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蛟龍無定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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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阆州,尚不知頭年已收京、代宗已回長安,所以《送李卿晔》說: “王子(晔為宗室,故稱王子)思歸日,長安已亂兵。

    沾衣問行在,走馬向承明。

    暮景巴蜀僻,春風江漢清。

    晉山雖自棄,魏阙尚含情。

    ”《杜臆》:“阆州舊名巴西;而嘉陵江一名漢江,亦在阆。

    ”仇兆鳌見“巴蜀”之“蜀”失律,謂“巴蜀”當作“巴西”,并從而認為“江漢”當作“江上”。

    可見春歸巴西時他還以為代宗仍在陝州行在,因而不勝關切。

    又《城上》:“草滿巴西綠,城空(34)白日長。

    風吹花片片,春動水茫茫。

    八駿随天子,群臣從武皇。

    遙聞出巡狩,早晚遍遐荒”,亦是同時傷代宗出奔之作。

    把代宗的被迫逃亡說成是“天子巡狩,亦如穆王、武帝,車轍馬迹,早晚遍于遐荒”,這在當時,由于不敢明言,聊借之以抒沉痛;但在今日讀來,不無滑稽之感。

    李商隐《昭肅皇帝挽歌辭三首》其二:“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措辭委婉,讀後卻教人哭笑不得,亦有同病。

    顧注以為此是廣德二年春自梓州往阆州時作。

    此詩寫春日登阆州城頭所見所感,不見有“自梓州往阆州”意。

    如前所論,老杜攜家自梓來阆當在去年年底。

     寫吐蕃陷京、代宗出奔的力作當推《傷春五首》。

    題下原注:“巴阆僻遠,傷春罷,始知春前已收宮阙。

    ”浦起龍說:“帝以元年十二月還京,詩作于二年春首。

    所言乃皆未複國事,則紀事失實矣。

    原注明僻遠信遲之故,乃詩成得信後所記也。

    諸本多将此詩編在《收京》等篇之後,并原注亦不解矣。

    可怪也!”所論甚是。

    其一說: “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

    西京疲百戰,北阙任群兇。

    關塞三千裡,煙花一萬重。

    蒙塵清露急,禦宿且誰供?殷複前王道,周遷舊國容。

    蓬萊足雲氣,應合總從龍。

    ”不管天下兵荒馬亂,春光照樣一日比一日濃。

    長安再次淪陷,疲于戰亂;泾州刺史高晖降敵,與吐蕃大将馬重英等立李承宏為帝,眼下大殿上正聽任群兇粉墨登場。

    這裡離京很遠,關塞阻隔,煙花重重。

    皇上蒙塵備受風露之苦,不知車駕止宿(35)之所又由誰來提供?這不過有如周平王東遷洛邑以避戎寇,隻要學殷武丁饬身修行複先王之政,終能重振國容。

    大明宮極北最高處蓬萊殿的雲氣,猶如“五陵佳氣無時無”(《哀王孫》句),我相信不久群臣定會擁簇皇上返駕還宮。

    其二說: “莺入新年語,花開滿故枝。

    天清風卷幔,草碧水連池。

    牢落官軍遠,蕭條萬事危。

    鬓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

    不是無兄弟,其如有别離。

    巴山春色靜,北望轉逶迤。

    ”此詩仇兆鳌順解頗佳:“巴地春光,依然無恙,但恨長安被兵,而援軍不赴,則萬事俱危矣。

    鬓白淚垂,當此更甚,且想兄弟别離,能無北望傷神乎?”其三說: “日月還相鬥,星辰屢合圍。

    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大角纏兵氣,鈎陳出帝畿。

    煙塵昏禦道,耆舊把天衣。

    行在諸軍阙,來朝大将稀。

    賢多隐屠釣,王肯載同歸?”《晉書·天文志》:數日俱出若鬥,天下起兵大戰。

    元帝太興四年二月癸亥,日鬥。

    《漢書·天文志》:高祖七年,月暈,圍參畢七重。

    是年上至平城,為單于所圍。

    《星經》:執法四星,主刑獄之人,又為刑政之官,助宣王命,内常侍官。

    一謂執法即熒惑星。

    此信指程元振。

    《史記·天官書》:大角者,天王帝庭,其兩旁各有二星曰攝提。

    《星經》:鈎陳六星,主天子六軍。

    傳說呂尚五十歲時在棘津(今河南延津縣東北)做小販,七十歲時在朝歌(殷朝的京城)宰牛,八十歲時在渭水釣魚,九十歲時遇到周文王,才被重用。

    張惕庵說:“此首治亂始末具見,此豈尋常韻語?以朝廷事不便指斥,故假天象言之,乃變雅詩人之義。

    ”王嗣奭解此首頗透徹:“按史:吐蕃以十月陷長安;十一月以柳伉疏劾程元振,始削爵放歸;十二月上還長安。

    公時未知上之還,當亦未知元振之逐,故&lsquo誅執法&rsquo卻用隐語。

    乃前用&lsquo日月&rsquo&lsquo星辰&rsquo,下用&lsquo大角&rsquo&lsquo鈎陳&rsquo,俱借天文寫災變;插入&lsquo執法&rsquo,使人知其為熒惑星,又知其為元振,可謂微而顯矣。

    然誅元振固變危之竅要也,此詩之作,豈偶然哉?尾用&lsquo屠釣&rsquo語,殊自負。

    前《日(歲)暮》:&lsquo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

    &rsquo可以知公之志矣。

    譚評:&lsquo此詩思調俱妙,可謂波瀾老成。

    &rsquo”一謂尾聯諷李泌久廢而不複用。

    私意以為所指較廣泛,己與李泌亦當包括在内,不必坐實。

    “煙塵”四句謂代宗出奔,行急塵起,長安父老牽衣留駕;諸道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禁中,不應诏救援,惟郭子儀一人相随。

    老杜有首《百舌》詩,仇注:“時程元振已貶斥,公初春猶未知,故借百舌以寄慨。

    ”詩說;“百舌來何處?重重隻報春,知音兼衆語,整翮豈多身?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

