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暫止”的“飛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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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夜靜了,心靜了,蟬也噤聲不響了。

    偶然瞥見檻外秋水盈盈,枝頭清露閃閃,孤寂之感便不覺油然而生了。

    又如溫庭筠的《夜宴謠》“高樓客散杏花多,脈脈新蟾如瞪目”,也很奇警。

    杏花豈是客一散便刹那間怒放?其實它早已盛開,隻是熱鬧時無人注意罷了。

    夜深人靜,新月微明,猶如冷眼旁觀,反襯有力,設想亦複大奇。

    跟老杜的手法一樣,溫、李所寫亦極精微(瞬息間能覺察出水的漲、露的繁、花的開),隻是老杜的偏重于客觀描寫,溫、李的偏重于主觀感覺,前者較直,後者更巧而已。

     這幾首詩中,以《寒食》的視野較廣,能隐約見出浣花溪邊詩人村居生活的全貌: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

    汀煙輕冉冉,竹日淨晖晖。

    田父要皆去,鄰家問(饋問)不違。

    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寒食在清明(三月的節氣,在每年陽曆四月五日前後)前一天(一說在清明前兩天)。

    相傳起于晉文公悼念介之推事,以介之推抱木焚死,就定于是日禁火寒食。

    《邺中記·附錄》:“寒食三日,作醴酪,又煮粳米及麥為酪,搗杏仁煮作粥。

    ”寒食節的江村,一路之上隻見風吹着花片上上下下地飛舞。

    汀洲上的煙霧輕輕地慢慢地升起,竹葉反射出明淨的陽光亮晶晶的。

    農民老大爺來相邀飲酒沒有不去的,鄰家贈送些醴酪之類應時吃食也不忍違背他們的盛情。

    地方偏僻附近的人家全都熟識了,連雞呀狗呀的都相互串門也忘了回家呢。

    浦起龍說:“風緻何減桃花源?不作玩世語,故厚。

    ”楊倫說:“後半寫出與俗相安,亦見真趣。

    ”前半寫暮春江村風景,疏朗而生趣盎然,亦大佳。

     另一首比較能真實地顯示他當時生活面貌的作品是《進艇》: “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坐北窗。

    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俱飛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雙。

    茗飲蔗漿攜所有,瓷無謝玉為缸。

    ”老杜不大喜歡在詩中提他的家人。

    自從去年夏天在《江村》中聽詩人說到過“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以後,我們就跟楊氏夫人和宗文、宗武他們久違了。

    (我認為“稚子”指的就是宗文、宗武,起碼包括他倆在内。

    )今天老杜興緻很高,攜帶着那不亞于玉缸的瓷,盛滿了香茶和甘蔗水,陪着楊氏夫人,乘小艇在“舍南舍北”“一曲抱村流”的浣花溪中遊覽消遣。

    (春天漲水時老杜想到南市津頭買條船,看來這船終于買到了。

    這次老杜陪夫人泛溪,沒帶酒,隻準備了一些茶、甘蔗水之類“軟飲料”,可見對夫人是很體貼、很尊重的。

    須知去秋他獨自泛溪,一登岸就喉急地念叨着他的“濁醪自初熟”呢!)天氣晴得很好,宗文、宗武他們在清澈的江裡洑水,這不是很像齊飛的蝴蝶在互相追逐麼?當然,老杜和夫人,也像那并蒂的蓮花,本來就成雙成對啊!葛立方《韻語陽秋》說:“老杜《北征》詩雲:&lsquo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恸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嬌兒,顔色白勝雪。

    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rsquo方是時,杜方脫身于萬死一生之地,得見妻兒,其情如是。

    洎至秦中,則有&lsquo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rsquo之句。

    至成都,則有&lsquo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rsquo之句。

    觀其情悰,已非北征時比也。

    及觀《進艇》詩則曰:&lsquo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rsquo《江村》詩則曰:&lsquo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

    &rsquo其優遊愉悅之情,見于嬉戲之間,則又異于在秦益時矣。

    ”“老妻憂坐痹”二句見《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該詩當作于代宗廣德二年(七六四),遠在《江村》《進艇》之後。

    這裡說《進艇》《江村》(若按寫作時間的前後為序,則《江村》當置于《進艇》之前)中所表現出來的優遊愉悅之情,“又異于在秦益時矣”,顯然認為這兩首詩作于《遣悶奉呈嚴公》之後,且不在“益”(指成都。

    唐武德至開元、北宋太宗時,曾先後改蜀郡、成都府為益州),這是錯誤的。

    但舉例指出老杜家人的生活境況逐步有所改進,卻很有意思。

    申涵光說:“&lsquo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坐北窗。

    &rsquo南北字疊用對映,杜詩每戲為之。

    如&lsquo舊日重陽日,傳杯不放杯&rsquo&lsquo桃花細逐楊花落&rsquo&lsquo即從巴峽穿巫峽&rsquo之類,後人效之,易入惡道。

    ”所論甚是,但“桃花”句頗自然,“即從”句尤佳(詳後《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評論),不可一概否定。

     《惡樹》詩不算好,卻沒有那種故意擺出來的高士架勢,也能較真實地顯示詩人當時的生活面貌和心情: “獨繞虛齋徑,常持小斧柯。

    幽陰成頗雜,惡木剪還多。

    枸杞因吾有,雞栖奈汝何!方知不材者,生長漫婆娑。

    ”你看他經常手裡攥着把斧子,在草堂房前屋後轉來轉去,恨恨地砍掉那些不成材卻長得很快很茂盛的皂莢樹(一名雞栖)之類雜樹,免得它們陰住了枸杞,好讓枸杞子長大成熟,給他滋補虛弱的身子。

    &hellip&hellip這豈不比“把酒從衣濕,吟詩信杖扶”(《徐步》)那種詩化了美化了,或者可以說“進入了角色”的形象,更接近現實生活中老杜的本來面目麼?史傳說杜甫“性褊躁”,這裡“惡木剪還多”和其後所作《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惡竹應須斬萬竿”雲雲,就表現了他疾惡如仇的“褊躁”性格。

