既然稱之為“林”,豈止“五株”?私意以為不過指屋邊窗畔“日夜偶瑤琴”的那幾株而已。

    趙次公說:“邦人既不重之,惟客居尚可封殖。

    ”曹丕詩雲:“棄置勿複陳,客子常畏人。

    ”邦人苦于豪吏侵奪故不重柑,客子畏人?難道獨不畏豪吏麼?可見“客居暫封殖”實自謂而非泛指。

    老杜有當地最高長官柏都督當靠山,受托代管東屯,連張望那樣“用心未甚臧”的行官也不得不受其節制,他當然不怕“豪吏侵”了。

    如前所述,老杜既已決計下峽東遊,何以又在此代管官田,又“暫封殖”柑林呢?在我看來,這決不僅隻為了“終然添旅食”和“日夜偶瑤琴”,更是想盡力利用條件,為拖家帶口、出峽東遊的長途旅行籌措一筆可觀的川資。

    這,無疑是柏都督諸人有意成全,也是老杜本人樂于嘗試的。

    &mdash&mdash末段預想歸柑林情事:我巴不得雨腳一停,就拄着藜杖越過山岡回柑林,去細數枝條上那滴溜兒圓的青柑,然後回瀼溪岸邊的草屋休息。

    撣一撣擦一擦那張多年跟我的烏皮幾(39),靠着它聽聽樵歌牧笛該有多好!嗬,孩子們快給我撓撓背上的癢癢,把我頭上的簪兒也摘下吧。

     不久雨止歸林,想是見枝頭青柑無恙,詩人也就放心了。

    一天,他又上後園山腳,忽憶當年登臨泰山所見所感,從而引出黩武緻亂、久亂難歸的哀歎,作《又上後園山腳》,前段上卷六七頁已論及,從略。

    後段說: “朝廷任猛将,遠奪戎馬場。

    到今事反覆,故老淚萬行。

    龜蒙不可見,況乃懷故鄉。

    肺萎屬久戰,骨出熱中腸。

    憂來杖匣劍,更上林北岡。

    瘴毒猿鳥落,峽乾南日黃。

    秋風亦已起,江漢始如湯。

    登高欲有往,蕩析川無梁。

    哀彼遠征人,去家死路旁。

    不及祖父茔,累累冢相當。

    ”詩人少壯登東嶽,老大上後園山腳;當年已露盛極轉衰迹象,而至今仍然幹戈不斷、太平無望:這樣的強烈對照,自會令人興歎。

    仇注:“&lsquo久戰&rsquo,病咳而身戰也。

    公詩《過王倚》詩&lsquo寒熱時交戰&rsquo可證。

    舊注作世亂戰伐者,非。

    ”這時老杜正犯肺氣腫之類病症,喘個不停,内心煩躁,人瘦得皮包骨頭,可是待在家裡更悶得慌,就拄着帶鞘的寶劍第二次登上屋後林子北面的山岡(頭次登山在夏天,詳前)。

    登後園山腳何以要手持武器?須知此間多虎,虎出傷人的事時有發生。

    五月裡,他為了防虎,曾遣仆伐木修補藩籬、院牆,作《課伐木》,其中“舍西崖峤壯,雷雨蔚含蓄”雲雲,就懷疑這個山岡茂密的草木叢中藏有猛獸。

    要不然,偶爾到後山走走,還要煞有介事地手持寶劍(何況又是拄着的),這模樣,豈不有點像那位全身披挂、躍馬揮戈、大戰風車的堂吉诃德麼?《悲歌》說:“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思念故鄉,郁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老杜也是一樣,他帶病登山,滿以為“遠望可以當歸”,誰知走上山頭,見瘴氣熏天,峽日昏黃,秋風已起,江濤洶湧,欲歸不得,就反而感到更加憂愁了。

    于是末尾托征人以寄慨,惟恐客死他鄉,不及展省先茔。

    《熟食日示宗文宗武》:“松柏邙山路,風花白帝城。

    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

    ”即此意。

     轉眼已是秋分,久旱無雨,菜蔬短缺,老杜隻好催促小厮們一早起身,去泉石間摘些蒼耳嫩苗,洗淨焯過,涼拌了下飯: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猶劇。