    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

    ”可見詩人對惑主緻亂的程元振之流的深惡痛絕。

    其四: “再有朝廷亂,難知消息真。

    近傳王在洛,複道使歸秦。

    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嫔。

    蕭關迷北上,滄海欲東巡。

    敢料安危體,猶多老大臣。

    豈元嵇紹血,沾灑屬車塵?”京師再次亂起,巴阆僻遠,傳來的消息不知是假是真。

    近傳皇上已從陝州來到了洛陽(36),又說已派遣郭子儀率領諸位軍使回師共取西京。

    出奔時公主為自己的坐騎被奪而悲憤,登車起程想必哭壞了随行的貴嫔。

    這敢情是漢武帝行幸、北出蕭關而迷路,敢情是秦始皇出遊海上而東巡?有關國家安危的重大事體絕非我這野老所能料想得到,朝中猶有衆多的老大臣。

    晉惠帝北征敗績于蕩陰(今河南湯陰),侍中嵇紹以身護帝,刀箭交集、血濺帝衣而死。

    我相信到緊要關頭,定會有嵇紹那樣甘灑熱血護駕的人。

    舊注多以為“奪馬”“泣嫔”皆用事,辭章或有出處,解說時卻不可拘泥。

    其五說: “聞說初東幸,孤兒卻走多。

    難分太倉粟,竟棄魯陽戈。

    胡虜登前殿,王公出禦河。

    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春色生烽燧,幽人泣薜蘿。

    君臣重修德,猶足見時和。

    ”西漢武帝時選戰死軍士的子孫養于羽林,官教以弓矢、殳、矛、戈、戟等五兵,稱為羽林孤兒。

    東漢沿置。

    此泛指扈從将士。

    《淮南子·覽冥訓》載: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揮之,日為之近三舍。

    此借喻将士奮回天之力以救亡。

    《資治通鑒》載:代宗出亡,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複供拟,扈從将士不免凍餒。

    前四句即詠歎其事,謂官吏奔散,六軍缺食,難為救亡效力。

    《晉書·祖逖傳》載:祖逖與劉琨情好綢缪,共被同寝。

    中夜聞荒雞鳴,踢醒劉琨說:“此非惡聲也。

    ”因起舞。

    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内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幽人”自謂。

    後八句是說:吐蕃已登上殿堂另立皇帝,王公們都逃出了京城。

    難道當代竟無奮起抗敵的英雄?隻怕朝廷不複記憶《大風歌》中思猛士的深意。

    今見戰火在春色裡紛飛,我這個沉淪幽獨的人,隻有躲在薜蘿深處低泣。

    我衷心希望君臣注重修德,那麼太平的時代終會到來。

    楊倫說:“寫播遷事,由主上而妃主而軍士,自有次第。

    末首君臣雙绾,高呼震天,正複淚痕滿紙。

    ” 這是一組很有分量的詩,家國之恨,身世之悲,一齊湧出,一氣呵成,毫不受五言排律闆滞形式的拘束,足見此老詞氣之盛、筆力之健。

     不久獲悉收京和車駕還宮等等舊事、新聞(隻要有人從長安來,中原和朝中前兩月和新近發生的事都可以聽到,也很可能同時聽到已派遣嚴武再度鎮蜀的喜訊),作《收京》說: “複道收京邑,兼聞殺犬戎。

    衣冠卻扈從,車駕已還宮。

    克服誠如此,安危在數公。

    莫令回首地,恸哭起悲風。

    ”王嗣奭闡發說:“京師失陷,此何等事,一之已甚,其可再乎?&lsquo複道&rsquo二字,有多少悲憤在!&lsquo兼聞殺犬戎&rsquo,誠可喜也。

    衣冠自然扈從,用&lsquo卻&rsquo字是不滿諸臣之意;平日谄谀依阿,有變則奔亡坐視,及收京則扈從而回,何益于成敗之數耶?前詩雲&lsquo受谏無今日&rsquo,又雲&lsquo群臣安在哉&rsquo,參觀而意自見矣&hellip&hellip後四句謂&lsquo克服誠如此&rsquo矣,扶颠持危,全在爾數公,前車可鑒,勿令今日回首之地,&lsquo恸哭起悲風&rsquo可也。

    正與&lsquo複道&rsquo相照。

    前不知戒,故有今日,今日諸公可遂宴然已乎?”确有諸般感慨,剖析大體可信。

    七年之内,京師兩度失陷。

    上次收京,詩人難免盲目樂觀。

    這次雖又收複,但暴露出來的問題很多,矛盾重重,國步維艱,前途大為可憂。

    所以這首《收京》寫得就遠遠不如前次《收京三首》的悲喜交集、激情潮湧了。

    這時一位姓班的司馬要入京,他作《巴西聞收京阙送班司馬二首》,其一從收京說到送班,尾聯緻惜别之意:“念君經世亂,匹馬向王畿”,感慨萬千,且不勝神往。

    其二說:“群盜至今日,先朝忝從臣。

    歎君能戀主,久客羨歸秦。

    黃閣長司谏,丹墀有故人。

    向來論社稷,為話涕沾巾。

    ”這詩雖然流露出封建忠君思想,但總是忘不了曾經從事過谏官職守,深以社稷為憂,這固然能見出他愛國的赤忱,也可用來印證他即使在得知收京喜訊以後,心情仍然很沉重。

    “君臣重修德,猶足見時和。

    ”不管他口頭上怎樣說,感情上怎樣不願放棄任何一線希望,我們仍可從這些含着熱淚和苦笑的“歡”慶“慘勝”的詩句中覺察出:在他的内心深處,那曾幾何時做過的“中興”好夢已經醒了、幻滅了。

    這真是他的莫大悲哀啊! 九 懲前毖後之詞 當時他實在是太苦悶了,就寫了一首題為《釋悶》的七言排律說: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複臨鹹京。

