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暫止”的“飛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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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不複省視因長男嘉祐讀杜工部集見語意頗有相類者咨于予且意予竊之也予喜而作詩聊以自賀》)。

    這有什麼可自豪的?哪有這樣的呆鳥,任憑風吹枝折而不飛去呢?所以陸遊早就說“王元之詩&hellip&hellip和莺吹折數枝花,語雖極工,然大風折樹而莺猶不去,于理未通,當更求之”(見一九七九年中華書局版《老學庵筆記》所附輯錄之《續筆記》)。

    有真情實感,罵得出奇,不失其天真;反之,即使話語相似,仍不免弄巧反拙,贻笑大方。

    &mdash&mdash且聽老杜罵了春光、春風又罵燕子: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污琴書内,更接飛蟲打著人。

    ”(其三)去年春天“堂成”之日,“頻來語燕定新巢”,你們這些燕子該熟知我的茅齋絕低小啊。

    那麼你們為什麼偏要不停地從江上飛來又飛去,把銜來砌窠的春泥掉下來弄髒我的琴和書,還因為捕捉飛蟲竟讓翅膀撲打着人。

    諸注于末句多無解,或不知其中“接”字猶曹植《白馬篇》“仰手接飛猱”之“接”字。

    “接”,迎。

    “接飛猱”,迎射飛猱。

    “接飛蟲”,迎捕飛蟲。

    張溍解此句得之:“燕啄飛蟲,蟲避之,遂擊人。

    ”惟“蟲避之,遂擊人”嫌稍曲。

    仇兆鳌說:“此章借燕子以寓其感慨,承首章莺語。

    莺去燕來,春已半矣。

    污琴書,撲衣袂,即禽鳥亦若欺人者。

    《杜臆》:&lsquo遠客孤居,一時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

    &rsquo故兩章皆帶寓言。

    ”也許流露出一些牢騷情緒,但不可看得太認真。

    如果徑以為這不過是老杜在指桑罵槐,就未免大煞風景了。

    黃生評其一說:“意喜之而語故怨之,口角趣絕。

    ”又評其三說:“亦假喜為嗔之辭。

    ”認識到悲愁中也有喜悅,就比較全面了。

    其四是說留春不住,隻得及時行樂: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果真惱春,春去最好,何惜之有?可見還是喜春的。

    黃生說:“&lsquo破&rsquo乃破除之破,分明換卻&lsquo過&rsquo字,然亦必俗語如此。

    ”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考之甚詳,舉沈佺期《度安海入龍編》“别離頻破月”、李商隐《和友人戲贈》“新正未破剪刀閑”等例句以證之,謂“破”皆“猶過也”。

    說要抛開世事,借酒澆愁,其實又何嘗做得到。

    劉辰翁說:“總如此則樂天矣。

    ”胡仔《苕溪漁隐叢話》引《蔡寬夫詩話》說:“樂天既退閑,放浪物外,若真能脫屐軒冕者,然榮辱得失之際,铢铢較量,而自矜其達,每詩未嘗不着此意。

    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

    ”“力勝之耳”的意思是說勉強用理智去控制它,這話說得好。

    一個人痛苦之極時想解脫是一回事,能否解脫又是另一回事。

    樂天退閑之後,“铢铢較量”的主要是個人的“榮辱得失”,因此當他幾經權衡,覺得“大隐住朝市”“太嚣喧”,“小隐入丘樊”“太冷落”,“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複似處,非忙亦非閑”,且少風險,可以“緻身吉且安”(《中隐》),加之主客觀都具備“作中隐”的條件,退而求其次,他又有什麼不可以“力勝之”的呢?老杜則異于是。

    他并不是不較量榮辱得失,隻是身處亂世,淪落下層,憂國憂民,百感交集,政治上又遭到嚴重打擊,絕了“隐在留司官”之路,自然不生“作中隐”之想,因此他就不可能真正地放達起來。

    你聽,他不是又在罵桃罵柳了麼: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其五)“江春”一作“春江”。

    王灣《次北固山下》有“江春入舊年”句,此作“江春”較佳。

    首句是說我為江上的春天将盡而悲傷。

    《許彥周詩話》說:“春時秾麗,無過桃柳。

    &lsquo桃之夭夭&rsquo&lsquo楊柳依依&rsquo,詩人言之也。

    老杜雲:&lsquo颠狂柳絮随風去(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rsquo不知緣誰而波及桃花與楊柳矣?”未必緣誰,不過借憎怪桃柳以寫惜春之情而已。