    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

    蓬莠獨不焦,野蔬暗泉石。

    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

    侵星驅之去,爛熳任遠适。

    放筐亭午際,洗剝相蒙幂。

    登床半生熟,下箸還小益。

    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迹。

    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

    飽食亦何心,荒哉膏粱客。

    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

    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驅豎子摘蒼耳》)當年老杜與李白同訪魯城北範居士,途中李白的馬在荒坡裡迷了路,把李白摔落在蒼耳叢中,後來他們還在範家吃了蒼耳苗做的菜。

    李白曾在詩中寫到這事,老杜想必還記得。

    沒想到如今又在這裡吃蒼耳,跟那次相比,境況和心情迥異,真是不堪回首啊!“卷耳”即蒼耳,可入藥,主療寒痛、風濕周痹、四肢拘攣。

    天旱缺菜,摘蒼耳佐餐,還說有助于健康,這不過是聊以解嘲罷了。

    王嗣奭說:“摘蒼耳非難事,何用驅之?欲其早也。

    所以欲早者,秋熱猶盛而瘴猶劇,故令避之,至亭午而放筐矣。

    公之使人俱兼經濟。

    &lsquo加點瓜薤間&rsquo,謂元有瓜薤,而參用野蔬,故雲&lsquo小益&rsquo。

    若專用卷耳,便難下咽矣。

    &hellip&hellip說到&lsquo黎民糠籺&rsquo,知公寄意更遠,雖食卷耳,甘之如饴矣。

    &lsquo黃金且休擲&rsquo,似謂賭錢。

    &lsquo休翻鹽井&rsquo所雲惡少,即此輩。

    而&lsquo白晝攤錢&rsquo,即其橫黃金者也。

    &hellip&hellip&lsquo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迹&rsquo,蓋古人用橘以調和。

    杜預《七規》雲:&lsquo庶羞既異,五味代臻。

    糅以丹橘,雜以芳鱗。

    &rsquo可證。

    ”(40)理解頗細,得其用心。

    “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二句雖不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警快,但都寫生活實感,内容同中有異,各具時代特色,并非簡單套用。

     不久他又進了一趟城。

    剛從城裡回來的,他覺得城裡官紳人家俗态可厭,還不如住在鄉下過清靜日子的好。

    第二天早上,他去街坊串門子,一位老大爺向他訴說官府賦斂繁重,舊粟都交給了催賦的人;新豆自己撈不到吃,要全部賣了繳軍費。

    還問他戰争到何時才能結束。

    他聽了很難過,隻得寬慰老人,說解除吐蕃之圍已屈指可數,并勖以急公之義。

    &hellip&hellip原來鄉下也并不清靜啊。

    于是作《甘林》叙事書懷說: “舍舟越西岡,入林解我衣。

    青刍适馬性,好鳥知人歸。

    晨光映遠岫,夕露見日稀。

    遲暮少寝食,清曠喜荊扉。

    經過倦俗态,在野無所違。

    試問甘藜藿,未肯羨輕肥。

    喧靜不同科,出處各天機。

    勿矜朱門是,陋此白屋非。

    明朝步鄰裡,長老可以依。

    時危賦斂數,脫粟為爾揮。

    相攜行豆田,秋花霭菲菲。

    子實不得吃,貨市送王畿。

    盡添軍旅用,迫此公家威。

    主人長跪問:戎馬何時稀?我衰易悲傷,屈指數賊圍。

    勸其死王命,慎莫遠奮飛!”朱鶴齡說,《舊唐書》:大曆元年三月,稅青苗地錢,命禦史府差使征之,又用第五琦什畝稅一法,編戶流亡。

    二年九月,吐蕃寇靈州、邠州,诏郭子儀率師鎮泾陽,京師戒嚴,故有“時危賦斂數”“戎馬何時稀”等句。

    處在那種強敵壓境、京師戒嚴的非常時期,詩人既同情不堪賦稅重壓的貧苦百姓,又不能不“勸其死王命,慎莫遠奮飛”。

    這勢必在他内心深處産生矛盾,使他痛苦,就像在《新安吏》中既傷未成丁的“中男”被抓去打仗,又不得不勸他們放心前往一樣。

     秋雨終于盼到,旱象解除。

    一天,老杜無事,在小園散心養病,見雨下得透,就督促仆人套牛耕地種菜,偶見飛來一雙白鶴,公的受傷,垂翼哀号,不覺觸動羁旅之悲,作《暇日小園散病将種秋菜督勒耕牛兼書觸目》說: “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