    失道非關出襄野,揚鞭忽是過湖城。

    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

    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

    但恐誅求不改轍,聞道嬖孽能全生。

    江邊老翁錯料事,眼暗不見風塵清。

    ”《莊子·徐無鬼》:黃帝将見大隗乎具茨之山,至于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

    《世說新語·假谲》:王敦大将軍既為逆,頓軍姑孰。

    晉明帝乃着戎服,騎巴馬,赍一金馬鞭,陰察王敦軍營形勢。

    《晉書·明帝紀》:明帝微行至于湖,陰察敦營壘而出。

    同書《王敦傳》:帝至蕪湖,察敦營壘于湖。

    朱注:地志:晉太康中,分丹陽置于湖縣,即今當塗縣地。

    又蕪湖縣有王敦城,即此詩所雲湖城。

    四海之内十年兵戈不息,于今連吐蕃都敢來侵占西京。

    這次皇上外出,既不像黃帝在襄城之野迷失道路,又不像晉明帝乘馬揚鞭暗地裡察看敵營。

    天子也該厭倦了奔走,衮衮諸公理當考慮怎樣才能導緻太平。

    君不見:到處有豺狼當道行人繼絕,夜晚烽火通明屍骨縱橫。

    隻恐怕勒索百姓的做法得不到改變,卻聽說程元振這嬖孽隻削官放歸竟能全生。

    看起來還是嘉陵江邊我這老頭兒對當前政事的預料通通錯了,我兩眼昏花不知戰亂風塵要到何時才清。

    《杜臆》說:“此為代宗不誅程元振而作。

    吐蕃入寇,逼乘輿,毒生民,禍皆起于程元振。

    所望一時君臣,翻然悔悟。

    當柳伉疏入,但削官放歸,此詩所以有嬖孽全生之歎也。

    豈知嬖孽不除,則兵不得解。

    兵不能解,則誅求仍不得息。

    其事之舛謬,真出于意料之外矣。

    然則風塵亦何由清,而太平将何時見乎?通篇一氣轉下,皆作怪歎之詞。

    ”(仇注引,今本無)可見老杜的“悶”,是不滿于君臣倒行逆施的政治苦悶。

     《有感五首》也是當時所作、足與《傷春五首》媲美的另一組政論詩。

    楊倫說:“此詩或編在廣德元年之春,事迹既多不合。

    或編在是年冬,方當蕃寇狓猖,乘輿播越,豈宜有&lsquo慎勿吞青海&rsquo語,且此時而欲議封建,則亦迂矣。

    詳其語意,當是收京後廣德二年春作。

    蓋吐蕃雖退,而諸鎮多跋扈不臣,公複憂其緻亂,作此懲前毖後之詞。

    未幾仆固懷恩遂引吐蕃、回纥入寇,亦已有先見。

    所謂編次得,則詩意自明者也。

    ”甚是。

    其一說: “将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

    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

    白骨新交戰,雲台舊拓邊。

    乘槎斷消息,無處覓張骞。

    ”東漢明帝命圖畫中興功臣二十八将于南宮雲台(詳本章第五節《述古》其三)。

    此借“雲台”指唐開國以來至安史亂前拓邊有功諸将。

    宗懔《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骞尋河源,乘槎而去。

    “乘槎”二句指去年四月禦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被扣留的事。

    将帥們深蒙恩澤,而兵戈連年不斷,至今仍勞主上操心,不知他們何以報國。

    (柳伉上疏說:“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闱,焚陵寝,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将帥叛陛下也。

    ”可與此參讀。

    )可歎這次吐蕃入寇那白骨累累的新戰場(即《釋悶》“烽火照夜屍縱橫”意),原來就是舊日功臣們所開拓的邊境。

    乘槎一去,消息斷絕,教人往何處去尋覓當代的張骞。

    洪邁說:“前輩謂杜少陵當流離颠沛之際,一飯未嘗忘君。

    今略紀其數語雲:&lsquo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

    &rsquo&lsquo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

    &rsquo&lsquo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

    &rsquo&lsquo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

    &rsquo如此之類非一。

    ”(《容齋續筆》)老杜的忠君思想固然嚴重,但所引諸詩,憂憤深廣,非止不忘君,且亦有不滿于君之意。

    其二說: “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

    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

    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

    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

    ”楊倫說:“按史,廣德元年,史朝義既誅,仆固懷恩恐賊平寵衰,請以降将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為河北諸鎮節度使。

    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

    唐世藩鎮之禍,實自此始,詩蓋以是作。

    ”又說:“此首歎鎮将擁兵,天子懦弱不能緻讨,是正旨。

    ”河北諸鎮安、史餘孽,都是些長蛇封豕、虎豹豺狼,還會在人間作亂。

    他們春時不修職貢,朝廷反倒絡繹不絕地遣使去諸鎮将旌節授給他們。

    “青海”指吐蕃,“越裳”,古國名,在交阯之南。

    此借指南诏。

    天寶以後,南诏叛唐歸吐蕃,屢為邊患。

    後半隐謂朝廷不再能用兵,而措辭極委婉:千萬别去侵吞吐蕃,也無勞向南诏問罪,大唐君主已帶頭停息戰争,放馬于華山之陽了。

    外患未平,藩鎮之禍将起,而朝廷又不能自強。

    詩人有感及此,不敢指斥,聊假吟詠以諷。

    其三說: “洛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

    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

    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

    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

    ”《舊唐書·郭子儀傳》:“自西蕃入寇,車駕東幸,天下皆咎程元振,谏官屢論之。

    元振懼,又以子儀複立功,不欲天子還京,勸帝且都洛陽以避蕃寇。

    代宗然之,下诏有日。

    子儀聞之,因兵部侍郎張重光宣慰回,附章論奏曰:&lsquo&hellip&hellip夫以東周之地,久陷賊中,宮室焚燒,十不存一,百曹荒廢,曾無尺椽,中間畿内,不滿千戶。

    井邑榛棘,豺狼所嗥,既乏軍儲,又鮮人力。

    &hellip&hellip東有成臯,南有二室,險不足恃,适為戰場。

    陛下奈何棄久安之勢,從至危之策,忽社稷之計,生天下之心。

    臣雖至愚,竊為陛下不取。

    且聖旨所慮,豈不以京畿新遭剽掠,田野空虛,恐糧食不充,國用有阙?&hellip&hellip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黜素餐之吏,去冗食之官,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之直,薄征弛力,恤隐迨鳏,委諸相以簡賢任能,付老臣以練兵禦侮,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中興之功,旬月可冀,蔔年之期,永永無極矣。

    願時邁順動,回銮上都。

    &hellip&hellip&rsquo代宗省表,垂泣謂左右曰:&lsquo子儀用心,真社稷臣也。

    可亟還京師。

    &rsquo”錢箋以為此詩後四句“&lsquo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

    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rsquo正栝汾陽論奏大意”。

    指出二者的觀點有相似處,頗覺有趣。

    但主張尚儉恤民、重用诤臣舊德、反對内豎擅權,是老杜一貫的政治見解。

    他有可能得知郭子儀上引論奏内容深有同感而賦此詩,但不得認為此詩隻不過是“論奏大意”的剪裁改寫(即所謂“栝”)。

    仇兆鳌串講全詩,很貼切:“議者謂帝幸東都,其地車舟鹹集,貢賦道均,且傳倉多積粟,春待駕臨,此特進言者之侈談耳。

    豈知國家欲固金湯而新宇宙,實不系乎此。

    若能行儉,德以愛人,則盜賊本吾王臣耳,何必為此遷都之役耶?”其四說: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凋。

