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孤舟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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歎,故作賦雲。

    ”鄰笛觸耳生悲,客蓬自憐流落;白頭懷舊,恐亦不久于人世了。

    同時所作《存殁口号二首》也是這種感傷情緒的宣洩。

    其一原注:“道士席謙,吳人,善彈棋。

    畢曜,善為小詩。

    ”現席存畢殁,故望存者玉局降仙(37)而傷殁者白楊拱墓:“席謙不見近彈棋,畢曜仍傳舊小詩。

    玉局他年無限事,白楊今日幾人悲?”其二原注:“高士荥陽鄭虔,善畫山水。

    曹霸,善畫馬。

    ”歎鄭虔殁後天下更無山水之奇,曹霸雖存而誰識骅骝之價:“鄭公粉繪随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骅骝。

    ”前在說《贻華陽柳少府》詩時,曾指出:老杜意識到自己在世不會太久,已在考慮身後事了。

    這種身世之憂,可說是他當時感傷情緒所由産生的主要根源。

    《奉漢中王手劄報韋侍禦蕭尊師亡》《存殁口号二首》本身的價值并不大,但從中可以窺見詩人思想感情中的新變化,有助于理解他近來何以寫作了那麼多憶舊懷人、悼友自傷的詩篇來。

     七 詩的自傳和列傳 這一類詩篇中寫得最好最富于感情的,是那幾首自傳性的作品。

    《壯遊》從七歲開始學作詩寫起,一直寫到垂老久客巴蜀,可說是一篇最完整最有史料價值的詩的自傳。

    《遣懷》《昔遊》“昔者與高李”首回憶當年與高适、李白的梁宋之遊,可作《壯遊》的補充。

    上卷中談到有關問題時主要就是用這些詩作為第一手資料,這裡就不再介紹了(詳第二章第三、四節,第三章第三、四節,第四章第二、三、五節等)。

     這年秋天,他不僅用詩寫自傳,也用詩為他人立傳,作《八哀詩》八篇,以抒發歎舊懷賢之思。

    (38)這組詩共傳王思禮、李光弼、嚴武、李琎、李邕、蘇源明、鄭虔、張九齡等八人,小序說:“傷時盜賊未息,興起王公、李公,歎舊懷賢,終于張相國。

    八公前後存殁,遂不铨次。

    ”這組詩有叙有評,俱見哀情。

     其一寫王思禮。

    王思禮是高麗人。

    曾在隴右節度使哥舒翰麾下,以功授右衛将軍、關西兵馬使。

    後以平安史亂功大,遷兵部尚書,封霍國公。

    上元元年(七六〇)加司空。

    二年卒,贈太尉,谥曰武烈。

    老杜在《洗兵馬》中很推崇他的浩然之氣:“尚書氣與秋天杳”(詳上卷五三五頁)。

    這詩中記思禮隴右立功情事頗精彩:“服事哥舒翰,意無流沙碛。

    未甚拔行間,犬戎大充斥。

    短小精悍姿,屹然強寇敵。

    貫穿百萬衆,出入由咫尺。

    馬鞍懸将首,甲外控鳴镝。

    洗劍青海水,刻銘天山石。

    九曲非外蕃,其王轉深壁。

    飛兔不近駕,鸷鳥資遠擊。

    ”(《贈司空王公思禮》) 其二寫李光弼。

    李光弼是營州柳城(今遼甯朝陽南)契丹族人。

    曾任河西節度使、朔方節度副使等職。

    安祿山叛亂,任河東節度使,與郭子儀進攻河北,收複十餘郡。

    又在太原擊敗史思明。

    乾元二年(七五九)升天下兵馬副元帥,率軍進擊安慶緒,被史思明擊敗,退守河陽(今河南孟縣西)。

    不久攻克懷州,因功封臨淮郡王。

    後受宦官牽制,在洛陽附近北邙山戰敗。

    寶應元年(七六二)出鎮徐州,進封臨淮王。

    曾派兵鎮壓浙東袁晁起義。

    程元振、魚朝恩用事,日謀有以中傷者。

    及來瑱為元振讒死,光弼愈加恐懼。

    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寇京師,代宗诏諸道兵入援,光弼等畏禍,皆遷延不敢行。

    此後諸将田神功等不複禀畏,光弼愧恨成疾。

    廣德二年(七六四)七月卒,年五十七。

    光弼曾為司徒,卒後贈太保,谥曰武穆。

    李光弼與郭子儀齊名,世稱“李郭”,而戰功推為中興第一。

    老杜曾在《洗兵馬》中稱道“司徒清鑒懸明鏡”。

    現又哀其飲恨而終,相信将來的直筆史臣必能為之洗雪:“直筆在史臣,将來洗筐箧。

    吾思哭孤冢,南紀阻歸楫。

    ”(《故司徒李公光弼》)足見詩人顯微闡幽之意。

    後兩《唐書·李光弼傳》和《資治通鑒》果真都披露了此事真相,老杜的話是應驗了。

     其三寫嚴武。

    嚴武是老杜的至交。

    詩中有“小心事友生”句,知嚴武并無欲殺老杜事。

    嚴武在蜀為政苛暴,惟破吐蕃收鹽川有功。

    “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最善形容,亦為實錄。

    “堂上指圖畫,軍中吹玉笙。

    豈無成都酒?憂國隻細傾。

    時觀錦水釣,問俗終相并”(《贈左仆射鄭國公嚴公武》),寫老杜入嚴幕前後二人相與遊賞事,頗見深情雅興。

     其四寫李琎。

    汝陽王李琎是玄宗長兄讓皇帝甯王李憲的長子。

    老杜初入長安,受到汝陽王的禮遇,常随遊宴,老杜在《贈特進汝陽王二十韻》中對此有詳細描述,又在《飲中八仙歌》中為李琎作藝術造像:“汝陽三鬥始朝天,道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這詩發端四句“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

    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寫得形神俱備,與前一形象對照,氣魄自是不同,真不愧為大手筆。

     李邕是盛唐文壇上的大名人。

    杜甫青年時就得到這位前輩的賞識(“李邕求識面”)。

    天寶四載夏天,他們在齊州(今山東濟南)重逢,這一老一少可算得是忘年的舊知交了。

    杯酒言歡之餘,李邕跟杜甫縱論近代名家詩文,高度評價了他祖父杜審言的詩作,他聽了很感激。

    對于天寶六載李邕的慘遭李林甫謀殺,他是很悲憤的。

    這些都愛憎分明地寫在其五《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裡(詳第四章第四節)。

     蘇源明是杜甫“放蕩齊趙間”的伴侶。

    他後來做過京官,放過外任;老杜“旅食京華”時,經常能從他那裡得到點酒錢。

    安祿山陷京師,蘇源明以病不受僞署,兩京收複後擢考功郎中知制诰。

    老杜跟他相交至厚,其六《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記其生平事迹頗詳,尤其對他的抗賊大節寫得凜凜有生氣:“一麾出守還,黃屋朔風卷。