    總之,這首詩寫得很有個性。

     這一期間寫的《朝雨》《晚晴》,跟春時所作《獨酌》《徐步》一樣,發點牢騷:“黃绮終辭漢,巢由不見堯”,有一二佳句:“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無論思想還是藝術,都流于一般化。

     其他如《一室》表示想離蜀去祖籍襄陽探望、居住:“巴蜀來多病,荊蠻去幾年?應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

    ”《所思》想象他貶為荊州司馬的好友崔漪,借酒澆愁,或醒或眠,颠狂落拓情狀:“苦憶荊州醉司馬,谪官樽酒定常開。

    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

    ”《聞斛斯六官未歸》諷刺鄰人斛斯融往南郡江陵府要來為人寫作碑文的潤筆,卻通通拿去喝了酒,不管家人死活:“故人南郡去。

    去索作碑錢。

    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

    荊扉深蔓草,土锉冷疏煙。

    老罷休無賴,歸來省醉眠。

    ”《送裴五赴東川》稱贊裴五負匡時之志,盼望早日收複幽燕,無使同老劍南:“故人亦流落,高義動乾坤。

    何日通燕塞,相看老蜀門。

    ”《送韓十四江東省觐》見同鄉韓十四往江東他父母避亂地去探親而興喪亂之感、鄉關之思:“兵戈不見老萊衣,歎息人間萬事非。

    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闱?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

    此别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或訴衷腸,或見交誼,或描狀傳神,或言情盡緻,多少有助于了解老杜從夏到秋的活動情況。

     這期間,他曾就近遊了成都北邊的武擔山。

    《華陽國志》載,武都有一丈夫,化為女子,很美麗,其實是個山精。

    蜀王納為妃,不久物故。

    蜀王派遣五丁去武都,擔土作冢,上有石鏡表其墓門,即武擔山。

    老杜遊後作《石鏡》譏古人的好色,詩不佳,紀遊蹤而已。

    又遊了司馬相如琴台。

    《成都記》載,琴台院以相如琴台得名,而非其舊。

    舊台在城外浣花溪海安寺南。

    《玉壘記》載台在浣花溪北岸。

    老杜遊後作《琴台》詩,追慕風流,詞意俱雅:“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

    酒肆人間世,琴台日暮雲。

    野花留寶靥,蔓草見羅裙。

    歸鳳求凰意,寥寥不複聞。

    ” 秋天,他還去過一趟青城縣。

    青城縣即今四川灌縣,當時屬蜀州(州治在今崇慶縣城)。

    據《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老被樊籠役(一作老恥妻孥笑),貧嗟出入勞”,想此行當為生計所迫,有所求助于此間舊識。

    他的《野望因過常少仙》《丈人山》,略見青城遊蹤。

    前詩說: “野橋齊渡馬,秋望轉悠哉!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

    入村樵徑引,嘗果栗皺開。

    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

    ”常少仙當是青城山中隐者。

    (29)青城山在灌縣西南三十裡。

    峰巒疊嶂,古樹參天,有“青城天下幽”之譽。

    傳說黃帝遍曆五嶽,封青城山為五嶽丈人,一名赤城,一名青城都,一名天國山,為第五大洞寶仙九室之天。

    主要寺觀有始創于晉代的上清宮、唐代稱之為丈人觀的建福宮等。

    陸遊《丈人觀》:“黃金篆書扁朱門,夾道巨竹屯蒼雲。

    崖嶺劃若天地分,千柱耽耽壓其垠。

    ”勝概可想。

    灌口山在灌縣西北。

    西漢蜀郡守文翁征集民工穿湔江灌溉農田,起于山下,故名。

    範成大《吳船錄》載,将至青城,當再渡繩橋,橋長百二十丈,分為五架,橋之廣,十二繩排連之。

    今灌縣城郊二王廟前岷江上有混凝土墩、鋼纜建造的安瀾橋,舊時就是這種竹纜、木墩橋。

    這次老杜結伴去遊青城山,出得城來,見竹索橋很寬,居然能騎馬并排而渡,就用了“齊渡馬”三字表現内心的驚喜。

    “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寫景如在目前,且有氣勢。

    下半寫枉道訪常和常熱情留客情事。

    宋祁《益部方物略記》載,天師栗,生青城山中,他處無有,似栗,味美,以獨房(一個殼鬥一個栗子)為貴,久食能治好風攣。

    栗子成熟,殼鬥裂開,常少仙以此當地特産飨客,足見深情,亦甚風雅。

    前幾年老杜在藍田崔氏草堂做客,主人曾“盤剝白鴉谷口栗”招待他,但不知何者風味較佳。

    岑參《秋夜宿仙遊寺南涼堂呈謙道人》“林晚栗初拆,枝寒梨已紅”,寫枝頭栗子已熟。

    《滹南詩話》載:“盧延讓有&lsquo栗爆燒氈破,貓跳觸鼎翻&rsquo之句,楊文公深愛;而或者疑之。

    予謂此語固無甚佳,然讀之可以想見明窗溫爐間閑坐之适。

    楊公所愛,蓋其境趣也邪!”這幾句寫到栗子的詩,“固無甚佳”,隻是都能引起讀者的生活聯想,也就佳了。

    尾聯不過是說到日落還不讓客人走,但一經以“盡”修飾“落”,以“高天”形容“日”,便見長日歡聚,不覺天黑而情猶未已之意。

     據《丈人山》,可知他最後還是登過丈人峰、遊過丈人觀的: “自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