    及乎歸茅宇,旁舍未曾嗔。

    老病忌拘束,應接喪精神。

    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

    秋耕屬地濕,山雨近甚勻。

    冬菁飯之半,牛力晚來新。

    深耕種數畝,未甚後四鄰。

    嘉蔬既不一,名數頗具陳。

    荊巫非苦寒,采撷接青春。

    飛來雙白鶴,暮啄泥中芹。

    雄者左翮垂,損傷已露筋。

    一步再流血,尚驚矰繳勤。

    三步六号叫,志屈悲哀頻。

    鸾鳳不相待,側頸訴高旻。

    杖藜俯沙渚,為汝鼻酸辛。

    ”《甘林》中已表露出厭喧喜靜之意。

    仇兆鳌以為這詩依題作三段寫。

    首段叙“暇日小園散病”,進一步申述《甘林》中所表露的厭喧喜靜之意:我不願到城裡官府中去,是怕人嫌我太率真。

    等我回到鄉下草堂,東鄰西舍可沒人嗔怪我性格中的這一毛病。

    我年老多病怕受拘束,應酬交往最費精神。

    一回到江村心情自然舒暢,見了樹林不用說有多歡欣。

    楊倫在“林木”句旁加評語說:“所以散病。

    ”次段記“種秋菜督勒耕牛”。

    “菁”,蔓菁。

    浦起龍說:“按&lsquo冬菁飯之半&rsquo,儉歲貧人之計也。

    如此則菜之功用亦重所以須督牛耕種,以供&lsquo采撷接春&rsquo之需。

    舊以&lsquo飯之半&rsquo作飯牛解(41),殊無理。

    ”末段“兼書觸目”,隐以自況。

    漢樂府《豔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鹄,乃從西北來。

    十十五五,羅列成行。

    (一解)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随。

    五裡一反顧,六裡一徘徊。

    (二解)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

    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三解)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别離。

    躇躊顧群侶,淚下不自知。

    (四解)”蔡夢弼以為末段全用上四解之意。

    浦起龍表示贊同,又補充說,少陵絕不作拟古詩,觀此知間一為之,必臻妙境。

    楊倫說逼似陶語,入後又近古樂府。

    在我看來,老杜當時的生活、心境接近陶淵明,且素谙陶詩,不覺出語逼似;偶見二鶴一傷,适與《豔歌何嘗行》暗合,感發自然,亦非有心套用:總之是詩人的人生領悟和生活實感同他的文學修養渾然一體的結合,不得視為尋常摹拟。