    由來強幹地,未有不臣朝。

    授钺親賢往,卑宮制诏遙。

    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箫韶?”《漢書·五行志》載成帝時童謠:“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颠。

    ”注:桂,赤色,漢家象。

    上官儀《冊殷王文》:“慶表栽梧,德成觀梓。

    ”楊倫說:“丹桂喻王室,青梧喻宗藩。

    言王室不安,由于宗藩削弱也。

    ”古時凡國有難,君召将,授以斧钺。

    “親賢”,指同姓。

    錢注:乾元二年,史思明僭号于河北。

    李光弼請以親賢統師,以趙王係為兵馬元帥,诏曰:“靖難平兇,必資于金革;總戎投律,實杖于親賢。

    ”次年四月,以親王遙統兵柄。

    寶應元年,代宗即位。

    十月,以雍王為天下兵馬元帥。

    &mdash&mdash可見“授钺親賢”在當時有其特定意義。

    “卑宮”,卑陋的宮室。

    左思《魏都賦》:“鑒茅茨于陶唐,察卑宮于夏禹。

    ”錢箋:初房琯建分鎮讨賊之議。

    玄宗令太子北略朔方,命諸王分守重鎮。

    诏下,遠近相慶,鹹思效忠于興複,祿山則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肅宗即位,惡琯,貶之。

    用其諸子統師,然皆不出京師,遙制而已。

    宗藩削弱,藩鎮不臣。

    公追歎朝廷不用琯議,失強幹弱枝之義,而有事則倉猝以親賢授钺。

    “韶”,虞舜樂名。

    《尚書·益稷》:“箫韶九成,鳳皇來儀。

    ”《禮記·樂記》:“韶,繼也。

    ”鄭玄注:“韶之言紹也,言舜能繼紹堯之德。

    ”這詩的主旨在于建議朝廷分封宗藩以抑制不臣藩鎮:宗藩削弱,王室不安,這猶如青梧凋落,丹桂随即受風霜威脅一樣。

    自古以來,作為王朝骨幹的宗藩強大了,就不至有朝一日會出現不臣服的藩鎮。

    隻要當今那位力“行儉德”的君王,終于能依照古代分封的辦法,授钺親王,遣派他們分赴各個遙遠的領地,天下就會太平。

    難道“箫韶九成,鳳皇來儀”,隻有虞舜才能做到?《為阆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說:“伏願陛下&hellip&hellip度長計大,速以親賢出鎮,&hellip&hellip必以親王,委之節钺,此古之維城磐石之義,明矣。

    &hellip&hellip特望以親王總戎者,意在根固流長,國家萬代之利也,敢輕易而言。

    ”詩文表現不同,意見完全一緻,可互相參看。

    處在王綱解紐的當時,想用血緣紐帶加以維系,亦無濟于事。

    但詩人已預感到正在醞釀的藩鎮之禍,還是很有意義的。

    其五說: “胡滅人還亂,兵殘将自疑。

    登壇名絕假,報主爾何遲?領郡辄無色,之官皆有詞。

    願聞哀痛诏,端拱問瘡痍。

    ”“登壇”,謂登壇拜将。

    “名絕假”,言真拜之,非特假節而已。

    《杜臆》:“仆固懷恩恐賊平寵衰,故奏留(降将薛)嵩等分帥河北,此公詩所雲&lsquo兵殘将自疑&rsquo也。

    時朝廷苟冀無事,因而授之。

    (田)承嗣舉管内戶口壯者,皆籍為兵,惟使老弱耕稼,又選其骁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此詩所雲&lsquo胡滅人還亂&rsquo也。

    &lsquo胡滅人亂&rsquo,實緣&lsquo兵殘将疑&rsquo。

    夫此諸将俱有土地、人民、兵甲、财賦,非假飾者,蒙寵如此,爾之報主何遲耶?公不欲直指朝廷之失,故含蓄言之。

    本意實謂:各鎮權重,故啟其負固不臣之心。

    ”仇注:“且節鎮權重,則征斂日繁,郡守不得自主,故領郡常無氣色,而之官每有怨詞。

    代宗端拱方新,何不下哀痛之诏,以恤窮民乎?知恤民疾苦,則當重司牧之任,以免節鎮之牽制也。

    ”得此二說,此詩就可迎刃而解了。

    柳伉上疏,認為吐蕃得以入京師,主要由于代宗長久以來疏元功、委近習所緻,“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然後削尊号,下诏引咎,曰:&lsquo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rsquo”。

    這話講得很剀切、很痛快,可是代宗并未虛心納谏,他不僅沒下罪己诏,甚至還保護了程元振這個“嬖孽能全生”,隻将他削官放歸了事。

    這當然會使老杜大失所望。

     王嗣奭說:“讀此五詩,皆救時之碩畫,報主之赤心,自許稷、契,真非窾語。

    然稷、契之臣,必堯、舜才能用之,持以事世主,則枘鑿不入。

    而皮相者謂公志大才疏,良可悲矣。

    ”一個人能否成為大政治家,得取決于種種主客觀條件。

    老杜既已成為大詩人而非大政治家,我們就無須為辯論他能否成為大政治家而徒費口舌了。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自許稷、契,确乎是真心實意為此而奮鬥終身。

    他始終關心國計民生,雖不在其位,仍在耗盡心血代謀其政。

    從這五首,以及最近的有關詩作中可以看出,他對當時社會現實和政治情況的了解和認識,是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深刻了。

    他始終以天下為己任,“志大”當之無愧。

    評論時政有膽有識,往往一針見血,豈是“才疏”?他不過是沒當上大官罷了,“不以成敗論英雄”,對他也不應例外啊! 老杜《憶昔二首》,浦起龍說:“舊編嚴武幕中,非。

    當屬吐蕃陷京後、代宗複國時作。

    蓋在廣德二年之春,時複在阆。

    ”其一說: “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鹹陽。

    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

    邺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

    至令今上猶撥亂,勞心焦思補四方。

    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

    為留猛士守未央,緻使岐雍防西羌。

    犬戎直來坐禦床,百官跣足随天王。

    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想當初肅宗即位于北方的靈武,不久便帶領人馬回到長安。

    回纥的這些陰山驕子,騎着大宛出産的汗血馬前來助戰,把東胡安慶緒驅趕得東走西藏。

    史思明已降又叛,救安慶緒于邺城,複陷洛陽。

    對于叛逆來說,這本不足怪;可怪的是京中那個“閑廄馬家小兒”李輔國(37),竟敢破壞朝綱。

    張後寵遇專房,與李輔國狼狽為奸,隻要她稍有不樂,就夠肅宗好一陣子忙。

    這使得當今皇上對内還須撥亂反正,對外又要花費心思去補救四方。

    我曾有幸當過近侍職掌供奉,當時今上以廣平王拜天下兵馬元帥,先後收複兩京,我深知他出兵整肅,勢不可當。

    漢高祖《大風歌》說:“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由于程元振的進讒,奪了郭子儀的兵權,把他閑置在長安,這猶如不教猛士守四方而守宮殿未央,以緻關内岐州、雍州一帶變成了阻擋吐蕃入寇的邊防。