    為愛丈人山,丹梯近幽意。

    丈人祠西佳氣濃,緣雲拟住最高峰。

    掃除白發黃精在,君看他時冰雪容。

    ”《青城山記》載,昔甯封先生栖于北岩之上,黃帝築壇拜為五嶽丈人,晉代置觀。

    這是丈人峰名稱由來的另一傳說。

    老杜身臨其境,聽了這一傳說,不覺又引動他那冷卻多時的想求仙學道、服食飛升的熱忱。

     老杜在青城時,可能得知族弟杜位,因其嶽丈李林甫長流嶺南新州新昌郡十年,今量移江陵,就寫了《寄杜位》,以詩代簡,表達對杜位的深切懷念: “近聞寬法離新州,想見懷歸尚百憂。

    逐客雖皆萬裡去,悲君已是十年流。

    幹戈況複塵随眼,鬓發還應雪滿頭。

    玉壘題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遊?”玉壘山在灌縣西北,據此知詩作于這次來新城時。

    龔芝麓說:“同一貶竄也,鄭虔台州之流,自論死減等,猶曰&lsquo嚴譴’杜位在新州,去國萬裡,長流十年,始離貶所,乃曰&lsquo寬法&rsquo。

    蓋虔陷賊中不得已,其情可原;杜為李黨,僅加貶谪,複得量移,實曠恩也。

    隻&lsquo嚴譴&rsquo&lsquo寬法&rsquo四字,便見《春秋》之筆。

    ”所論有見。

    雖然如此,老杜對杜位的感情還是很真摯的。

    老杜寄旅長安時曾在杜位家守過歲(詳第六章第三節)。

    這詩題下原注說:“位京中宅,近西曲江。

    ”故有末句雲雲。

    可見他多麼想念以往長安愉快相處的日子,多麼想念長安啊! 青城之行,僅剩此雪泥鴻爪;不久,他又回成都草堂去了。

     十 甯苦身以利人 身逢亂世,流寓他鄉,總免不了有憂國思家的苦痛,但就大體而論,今年開春以來,直到八月“楠樹為風雨所拔”“茅屋為秋風所破”,老杜的日子過得還蠻順利,心情也蠻舒暢。

     且說這棵楠樹。

    這是一棵樹幹很高樹冠很大的楠樹,它亭亭如蓋挺立在草堂前面、浣花溪邊。

    老杜很喜歡它,傍着它的根開出片藥圃,接着它的葉子蓋起草堂。

    它濃陰四垂,微風吹拂樹葉發出的聲音十分悅耳。

    最妙的是,每當老杜喝醉了酒,隻要在它下面睡片刻工夫酒就醒了。

    &mdash&mdash這就是《高楠》中所誇道的全部内容:“楠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

    近根開藥圃,接葉制茅亭。

    落景陰猶合,微風韻可聽。

    尋常絕醉困,卧此片時醒。

    ”黃鶴說:“公有《楠樹為風雨所拔歎》雲&lsquo倚天楠樹草堂前&rsquo,此雲&lsquo接葉制茅亭’《歎》雲&lsquo浦上童童一蓋青&rsquo,此雲&lsquo江邊一蓋青&rsquo:故知即此楠樹也。

    ”這樣可心的楠樹,一旦為風雨所拔,詩人自然會感到十分悲痛: “倚江楠樹草堂前,古老相傳二百年。

    誅茅蔔居總為此,五月仿佛聞寒蟬。

    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雲氣。

    幹排雷雨猶力争,根斷泉源豈天意?滄波老樹性所愛,浦上童童一青蓋。

    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籁。

    虎倒龍颠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

    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顔色。

    ”這棵楠樹相傳有二百年了,就是因為看上了它才在這裡蔔居的。

    它垂蔭足避霜雪,迎風如聽竽籁,故客行至此,頻留而不過。

    今見它跟雷雨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搏鬥,終于給連根拔起,像虎倒龍颠似的倒在荊棘叢中,這實在太刺激我,太使我傷心了。

    想到草堂從此失色,我有新詩也無處行吟,更是怅然若失。

    浦起龍說:“&lsquo虎倒龍颠&rsquo,英雄失路;&lsquo淚痕血點&rsquo,人樹兼悲。

    &lsquo無顔色&rsquo,收應老辣。

    歎楠耶,自歎耶?殷仲文有言:&lsquo樹猶如此,人何以堪!&rsquo”老杜跟這棵大楠樹“一見傾心”。

    年來朝夕相對,風雨與共,更覺情深。

    正由于他把樹看成了人,看成了知音,寫出詩來,就自會聲情悲切、寄托深長了。

     這詩固然寫得不錯,但其思想藝術成就還是趕不上同時前後所作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挂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仗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卧踏裡裂。

    床頭屋漏無幹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這詩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描寫了茅屋為秋風所破情狀。

    秋空越是遼闊,就越能顯出狂風來勢之猛。

    這樣大的風,當然會卷起屋頂上的幾重茅草,似乎還能撼動天地。

    這樣,詩人就以剛勁有力的筆鋒,簡括而生動地寫出了秋風的狂暴,并借以反襯出人們處在自然威力之下的巨大驚悸,以及由此而産生的要求有安定的生活保障的強烈願望。

    然後,他就接二連三地極力鋪叙狂風吹着茅草、“渡江灑江郊”、“挂罥長林梢”、“飄轉沉塘坳”的情景,極度緊張,不容喘息,既顯出風力之大和情況的混亂,又顯出詩人眼望着自己苦心經營的草堂,正在遭到破壞卻無力挽救的焦急和痛惜。

    前五句每句押韻,押的都是平聲韻,這就使得接連不斷的韻腳産生急劇的節奏,有助于加強詩中緊張的氣氛,而“号”“茅”“郊”“梢”“坳”這些韻腳,讀起來又仿佛令人感到秋風怒号,蕭瑟滿耳,就像身臨其境一樣。

    接着寫一群頑童不聽呼喚,搶走茅草的事和詩人的感歎。

    屋頂的茅草全給風吹散了,本來還可以揀回一些,想不到又給頑童們弄走了。

    弄走了茅草也就罷了,可是他們欺我年老無力,追他們不上,竟能忍心當面打搶,還公然抱着茅草大搖大擺地走着,故意氣我,害得我叫幹了嘴舌皮也不理睬,這就更加可惡,更加可歎。