     《雨》大概也是這幾天寫的: “山雨不作泥,江雲薄為霧。

    晴飛半嶺鶴,風亂平沙樹。

    明滅洲景微,隐見岩姿露。

    拘悶出門遊,曠絕經目趣。

    消中日伏枕,卧久塵及屦。

    豈無平肩輿,莫辨望鄉路。

    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顧。

    悠悠邊月破,郁郁流年度。

    針灸阻朋曹,糠籺對童孺。

    一命須屈色,新知漸成故。

    窮荒益日卑,飄泊欲誰訴。

    尪羸愁應接,俄頃恐違迕。

    浮俗何萬端,幽人有高步。

    龐公竟獨往,尚子終罕遇。

    宿留洞庭秋,天寒潇湘素。

    杖策可入舟,送此齒發暮。

    ”浦起龍以為發端寫微雨乍開乍暝之景,非繪畫能到。

    中醫學分消渴病為上中下三消,中消随食随饑,口渴多飲,大便秘結。

    “消中”即中消,或統指消渴病。

    這詩是對雨舒悶之作:經常卧病,很少下床,連鞋子上也積滿灰塵。

    當然也可以坐轎子出去走走,隻是望不清還鄉的路更教人傷心。

    遠阻兵戈,近畏毒蛇。

    栖身邊鄙,蹉跎歲月。

    近來我正在接受針灸治療,因而阻礙了跟朋友們的來往,隻能在家帶孩子們吃糠咽菜。

    對待有一官半職的人須卑躬屈節,否則人家會漸漸地變得喜新厭舊。

    我淪落窮荒越來越感到自卑,天涯漂泊之苦又将找誰去訴。

    身子虛弱最愁應酬交接,不去周旋又恐怕同熟人違迕。

    世風日下情巧萬端,惟當追逐幽人高步。

    東漢的龐德公攜妻子登鹿門山采藥不返,當時另一位待兒女婚嫁事了便出遊五嶽名山、不知所終的高士尚子平畢竟難遇。

    我隻有等待着何時下峽東遊,去賞玩那洞庭、潇湘的素秋景物。

    我拄着拐杖仍可上船,就此打發我的齒落發稀的遲暮。

    &mdash&mdash近來可能在與州府官吏的交往中遇到了什麼不快的事,不然不會有偌大情緒,再三在詩中慨歎“經過倦俗态,在野無所違”(《甘林》)、“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暇日小園散病&hellip&hellip》)、“尪羸愁應接,俄頃恐違迕”(《雨》)。

    老杜深感與此間人士的交情日冷,亟思出峽東遊洞庭、潇湘。

    豈知不幸言中,他果真在那裡“送此齒發暮”、了此悲慘一生。

    今日思之,亦覺可傷! 這一時期也有些寫得較輕松的小詩,如《溪上》:“峽内淹留客,溪邊四五家。

    古苔生迮地,秋竹隐疏花。

    塞俗人無井,山田飯有沙。

    西江使節至,時複問京華。

    ”《樹間》:“岑寂雙柑樹,婆娑一院香。

    交柯低幾杖,垂實礙衣裳。

    滿歲如松碧,同時待菊黃。

    幾回沾葉露,乘月坐胡床。

    ”《白露》:“白露團甘子,清晨散馬蹄。

    圃開連石樹,船渡入江溪。

    憑幾看魚樂,回鞭急鳥栖。

    漸知秋實美,幽徑恐多蹊。

    ”根據這些作品,不難将瀼西草堂裡裡外外的景色和詩人日常的生活情狀作如下描繪: 老杜賃的草屋在瀼溪西岸,所以叫“瀼西草屋”。

    瀼溪流入長江,水深足以行船。

    從草堂乘船進城或過渡去對岸果園都很方便。

    草堂所在的村子很小,隻有四五戶人家(這恰如以前小兒描紅模本常寫的“煙村四五家”)。

    正因地僻人稀,到處長滿了年深日久的青苔。

    竹林間,隐隐約約露出些稀疏的秋花。

    此地人習慣到江邊挑水,從來都不鑿井。

    用山田裡産的稻米煮飯,總免不了有沙子(山田多沙石,收割、脫粒時最易羼入)。

    院子裡原來就種了兩棵柑子樹,老杜有時在樹下歇息、行吟,那交錯扶疏的枝葉簡直低垂到他的幾上杖頭。

    要是打那兒經過,那沉甸甸的累累果實會礙人的衣裳。

    深秋時節,柑子熟了,香飄滿院。

    這兩棵柑子樹美極了,它們既像松一般終年碧綠,又像菊花一般應時金黃。

    老杜很喜歡這兩棵柑子樹,好幾回他把繩床(即胡床)搬到樹下,一直坐到夜深葉子上滴露水。

    從屋邊到石山(也就是老杜兩次登臨過的後園林北高岡)下,還有一大片柑林,今年果挂得多,快成熟了,最怕人來“光顧”,就像古語說的那樣,“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所以近日來老杜大清早就騎着馬出了門,有時也進城,也去東屯,有時不過在附近遛遛,可是每當他早出晚歸時,總短不了要去柑林轉轉。