    傷春欲盡,踯躅芳洲。

    絮随風舞,實在颠狂。

    花逐水流,果然輕薄。

    桃柳如此無情,真是令人惱煞。

    從藝術構思的角度看,這麼想這麼說不是很别緻很有趣麼?氣不過,沒奈何隻得又回家去喝酒: “懶漫無堪不出村,呼兒自在掩柴門。

    蒼苔濁酒林中靜,碧水春風野外昏。

    ”(其六)沒什麼可賞玩的我不再出村子了,叫兒子把柴門掩好,且讓我消停消停。

    箕踞在蒼苔上喝盅酒,林子裡真清靜啊,哪管它春風猛吹綠水揚波把野外搞得昏天黑地。

    寫得頗有境界。

    情緒安定下來了,其實這春末夏初之景也足可賞心悅目: “糁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雉子無人見,沙上凫雛傍母眠。

    ”(其七)趙宸說,漢铙歌有《雉子斑》。

    又雉(野雞)性好伏,其子身小,在筍旁難見。

    楊慎說:“絕句詩,一句一義,如杜詩此章,本于古詩《四時詠》。

    王維詩:&lsquo柳條拂地不忍折,松幹梢雲從更長。

    藤花欲暗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

    &rsquo歐陽公詩:&lsquo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棋散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

    &rsquo亦是此體。

    ”若論合零為整,能于四分景中見渾然一體的意境,當推王、杜二絕為優。

    既然夏景亦複大佳,則當開懷暢飲,了此一生,這就是其八中所表達的意思: “舍西柔桑葉可拈,江畔細麥複纖纖。

    人生幾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

    ”脫口而出率真如山歌,不着意描狀而富于季節感和江鄉情調。

    仇兆鳌說,自春入夏,所詠花木禽鳥,俱随時托興,惟獨柳色夏青,仍遭摧折,故感慨系之,寫成其九,作為結束: “隔戶楊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兒腰。

    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

    ”“不作意”,沒注意。

    《琅琊王歌辭》:“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梁柱。

    一日三摩挲,劇于十五女。

    ”與此皆取譬于“十五女兒腰”,但一狀愛之甚,一狀枝之軟,風韻各别,不覺雷同。

    于一枝之折,意猶不釋如此,這哪裡是癡,這是備受創傷的心靈不堪再遭摧折的過敏性反應。

    黃生說:“此首是竹枝本色。

    ” 李東陽認為少陵《漫興》諸絕句有古竹枝詞意,跌宕奇古,超出詩人蹊徑。

    申涵光則認為,絕句以渾圓一氣、言外悠然為正,王龍标其當行。

    太白亦有失之輕者,然超轶絕塵,千古獨步。

    惟杜詩别是一種,能重而不能輕,有鄙俚者,有闆澀者,有散漫潦倒者,雖老放不可一世,終是别派,不可仿效。

    李空同處處摹之,可謂學古之過。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語尚輕便。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似今小說演義中語。

    “糁徑楊花鋪白氈”,則俚甚。

    李、申二說,一褒一貶,卻都搔着癢處。

    平心而論,認為絕句以渾圓一氣、言外悠然為正體,以王昌齡、李白(還應加上王維)為正宗,老杜終是别派,這也是曆來大多數詩評家的看法,并非毫無道理。

    一個說老杜《漫興》這類絕句像竹枝詞,跌宕奇古。

    一個說像小說演義的話,俗氣得很。

    不管怎樣,都指出了趨向于當時當地民歌的這一特點。

    在我看來,不管它雅也好俗也好,隻要寫得别緻,能顯示詩人部分的(哪怕是淩亂的)生活風貌和内心活動,那也是好的,值得珍視。

    至于老杜的這種絕句值不值得學,又應該怎樣學,則是可以從長計議的另外的問題。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與《絕句漫興九首》可算是姊妹篇,當作于同時前後。