    這裡作者把自己和頑童對照起來寫,使老人和頑童的神情都顯得很生動。

    嚴辭斥責頑童,可見老人當時心情的暴躁,同時又令人感到很幽默。

    詩人筆下那些頑童固然可惡,但是在他們頑皮、幼稚的神情中也的确有可愛的地方。

    如果以為詩人是在極其認真地譴責他們,那還不能算是正确地理解了杜甫,理解了這幾句詩。

    狂風停息不久,大雨就下了起來。

    屋漏床濕,詩人通宵不眠。

    寫秋天黃昏時候大雨降臨前的短暫沉寂,卻烘托出詩人内心深處沉重的苦悶。

    他用鐵來形容棉被;由于随着主人在外流浪多年,棉被變得很僵硬。

    被子能夠硬得像鐵,已足見它的陳舊了。

    嬌兒睡覺不規矩,蹬一腳,破一塊,更見它陳舊不堪。

    被窩冷,兒子不會睡,已經很難安甯了,何況茅屋又給秋風吹破,大雨下個不停,屋漏床濕,屋子裡沒有一塊幹的地方,這更叫人怎樣睡呢!詩人好用“日腳”“雨腳”這類形象的詞彙。

    的确,這和“雨點”“雨滴”等詞比較起來,“雨腳”不僅很形象,而且還富有情趣。

    往下一句是:“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詩人久經戰亂,憂國憂民,長時期以來就失眠,今夜遭到雨淋,更加不能合眼。

    多年積壓在心頭的家國深憂和目前的痛苦交錯在一起折磨他,使得他急迫地盼望天明。

    可是,老天爺好像故意在捉弄人,盼望得越厲害,就越是遲遲不亮。

    最後寫詩人在風雨不眠之夜,産生了無窮的理想和願望。

    他由目前的痛苦想到過去一連串的悲慘遭遇,又由個人的悲慘遭遇想到天下窮苦人水深火熱的苦難生活,并從而産生了甘願為天下窮苦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強烈願望。

    這就是這首詩的主題,也是詩人長夜不眠經過苦苦思索,從切身痛苦中體驗出來的極其偉大、極其寶貴的思想感情。

    這種思想感情的産生,對于像杜甫這樣熱愛人民,且有豐富而又深刻的生活體驗的詩人來說,是很自然的。

    因此,表達出來就很真實,很有力量,感人很深。

    正因為有這樣的一種思想感情,這首詩才不僅是個人悲苦命運的哀歎,而且還具有最重大最深廣的時代社會意義;才能在進步現實主義的藝術創造中,閃耀出理想的光輝,洋溢着救世濟人的激情,顯示出積極浪漫主義的精神。

    這幾句詩寫得真好,巨大的形象:“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深沉的喟歎和激昂、堅決的言辭:“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正好被詩人用來很恰當地表現了他那種舍己為人、至死不悔的偉大精神。

    這是詩人,也是這首詩思想感情崇高偉大的地方。

    但是,有了這樣崇高偉大的思想感情,要想将它們表達出來,寫成感染力很強的好詩,那還需要有高超的藝術表現力。

     總的看來,這首詩在藝術上有不少突出的成就,主要有三點:(一)善于根據主題思想的需要,去選擇素材,安排素材。

    茅屋為秋風所破,從傍晚到第二天早上,所見所感可寫的當然很多。

    但是,詩人卻有所選擇,隻是着重地寫秋風如何吹破茅屋卷走茅草、小孩蹬被、屋漏床濕這些事。

    寫這些事好像意義不大,其實不然。

    因為隻有通過這些生動細緻的描寫,才能使讀者真切地感受到詩人當時所經受的生活上和精神上的痛苦,才能使讀者深刻地理解他的那種理想和願望是在怎樣的情況之下産生的,在當時又有怎樣的現實意義。

    如果不是這樣寫,那麼,這理想和願望雖然本身很崇高偉大,也可能由于缺乏生活實感,而顯得多少有點枯燥,減弱了它們的感染力量。

    這首詩的素材安排得很恰當,前後貫穿得也很好。

    全詩平鋪直叙,好像沒有什麼特别的地方。

    但是,寫起來卻一層比一層深入,最後才水到渠成,情不自禁地說出了自己的理想和願望,點破主題。

    這種寫法,可以說是畫龍點睛。

    (二)語言樸素、生動,帶有強烈情感色彩。

    (三)描寫、叙述、抒情都很好。

    前面着重在描寫、叙述,但由于能緊扣主題,充滿感情,一點不顯得客觀、瑣碎。

    後面着重在抒情,但由于用了“廣廈千萬間”“風雨不動安如山”這樣鮮明、生動的形象來表達,所以一點也不顯得抽象、空洞。

     過去曾經在極左思潮影響下,對這首詩提出了三點指責:一說“三重茅”冬暖夏涼,住在裡面很舒适;二說此詩謾罵貧下中農的孩子是盜賊;三說作者關心的隻是“寒士”,也就是像他一樣的不得志的讀書人,并非勞苦大衆。

    對此我也曾撰文做了分析。

    先談第一個問題。

    說“三重茅”的茅屋冬暖夏涼,住在裡面很舒适,這話的意思是老杜即使住茅屋,與一般窮苦人究竟不一般。

    這并不錯。

    老杜來到成都,先寄寓在浣花溪邊的草堂寺,有做官的“故人分祿米”接濟他的生活。

    要蓋草堂了,又有當司馬的表弟“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來資助。

    為了布置環境、添置家具,他向“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從韋二明府續處覓綿竹”“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桤木栽”“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又于韋處乞大邑瓷碗”“詣徐卿覓果栽”。

    相與的都是官府,這種社會關系和社會地位決非一般平民百姓所能比拟的。

    如前所述,這草堂環境幽美,跟一般窮人的住處還是有區别的。

    但是決不能把他的草堂看作大觀園稻香村裡那幾間用來點綴風景的茅屋。

    别的不說,單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所描繪的那屋漏床濕、通宵不寐的狼狽相,與其說接近上層生活,倒不如說接近下層生活更合乎實際些。