    不暇陪八駿,虜廷悲所遣。

    平生滿樽酒,斷此朋知展。

    憂憤病二秋,有恨石可轉。

    ” 老杜的另一老友鄭虔也陷賊,表現還不錯,事後卻遭嚴譴,終卒貶所。

    老杜對鄭虔的詩書畫三絕很推重,對他不幸的遭遇很同情,所以在其七《故著作郎貶台州司戶荥陽鄭公虔》中先贊其才學絕世,後歎其蒙冤屈死,兩相對照,倍覺傷情:“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

    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

    三絕自禦題,四方尤所抑。

    &hellip&hellip晚就芸香閣,胡塵昏坱莽。

    反覆歸聖朝,點染無滌蕩。

    老蒙台州掾,遐泛浙江槳。

    履穿四明雪,饑拾楢溪橡。

    空聞《紫芝歌》,不見杏壇丈。

    天長眺東南,秋色餘魍魉。

    别離慘至今,斑白徒懷曩。

    &hellip&hellip百年見存殁,牢落吾安放?”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市)人。

    擢進士後又以“道侔伊呂科”策高第,為左拾遺。

    開元二十一年(七二三)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開元二十二年為中書令。

    他要求搞好國家的基層政治,要求任用賢能,反對朋比阿私,反對名器假人。

    這些主張沉重地擊中了朋比阿私的李林甫一派反動勢力的要害,因此成了李黨的眼中釘,終為李林甫所讒,于開元二十四年罷相,貶荊州長史。

    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病卒,年六十八,贈荊州大都督,谥曰文獻。

    張九齡是開元時期最後一位賢相,在朝直言敢谏,曾預料到安祿山會反叛,主張早除禍患。

    玄宗後來深悔不曾聽從他的忠告。

    他的文學為當世所推重。

    文不求富豔,實濟時用。

    詩和雅清淡,開王、孟一派。

    其《感遇詩》十二首,抒懷感事,格調剛健高雅。

    有《曲江集》《千秋金鑒錄》,并參與《朝英集》的編撰。

    俞犀月說:“曲江罷而天寶之禍興,《八哀》之所以終思曲江也,于&lsquo不诠次&rsquo中自有意在。

    ”所見甚是。

    其八《故右仆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懷賢感事而隐寓懷抱(39),寫得也很好,用以收束組詩極當。

    “相國生南紀,金璞無留礦。

    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

    矯然江海思,複與雲路永。

    ”發端稍作勾勒,便見其一生出處大節,風貌亦顯,俨然就是張九齡!(40) 《八哀詩》悼友懷賢,每有哀時之歎、憂生之嗟。

    老杜這一時期大量創作的憶舊詩篇多如此。

    比如今年秋天寫的《夔州書懷四十韻》和《往在》雖然都是自叙遭遇,但前詩從安祿山亂起寫到當時,所懷主要在國在民:“廟算高難測,天憂實在茲。

    形容真潦倒,答效莫支持。

    使者分王命,群公各典司。

    恐乘均賦斂,不似問瘡痍。

    萬裡煩供給,孤城最怨思”,後詩曆叙玄宗、肅宗、代宗三朝治亂,末以頌為諷,望君臣力緻太平:“主将曉逆順,元元歸始終。

    一朝自罪己,萬裡車書通。

    鋒镝供鋤犁,征戍聽所從。

    冗官各複業,土著還力農。

    君臣節儉足,朝野歡呼同。

    中興似國初,繼體如太宗。

    端拱納谏诤,和風日沖融”,傾向都很鮮明。

    這類作品,雖說是詩人當時思想感情起了新變化、感傷情緒增多後的産物,但總的看來,其中所表現出來的人生态度仍然是積極入世、面對現實的。

     八 深渾蒼郁的《諸将》 正因為是這樣,他直接評議當前軍政大事的詩歌,同以前相比,并未減少。

    諸本多編入今秋夔州詩内的《諸将五首》就是一組著名的政論詩。

    其一為吐蕃内侵,責諸将不能禦敵: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

    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

    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鬥殷。

    多少材官守泾渭,将軍且莫破愁顔。

    ”《資治通鑒》載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入寇,代宗狼狽出逃,長安淪陷。

    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說:“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闱,焚陵寝,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将帥叛陛下也。

    ”當年安祿山叛軍陷潼關,玄宗奔蜀,途中父老皆遮道請留,說:“宮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宮阙、陵寝在朝野人士心目中地位的崇高可見。

    如今宮闱被劫,陵寝被焚,真是莫大羞恥。

    故詠歎之以激将士。

    遙對終南山的漢代諸陵和公卿墓,早已在戰亂中被焚被盜,沒想到千年之後吐蕃還照樣入關來破壞唐朝的陵墓。

    那些剛埋葬了帝王将相的地方,其中玉魚、金碗之類殉葬品很快就出現在人間。

    現在最令人犯愁的是西戎騎着披甲汗流的戰馬的進逼,他們的紅旗閃閃發光把北鬥星也映紅了。

    去年多少本領高強的武官把守着泾渭流域的京畿防地(41),這會兒将軍們可千萬别放松戒備去尋歡解悶啊!《資治通鑒》載永泰元年(七六五)三月左拾遺獨孤及上疏,說當時的“擁兵者第館亘街陌,奴婢厭酒肉”。