    (23)其一說: “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隻颠狂。

    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

    ”王嗣奭說:“&lsquo颠狂&rsquo二字,乃七首之綱。

    覓酒伴而不值,所以獨步尋花也。

    ”黃生說:“首作覓伴,次作獨尋,次四作遍曆有花之處,末章複總發其意以終之。

    諸絕句中多入方言,益知其仿竹枝之體。

    &lsquo獨空床&rsquo三字,寫出逼真,滿拟拉伴尋花,誰知偏背出飲,大有恨之之意。

    ”“走覓”句下原注:“斛斯融,吾酒徒。

    ”據此知南鄰非止一家,除此人外,前面已經介紹了朱山人。

    其二說: “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欹危實怕春。

    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

    ”江兩岸全給開得又稠又亂的花和蕊裹起來了,一腳高一腳低踉踉跄跄地走着,我實在害怕這個春啊!眼下詩和酒還很聽我的使喚,倒不須為我這個白頭人的健康操心。

    王嗣奭說,“花惱”“怕春”皆反語;詩酒而曰“驅使”,白頭人而曰“料理”,俱是奇語。

    要是說奇,我看“裹”字就下得更奇。

    這種想事的路子,這種措辭法,很有點現代詩人的味道。

    其三說: “江深竹靜兩三家,多事紅花映白花。

    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

    ”紅白花多事,春色撩人,此即“江上被花惱不徹”之意。

    即“被花惱”,“惟有杜康”可以解憂。

    如此可嗔卻說“報答”,這是在講反話。

    其實他又何嘗嗔,他不過在詩中裝瘋賣傻,“假喜為嗔”(黃生語)。

    其四說: “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

    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

    ”左思《蜀都賦》:“亞以少城,接乎其西。

    市廛所會,萬商之淵。

    ”劉淵林注:“少城,小城也,在大城西,市在其中也。

    ”唐時仍有少城的名稱。

    《元和郡縣志》載少城在成都縣西南一裡。

    這是離浣花草堂最近的市區。

    王嗣奭以為變煙花為“花滿煙”,是化腐為新。

    遙望少城,望有人召赴舞筵,此老興緻可不小。

    他過去在長安時,經常身預此等盛會。

    今來成都,偶與官府酬酢,亦當有官妓歌舞助興。

    (他這一時期所作《即事》“百寶裝腰帶,真珠絡臂鞲。

    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即席上贈舞妓的詩,這就是明證。

    )他是個中人,難免作此奢想,但在今天看來,這倒是他未能免俗處,值不得稱道。

    其五說: “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

    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陸遊《老學庵筆記》載:“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過松林甚茂,問馭卒:&lsquo此何處?&rsquo答曰:&lsquo師塔也。

    &rsquo蓋謂僧所葬之塔。

    于是乃悟杜詩&lsquo黃師塔前江水東&rsquo之句。

    ”怕春尋酒,來到黃禅師塔前,見江水東逝,該抵得上當頭棒喝,有所醒悟。

    誰知這裡春風骀蕩,無主桃花,開得正盛,令人應接不暇,不知愛深紅好還是愛淺紅好。

    “春光懶困倚微風”,多以為是詩人自謂,言春時懶倦,故倚風少憩。

    楊倫說此句“并傳出春光之神”,則徑以“懶困(而)倚微風”者為“春光”。

    這兩組詩中多以春色、春風、花鳥、詩酒等拟人,可見如此解“春光”句不僅别緻,很可能這就是作者的本意。

    若從前說,實在倒實在,隻是把個杜少陵形容成林黛玉了。

    其六寫從冷僻處又尋到了有人家的地方: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莺恰恰啼。

    ”黃四娘是何許人也?浦起龍答:“黃四娘自是妓人,用&lsquo戲蝶&rsquo&lsquo嬌莺&rsquo恰合。

    ”蕭滌非先生說:“按娘子乃唐時婦女的美稱,&hellip&hellip又唐人以稱呼行第為尊敬,浦氏未免望文生義。

    ”我看這位黃四娘大概是在百花潭這一帶當垆賣酒的老闆娘。

    去黃四娘家的路上滿是盛開的鮮花,千朵萬朵把枝子都壓低了。

    流連忘返的蝴蝶時時起舞,自由自在的黃莺這時恰好盡情地啼叫起來。

    你看他把景物描寫得多美,心情又是何等地暢快,能說他真的嗔春怕春麼?末章總結,深情無限: “不是愛花即欲死,隻恐花盡老相催。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