    老杜旅食京華十年之久,“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安祿山亂後,他攜家逃難,颠沛流離。

    後來又輾轉道路,“漂泊西南”。

    這漫長的苦難曆程使他有可能接近人民大衆,同情民生疾苦。

    因此當我們評價老杜及其作品時既要看到他的社會地位和階級屬性,又要看到他與人民大衆在生活遭遇和思想感情上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且以他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為例,在這首詩中這兩方面的特點就表現得很明顯:“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号咷,幼子餓已卒。

    吾甯舍一哀,裡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緻夭折。

    豈知秋禾登,貧窭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迹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

    憂端齊終南,洞不可掇。

    ”從這段話中可以看出:一、他家屬于有蠲免特權的官僚地主階級。

    二、家人寄寓異縣,生活毫無保障,即使這年豐收,幼子仍因無食而餓死,這遭遇、這命運跟當時的一般窮人也相去無幾了。

    三、自家享有特權,又正處在傷幼子夭折的極度悲恸之中,卻能推己及人,想到那些境況遠不如己的“平人”的“騷屑”,從而興起了憂國憂民的浩歎。

    (詳第七章第七節)對待這樣的情況,我們應該怎樣看呢?我想,既不可因他境遇之慘便把他等同于“平人”(他自己也承認是不一樣的),也不可因他出身于封建特權階級竟認為有關他悲慘境遇的描述和憂國憂民的浩歎都不足信,并加以貶抑。

    正确的,也是實事求是的态度是:既要看到他的出身,又要看到他的遭遇,将二者結合起來考慮,才能較深入地認識到,像他那樣出身的人,由于自己有與人民苦難生活相接近的遭遇,又有“竊比稷與契”的志向,他的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就是十分自然和可以理解的了。

    同樣,我們既要看到,(一)杜甫雖然身居草堂,他仍然是上層社會的一員,不是浣花溪畔的普通“野老”;又要看到,(二)草堂雖雅,畢竟是茅屋,雖說“三重茅”冬暖夏涼,還是可以給秋風刮破,受凍挨淋,跟窮人的茅屋并無二緻;更要老老實實承認,(三)老杜能由個人的悲慘遭遇,想到天下窮苦人水深火熱的苦難生活,并且從而産生甘願為天下窮苦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強烈願望,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思想感情,應該肯定,值得學習,豈可随便加以鄙薄和嘲弄? 再談公然謾罵貧下中農的孩子的問題。

    其實這根本不成為個問題,要是你正處在困難之中,有人竟來趁火打劫,你一時按捺不住,罵一聲:“你這強盜,敢當面打搶麼?”這也算不得什麼大錯。

    為了辨明是非,不妨先研究一下他對所謂“盜賊”究竟是怎樣看待的。

     現存杜詩中提到“盜”“賊”“盜賊”“賊盜”和有關字眼的句子不下五十處。

    其中“賊”多指安史叛軍,如“翻思在賊愁”(《北征》)、“豈意賊難料”(《新安吏》)、“昔沒賊中時”(《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郡防禦判官》)、“辛苦賊中來”(《喜達行在所》其一)等,稱安史叛軍為“賊”,無論當時或現在,恐怕不會有人反對。

    又“擒賊先擒王”(《前出塞》其六),“賊”泛指敵人,在長期流傳中這已成了成語,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除此以外,他詩中所說的盜賊不少是指吐蕃,如《登樓》“西山寇盜莫相侵”等。

    《舊唐書·吐蕃傳》載:“乾元之後,吐蕃乘我間隙,日蹴邊城,或為虜掠傷殺,或轉死溝壑。

    數年之後,鳳翔之西,邠州之北,盡蕃戎之境,堙沒者數十州。

    ”這就是老杜在一些詩中這麼稱呼吐蕃的具體時代背景。

    今天看來這顯然不對,但處在當時的情況下,這種情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他也常用盜賊這一名詞指作亂的軍閥、打家劫舍的土匪,有時甚至不免包括起義的農民,含義不一樣,有對有不對,不可一概而論。

    老杜把起義農民稱之為盜賊,當然十分錯誤。

    不過,對于一個像杜甫這樣的封建士大夫來說,這正是他階級局限性的表現。

    (我國曆史上絕大多數起過進步作用的封建統治階級中的代表人物,當遇到這一問題時,有誰能突破自身的階級局限呢?)因此,當具體論及這些詩歌時,應嚴肅地指出這個局限,但不得從而以偏概全,認為他凡是講到盜賊都是在對起義農民、對人民進行惡毒的攻擊和誣蔑。

    事實恰恰相反,他的一些講到盜賊的詩句,不僅不是在誣蔑人民,反倒是站在人民一邊,将批判的矛頭指向魚肉人民的貪官污吏。

    譬如他在《麂》中說:“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

    ”仇注:“衣冠乃食肉者,盜賊乃捕獸者。

    徇口腹之欲,而戕命于斯須,則衣冠亦等于盜賊矣。

    此罵世語,亦是醒世語。

    ”說“此罵世語”是對的,以為“盜賊乃捕獸者”就不對了。

    因為這句詩本來的意思是說此等“饕餮”成性的“衣冠”人物(《漢書注》:“衣冠,有仕籍者。

    ”即官僚)本身就是“盜賊”。

    這是不是僅止于指責這些“衣冠”人物在貪吃的這一點上“等于盜賊”呢?也不是的。

    它更寓有諷刺“衣冠”人物魚肉人民的“盜賊”本性之意。

    如若不信,請看他的《送韋諷上阆州錄事參軍》:“國步猶艱難,兵革未衰息。

    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

    庶官務割剝,不暇憂反側。

    誅求何多門,賢者貴為德。

    韋生富春秋,洞澈有清識。

    操持綱紀地,喜見朱絲直。

    當令豪奪吏,自此無顔色。

    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

    ”這詩一開始從時事叙起,多年戰亂,民困于軍需,望韋諷堅守清節,秉公執法,除貪救民。

    他無情地揭露了人民受“豪奪吏”巧立名目的“誅求”,并義正辭嚴地将那班貪官污吏斥之為“蝥賊”,指出欲救窮民必先去蝥賊,這不僅切中時弊,也可見出他是站在人民一邊,他的心是與人民相通的。