    可見老杜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

    去年(七六五)十月,郭子儀與回纥訂約,共擊退吐蕃,時仆固名臣(懷恩之侄)及黨項帥皆來降。

    今年二月,命楊濟修好吐蕃。

    四月吐蕃遣首領論泣藏(42)來朝。

    當時老杜聞訊甚喜,作《近聞》說:“近聞犬戎遠遁逃,牧馬不敢侵臨洮。

    渭水逶迤白日靜,隴山蕭瑟秋雲高。

    崆峒五原亦無事,北庭數有關中使。

    似聞贊普更求親,舅甥和好應難棄。

    ”喜出望外,對形勢的估計難免過于樂觀;情有可原,不應笑話老杜的天真。

    經過一個時期的觀察與思考,老杜很快就認識到外患問題仍很嚴重,并在詩中對将軍們提出警告,對于身處邊遠地區的在野人士來說,這倒是難能可貴的。

    明年(大曆二年,七六七)九月吐蕃衆數萬圍靈州。

    大曆三年八月吐蕃十萬衆寇靈武、邠州,京師戒嚴。

    &hellip&hellip戰戰和和,吐蕃始終為患不已,構成了對唐王朝的莫大威脅,足見老杜确有遠見。

    其二為回纥入侵,責諸将不能分主上之憂: “韓公本意築三城,拟絕天驕拔漢旌(43)。

    豈謂盡煩回纥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

    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新唐書·張仁願傳》載:中宗神龍三年(即景龍元年,七〇七),張仁願于河北築三受降城,以拂雲祠為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林,三壘相距各四百餘裡,其北皆大沙漠,拓地遠達三百裡。

    又于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

    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馬,朔方益無寇,每歲省軍費以億計,減鎮兵數萬。

    景龍二年(七〇八),仁願拜左衛大将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封韓國公。

    開元二年(七一四)卒,贈太子少保。

    韓公築城本以禦敵,豈料國家多難,反而借回纥之力以助郭子儀所統率的朔方軍收複兩京,擊敗吐蕃。

    一行《并州起義堂頌》:“我高祖龍躍晉水,鳳翔太原。

    ”又《冊府元龜》:“高祖師次龍門縣,代水清。

    ”趙次公說:至德二載七月,岚州合關河清三十裡(仇注引,《九家集注杜詩》本無)。

    九月廣平王(即代宗)收西京。

    這裡以唐高祖的起兵晉陽贊美代宗的收複兩京。

    《杜詩博議》說:潼關失險害,皆起于借兵興複。

    然高祖龍興晉陽,亦嘗請兵突厥,内平隋亂。

    其後突厥恃功直犯渭橋,卒能以計摧滅之。

    此不獨太宗之神武,亦由英、衛二公專征之力。

    故接下二句“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所以勉子儀者至矣。

    楊倫說:“或疑回纥收複功大,不宜以借兵為非。

    然公于《北征》詩即有&lsquo此輩少為貴&rsquo句。

    他如《留花門》《遣憤》等作,皆深惡于回纥,況此又同吐蕃入寇之後乎?”其三為亂後民困,責諸将不屯田自給: “洛陽宮殿化為烽,休道秦關百二重。

    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朝廷衮職雖多預,天下軍儲不自供。

    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

    ”洛陽的宮殿,天寶十四載(七五五)一毀于安祿山,乾元二年(七五九)再毀于史思明,早給燒光,化為烽火了。

    自古都說秦地的潼關險固,二萬人守關足當來犯的百萬雄兵。

    如今一攻就破,這話就不必再說了。

    時盧龍節度使李懷仙等藩鎮,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貢賦,割據一方。

    可見近海的淄青、駐節薊門的盧龍等方鎮的轄地,至今仍未像古時這地方歸于《禹貢》、“堯封”一樣,真正重歸于唐朝的版圖。

    請将多入相,位至朝廷衮職的三公,可是都不去屯田積谷,緻使天下軍糧不能自給。

    前年(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王缙拜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節度行營事。

    歲餘,遷河南副元帥,請減軍資錢四十萬貫,修東部殿宇。

    隻有出将臨邊的王相國,肯熔化金甲鑄造犁鋤,不失農時,從事春耕,這稍稍令人感到高興。

    浦起龍說:“案:史不言缙舉屯政,然減軍資以供他費,而士卒不嘩,則必嘗講于給軍之道矣。

    ”楊倫說:“王缙黨附元載,曰&lsquo稍喜&rsquo者,亦不滿之詞。

    ”焮案:《舊唐書·王缙傳》:“(缙)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營田觀察等使,&hellip&hellip太原舊将王無縱、張奉璋等恃功,且以缙儒者易之,每事多違約束;缙一朝悉召斬之,将校股栗。

    二歲罷河東歸朝,授門下侍郎、中書門下平章事。

    時元載用事,缙卑附之,不敢與忤。

    ”(一)既載王缙曾在河東當過營田使,不得謂“史不言缙舉屯政”,惟嫌不詳而已。

    (二)《資治通鑒》載王缙斬王無縱、張奉璋事在大曆四年,則王缙再度還京複知政事、附元載更在其後一二年。

    老杜作此詩時,缙尚無附載種種劣迹,且老杜入蜀之初遊新津曾以和詩寄缙(詳第十三章第五節《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傳郎》釋),對之并無惡感,似不得深文周納,以為“曰&lsquo稍喜&rsquo者,亦不滿之詞”。

    詩惱諸将不屯田自給,獨缙行之,恐怕這才是“稍喜”的本意呢。

    又案:《資治通鑒》載:“永泰元年,正月,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胡三省注:李抱玉時以陳鄭、澤潞行營兵屯京西,故加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

    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兵沖,而荒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

    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廪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