     五 “青眼隻途窮” 說入夏以來老杜厭倦交遊而忙于農事,這固然不錯。

    但不能簡單地認為他從此已做到“身世兩相棄”,或者竟成了個地道的“經營地主”。

     其實,這一時期他仍不時出遊,仍與外界保持聯系。

    比如他有首題為《諸葛廟》的五言排律即寫出遊事: “久遊巴子國,屢入武侯祠。

    竹日斜虛寝,溪風滿薄帷。

    君臣當共濟,賢聖亦同時。

    翊戴歸先主,并吞更出師。

    蟲蛇穿畫壁,巫觋綴蛛絲。

    欻憶吟《梁父》,躬耕也未遲。

    ”黃鶴認為此當作于大曆二年,故雲“久遊”“屢入”。

    老杜最景仰諸葛亮,前在成都,今來夔府,數谒祠廟,憑吊賦詩。

    諸作多已論及,其藝術成就雖稍有軒轾,而主旨不外是:羨其風雲際會,敬其鞠躬盡瘁,歎其赍志而沒,傷廟貌的凄涼,感祭祀的千秋不斷,并借孔明以自況,抒己壯志莫酬的哀怨。

    比較起來,這首《諸葛廟》寫得最不出色,但尾聯卻小有可講究處。

    黃生讀此聯體會甚細:“&lsquo欻憶吟《梁父》,躬耕也未遲。

    &rsquo諸葛時年尚少,雖躬耕以待際會,何遲之有?&lsquo欻憶&rsquo二字,轉因己身思及諸葛耳。

    ”具體地說,就是因他本人到五十六歲的今年才得代管東屯、經營柑林而憶及孔明的躬耕隴畝和好為《梁父吟》。

    年來老杜病情加重,身體虛弱,常恐客死他鄉,内心愁苦,無時或釋。

    不意健康情況稍有好轉時,仍不忘以孔明自況,甚至竟認為“躬耕也未遲”,希冀有朝一日得展素志。

    這真可算得上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了。

     此外,這年秋天寫的《天池》,也表明他曾去夔州城東的天池登覽過。

     老杜不願見的隻是那種瞧不起人也令人瞧不起的州府俗物,對于一些跟他意氣相投的人,他不僅不回避,還要登門相訪,甚至不忍遽别: “不見秘書心若失,及見秘書失心疾。

    安為動主理信然,我獨覺子神充實。

    重聞西方止觀經,老身古寺風泠泠。

    妻兒待米且歸去,他日杖藜來細聽。

    ”(《别李秘書始興寺所居》)黃鶴注:李秘書有二:一是李十五,一是李八。

    此當是大曆二年在夔州别李十五者。

    公有《贈李十五丈》詩:“蓋被生事牽。

    ”又雲:“常受衆目憐。

    ”惟其生事薄,故常居于寺。

    焮案:李十五即李文嶷。

    他和老杜是親戚。

    雖說他生事薄,境況比老社還是好得多。

    去年(大曆元年)秋天他從雲安來夔州,一來就不斷給老杜送禮,并設宴相待。

    他在夔州小住幾天即下峽去江西訪江西觀察使李勉。

    想今年又回到夔州來了(詳第十七章第六節)。

    楊倫說,李殆有得于學禅者,所居乃其靜修處。

    這看法比黃鶴“惟其生事薄,故常居于寺”之說較近實際,因為他并未到窮得非住廟不可的地步啊。

    發端寫相思之苦和相見之樂,語率而情真。

    仇注引黃希說:《摩诃止觀》,陳、隋間國師天台智者所說,凡十卷。

    “止觀經”,應上“安為動主”。

    又引楊慎說:佛經雲:止能舍樂,觀能離苦。

    又雲:止能修心,能斷貪愛;觀能修慧,能斷無明。

    止如定而後靜,觀則慮而後得。

    老杜今又重聞李講《止觀經》,不覺古寺風清,情境俱寂。

    其奈妻小在家等米下鍋,不想走也得走,隻好他日再來細聽講經了。

    前些日子,老杜聽行官張望說東屯稻田灌溉過後禾苗長勢很好,竊喜秋收有望,一家大小有飽飯吃了(詳前《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論述)。