    他在出蜀後所作《三絕句》其一中痛罵那些專橫殘暴的地方軍閥是狠毒甚于虎狼的群盜:“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

    群盜相随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又在其三中揭露皇帝殿前的禁軍殺戮百姓、奸淫婦女的罪惡:“殿前兵馬雖骁雄,縱暴略與羌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他還認識到天下動亂、盜賊叢生的本源在于統治者的驕奢淫逸:“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有感》其三)在他看來,盜賊本是好老百姓,隻是文貪武暴,逼得他們走投無路才铤而走險的。

     《孟子·滕文公》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義也。

    ”老杜是正統的孔孟之徒,他不可能從根本上反對剝削和剝削制度,卻由衷地反對苛政和誅求:“蜀門多棕榈,高者十八九。

    其皮割剝甚,雖衆亦易朽。

    徒布如雲葉,青黃歲寒後。

    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

    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

    嗟爾江漢人,生成複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沉歎久。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黃雀啅,側見寒蓬走。

    念爾形影幹,摧殘沒藜莠。

    ”(《枯棕》)這裡所說的“割剝”,不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剝削”麼?以被“割剝”至死的枯棕比喻被官府壓榨幹最後一滴血至死的“江漢人”,真是再形象、再真切感人也沒有的了。

    老杜對人民的苦難不僅看在眼裡痛在心裡,還敢挺身而出,為人民大聲呼籲,難道這種精神不值得肯定麼?杜甫對人民的關心和同情是一貫的。

    他早年旅食京華時,曾在《兵車行》中借役夫之口訴說了不義的開邊戰争給人民帶來莫大的痛苦和不幸。

    安祿山亂起前夕,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為貧富懸殊、苦樂迥異的畸形社會做了高度的藝術概括:“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乾元二年(七五九)三月,九節度使聯軍大潰于相州。

    老杜離開洛陽返回華州,親眼得見人民所遭受的種種苦難,就寫了著名的“三吏”“三别”。

    他在夔州作《白帝》詩,深感亂世人民所受剝削和壓迫的深重:“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恸哭秋原何處村?”又在《又呈吳郎》中對一個“無食無兒”的婦人深表同情:“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甯有此,隻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征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所有這些,都足以說明杜甫對人民的關心和同情是一貫的,而且這種關心和同情,随着他的日益沉淪下層、接近人民、洞察民生疾苦而越來越加深了。

    魯迅曾經說過:“世間有所謂&lsquo就事論事&rsquo的辦法,現在就詩論詩,或者也可以說是無礙的罷。

    不過我總以為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并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态,這才較為确鑿。

    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說夢的。

    ”(《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要知人論世,要顧及作者的全人,對于杜甫,難道可以不顧及他一貫對人民的态度,僅抓住詩中描寫他處于焦躁情緒中斥責頑童的一句并無大錯的話,就能斷定他仇視貧下中農、仇視人民麼? 最後簡短地談談《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所謂“寒士”到底包括不包括廣大窮苦人民在内。

    要想對這一問題做出正确的判斷,我認為最好先研究一下《三川觀水漲》“因悲中林士,未脫衆魚腹”這兩句詩。

    “士”而居于“中林”,無疑是山林隐逸了。

    但決不能因此就說杜甫當時僅隻擔心山林隐逸會給魚吃了。

    因為詩人在前面就明明交代過:“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

    ”可見他擔心的不隻是山林隐逸而是“數州”“萬室”會給水淹了。

    既然這詩中的“中林士”在老杜心目中主要是用來指“數州”“萬室”的老百姓(其中當然也包括山林隐逸),那麼,我們就不能死摳字眼,一口咬定另一首詩中的“寒士”就隻能指那些沒有功名富貴的或者有功名而無富貴的讀書人,而決不能夠擴大為“民”或“人民”(詳第八章第四節)。

     經過前面粗淺的辨析,可以看出有些人用來否定《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那三條理由是站不住腳的。

    今天,我們應為這首詩及其作者撣掉十年前思想混亂時期難免沾上的灰塵,還其本來面目。

    黃徹《溪詩話》說:“老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雲:&lsquo自經喪亂少睡眠,&hellip&hellip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rsquo樂天《新制布裘》雲:&lsquo安得萬裡裘,蓋裹周四垠。

    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rsquo《新制绫襖成》雲:&lsquo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

    心中為念農桑苦,耳裡如聞饑凍聲。

    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

    &rsquo皆伊尹身任一夫不獲辜也。

    或謂子美詩意,甯苦身以利人;樂天詩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較之,少陵為難。

    然老杜饑寒而憫人饑寒者也;白氏飽暖而憫人饑寒者也。

    憂勞者易生于善慮,安樂者多失于不思。

    樂天宜優。

    或又謂:白氏之官稍達,而少陵尤卑;子美之語在前,而長慶在後。

    達者宜急,卑者可緩也。

    前者唱導,後者和之耳。

    同合而論,則老杜之仁心差賢矣。

    ”白居易大裘的想法顯然受老杜廣廈的想法的啟發,可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對後世影響的深遠。

    杜、白處境不同,思想同中有異,比較一下各自的特點,亦無不可,卻不必強分軒轾。

    要是一個人真能做到“甯苦身以利人”“推身利以利人”,再加上範仲淹在《嶽陽樓記》中所提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就算得上是個高尚的人了。