    吐蕃很快就長驅直入地來到京城坐上禦床,百官光着腳狼狽不堪地跟随着出奔的大唐天王。

    西漢北地人傅介子,曾砍下樓蘭王的頭歸懸北阙,如今我真願見到傅介子這樣的人。

    《木蘭詩》說:“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隻要國家能平亂中興,我同木蘭一樣也不要尚書郎。

    浦起龍說:“不用尚書郎”隻是使用《木蘭詩》中的成語,舊注以為指嚴武表杜甫為工部郎,是錯誤的。

    錢箋:“《憶昔》之首章,刺代宗也。

    肅宗朝之禍亂,成于張後、輔國。

    代宗在東朝,已身履其難;少屬亂離,長于軍旅,即位以來,勞心焦思,禍猶未艾,亦可以少悟矣。

    乃複信任程元振,解子儀兵柄,以召匈奴(實為吐蕃)之禍,此亦童昏之尤乎?”此是吟詠而非廷诤,亦能見此老膽識非凡。

    其二說: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廪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纨魯缟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谷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複恐初從亂離說。

    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淚江漢身衰疾。

    ”“雲門”,古舞樂名,相傳是黃帝的樂。

    漢高祖平定天下,命叔孫通制定禮樂,蕭何制定律令。

    這裡借喻開元時尚沿襲貞觀以來的政治措施。

    “記識”,一作“記憶”。

    “朝廷”句是說代宗還記得他,授予他官職。

    諸家多以為指後在嚴武幕被表請授予檢校工部員外郎。

    浦起龍注:“公《别馬巴州》詩自注雲&lsquo時甫除京兆功曹&rsquo,知是代宗初複國事。

    嘉陵江兼有江漢之名,在阆州無疑。

    若嚴幕則在成都,有江無漢也。

    ”後說較可信。

    開元時期,經濟文化繁榮,封建統治階級生活富裕,物價便宜,社會秩序安定,确乎是唐代,也是我國整個封建時代的“全盛日”,但同時也是大唐帝國盛極而衰的轉捩點。

    老杜幸也不幸,親身經曆了這一由盛猝衰的曆史階段,感受當然格外深切。

    如今他漂泊多年,萍蹤萬裡,戰亂之苦備嘗,中興之望日甚,因此回憶昔日盛況,難免無形中受感情支配而有所誇大,不可盡信。

    但從藝術效果看,極言昔時之盛,更能反襯出今日之衰,讀之令人觸目驚心,感歎不已。

    在我看來,這詩與其說是“亟望代宗撥亂反治”的“祝詞”,或是對“開元盛世”的挽歌,毋甯說是悲慘現實的哭訴。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谷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複恐初從亂離說”,寫安史亂後的洛陽;曹植《送應氏》其一“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

    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

    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

    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

    側足無行徑,荒疇不複田。

    遊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

    中野何蕭條,千裡無人煙。

    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寫董卓亂後的洛陽:二者雖有長短詳略的不同,但都寫得很悲哀很沉痛。

    相隔五百多年洛陽的這兩次浩劫,餘下的都隻是一片劫灰,此外這裡還有過無數次浩劫未能在文藝作品中得到如此真實而形象的反映。

    像洛陽這樣,我國不少曆史名城建設起來又摧毀,摧毀之後又建設,這,正是張養浩所哀歎的:“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阙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中呂·山坡羊〕《潼關懷古》)這些作品都寫出時代的浩歎,無怪乎這麼沉痛! 十 “殊方又喜故人來” 老杜這年春天在阆州的活動尚有蹤迹可尋。

     正月晦日(三十日)是當時三令節之一(詳上卷二二〇頁),巴蜀春早,這時已草長花繁、鳥飛蝶舞了。

    阆州王刺史,當此佳節,不覺興起,就招客攜妓,在嘉陵江上泛舟遊覽,飲酒作樂,最後還登臨了黃家亭子。

    老杜也應邀出席,作《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黃家亭子二首》紀遊。

    其一說: “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

    稍知花改岸,始驗鳥随舟。

    結束多紅粉,歡娛恨白頭。

    非君愛人客,晦日更添愁。

    ”此寫泛江時所見所感。

    楊慎好抑杜,挑剔“江平不肯流”說:意求工而語似拙,不若李群玉樂府雲:“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又不若巴渝竹枝詞雲“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長似箭流”,詞愈俗愈工,意愈淺愈深。

    仇兆鳌崇杜,為之辯護說:按杜詩《晚登瀼上堂》雲“春氣晚更生,江流靜猶湧”,是即“江平不肯流”之轉注,豈可輕下軒轾語?在我看來,“江流靜猶湧”與陰铿句“大江靜猶浪”意同而稍異于“江平不肯流”,豈可用作轉注?仇氏之所以如此曲為解釋,可見他暗中也認為此句平平。