    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最。

    ”李抱真的做法該最合老杜的意了。

    三年就取得偌大的成就,足證老杜的重屯田自給并非書生之見。

    可惜作詩時老杜尚未得知其事,不然定會“喜”之不盡的。

    其四為貢賦不修,責諸将不能懷遠: “回首扶桑銅柱标,冥冥氛祲未全銷。

    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

    殊錫曾為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

    炎風朔雪天王地,隻有忠良翊聖朝。

    ”黃生說:“首三首皆道兩京之事,此首則道南中之事。

    以&lsquo回首&rsquo二字發端,則前三首皆翹首北顧而言可知。

    他人詩皆從紙上寫出,惟公詩從胸中流出,口中道出,而且道時之神情面目,俨然可想,所以千載猶有生氣也。

    ”“扶桑”本指東海以外之地,此借指南海一帶。

    “銅樹标”,後漢時,馬援征交趾,建銅柱,作為漢極南地界的标志。

    “越裳”,古南方的國名。

    唐安南都護府有越裳縣。

    回頭遠望天南,隻見那昏暗的妖氛至今未銷。

    曆來越裳進翡翠,南海貢明珠,這些年來早已消息斷絕。

    門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掌出納帝命相禮儀,與左右常侍、中書令并金蟬珥貂。

    諸将中得到特殊恩寵的曾官至太尉,這相當于漢代武官的極品&mdash&mdash大司馬;一般将帥和節度使都加上侍中的頭銜。

    (44)他們該盡忠報國,為恢複南北舊有的版圖而效力啊!蕭滌非先生說:“按《唐書·代宗紀》載:廣德二年七月,太尉李光弼薨于徐州。

    九月,河東副元帥、中書令、汾陽郡王郭子儀加太尉,子儀三表懇讓太尉。

    《郭子儀傳》曾載其詞,略雲:&lsquo臣位為上相,爵為真王,恩榮已極,功業已成,太尉職雄任重,竊憂非據。

    &rsquo可見太尉一職的崇高。

    錢謙益謂此詩乃戒朝廷不當使中官為将,故以殊錫為指李輔國(45),未免歪曲事實。

    ”其五為鎮蜀失人,而思嚴武的将略: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

    正憶往時嚴仆射,共迎中使望鄉台。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

    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

    ”颔聯是作者回憶當日與嚴武同去成都城北望鄉台迎接天子派來的私使。

    嚴武初以禦史中丞出為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又自東川除西川,權令兩川都節制;入朝後複以黃門傳郎出為劍南節度使:所以說“三持節”。

    浦起龍說此詩最好:“此為鎮西川者告也。

    嚴武初鎮而罷,高适代之,則有徐知道之反,及松、維等州之陷。

    再鎮而卒,郭英乂代之,則有崔旰等相攻殺之憂。

    迨杜鴻漸鎮蜀,卒不能制。

    此武所以出他人之上也。

    借嚴績以明蜀險,以貼身事為五首殿焉。

    ” 這組詩能見出詩人對時弊的洞鑒和謀慮的深廣,寫得也很出色。

    邵子湘說:“《秋興》《諸将》同是少陵七律聖處:沉實高華,當讓《秋興》;深渾蒼郁,定推《諸将》。

    有謂《諸将》不如《秋興》者,乃少年耳食之見耳。

    ”所論甚是。

     九 “清秋宋玉悲” 宋玉的《九辯》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将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無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憐。

    ”正像這段《楚辭》說的,秋天來了,羁旅夔州、寄居在西閣的老杜也就更加感傷了: “垂白馮唐老,清秋宋玉悲。

    江喧長少睡,樓迥獨移時。

    多難身何補?無家病不辭。

    甘從千日醉,未許《七哀詩》。

    ”(《垂白》)西漢馮唐以孝著稱,為郎中署長,年已老。

    文帝問他:“父老何自為郎?”少陵年老為郎,有似馮唐。

    當秋而悲,複如宋玉。

    江喧少睡,獨倚樓頭眺望多時。

    但恨無補于時,不怕異鄉卧病。

    《搜神記》載中山人狄希能造千日酒,飲之一醉千日。

    甘願飲此一醉千日的酒,并不稱許曹植、王粲那些憂時無益的《七哀詩》。

    &mdash&mdash劉禹錫有首《秋詞》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并非故作翻案文章,而是實有所得,讀之令人心胸開闊,郁結頓消,這無疑是首好詩。

    但決不能像某個時期那樣,荒唐地認為秋隻能喜不能悲,喜之者進步,悲之者保守。

    “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宋玉的悲秋不無社會意義,豈可厚非?老杜的悲秋,非徒身世,兼及國家,就更有内容了。

    反之,如無真情實感,隻一味搬弄些空洞的大話和廉價的放言來“喜”秋,我看也未必高明。

     這一時期老杜的秋天裡的悲愁,在許多詩篇中都有流露。

    他中宵在地勢高曠的西閣雕花窗前散步,見流星掠過水面劃出一道白光,落月的餘輝晃動,沙灘仿佛變成空的了。

    (46)這時幽鳥早已歸林栖息,大魚也深潛波底,想起親朋分散在全國各地,因戰亂而少有信來,不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西閣百尋餘,中宵步绮疏。

    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

    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

    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

    ”(《中宵》)楊倫說:“偶然景,拈出便成警句。

    ”寫景固當如是。

    又《中夜》亦西閣夜半不眠感傷離亂之作:“中夜江山靜,危樓望北辰。

    長為萬裡客,有愧百年身。

    故國風雲氣,高堂戰伐塵。

    胡雛負恩澤,嗟爾太平人。

    ”寫得較質樸,卻很悲壯。

    有時他通宵失眠,更是百感交集: “瞿唐夜水黑,城内改更籌。

    翳翳月沉霧,輝輝星近樓。

    氣衰甘少寐,心弱恨容愁。

    多壘滿山谷,桃源何處求?”(《不寐》)月亮西落,峽口水黑,城中轉更,星光顯得更亮,仿佛近在樓前。

    氣衰自然睡不着,就随它去吧!心力微弱,隻恨容納不了這許多愁。

    于今滿山滿谷都是營壘,教人往何處去尋找桃花源呢? 秋夜月明,更易牽動愁思。

    《江月》說: “江月光于水,高樓思殺人。

    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

    玉露團清影,銀河沒半輪。

    誰家挑錦字?燭滅翠眉颦。

    ”蘇蕙是十六國時前秦女詩人,字若蘭。

    夫窦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後以罪徙流沙。

    因思念窦滔,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寄。

    一說:苻堅以滔為安南将軍,鎮襄陽。

    滔攜寵姬趙陽台往,蕙不肯同行,滔竟與斷音問。

    蕙自傷,因織錦為回文詩以寄。

    滔感動,迎她往襄陽,而歸陽台于關中。

    江月的光輝在水波上蕩漾,高樓一望,頓覺身寂影孤,真是愁殺人。

    天邊久客,至老不還,隻怕老死他鄉。

    因想清影之下,玉露濃團,半輪之旁,天河掩沒,月色皎潔如此。

    這時空閨挑織錦字的思婦,大概也在停機滅燭,對月颦眉,同樓頭思鄉下淚的我一樣傷懷吧?這詩寫得哀怨而美麗。

    另一首《月圓》則抒千裡共明月的懷人之情: “孤月當樓滿,寒江動夜扉。

    委波金不定,照席绮逾依。

    未缺空山靜,高懸列宿稀。

    故園松桂發,萬裡共清輝。

    ”明月當樓,江面上反射過來的光輝在門扉上晃動。

    “月注波中,金光搖而不定;月臨席上,绮文依而愈妍。

    将金波、绮席拆開颠倒,趙汸謂詩家用古語之法”(仇兆鳌語)。

    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阙,隔千裡兮共明月。

    ”張九齡《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白居易《自河南經亂&hellip&hellip》:“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蘇轼《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婵娟。