    這種精神,對于我們今天的人來說,仍然是有可取法的。

     十一 秋天冬天裡的哀樂 秋風秋雨不僅拔高楠、破茅屋,也掃掉了詩人春夏以來因暫得閑适而釀就的好興緻和确乎類于“颠狂”的浪漫情緒。

    他的《百憂集行》,就是這種醉醒夢回、重新面對現實時所發出的喟歎: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複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隻多少行立。

    強将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顔色同。

    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黃鶴指出上元二年老杜恰五十。

    又說:老杜于乾元二年十二月至成都,時裴冕為尹。

    上元元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為成都尹,若幽後賜名國桢。

    二年三月,以崔光遠為成都尹,與高适共讨段子璋。

    時花驚定大掠東蜀,天子怒,以高适代光遠。

    是年十一月,光遠卒。

    十二月,除嚴武成都尹。

    則高适代光遠在成都,才一二月,意止是攝尹。

    老杜素與高适友善,豈強供笑語者?主人當指崔光遠。

    史雲光遠無學任氣,宜與老杜不相合。

    浦起龍力駁其說,以為此詩是總慨入蜀以來落莫之況。

    居草堂席不及暖,即往蜀州,往新津,往青城,又嘗簡彭州高适、唐興王潛。

    凡所待命,皆主人,凡面談簡寄,皆笑語,不得膠柱鼓瑟。

    後說解亦通脫,以為此詩是總慨入蜀以來落莫之況。

    殊有見。

    但前說仍有兩點可取:一、這兩年成都尹更替頻繁,現經爬梳,粗存梗概,有助于有關詩作的編年和理解。

    二、蜀地重逢,高、杜交誼甚摯,讀這年高《人日寄杜二拾遺》與十年後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并序》等作可見,故“強将笑語”所供之“主人”中,以除去高适為宜。

    不然,于理于情,終覺不安。

    王筠《行路難》有“百憂俱集斷腸人”,題或出此,所寫亦《行路難》慣于嗟歎的世路艱難之意。

    這詩以“十五”與“五十”做對比,選取前後兩個年紀中無論外貌還是内心都截然不同的細節,用稍帶漫畫筆觸的手法加以勾勒,反差極大,恰好表達出詩人憶昔傷今、苦樂迥異的悲痛心情,給讀者以強烈的感受。

    要是你攔住這個剛從樹上下來,又将上樹摘梨撲棗,像牛犢般健壯的十五歲的少年杜甫,對他預告說:“你得小心!再過三十五年,你将成為一個插科打诨、給主人幫閑湊趣的清客。

    回得家來,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你那衰老的妻子,跟你一樣,面黃肌瘦。

    你的那些沒受過好教育的傻孩子,不懂得對待父親的禮貌,一見你回來,就叫着鬧着,氣鼓鼓地跟你要飯吃,都擠在廚房門口餓得直哭(30)。

    &hellip&hellip”小杜甫聽了,不罵你瘋了才怪呢!因為當時他要麼歡蹦亂跳,忙乎個不停,沒功夫顧得上去想未來的事,要麼一廂情願,把未來想得要多美就有多美。

    可是,現實是嚴酷的,不管他想與不想,他終于落到了這種地步,這是他的悲哀,也是時代的悲哀。

    楊倫評“健如黃犢走複來”說:“形容絕倒,正為襯出下文。

    ”又評“癡兒不知父子禮”說:“亦帶诙諧。

    ”庶幾得之。

    浦起龍認為此詩“起四,奇,追憶少時,若将索食于庭樹者。

    結四,趣,偏值缺飯,偏群然向索”。

    這裡所說的“奇”,非詩固有的奇,是他的理解出奇;所說的“趣”,非詩中真趣,是他故作解人湊趣。

    “追憶少時,若将索食于庭樹者”,是何言哉?匪夷所思!結四之情之景,難道能用“趣”之一言以蔽之麼?如真以為有趣,就不免要被人懷疑他是否有心肝了。

    二田崇杜,斷不如此,實解詩刻意求新求深之過。

     “強将笑語供主人”,是激憤語,亦是實錄。

    如前所述,老杜“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暮随肥馬塵”,早就當上清客了。

    而這一時期寫的《徐卿二子歌》,就是一首最典型的清客詩: “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絕奇,感應吉夢相追随。

    孔子釋氏親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兒。

    大兒九齡色清澈,秋水為神玉為骨。

    小兒五歲氣食牛,滿堂賓客皆回頭。

    吾知徐公百不憂,積善衮衮生公侯。

    丈夫生兒有如此二雛者,異時名位豈肯卑微休!”去年春天,草堂落成,為了美化環境,老杜曾向這位住在石筍街果園坊的“徐卿”要過果樹苗。

    石筍街又叫筍裡,在西門外,是老杜入城必經之地。

    他既與主人熟識,順路進屋小憩,想亦有之。

    這次當是詩人特赴徐府喜筵,見主人出二子拜客,故戲為贊頌之辭。

    黃鶴注以為:時徐知道為西川兵馬使,“徐卿”或即其人,猶荊南兵馬使太常趙卿之類(杜詩原題為《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此微有變通)。

    這也有可能。

    徐知道明年(寶應元年,七六二)七月反,八月為其下所殺。

    老杜與“徐卿”隻是一般交往,無論此人是徐知道與否,都無關宏旨。

    如此人确是徐知道,何以終篇無一言及其祿位?看“吾知徐公百不憂,積善衮衮生公侯”二句,與其說此公像軍閥,不如說更像富豪。

    仇兆鳌說:“首叙生子奇兆。

    &lsquo相追随&rsquo,連有吉夢也。

    &lsquo孔子釋氏&rsquo,正述其夢。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為了答謝一飲一啄之情,竟不惜委屈孔子、釋迦,而采取此等荒唐庸俗的“老媽媽論兒”入詩,這雖說是逢場作戲,難以免俗,但事後思之,自會增加他“強将笑語供主人”的羞愧與憤慨。