    其實此句自有其佳勝處。

    蔣弱六說:“首二是從蜀中萬山攢接,江勢險急,忽見空天平流之象,不覺若驚若喜。

    ”李子德說:“&lsquo江平不肯流&rsquo,與&lsquo秋天不肯明&rsquo,皆有妙理。

    ”各有所見。

    所謂“妙理”,不過是用拟人手法于不同場合而能表達不同情思而已。

    《客夜》“客夜何曾著,秋天不肯明”(38),怨天故意作弄人,秋夜客居失眠愁苦立顯。

    人見此“空天平流之象”,心胸開朗、留連忘返;移情于江也仿佛懂得欣賞風景,不想匆匆流過了。

    江面平闊,水流因而緩慢。

    如果徑直說“江平似不流”,不過寫出一種錯覺。

    使用拟人手法,客觀之景與主觀之情俱見,此或是李子德所說的“妙理”所在。

    楊倫解颔聯說:“二句串看:言其流穩,舟行如不動,見花改方知岸改,乃覺鳥亦随行也。

    ”此或得作者用心,惜詩句意晦辭澀,表現欠佳。

    我在南方常見群鷗追逐航行的船和在江邊耕作的拖拉機。

    此随舟之鳥,未知為沙鷗否?老杜或聽說鷗鳥喜随行舟,以前未曾留心細察;今見果然如此,故爾用“驗”。

    洪仲雲說:“公詩&lsquo問知人客姓&rsquo,王建詩&lsquo人客少能留我屋&rsquo,&lsquo人客&rsquo字,蓋當日方言。

    ”今南方一些方言中尚存,不止當日。

    《杜臆》:“按志,阆中有蟠龍山,在城東三裡,望如蟠龍之狀。

    貞觀中望氣者言:西南千裡外有王氣。

    令人入蜀,次阆中,果見山氣郁蔥,鑿破山脈,水流如血。

    今号鋸山。

    鹹亨中徙阆中縣于此,即今之鋸山關也。

    &lsquo山豁&rsquo當指此。

    ”錄以備考。

    其二寫得較好: “有徑金沙軟,無人碧草芳。

    野畦連蛱蝶,江檻俯鴛鴦。

    日晚煙花亂,風生錦繡香。

    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

    ”寫舍舟登亭臨眺和觀舞聽樂情事。

    《蜀都賦》“金沙銀礫”注:“永昌有水出金,如糠,在沙中。

    ”《一統志》:“保甯府劍州、廣元、江油、巴縣出麸金。

    ”舊注多引此注首句。

    是否以為這裡真是滿地麸金呢?我看不是。

    所謂“金沙”,隻是形容陽光照耀下的黃沙而已。

    不過,讀了這條注無疑會增強想象中的真實性,有助于詩句獲得類乎蹙金刺繡或金碧山水的藝術效果。

    走過細軟的沙徑,山坡上因為少有人來走動,芳草長得綠油油的。

    野畦蛱蝶結隊翻飛,靠着江亭的欄杆可以俯視鴛鴦戲水。

    日暮時分,煙霧空濛花開曆亂,風生舞步長袖飄香。

    可惜我老懷傷感,怕聽這悲涼的音樂。

    此詩極盡聲色之能事。

    楊倫說:“妍麗亦開溫、李。

    ”殊不知受齊梁影響亦複不淺。

    隻是深含家國之恨、身世之悲,故不流于纖弱。

    另有《泛江》詩,記方舟設宴且有妓樂,想也是當地官紳相邀,甚至就是“陪王使君晦日泛江”的那一次。

    這詩尾聯“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又同時所作《江亭王阆州筵餞蕭遂州》(39)“離亭非舊國,春色是他鄉。

    老畏歌聲繼,愁随舞曲長”;《暮寒》“戍鼓猶長擊,林莺遂不歌。

    忽思高宴會,朱袖拂雲和”等等,多寫亂離時尋歡作樂、愈樂愈悲而倍思故國舊事之情,與組詩“結束多紅粉,歡娛恨白頭。

    非君愛人客,晦日更添愁”“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之句合看,就更能體會詩人心境的沉重了。

     阆州當時有個遊賞的好去處叫阆苑。

    這阆苑原是高祖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嬰來此做刺史時所建。

    阆州本名隆州,元嬰自壽州刺史移隆州刺史,以隆州衙宇卑陋,遂修饬宏大之,拟于宮苑,謂之隆苑。

    後因避玄宗李隆基諱,隆州改阆州,隆苑改阆苑(見《方輿勝覽》)。

    這年春暖花開的一天,老杜來此遊覽,登滕王所建的亭子,作《滕王亭子二首》以寫景抒情。

    其一說: “君王台榭枕巴山,萬丈丹梯尚可攀。

    春日莺啼修竹裡,仙家犬吠白雲間。

    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

    人到于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

    ”題下原注:“在玉台觀内。

    王調露中任阆州刺史。

    ”又《玉台觀二首》原注:“滕王造。

    ”《方輿勝覽》載玉台觀在阆州城北七裡,唐滕王嘗遊,有亭及墓。

    阆苑系由隆州衙宇擴建而成,城北七裡的玉台觀當在其範圍之内,其規模之大可以想見。

    西漢梁孝王的菟園(即梁園,一名梁苑)中有修竹園。

    孫綽《蘭亭詩》:“啼莺吟修竹,遊鱗戲瀾濤。

    ”“莺啼修竹”,實寫景,隐亦用事。

    《神仙傳》載八公與淮南王劉安白日升天,臨去時餘藥器置于中庭,雞犬舐啄之,盡得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