    ”首唱雖發自謝莊,而古往今來,未得團圓之人,望團之月,易生此想,發而為詩,意差近風緻各别,可與此詩“萬裡共清輝”同讀。

     滿月愁人,新月也愁人: “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獨夜旅魂驚。

    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

    南菊再逢人卧病,北書不至雁無情。

    步檐倚杖看牛鬥,銀漢遙應接鳳城。

    ”(《夜》)仇注:詩雲“南菊再逢”,是合雲安為兩秋。

    又雲:“新月猶懸”,蓋元年九月初矣。

    秋高水清,正好出峽。

    誰知仍孤栖于空山西閣,旅魂不由得吃一驚。

    江中稀疏的燈火照着船上的人在睡覺。

    一彎新月高挂天邊,遠近響起搗衣聲。

    自從離開草堂,去年在雲安,今年在這裡,兩次遇到了菊花開,可人總是在生病。

    北邊故鄉的書信一封也沒給捎來,這大雁實在是太無情。

    我在檐下散步,倚仗仰觀牛鬥,這漫長的銀河,那一頭該同長安相接吧?這詩中的一些意思,在《秋興八首》中得到了更精煉的表現,如“新月猶懸雙杵鳴”之與“白帝城高急暮砧”(其一),“南菊再逢人卧病”之與“叢菊兩開他日淚”(同上),“步檐倚杖看牛鬥”之與“每依北鬥望京華”(其二)。

    如果我們将詩中這些點滴的想法,看成詩人自覺不自覺為即将創作《秋興八首》這彩繪圖卷而試作的練習畫,那也不能說毫無道理,甚至還很有點意思呢。

     同時寫秋月之作以《月》最佳: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

    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鈎。

    兔應疑鶴發,蟾亦戀貂裘。

    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四更山吐月”,乃二十四五夜之月(仇注)。

    實是落山,說“山吐月”是直觀之景。

    夜已殘而未曉,西閣樓頭之所以通明透亮,是江水反射過月光來的緣故。

    寫景印象強烈,情調凄清。

    蘇轼說:“杜子美雲:&lsquo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

    &rsquo此古今絕唱。

    ”(《詩話總龜》引《百斛明珠》)《西溪叢語》:沈雲卿《月》詩:“台前疑挂鏡,簾外自懸鈎。

    ”“塵匣”二句本此。

    沐浴在如水的月光裡,那玉兔該驚怪我早生鶴發,那蟾蜍仿佛依戀我溫暖的貂裘。

    同作于今秋的《江上》說:“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

    ”(詳本章第五節)他行箧中是帶着貂裘的。

    天深步月,身着貂裘,就自然會生出蟾戀裘暖,和嫦娥不耐九秋寒之想了。

     同樣的思想感情也宣洩在《吹笛》《西閣雨望》《西閣二首》《西閣夜》《秋風二首》諸作中,雖然不無真情實感,隻是講得多了,又無新意,難免令人生厭。

    這類詩中隻《草閣》《宿江邊閣》二詩寫得較好。

    王嗣奭認為江邊閣即草閣,若西閣,必不易以江邊之名。

    甚是。

    《草閣》說: “草閣臨無地,柴扉永不關。

    魚龍回夜水,星月動秋山。

    久露晴初濕,高雲薄未還。

    泛舟慚小婦,飄泊損紅顔。

    ”草閣前臨長江,所以說無地,門也就不用關了。

    魚龍入秋蟄伏,夜裡江水平靜。

    星月光輝閃爍,秋山似乎也在晃動。

    晴天的晚上露水大,高空的薄雲飄去不飄回。

    浦起龍說:“五、六,即景寄意,隐然寓久滞不還之意,故結聯見舟婦損顔,暗傷飄泊:彼小年飄泊,猶改紅顔,況我老而為客乎?”《宿江邊閣》說: “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

    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

    鹳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暮色沿着山間小路蔓延下來,這時我正栖息在門臨長江的高齋旅次。

    雲過山頭,停岩似宿;月浮水面,浪湧若翻。

    水邊鹳鶴靜悄悄地飛着追趕着,山上豺狼争食大聲嗥叫。

    我心憂戰亂徹夜不眠,真自恨無力整頓這破壞的乾坤!黃鶴以為“鹳鶴”喻軍士,“豺狼”喻盜賊,起下戰伐,時蜀有崔旰之亂。

    老杜同時作《送十五弟侍禦使蜀》“未息豺狼鬥”即以“豺狼”喻盜賊,鶴說有理。

    但“鹳鶴”“豺狼”在這詩中隻能理解為賦中有比;如單純當作比,無視其生活實感,就索然無味了。

     這時也有一些人事幹擾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不管是送往迎來、與會赴筵、待友懷人、家庭喜慶,繞來繞去,總統不過一個愁字。

    比如送李秘書入朝,喜其将承恩賜馬有錦帕之舒,入直侍書見銀鈎之落:“禦鞍金騕褭,宮硯玉蟾蜍。

    拜舞銀鈎落,恩波錦帕舒”,而篇末仍不免自傷病滞夔州、窮愁潦倒:“沉綿疲井臼,倚薄似樵漁。

    乞米煩佳客,鈔詩聽小胥(47)”(《贈李八秘書别三十韻》)。

    送十五侍禦入蜀,雖“喜弟文章進,&hellip&hellip搏擊望秋天”,卻仍以“未息豺狼鬥,空催犬馬年”(《送十五弟侍禦使蜀》)為憂。

    有時約好友人來西閣對床夜話,誰知三度爽約,心想對方定然天天忙于迎谒,失望之餘,複有向隅之歎:“問子能來宿,今疑索故要。

    匣琴虛夜夜,手闆自朝朝”(《西閣三度期大昌嚴明府同宿不到》)。

    當地諸人相約于明天的重陽節雅集林下,自傷老病,興趣索然,未去便已悲不自禁:“九日明朝是,相要舊俗非。

    老翁難早出,賢客幸知歸。

    舊采黃花剩,新梳白發微。

    漫看年少樂,忍淚已沾衣”(《九日諸人集于林》)。

    一次參加夔州城中的盛筵,贊賞的是楊氏凄切感人、響遏行雲的歌聲:“佳人絕代歌,獨立發皓齒。

    滿堂慘不樂,響下清虛裡。

    ”引動的是自己烈士暮年、壯志莫酬的悲痛:“老夫悲暮年,壯士淚如水”(《聽楊氏歌》)。

    天寶十五載避亂與諸弟相别,至今已是十年。

    五弟杜豐獨在江左,近三四年來杳無音信,放心不下,托人尋訪,作詩以寄,自然就更加悲苦:“亂後嗟吾在,羁栖見汝難。

    &hellip&hellip十年朝夕淚,衣袖不曾幹”;“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