    申涵光說:“此等題,雖老杜亦不能佳。

    今人刻詩集,生子祝壽,套數滿紙,豈不可厭?”要作,也得像《樂府指迷》所說的那樣,“切宜戒&lsquo壽酒&rsquo&lsquo壽香&rsquo&lsquo老人星&rsquo&lsquo千春百歲&rsquo之類。

    須打破舊曲規模,隻形容當人事業才能,隐然有祝頌之意方好”。

    祝壽容或有些許“當人事業才能”可供“形容”,賀人得子,就隻能虛描外貌,空緻祝詞了。

    李賀的《唐兒歌》以絢爛的辭藻描畫杜黃裳之子唐兒的體态、神情,用力不為不勤,也有“一雙瞳人剪秋水”“東家嬌娘求對值,濃笑書空作唐字”這樣一些傳神麗句,但又有什麼意義呢?辛棄疾的《水龍吟·為韓南澗尚書壽》說:“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

    算平戎萬裡,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況有文章山鬥,對桐陰滿庭清晝。

    當年堕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

    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

    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祝人得子之作不可為,祝壽之作能如此方可為。

    總之,要有真情實感,要有内容。

     老杜這一時期的社交應酬詩中,難能可貴、最值得稱道的佳作,當推《戲作花卿歌》和《贈花卿》。

    前詩說: “成都猛将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

    用如快鹘風火生,見賊惟多身始輕。

    綿州副使著柘黃,我卿掃除即日平。

    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節度,人道我卿絕世無。

    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東都。

    ”前列本年大事紀中已提到,四月,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襲東川節度使李奂于綿州,李奂戰敗,奔成都。

    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置百官,又攻陷劍州。

    五月,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李奂共攻綿州,庚子,拔之,斬段子璋。

    牙将花驚定等恃功大掠,婦女有金銀臂钏,兵士皆斷其腕以取之,亂殺數千人,光遠不能禁。

    肅宗遣監軍官使按其罪,光遠憂憤成疾,十月卒。

    這詩當作于五月段子璋亂平李奂複鎮以後、十月崔光遠病卒之前。

    前叙平亂,主要在贊其骁勇善戰。

    學語小兒即知其姓名,足見猛将聲威。

     《南史·桓康傳》載齊桓康勇武善戰,所過村邑,恣行暴害,江南人畏之,以其名怖小兒。

    這裡如用其意,則寓刺于美,話中有話了。

    《南史·曹景宗傳》載曹景宗曾對他親近的人說:“我昔在鄉裡,騎快馬如龍,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鸱叫,平澤中逐獐,數肋射之,&hellip&hellip覺耳後風生,鼻頭火出,此樂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

    ”述射獵的感受帶強烈刺激性,殊佳。

    仇兆鳌引此以為“用如快鹘風火生”一語的辭章出處,似不當而至當。

    這裡并非簡單地徑用原意而有所變化,但那種火辣辣的駿發鷹揚的氣勢和激情卻是相近的。

    見賊越多,就越覺身輕手快,越能奮勇殺敵。

    張惕庵評:“至理奇情,他人說不出,久在行間方知。

    ”話說得不錯,隻是老杜并未“久在行(伍)間”,他何以也能說出呢?恐怕練達世情的人也有可能揣摩得出來。

    朱注:子璋,《新唐書》作節度兵馬使,《舊書》《通鑒》作梓州刺史,此詩又雲綿州副使,蓋以梓州刺史領副使時據綿州反,遂稱“綿州副使”。

    《唐六典》載:諸軍各置節度使一人,五千人以上置副使一人。

    又:隋文帝著柘黃袍,巾帶聽朝。

    “綿州”句謂段子璋據綿州自稱梁王。

    仇兆鳌解末段頗透徹:“此見平賊之後,不當留蜀滋亂。

    梓州作亂者,段子璋也。

    綿州奔竄者,李奂也。

    成都舉兵者,崔光遠也。

    斬段授崔而安李者,花驚定也。

    一事而三善備,故曰&lsquo絕世無&rsquo。

    ”又說:“蜀人之受(花驚定)毒甚矣。

    詩雲&lsquo何不喚取守東都&rsquo,此馭将之善術也。

    蓋以東都之命見召,則驚定既不疑懼,而蜀中可免其患。

    且東方諸鎮屯聚,花卿必不敢專行跋扈。

    朱注謂刺其一将之雄,不能掃除大寇,此語猶覺未盡。

    &lsquo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rsquo寫得壯氣勃勃。

    明人沈明臣詩:&lsquo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rsquo可與此詩并樹旗鼓。

    ”亦佳,可參看。

    《唐詩紀事》載:“詩話雲:有病瘧者,子美曰:吾詩可以療之。

    病者曰:雲何?曰:&lsquo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rsquo其人誦之,瘧猶是也。

    杜曰:更誦吾詩雲:&lsquo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rsquo其人誦之,果愈。

    ”此小說家言,雖不足征,但可視為贊其出語之壯的誇大語。

    一般而論,文藝作品最忌表現帶生理刺激的情節和細節。

    老杜寫花卿手提“血模糊”的“子璋髑髅”“擲還崔大夫”而不覺可怖,恐怕是非此不足以顯其壯氣,壯氣之甚,激發了讀者的豪情,就不覺形象的可怖了。

    老杜有意突破傳統的所謂“詩情畫意”,努力擴展審美範圍和藝術表現力,這也可算是一個小而有趣的例證。

    如果說《戲作花卿歌》是歌行中的變體,那《贈花卿》倒是七絕中的正聲: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老杜七絕多意生而聲拗,此詩則确如仇兆鳌所說:“風華流麗,頓挫抑揚,雖太白、少伯,無以過之。

    其首句點題,而下作承轉,乃絕句正法也。

    ”楊慎說:“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

    ”黃生不同意此說,駁之甚詳:“花卿以為妓女固非,以為花敬定而刺其僭用天子禮樂,亦煞傅會。

    史但言其大掠東蜀,未嘗及僭拟朝廷。

    用修(楊慎)止據&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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