    ”不是愛花我真想馬上就死,可見愛花之深。

    我不是不愛花,隻怕花開盡了時光催人老。

    (“老相催”,“老”是拟人化,這是這兩組詩用字奇處。

    )枝上繁花容易紛紛飄落,那些嫩蕊且商量着仔仔細細地開放吧!楊倫說:“明明供出又不肯承認,妙!”李商隐《即日》說:“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怅淹留。

    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

    ”又《二月二日》說:“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這種怕春惜春、惱花愛花而實是自悲時光流逝的矛盾心情,以及“假喜為嗔”口吻,和老杜的這兩組差近,可互相參讀。

    王阮亭說:“讀七絕,此老是何等風緻!”此等風緻,義山往往得之。

     俗話說:“酒醉見真情。

    ”春風沉醉,詩興癫狂,老杜的這兩組絕句,看似逢場作戲,卻在夢幻般的多少變形的藝術折光中洩露了靈魂深處的真情。

    這是很有意義的,寫得也很出色,決不可因“别派”而見斥。

     八 到底不是陶淵明 這年自春至夏,老杜還創作了許多以正常心理狀态、常規表現手法反映生活風貌的詩篇。

     南方多雨,春時尤甚。

    老杜去春初居草堂時,見春雨連綿,春漲迅猛,難免膩煩,難免驚恐。

    現在住久了習慣了,漸漸體味出春雨、春水原來如此地美,寫在詩裡連詩也顯得很滋潤,這猶如春天裡的辛夷、海棠、牡丹、芍藥,在北方固然也開得好,終覺灰撲撲的,要是在南方,自會清爽得多水靈得多。

    他的《春夜喜雨》就是一首寫春雨和雨中景物極為成功之作: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春天正需要雨的時候春雨就下起來了,所以叫好,所以可喜。

    王嗣奭認為首聯“謂當春乃萬物發生之時也,若解作雨發生則陋矣”。

    “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寫春雨出神入化。

    李商隐的《微雨》“初随林霭動,稍共夜涼分。

    窗迥侵燈冷,庭虛近水聞”,體物入微。

    又《細雨》“帷飄白玉堂,簟卷碧牙床。

    楚女當時意,蕭蕭發彩涼”,以意象表入微的感覺,構思尤其精美。

    但與老杜此聯相較,頗嫌纖巧,少“妙手偶得”之趣。

    韋承慶《南行别弟》:“澹澹長江水,悠悠遠客情。

    落花相與恨,到地一無聲。

    ”劉長卿《别嚴士元》:“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皆就“無聲”着墨,而以劉作稍遜。

    野徑與烏雲密布的天空一片漆黑,隻有江上船中一點燈火獨明。

    邵子湘說:“(野徑)十字詠夜雨入神。

    ”以上都寫夜雨。

    尾聯寫早起遠眺成都所見。

    近郭花繁,經雨則紅濕且重,“&lsquo重&rsquo字妙,他人不能下”(王嗣奭語)。

    楊倫說:“解杜舊多穿鑿,宋人有以三四為相業者,殊屬可笑。

    ”近人也有過分拔高這兩句之含意的。

    見仁見智,讀者不妨有各自獨特的體會;若謂詩人必以寓言見其胸襟,則未免武斷,且有損于詩意。

    這詩從夜晚寫到天明,而着重在夜晚。

    詩人居然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和“潤物細無聲”的春雨寫得這樣真切入微,可觸可感,其藝術表現力之強,隻有王維《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隔牗風驚竹,開門雪滿山”差可比拟。

    晚上隻聽到風吹竹響,早上起來開門一看,嗬!滿山是雪,昨晚隻道是風驚竹,原來落了一夜的雪了。

    摩诘寫夜雪,少陵寫夜雨,各臻其妙,但都能在難下筆處寫出水平來,足見他們功夫之深。

    杜“随風”聯、王“隔牗”聯,都是流水對。

    流水對以屬對工整又一氣呵成為工,此二聯旗鼓相當,堪為典範。

     當此“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之際,老杜的心情很好,曾在《遣意二首》中愉快地描寫了草堂春日、春夜之景及其閑居适意之事。

    其一說: “啭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

    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

    衰年催釀黍,細雨更移橙。

    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

    ”這裡寫的是白天的情景。

    聽到婉轉的叫聲,原來黃莺就在近處的樹枝頭;白鷗随波漂浮,它們可真輕啊。

    如果改為四言“枝啭黃鳥,渚泛白鷗”,便成了無我之境,似乎也不錯。

    現在用了個“近”字、“輕”字,就像畫龍點睛,把境界寫活了,把詩人自己也寫入了境界之中,這顯然更好一些。

    王國維談有我之境、無我之境,以為後者優于前者。

    究其實,隻要好,有我之境亦佳;不好,即無我之境亦不佳。

    (24)“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申涵光以為是高、岑秀句,楊倫以為是王、韋佳句。