    可見秋收前他家常缺糧。

    這次老杜想是來向李借米的;适逢李講經,感而有作,亦見其内心苦悶、欲借佛法以求解脫的消極傾向。

    這詩與老杜當時的交遊、境況、心情很符合。

    仇兆鳌說:“起結似宋人率語,非杜真筆。

    ”杜詩有開宋人詩風處。

    因此很難臆斷杜似宋人,抑或宋人似杜。

    但憑口吻斷詩之真僞,不亦殆乎? 老杜不僅去聽“有得于學禅者”的李秘書講經,有時還去探望當地的高僧。

    他認識一位叫大覺的和尚,“和尚去冬往湖南”(《大覺高僧蘭若》題下原注),今年秋天他去寺中相訪,見大覺仍未回來,就題詩道: “巫山不見廬山遠,松林蘭若秋風晚。

    一老猶鳴日暮鐘,諸僧但乞齋時飯。

    香爐峰色隐晴湖,種杏仙家近白榆。

    飛錫去年啼邑子,獻花何日許門徒?”(《大覺高僧蘭若》)“廬山遠”,指居廬山東林寺的東晉高僧慧遠。

    此借喻大覺。

    “蘭若”即梵語阿蘭若的省略辭,謂和尚的住所。

    “一老”句,可與《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暮倚高樓對雪峰,僧來不語自鳴鐘”參讀。

    “諸僧”句,不及孟浩然《疾愈過龍泉寺精舍呈易業二上人》“傍見精舍開,長廊飯僧畢”的能見境界。

    “香爐峰”即廬山的北峰,狀如香爐,故名。

    慧遠《廬山記》:香爐山孤峰獨秀,氣籠其上,則氤氲若香爐。

    《神仙傳》:董奉居廬山為人治病,病重而愈者令種杏五株,輕者一株,号董仙杏林。

    《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曆曆種白榆。

    ”朱注:“香爐”二句皆用廬山事,則隐晴湖乃彭蠡,題下所注“湖南”,謂蠡湖之南。

    又,“近白榆”,言其高近乎天。

    這詩先寫秋時日暮訪大覺蘭若所見,次述想象中廬山情景。

    末言前惜其去而今望其回。

    他自然不把自己置于善男信女的“邑子”和“門徒”之列,但對宗教的虔誠和對高僧的崇敬卻情見乎辭。

    稍後又作《谒真谛寺禅師》說: “蘭若山高處,煙霞嶂幾重。

    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

    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

    未能割妻子,蔔宅近前峰。

    ”未能割舍情愛、忘懷詩酒,怎能蔔宅前峰、皈依佛法呢?黃生說:“三、四,景中見時,與右丞&lsquo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rsquo同一句法,然彼工在&lsquo咽&rsquo字、&lsquo冷&rsquo字,此工在&lsquo凍&rsquo字、&lsquo晴&rsquo字。

    ”佛教以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動為業,稱為三業。

    能寫出這樣好的詩句,足見意業之障未破,這豈不妨礙他修行?既然老杜塵念未除,業障未破,那就讓他重新回到塵俗中來與凡夫俗子周旋吧! 卻說别李十五秘書所居賦詩前後,又賦詩送李八秘書赴京入杜鴻漸幕: “青簾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回。