    淮南王實以不法受誅,八公之徒乃造此說以飾其罪。

    “犬吠白雲”,顯系用淮南事。

    以淮南王的丹成飛升拟滕王的煉丹學仙,那麼在詩人的想象中,此間登亭之路就是“尚可攀”的“萬丈丹梯”了。

    《杜臆》:“志雲:阆中多仙聖遊集之所,城東有天目山,乃葛洪修煉之所;有文山,張道陵授徒符箓處。

    &lsquo萬丈丹梯&rsquo謂此。

    ”當地有此傳聞,有助于詩人生非非之想,但不可坐實即“謂此”。

    毛西河說:“江石有傷心之麗,花蕊成滿目之斑,此深于豔情之言。

    ”仇兆鳌說:“新舊《唐書》并雲:元嬰為金州刺史,驕佚失度。

    太宗初喪,則飲宴歌舞,狎昵厮養。

    巡省部内則借狗求置,所過為害。

    及遷洪州都督,複以貪聞。

    高宗給麻二車,助為錢缗(焮案:此諷其貪)。

    小說又載其召屬宦妻于宮中而淫之。

    (40)楊用修雲:其惡如此,而詩稱&lsquo民(人)到于今歌出牧&rsquo,未足為詩史。

    今按末二句一氣讀下,正刺其荒遊,非頌其遺澤也(41)。

    ”為老杜辯解始于王嗣奭:“&lsquo遊此地&rsquo謂滕王,而&lsquo不知還&rsquo語有刺。

    ”仇氏又從而強調“一氣讀下”,其奈“人到于今歌出牧”總不免有稱頌之嫌。

    平心而論,楊慎這次倒是抓住老杜的小辮了,無須急着替他辯護。

    不過,光抓住這點小辮子,就想剝奪他“詩史”的稱号,也算不得是公正的态度。

    其二說: “寂寞春山路,君王不複行。

    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

    鳥雀荒村暮,雲霞過客情。

    尚思歌吹入,千騎擁霓旌。

    ”上半謂山路寂寞,王不複行而景色猶昔;下半謂處于此時此境而滕王當日率衆遨遊情景可想。

    浦起龍說:“是詩隻是吊古。

    ”其實前詩何嘗不是這樣。

     同時又作《玉台觀二首》吊古抒懷,均不甚佳。

    阆苑早已不存,老杜來遊時也隻見到玉台觀和滕王亭子等建築。

    但李元嬰都督洪州時所營造的滕王閣,卻因其後王勃的《滕王閣序》而受到曆代的重視。

    滕王閣曆時一千三百多年,屢毀屢建,重建重修約二十八次,平均每隔四十多年修繕一次。

    一九二六年,被北洋軍閥鄧如琢燒毀,遺迹尚存。

    報載南昌市将于一九八三年開始重建此閣。

    滕王閣與阆苑俱創建于同一失德藩王,前者規模遠遜而遭遇殊佳,這不能不說是閣以序傳了。

    老杜也有《滕王亭子》等作,對後世卻不起多大影響。

    僅就這一點而論,老杜負王勃一局。

     阆州另一遊賞的好去處,是城東南八裡的南池。

    《一統志》載,南池自漢以來,堰大鬥之水灌田,裡人賴之。

    唐時堰壞,遂成陸田。

    這年春天老杜來此遊賞,作《南池》,有“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雲雲,知當時池堰未壞,積水廣闊。

    這詩前半寫南池之大、物産之富、風景之美,頗見地方特色:“峥嵘巴阆間,所向盡山谷。

    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

    呀然阆城南,枕帶巴江腹。

    芰荷入異縣,粳稻共比屋。

    皇天不無意,美利戒止足。

    高田失西成,此物頗豐熟。

    清源多衆魚,遠岸富喬木。

    獨歎楓香林,春時好顔色。

    ”後半因見池旁有漢高祖廟(項羽曾立劉邦為漢中王,故稱漢王祠)而斥言淫祀之妄:“南有漢王祠,終朝走巫祝。

    歌舞散靈衣,荒哉舊風俗。

    高皇亦明主,魂魄猶正直。

    不應空陂上,缥缈親酒肉”,并以遊池遣懷作結,僅“高皇”四句頗有趣,餘皆平平。

     這時因山水起興寫得較好的篇章是《阆山歌》《阆水歌》。

    靈山一名仙穴山,在阆州城東北十裡。

    古時靈山峰多雜樹,傳說昔蜀王鼈靈登此,因名靈山,山東南隅有玉女搗練石。

    玉台山在城北七裡。

    “阆山”統指阆州城周圍的靈山、玉台山等等。

    《阆山歌》說: “阆州城東靈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

    松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将崩未崩石。

    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

    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著青壁。

    ”靈山或因白雲缭繞、或因初春峰頂積雪未化而發白。

    “松浮”二句,善寫動景。

    “石根下盤,乃鬼神所護;雲氣上際,與嵩(山)、華(山)并高”(仇兆鳌語),并因嵩、華而念及中原戰亂未平、欲結廬山麓以避世。

    于“青壁”“著”一“茅齋”便成高栖勝境。

    這“著”字用得好,猶如魔杖,一揮而就,又如盆景,點綴即成,見詩人意趣的天真和手法的别緻。

    胡夏客說:“此歌似拗體律詩。

    ” 嘉陵江,源出陝西鳳縣東北嘉陵谷,西南流到略陽縣北納西漢水,到四川廣元縣昭化納白龍江,南流經南充市、合川縣到重慶市入長江。

    經阆中一段即為阆中水,又叫阆江。

    《阆水歌》說: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

    正憐日破浪花出,更複春從沙際歸。

    巴童蕩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

    阆中勝事可腸斷,阆州城南天下稀。

    ”“黛”,青黑色的顔料,古代女子用來畫眉。

    “碧”,深綠色的玉。

    水深處如黛,淺處如碧。

    “石黛”“碧玉”深淺相依,差可形狀此江水色,比喻美麗。

    仇注:“《方輿勝覽》:錦屏山,在城南三裡。

    馮忠恕記雲:阆之為郡,當梁、洋、梓、益之沖,有五城十二樓之勝概。

    師氏曰:城南屏山,錯繡如錦屏,号為天下第一,故曰&lsquo天下稀&rsquo。

    ”此詩寫得富風土情調,“正憐”二句甚佳。

     元稹《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系中與兩《唐書·杜甫傳》皆記杜甫召補京兆府功曹事(42),而以宋代王洙《杜工部集記》所載較詳較近實:“(甫)入蜀,蔔居成都浣花裡,複适東川。

    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以道阻不赴,欲如荊楚。

    ”老杜有《奉寄别馬巴州》:“勳業終歸馬伏波,功曹非複漢蕭何(43)。

    扁舟系纜沙邊久,南國浮雲水上多。

    獨把漁竿終遠去,難随鳥翼一相過。

    知君未愛春湖色,興在骊駒白玉珂。

    ”題下原注:“時甫除京兆功曹,在東川。

    ”時巴州(治所在今四川巴中縣)馬刺史“必将赴京師,玉珂乃早朝事”(楊倫語),而己亦将離蜀東遊荊楚,故賦詩寄馬送别兼留别:勳業終當歸于當今的馬伏波您,可惜我這功曹不再是漢代的蕭何了。

    我早就定好了船系在沙邊等了很久,準備遊曆東南像水上浮雲似的漂泊不定。

    我終将獨把釣竿遠去,就很難随着飛鳥的翅膀前來與您作别了。

    我知道您無心去賞玩春天裡的湖光山色,您的興趣是在進京朝觐君王啊!仇兆鳌說:“廣德二年《奉待嚴大夫》詩雲:&lsquo欲辭巴徼啼莺合,遠下荊門去鹢催。

    &rsquo此詩雲&lsquo扁舟系纜沙邊久&rsquo&lsquo獨把釣(漁)竿終遠去&rsquo。

    兩詩互證,知同為二年所作矣。

    《杜臆》謂時欲适楚,以嚴武将至,故不果行。

    此說得之。

    ”但須補充的是,作《奉寄别馬巴州》、決計馬上離蜀時,隻聞己除京兆功曹而不聞嚴武再度鎮蜀。

    又《遊子》:“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

    九江春草外,三峽暮帆前。

    厭就成都蔔,休為吏部眠。

    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

    ”首聯寫厭蜀思吳而一時尚未成行的急躁情緒。

    颔聯念及下三峽經九江舟行情景而不勝神往。

    尾聯謂倘蓬萊可到當往求卻老仙方。

    《高士傳》:嚴君平賣蔔成都市中,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

    《晉書·畢卓傳》:畢卓為吏部郎,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為掌酒者所縛,明日視之乃畢吏部。