    這兩句寫得确乎有韻味,能見出江鄉生活中的孤寂之美:一路落花,一灣春水,一縷柔情。

    仇注引《語林》:王無功有四十六頃在河渚間,自課種黍,春秋釀酒。

    以此注“衰年”句,固然恰當。

    不過,說這話時的心情似乎更與陶淵明想悉令公田種秫,俾“常得醉于酒”的心情接近。

    是高士的灑脫麼?不,這是苦悶的變态反應。

    橙,又名廣柑、廣橘、黃果。

    果實球形或長球形,橙紅或橙黃色,味甜。

    皮較厚,不易剝離。

    原産于我國廣東、四川、湖南等地。

    品種甚多。

    司馬相如《上林賦》中已提到橙:“黃甘橙楱。

    ”《華陽國志》說“蜀有給客橙葵”,蜀地的橙是很出名的。

    去春草堂草創之初,老杜抓緊栽種的主要是些很快能收益的桤樹、桃樹之類。

    現在可以從從容容地趁陰雨天移栽廣柑這樣的良種果木樹了。

    老杜從前在長安重遊何将軍山林時,見主人“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不勝豔羨,也想“何日沾微祿,歸山買薄田”。

    如今他總算如願以償,也有餘糧釀酒,有園地移橙,心中該多少得到一點安慰了吧!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

    ”末聯用其意,也實有同感。

    仇兆鳌說:“末聯,不唯笑倒結客少年,亦且喚醒虛聲處士矣。

    ”故作深解,反覺乏味。

    其二寫傍晚和夜間情事: “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

    野船明細火,宿鹭起(一作雁聚)圓沙。

    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

    鄰人有美酒,稚子夜(一作也)能賒。

    ”夕陽西下,屋檐的陰影微微垂落下來(25);浣花溪水脈脈含情地打村邊斜斜地流了過去。

    火驚鹭起,颔聯有因果關系,是不很明顯的流水對。

    “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清新自然,于細微處見幽境高緻,誦之口齒生香。

    李義山間有此等秀句,其《夜出西溪》“月澄新漲水,星見欲銷雲”境界差近。

    姚崇《夜渡江》“聞香暗識蓮”、孟浩然《夜渡湘水》“露氣聞芳杜”意思跟“香傳”句也差不多,卻嫌煉句(其實是煉意)的功夫還不到家。

    興緻這麼好,鄰家又有美酒可讓宗文、宗武去賒來自酙自飲,詩人今晚過得真惬意!王嗣奭說:“野船将夕起爨,故有火,而未入夜,故其光尚細,與&lsquo江船火獨明&rsquo者不同。

    &hellip&hellip&lsquo宿雁&rsquo似當作&lsquo鹭&rsquo,蓋花開雁已北矣。

    後有(《草堂即事》)&lsquo建子月&rsquo(&lsquo宿鹭起圓沙&rsquo)詩句與此同而作&lsquo宿鹭&rsquo,此作&lsquo宿雁&rsquo,彼此兩誤也。

    《禽經》雲:&lsquo鹭惡露,今人畜之有馴擾者,每至白露降日,定飛揚而去,不可複畜。

    &rsquo則知建子月安得有鹭?鄰人有酒,稚子能賒,何足為異?餘謂徑當作&lsquo夜&rsquo。

    &lsquo也能賒&rsquo,餘謂當作&lsquo夜&rsquo,今閱應刻果然。

    《韻府》引之亦作&lsquo夜&rsquo,為之一快。

    《(杜)通》雲:&lsquo“孤村春水生”,沖淡自然,不知與“池塘生春草”孰勝?&rsquo世有大可憂者,衆人不憂,唯君子獨憂之。

    然世有可适意者,衆人不知所适,唯君子獨取之。

    如&lsquo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rsquo&lsquo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rsquo,此景趣誰不見之,而取之以适者君子也。