    石出倒聽楓葉下,橹搖背指菊花開。

    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

    南極一星朝北鬥,五雲多處是三台。

    ”(《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題下原注:“相公朝谒,今赴後期也。

    ”大曆二年六月,劍南節度使杜鴻漸入朝,辟李秘書入幕,鴻漸先走,李後走,詩雲“菊花開”,其時當在這年九月。

    鴻漸還朝後複知政事,故稱“相公”。

    仇注:蜀舟赴峽,其波濤激蕩,勢若天地回旋,即所謂“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也。

    毛奇齡說:石崖橫出,則落葉之聲在上,故曰“倒聽”。

    飛橹迅行,則菊岸之移忽後,故曰“背指”。

    《漢書·天文志》:南極星,在益州分野,觜參之旁,而三台三公,又在北鬥旁。

    時杜相還朝,李從益州(成都)來赴京,故言南極而向北鬥者,以三公在北鬥旁也。

    《杜臆》:三、四句,言舟行之疾。

    五、六句,正發其急趨之心。

    “北鬥”謂京師。

    “三台”謂杜相。

    這詩寫官府氣派、秋江壯觀、舟行感觸,筆墨飛動。

    古人以為太平之時雲則五色而為慶。

    “五雲”,謂京師瑞氣。

    尾聯為李寵行,兼頌時君、時相,亦見作者向阙之情。

    老杜重返朝端之念始終未泯,這就是這種意識的流露。

    老杜去年作《贈李八秘書别三十韻》(42)(參看第十七章第九節),錢謙益注該詩發端“往時中補右,扈跸上元初”二句說:“公于肅宗初拜左拾遺。

    所謂&lsquo中補右&rsquo者,必李秘書于是時官右補阙也。

    &lsquo中&rsquo者,右補阙屬中書省也。

    &lsquo上元初&rsquo,謂(皇)上之(紀)元(之)初,非若《寄題草堂》詩&lsquo經營上元始&rsquo也。

    ”甚是。

    老杜今見舊日同列還朝,豈能無動于衷? 秋天的一個傍晚,老杜沒想到他的四舅突然枉駕來瀼西草堂相訪,真有空谷足音之喜,作《巫峽敝廬奉贈侍禦四舅别之澧朗》說: “江城秋日落,山鬼閉門中。

    行李淹吾舅,誅茅問老翁。

    赤眉猶世亂,青眼隻途窮。

    傳語桃源客,人今出處同。

    ”去冬以來,老杜前後已送走了崔家的十七舅和表弟潩去湖南(詳第十七章第十五節)。

    如今四舅又要去澧州(今湖南澧縣)、朗州(今湖南常德市)。

    老杜外婆家的人在湖南的真多,難怪他很想到那裡去:“宿留洞庭秋,天寒潇湘素。

    杖策可入舟,送此齒發暮。

    ”(《雨》)桃花源在朗州境,就不覺生出欲前往避世之想。

    《舊唐書·職官志》載:侍禦史四員(43),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寮,推鞫獄訟。

    崔四若是現任,此去湖南當是出差。

    《楚辭·九歌·山鬼》:“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老杜離群索居于瀼西高岡之下、幽篁密林之中,自拟山鬼,誠匪夷所思,而境地與心緒立呈,頗覺警快。

    《晉書·阮籍傳》:阮籍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

    嵇康來,乃見青眼。

    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雠。

    黃生說:“白眼固當取嫉于世,今青眼亦隻途窮。

    此自傷自怪之詞。

    ”羁途窮愁之際,能在至親好友前發發憤世嫉俗的牢騷,亦大快事。

    可見抒喜極之情,不必淨寫歡欣之态。

     秋日村居,另一快事是跟孟家兄弟的結識和交往。

    他的《孟氏》說: “孟氏好兄弟,養親惟小園。

    承顔胼手足,坐客強盤飨。

    負米夕葵外,讀書秋樹根。

    蔔鄰慚近舍,訓子學誰門?”據其《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知孟家兄弟一個排行十二,曾為倉曹;一個排行十四,曾為主簿。

    他倆當是本地人。

    詩贊二人孝友勤勞,僅靠種園賣菜、負米養親。

    隻要老人歡喜不惜手腳打起了趼子,老杜去了他們還盡力備飯款待。

    一有空,總是抓緊時間學習。

    尾聯是詩人自述感想:選擇了孟家做鄰居頗覺慚愧,教育子女除了學他家還學誰家呢?舊注多以為末使孟母擇鄰事。

    李子德說:“一幅隐君子養母圖,正寫得極情盡緻。

    ”春天所作《送惠二歸故居》寫不遇士子的村居生活亦佳,可參讀:“惠子白駒瘦,歸溪唯病身。

    皇天無老眼,空谷滞斯人。

    崖蜜松花熟,山杯竹葉新。

    柴門了無事,黃绮未稱臣。

    ” 此外還有四首詩寫到孟氏兄弟。

    《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 “黎杖侵寒露,蓬門起曙煙。

    力稀經樹歇,老困撥書眠。

    秋覺追随盡,來因孝方偏。

    清談見滋味,爾輩可忘年。

    ”拄着藜杖冒着冰冷的露水到你家來,茅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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