    風塵淹别日,江漢失清秋。

    &hellip&hellip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

    惟有他最鐘愛的宗武過生日,才強打精神,帶病掙紮着坐起來喝酒,殷切地勉勵兒子要努力繼承他家獨精的詩學:“小子何時見?高秋此日生。

    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

    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

    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

    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

    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宗武生日》)(48)。

     十 沉實高華的《秋興》 了解到老杜這一時期的傷逝懷舊、悲秋歎老之情,然後再來欣賞他同一時期精心琢就的華章《秋興八首》,自會感到這組詩的出現并非偶然,甚至可以說這是詩人這一時期思想感情的升華和詩歌創作的提煉。

     《秋興八首》是組詩,各章的命意、前後的聯系,不能說無所考慮,但不得過于從章法的起承轉合上強調八首“總是一篇文字”,而應該首先看到,各首自别,卻是同一種強烈悲秋懷舊之情的自由宣洩,這猶如夏雲舒卷,千姿百态,表象不同,其為雲也則一。

    其一對秋而傷羁旅: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前已提到,“叢菊兩開”猶《夜》中的“南菊再逢”,是合雲安為兩秋。

    古人作寒衣,先将纨素之類衣料,放在砧上,用杆搗之,使其平整柔軟,然後再裁剪縫紉(詳第十一章第五節)。

    顧注以為“催刀尺”指制新衣,“急暮砧”指搗舊衣,恐非。

    六朝和唐代詩歌中專詠或寫到搗衣的不少。

    沈佺期的《古意》:“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

    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

    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李白的《子夜吳歌》其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就是兩首借寫秋天月夜搗衣聲以抒發征人思婦相思之情的名篇。

    在古人聽來,搗衣聲有着強烈季節性感傷意味。

    因此老杜聞之感發,寫在詩裡,自會增強悲秋的藝術效果:秋露摧殘了楓樹的林子,巫山巫峽一片蕭森氣象。

    江間白浪滔天,塞上風雲接地。

    旅途兩見菊花開,我還是照樣在灑往日灑過的悲秋之淚;真沒想到船一系纜就滞留此間,仿佛連我的思鄉之心也一起給系得死死的松不開。

    天冷了到處都在趕制寒衣,高高的白帝城傍晚響起了急促的砧聲,雖說我的妻子兒女都在身邊,依然惹起我羁旅天涯、客子無衣的哀傷。

    其二寫夔州暮景和望長安不見、緬懷舊事之情: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鬥望京華。

    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随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隐悲笳。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貞觀十四年(六四〇),夔州設都督府,故亦稱“夔府”。

    《博物志》載:舊說雲天河與海通。

    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于槎上,多赍糧,乘槎而去。

    又《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骞窮河源,乘槎經月至天河(詳第十一章注〈3〉)。

    這裡是化用這兩個典故,以張骞的“奉使”窮河源喻嚴武的奉使鎮蜀,這樣,老杜的入幕自然是“随八月槎”,而奏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卻未入朝,豈不是“虛”的麼?實下三聲聽猿之淚,虛随八月奉使之槎,這麼解釋似亦通順。

    《漢官儀》載:尚書省中,皆以胡粉塗壁,青紫界之,畫古賢人烈女。

    尚書郎更直,給女侍史二人,執香爐燒熏,從入護衣服。

    蕭滌非先生說:“按宋之問《和李員外寓直》詩雲:&lsquo起草徯仙閣,焚香卧直廬。

    &rsquo又岑參《和成員外秋夜寓直》詩雲:&lsquo黃門持被覆,侍女捧香燒。

    &rsquo可知唐時直省,與漢略同。

    杜甫作過左拾遺(屬門下省),有《春宿左省》詩,同時,他這時還是一個檢校工部員外郎(從六品上),屬尚書省。

    ”孤城落日時分,我像往常一樣依憑着北鬥星眺望正北的京城。

    《水經注》引漁者歌說:“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如今身臨其境才知道這是實情,倒是我想随節使還朝的打算落空了。

    我客中伏枕卧疾,重入熏香畫省寓直的願望已難實現,&hellip&hellip沉思間,忽被那隐伏在前山城樓上女牆邊的笳聲驚醒,原來我伫立了許久,那石上藤蘿梢頭的月亮,已照到洲前的蘆荻花了。

    &mdash&mdash才看落日,倏忽已月照洲前,詩人百感交集、心不在焉、不覺時光流逝的神情可見。

    其三寫清晨登臨西閣樓頭的所見所感: “千家山郭靜朝晖,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這千戶人家的山城,在朝陽的照耀下靜悄悄的;群山環抱着江樓,我天天都要到樓上來,坐在這翠微的山色之中。

    可羨那在江邊停一兩宿的漁人還是泛舟而去;即将南翔的秋燕,又何必上下翻飛,故意跟我這個羁旅之客告辭。

    漢元帝初,匡衡數上疏陳便宜,遷光祿大夫、太子少傅。

    漢宣帝令劉向講論五經于石渠,成帝即位,诏向領校中五經秘書。

    可是我啊,當左拾遺時上疏營救房琯卻反遭貶斥;雖出自“奉儒守官”之家,傳經的心願想必永遠達不到了。

    看看我少年時代的同學們,他們現今多已發迹,住在長安附近豪室聚集的五陵,着輕裘跨肥馬,真是得意呢。

    李夢沙說:“(後)四句合看,總見公一肚皮不合時宜處。

    言同學少年既非抗疏之匡衡,又非傳經之劉向,志趣寄托,與公絕不相同,彼所謂富貴赫奕,自鳴其不賤者,不過&lsquo五陵衣馬自輕肥&rsquo而已。

    極意夷落語,卻隻如歎羨,乃見少陵立言蘊藉之妙。

    ”(顧宸《杜詩注解》引)證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觊豁。

    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内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hellip&hellip顧惟蝼蟻輩,但自求其穴”雲雲,此解可謂能得作者的用心。

    其四慨歎長安政局的多變和邊境戰亂的頻仍: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聽說長安的政局多變像棋局般變化不定,人生百年僅就我所經曆的世事已很可悲了。