    ”所論頗可取。

    所定之字,其後諸本多從之。

     《漫成二首》也寫春日草堂的生活情趣。

    其一說: “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

    渚蒲随地有,村徑逐門成。

    隻作披衣慣,常從漉酒生。

    眼邊無俗物,多病也身輕。

    ”用“荒荒白”狀野外迷霧中的春陽,用“泯泯清”狀澄澈的春流,極富表現力。

    申涵光說:“杜詩善用疊字,如&lsquo野日荒荒白&rsquo&lsquo宿鹭娟娟淨&rsquo&lsquo江市戎戎暗&rsquo&lsquo山雲淰淰寒&rsquo之類,皆非意想所及。

    ”“渚蒲”二句如楊倫所評确是“妙語”。

    到了春天,水邊哪裡不長滿香蒲呢?“渚蒲”句寫渚蒲之多。

    王維《辋川集·白石灘》“清淺白石灘,綠蒲向堪把”,寫灘蒲長得還不到一拳高,都有季節感。

    陶詩說:“時複墟曲中,披草共來往。

    ”杜詩說:“尋我草徑微,褰裳踏春雨。

    ”荒村鄰舍之間的小路多是這樣用腳走出來的;由于你來我往,走得多了,自然而然“村徑逐門成”了。

    這景象未免凄涼點,但是這種腳走出來的小路,卻能讓人想到淳樸的鄉鄰關系,所以覺得美。

    今天好不容易在公園裡或學校裡鋪就一塊塊綠油油的草地,由于過往人等多愛走捷徑,竟在好端端的草地上也來個“捷徑逐門成”,那就一點兒也不覺得美了。

    可見美總是同理想結合在一起的。

    蕭統《陶淵明傳》:“郡将嘗候之(指陶淵明),值其釀熟,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複著之。

    ”又陶淵明《移居二首》其二:“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便相呼,有酒斟酌之。

    農務各自歸,閑暇辄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

    ”頸聯活用此二事,合尾聯,意謂每當興起辄披衣尋鄰叟杯酒言歡;隻要眼前沒俗物,多病也覺一身輕。

    《世說新語·排調》:“嵇、阮、山、劉,在竹林酣飲。

    王戎後往,(阮)步兵曰:&lsquo俗物已複來敗人意。

    &rsquo王笑曰:&lsquo卿輩意亦複可敗邪?&rsquo”何者為“俗物”,理解因人而異。

    有人根本無此概念。

    自命清高者所指的“俗物”,可能并不俗。

    不過“俗物”畢竟是有的。

    老杜人品不壞、趣味不低,他眼中的“俗物”想必确有可厭處。

    篇末的感想恐怕不完全是泛泛而論,他近來間或去成都、蜀州、新津與官場中人交往,一定又遇到幾個确乎可厭的“俗物”了。

    其二說: “江臯已仲春,花下複清晨。

    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

    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傾。

    近識峨眉老,知餘懶是真。

    ”這首着重寫眼無俗物得以獨适己性之樂:早春二月的江濱,多美呀這花下的清晨。

    我仰着臉正貪看着枝頭的啼鳥,忽聽得一聲招呼,回頭一瞧才知我答應錯了人。

    讀書貴有得且放過難字不去管它,對着酒可就要滿壺滿壺地往杯裡傾。

    最近我結識了一位峨眉山的老隐士,他知道我的疏懶就是我的純真。

    “峨眉老”原注:“東山隐者。

    ”峨眉山在四川峨眉縣城西南七公裡,與浙江普陀山、安徽九華山、山西五台山并稱佛教四大名山。

    因山勢逶迤,“如螓首蛾眉,細而長,美而豔”,故名。

    有大峨、二峨、三峨之分。

    今遊覽地即大峨。

    主峰萬佛頂海拔三千米有餘。

    山脈峰巒起伏,重岩疊翠,氣勢磅礴,雄秀幽奇,素有“峨眉天下秀”之譽。

    山上寺廟創建于東漢,後曆代續有增修。

    初流行道教。

    唐、宋以後佛教日趨興盛。

    “難字過”,故夏客以為“經眼之字,難于輕過”,仇兆鳌說是“老年眼鈍”,難于一個字一個字地過目。

    浦起龍說:“全首詩總見得&lsquo懶是真&rsquo。

    &lsquo難字過&rsquo,正見懶趣。

    五柳先生不求甚解,意亦猶是。

    ”此說得之。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

    造飲辄盡,期在必醉。

    ”這幾句話,不但有助于理解“難字過”,也有助于理解“滿壺傾”。

    老杜俨然以五柳先生,亦即陶淵明自況了。

     處在跟陶淵明相近的生活環境,思想感情容易跟陶淵明相通,作起詩來,不覺就有點五柳先生的味道和派頭,超然物外,不欲與俗物為伍,這隻是老杜當時村居生活和精神面貌的一個側面。