    私意以為頸聯用此二事表示既不願回成都,又不願出任京兆功曹之意。

    前者易明,後者則須稍加闡發。

     前在第六章第六節中,論述了老杜獻三大禮賦為玄宗所奇、召試文章、送隸有司參列選序(即候補)以後,好不容易得到個河西尉的差使。

    他年輕時信心十足,以賢相自期。

    幾經挫折,還上表暗示皇帝,希望起碼能給他個從六品上著作佐郎之類的官職,要價也不低。

    哪知得到的竟是個從九品的縣尉,這對自視甚高的老杜來說,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當然不願屈就。

    那麼,他為什麼又去做随即改授的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呢?用世俗的眼光看,這不外是由于兵曹參軍官階稍高(從八品下),而且任所就在長安,迫于生計,暫且将就一下。

    但寫起詩來,總得找個高雅的由頭,說什麼“耽酒須微祿”“率府且逍遙”(《官定後戲贈》)。

    阮籍聞步兵廚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

    老杜如今要去軍事機關供職,說這隻不過是因為自己好酒貪杯,想借此搞點買醉之資。

    這豈不是有那麼一點阮步兵的意味了麼?由此可見“休為吏部眠”也當曲折地含有類似的意思:要是我去做京兆功曹,能像畢卓為吏部郎時那樣,偷喝了隔壁郎官的酒蒙頭大睡,那也不錯;隻是由于這樣那樣的原因,這官還是不做的好。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舊說多以為離阆東去行程既定故不赴召。

    這答案是不能令人滿意的。

    如果他真想去當這個官,不改行程,“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不是照樣可到長安麼?何況行程是自己定的,想取消就取消,又有何難?不久聽說嚴武将再次來鎮蜀,他不是輕而易舉地将行程取消了麼?前面(本章第六、八、九節)剛讨論了老杜對朝政的不滿及其伏枥之志,我們自會明白他不願去當這個正七品下的功曹參軍,到底原因何在了。

    &mdash&mdash倘若此說差可成立,那麼這首《遊子》詩當作于已聞除京兆功曹決計不赴召而離阆行程暫滞之時。

    這時又作《将赴荊南寄别李劍州》,後半說:“路經滟滪雙蓬鬓,天入滄浪一釣舟。

    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

    ”預想行蹤而神馳荊楚,是告别将行心情。

    但不知已聞除京兆功曹之訊否? 大概正在這決計不赴召而行程暫滞之時,忽聞好友嚴武再度鎮蜀,喜出望外,作《奉待嚴大夫》說: “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

    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

    欲辭巴徼啼莺合,遠下荊門去鹢催。

    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

    ”隻要回想一下前面論述過的,老杜在《為阆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提出朝廷應派德高望重、遇事沉着、經驗豐富的大臣來安定巴蜀的建議,在《傷春五首》《收京》《釋悶》《有感五首》《憶昔二首》諸作中憂國憂民、痛砭君臣之失的種種意見,就會深切感受到“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所包含的豐富内容,及其欲與嚴武晤談心情的迫切。

    可見他之所以取消盼望多時、即将實現的東遊計劃,決定留下“奉待嚴大夫”不盡出于私人感情和身家可托的考慮。

    《舊唐書·嚴武傳》:“廣德二年,破吐蕃七萬餘衆,拔當狗城。

    十月,取鹽川城,加檢校吏部尚書,封鄭國公(44)。

    ”這是嚴武到任後的當年,為遏制吐蕃進犯、穩定巴蜀局勢所做出的重大貢獻。

    可見老杜盼望他重來鎮蜀,稱許他的才能,确有所見,并非出于當面奉承。

    他的《贈别賀蘭铦》前段歎賀蘭的貧老不遇。

    後段說:“國步初反正,乾坤尚風塵。

    悲歌鬓發白,遠赴湘吳春。

    我戀岷下芋,君思千裡莼。

    ”“反正”,指代宗還宮。

    “悲歌”“遠赴”,皆指铦言。

    “我戀岷下芋”,詩人自指暫留蜀不東下。

    可見前面關于詩人聞收京和代宗還宮以及嚴武再度鎮蜀等訊都在今年初春稍後、并随即決定留蜀待嚴的推斷是可信的。

     當老杜尚在阆州時,得知章彜“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後,将赴朝遷”(後詩題下注),他寄詩贈别說:“淮海維揚一俊人,金章紫绶照青春。

    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

    湘西不得歸關羽,河内猶宜借寇恂。

    朝觐從容問幽仄,勿雲江漢有垂綸。

    ”(《奉寄章十侍禦》)首聯叙章彜是揚州人,身居要職。

    颔聯稱贊他的軍事才能。

    《三國志·蜀書·關羽傳》:先主收江南諸郡,拜關羽為襄陽太守、蕩寇将軍;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荊州事。

    陸機《辨亡論》:漢主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

    注:湘西,荊州地。

    五句以關羽在湘西比章任東川留後,意謂東川倚重,不當罷之歸朝。

    《後漢書·寇恂傳》:光武收河内,拜寇恂為太守,後移颍川,又移汝南。

    颍川盜賊群起,百姓請複借寇君一年。

    六句字面上是說既然百姓請求,河内還是應該讓颍川借用寇恂一年(45)。

    這裡用以表示挽留章彜繼續留任梓州刺史之意。

    前面多次談到老杜對章彜頗有微詞,并認為他當東川留守不孚衆望。

    但跟他應酬時,還難免要講些違心的恭維話。

    這是老杜未能免俗處。

    仇兆鳌說:“章必素有薦引之事,故結語反言以諷之。

    &hellip&hellip江漢垂綸,隐然以皤溪叟(呂尚)自命也。

    ”前面論及杜甫《為阆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必以親王,委之節钺,&hellip&hellip加以醇厚明哲之老,為之師傅,則(巴蜀)萬無覆敗之迹,又何疑焉”一段時,曾指出這種企圖恢複分封制度的想法無疑是落後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從而見出他對政見的執著和對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詳本章第六節)。

    然後再參看《傷春》其三:“賢多隐屠釣,王肯載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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