    王侯府第都換了新主人,現今的文武衣冠人物可完全不是以往的那一批了(49)。

    近年來吐蕃、回纥相繼入寇,京城正北的關山金鼓震天價響,征西戎馬倥偬羽檄飛馳。

    《水經注》記載說,魚龍以秋日為夜,秋分而降,蟄寝于淵。

    當此魚龍蟄伏、秋江寂寞之時,我不禁想起我過去居住長安的種種經曆來了。

    &mdash&mdash接着就在末幾章中浮想聯翩地回憶起他昔日在長安的所見所感。

    (50)其五記殿前景象和早朝情事: “蓬萊宮阙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顔。

    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唐會要》:龍朔二年修舊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北據高原,南望終南山如指掌。

    漢武帝好神仙,作承露盤以承甘露,以為服食之可以延年。

    《漢書·郊祀志上》:“其後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顔師古注引《三輔故事》:“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

    ”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

    ”唐宮裡并無承露金莖,不過是借漢拟唐而已。

    傳說中的西王母住在瑤池。

    《漢武内傳》:七月七日,上齋居承華殿,忽青鳥從西來,集殿前。

    上問東方朔,東方朔說:“此西王母欲來也。

    ”《關尹内傳》:函谷關令尹喜常登樓望,見東極有紫氣西邁,說:“應有聖人經過京邑。

    ”乃齋戒。

    其日果見老君乘青牛來過。

    浦起龍說:“其&lsquo金莖&rsquo&lsquo瑤池&rsquo&lsquo紫氣&rsquo等,總為帝京設色。

    蓋以上帝高居,群仙拱向為比。

    舊雲譏冊貴妃、祀玄元,澤州(陳廷敬)既非之矣。

    而說者以此四句,專指天寶之盛,亦非通論也。

    ”我以為還是仇兆鳌折中之論較近情理:“宮在龍首岡,前對南山,西眺瑤池,東瞰函關,極言氣象之巍峨軒敞,而當時崇奉神仙之意,則見于言外。

    ”“雉尾”,指雉尾扇。

    《唐會要》:開元中,蕭嵩奏,每月朔望,皇帝受朝于宣政殿,宸儀肅穆,升降俯仰,衆人不合得而見之,請備羽扇于殿兩廂,上将出,扇合,坐定,乃去扇。

    “雲移”,形容扇開若祥雲的移動。

    “龍鱗”,謂衮服(天子禮服)上所繡的龍紋。

    “聖顔”,這裡指玄宗的容顔。

    唐時上朝很早,到太陽出來才能看清皇帝的面容。

    天寶十載,杜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

    後來詩人在成都嚴武幕作《莫相疑行》,頗為自豪地回憶這一殊遇說:“憶獻三賦蓬萊宮”“往時文采動人主”,他很可能曾被玄宗召見過。

    “青瑣”,漢未央宮中宮門名。

    門窗上刻镂作連環文飾而塗以青色,故名。

    這裡泛指宮門。

    “點”,傳點;傳呼點名,順序入朝。

    肅宗至德二載(七五七)五月至乾元元年(七五八)六月,杜甫為左拾遺。

    “幾回青瑣點朝班”,指至德二載十月肅宗還京後朝會事。

    老杜從這年年底寫《臘日》以來,由于暫時像是做穩了京官,開始真正得到了身為近臣的榮寵,心裡一高興,也就接二連三地寫起《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等華麗的宮廷詩來了。

    這些作品,因老杜當時惑于收京之初的“中興”假象,且乍為京官,難免盲目樂觀,所以多記朝會之盛、志榮遇之喜,讓人讀了總感到有點飄飄然(詳第十章第二節)。

    幾經碰壁,逐漸對肅宗和朝政有了較清醒的認識,沒想到他垂老歲暮竟如此深情地緬懷着這段其實并不那麼快意的往事。

    這不能不說是他思想感情上的弱點,不過要想做到完全免俗也難,那就原諒他這個一生僅有見賞于玄宗和為肅宗“近臣”二事頗足自豪的可憐人吧!其六寫遠眺峽口而思曲江,慨歎玄宗的遊樂緻亂: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裡風煙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禦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柱圍黃鹄,錦纜牙樯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玄宗即位後,于興慶宮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時召兄弟諸王同榻宴谑(見《舊唐書·讓皇帝憲傳》)。

    曲江池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十裡。

    唐南苑芙蓉園在曲江西南,園内有池,謂之芙蓉池。

    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羅城複道,經通化門,以達南内興慶宮;次經明春、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

    複道經行,外人不知。

    安史亂前玄宗常帶着他的寵幸往南苑諸勝遊樂。

    《杜臆》:“當其盛時,&lsquo花萼夾城&rsquo,時&lsquo通禦氣&rsquo,敦天倫,勤國政,海内乂安,未幾而&lsquo芙蓉小苑&rsquo遂&lsquo入邊愁&rsquo。

    ”錢箋:“祿山反報至,上欲遷幸,登興慶宮花萼樓,置酒,四顧凄怆,此所謂&lsquo入邊愁&rsquo也。

    ”“珠簾繡柱”,見江頭宮殿的華麗。

    “錦纜牙樯”,見江中彩舟的精美。

    《西京雜記》:漢昭帝始元元年,黃鹄下建章宮太液池中,帝作歌。

    顧注:宮殿密而黃鹄之舉若圍,舟楫多而白鷗之遊忽起。

    夔府長安,相隔萬裡,而風煙遙接,同一蕭森。

    這樣,詩人的遐思不僅從瞿塘飛到了曲江,更飛到了開天盛世。

    當他以既神往又惋惜的心情回顧了他所親曆的盛極而衰、樂極生悲的曆史過程,就自會發興亡浩歎:“可憐藏歌貯舞之地,一朝化為戎馬之場,因思秦中曆代所都,勝迹裡非一處,益令人不堪回首耳。

    下二章遂複以池苑之屬起興。

    ”(黃生語)其七憶長安昆明池,因想池景蒼涼,而興己漂流衰謝之歎: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鲸鱗甲動秋風。

    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

    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昆明池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鬥門鎮東南一片窪地。

    漢元狩三年(前一二〇)為準備同昆明國作戰訓練水軍,并解決長安水源不足的困難而開鑿。

    周圍四十裡。

    池成後引水東出,為昆明渠以利漕運;一支北出為昆明池水,引水洩入泬水以利長安城給水。

    十六國姚秦時池水涸竭,北魏太武帝及唐德宗時,都曾修浚,自唐太和時豐水堰壞,池遂幹涸;宋以後湮為田地。

    《史記·平準書》:武帝大修昆明池,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

    曹毗《志怪》:昆明池作二石人,東西相望,像牽牛織女。

    《西京雜記》:昆明池刻玉石為鲸魚,每至雷雨常鳴吼,鬐尾皆動。

    菰生沼澤中,葉如蒲葦,秋季結實,即菰米。

    這詩前六句寫想象中的昆明池景物,結到詩人目前處境:那昆明池是漢時開鑿的大工程,武帝水軍樓船的旌旗仿佛仍在眼前招展。

    岸邊織女的機絲空負了清宵明月,石鲸的鱗甲倒真是閃動在秋風中。

    水波上漂着結實累累的菰蒲,黑壓壓的好似下沉的烏雲;冷露沾濕蓮蓬,花瓣墜落,猶如紅粉凋零。

    &mdash&mdash這兒高入雲天的關山要塞,隻有鳥才能飛到那令人神往的地方去,可歎我浪迹江湖,回不了家鄉,就像個到處漂泊的漁翁。

    其八思長安近畿勝境,憶舊遊而歎衰老: “昆吾禦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殘鹦鹉粒,碧梧栖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曾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漢書·揚雄傳》:“武帝廣開上林,南至宜春、鼎胡、禦宿、昆吾。

    ”晉灼曰:“昆吾,地名也,有亭。

    ”顔師古曰:“禦宿,在樊川西也。

    ”渼陂在鄠縣西五裡,離長安城上百裡。

    當時渼陂的水源出終南山諸谷,合胡公泉,形成了這一片遼闊的水面。

    陂上是紫閣峰,峰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周圍十四裡,中有荷花、凫雁之屬,向北流入荥水。

    老杜當年曾不止一次偕友來渼陂遊覽,作《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渼陂行》《渼陂西南台》等詩。

    “紫閣”句即《渼陂行》所寫“半陂以南純浸山”之景。

    他們曾在那裡吃過渼陂香稻:“飯抄雲子白”(《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故有“香稻”之句。

    随岑參兄弟乘船遊陂入夜始歸:“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渼陂行》)“仙侶”句記此,兼用《後漢書·郭泰傳》:泰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為神仙的典故。

    行經昆吾、禦宿道路彎彎曲曲延續不絕,那紫閣峰的影子映入了清澈的渼陂。

    那裡有鹦鹉啄剩的香稻米,也有鳳凰經常栖息的碧梧枝。

    遊春的佳人來采拾鮮花翠羽(51),天黑了,神仙般的侶伴還在乘船遊覽。

    &mdash&mdash想當年我的彩筆曾渲染過盛世的山川氣象(52),到如今白頭吟望而苦苦低垂。

    就這樣,這一首詩,這一組詩戛然而止,詩人卻将他未盡的哀愁留給讀者了。

     《秋興八首》這組詩采用的是七律正格,平仄協調,音樂性很強,擁鼻微吟,便覺聲情搖蕩,很感動人。

    但在烹煉上,卻融入了他所獨創的拗體詩格調高雅、手法多變、意境精美等藝術風格上的“異味”,顯示了他詩歌創作的精深造詣。

    這組詩悲哀而美麗,但氣勢磅礴,筆力雄健,無顧影自憐之态,有傷時憂國之心。

    前人贊其“才大氣厚,格高聲宏,真足虎視詞壇,獨步一世”(郝敬語),喻為“雲霞滿空,回翔萬狀,天風吹海,怒濤飛湧”(陳繼儒語),皆非過譽。

     十一 借澆壘塊的《詠懷古迹》 堪與《諸将五首》《秋興八首》鼎立的七律組詩是作于同年的《詠懷古迹五首》。

    仇氏改寫《杜臆》所論為組詩題解頗當:“五首各一古迹。

    首章前六句,先發己懷,亦五章之總冒;其古迹,則庾信宅也。

    宅在荊州,公未到荊,而将有江陵之行,流寓等于庾信,故詠懷而先及之。

    然五詩皆借古迹以見己懷,非專詠古迹也。

    &hellip&hellip懷庾信、宋玉,以斯文為己任也。

    懷先主、武侯,歎君臣際會之難逢也。

    中間昭君一章,益入宮見妒,與入朝見妒者,千古有同感焉。

    ”其一詠懷,以庾信自況: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

    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

    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末還。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五溪”,即雄溪、樠溪、酉溪、溪、辰溪,在今湖南西部。

    古為溪族居住的地區。

    “羯胡”,指安祿山。

    庾信自梁使西魏,值西魏滅梁被留,曆任西魏、北周,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緻其意,序說:“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于暮齒。

    燕歌遠别,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将何及。

    &hellip&hellip将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

    ”又《傷心賦》說:“對玉關而羁旅,坐長河而暮年。

    ”安祿山叛唐猶侯景叛梁,老杜思故國猶庾信哀江南,身世有相似處,憐庾信亦是自憐:自從東北安祿山亂起開始流浪,到如今還漂泊在西南天地之間。

    在這“複道重樓錦繡懸”(《夔州歌》其四)的三峽我又滞留了不少日月,跟衣着鮮豔的五溪人共同居住在一方的雲山。

    一些有野心的胡人臣服朝廷終會暴露他們的狡猾無賴,詞客們哀傷時世且歎故裡難還。

    庾信的生平是最蕭瑟的了,他暮年的詩賦總不忘情于江南的鄉關。

    其二因宋玉宅而緬懷其人的風流儒雅: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怅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宋玉是戰國楚辭賦家。

    晚于屈原,或稱是屈原弟子,曾事頃襄王。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他和唐勒、景差,“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谏。

    ”《漢書·藝文志》著錄宋玉賦十六篇,頗多亡佚。

    其流傳作品,《九辯》最為可信。

    篇中叙述他在政治上不得志的悲傷,流露出抑郁不滿的情緒。

    其他見于《文選》的有《風賦》《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等。

    《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本搖落而變衰。

    ”這詩即因秋起興:見到草本搖落就更加懂得宋玉的傷悲,他文采風流也是我的老師。

    相隔千載我怅望地憑空灑淚,你寂寞地在異代長逝恨不得與你同時。

    你歸州的故宅(53)早已無存,空留下華麗的文辭;那雲雨荒台的故事本是托寓諷谏襄王,豈真是夢境裡的想思?最可哀的是楚宮全都泯滅了(54),就是經船家指點人們總會将信将疑。

    其三因昭君村而哀歎其人的遭遇,兼以自哀: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王昭君和昭君村詳本章注〈15〉。

    《西京雜記》:漢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畫像,按圖召幸。

    宮人皆賄賂畫工,昭君自恃容貌,獨不肯行賄,畫工故意把她畫醜,遂不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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