    一旦真的有至親好友來了,他還是會暫時收起那偃蹇疏懶之态,抖擻精神,熱情地招待起客人來了: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飨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客至》)題下原注:“喜崔明府相過。

    ”邵寶說:“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

    ”這揣測不無道理。

    張說:“前有《賓至》詩,而此雲&lsquo客至&rsquo。

    前有敬之之意,此有親之之意。

    ”陳秋田說:“賓是貴介之賓,客是相知之客,與前《賓至》首各見用意所在。

    ”家裡來了這樣的客人,那就難怪詩中既有空谷足音之喜,又見村居真率之情了。

    正因為浣花溪這“清江一曲抱村流”(《江村》),若着眼于草堂,那就是“舍南舍北皆春水”了。

    我讀王維《白石灘》“清淺白石灘,綠蒲向堪把。

    家住水東西,浣紗明月下”,總想象這春夜月下浣紗者是個少女,而她家的東邊和西邊都是水(或一水抱流或兩水夾流),以為這樣更顯得幽靜,更顯得美。

    王維的“家住水東西”,跟杜的“舍南舍北皆春水”,方位雖異,基本意思卻是相同的。

    同樣,“舍南”二句跟“家住”二句,雖有日夜之分,寫的卻都是幽美恬靜之境。

    所不同的隻是後者純為表現一種美的境界,前者在美的境界之中卻隐隐地流露出一種被冷落的情緒。

    蕭滌非先生說:“&lsquo但見&rsquo二字,暗含諷意,見得隻有群鷗不嫌棄。

    交遊冷淡自在言外。

    ”老杜嘴裡說什麼“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可心裡對這種被冷落的處境并非毫不介意。

    如今他在前幾首詩中所顯露出來的那層冷漠人生态度的微霜,一下子給好客的熱情融化了,這豈不足以見出他内心深處始終是熱的,他表面上的冷,不過是為了求得精神上的平衡,減弱那起于人世煩惱的心火,用理智克制情感的結果。

    黃生說:“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緣君掃;蓬門不曾為客開,今始為君開:上下兩意交互成對。

    ”于殷勤迎接中見深情。

    頸聯是說因市遠、家貧,拿不出兩種美味和好酒待客。

    今人于酒輕新而重陳,比如講究喝陳年花雕;古人重新而輕陳,所以白居易借“綠蟻新醅酒”以招飲,杜甫愧出“舊醅”以待客了。

    尾聯問客人如果肯與鄰翁對飲,那就隔着籬笆把他們叫過來一起喝。

    老杜的鄰翁詩中寫到的有“愛酒”“能詩”的某歸田縣令、好客而“多道氣”的朱山人、“賣文為活”的落拓文士斛斯融。

    老杜經常叨擾他們的酒食(其《南鄰》“慣看賓客兒童喜”、《過南鄰朱山人水亭》“殘樽席更移”、《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一“走覓南鄰愛酒伴”原注“斛斯融,吾酒徒”可證),他們又都是些斯文人,如今家裡來了客,雖說“無兼味”“隻舊醅”,可吃可喝的總會比平時豐富些,請他們一個兩個來陪客,既可以熱鬧熱鬧,又借此機會還個人情,這又何樂而不為呢?自稱“野老”(“野老牆低還是家”),他們自然是“鄰翁”了。

    (本來就是嘛!)把他們說得這麼村俗,态度這麼随便,主要是:(一)為了對作為現任縣官的客人表示尊敬。

    (二)借以表示包括自己和鄰人在内的江村“野老”們之間“忘形到爾汝”(老杜《醉時歌》中句)的親昵關系。

    王羲之在《州民帖》中自稱“州民王羲之”,收信人不詳,想是當地最高地方行政長官了。

    難道王羲之真是一般的州民麼?詩文中的作者自我形象及其有關人物,不管怎樣寫實,由于受藝術構思和創作情緒的影響,總不會跟原型完全一樣,而或多或少帶有進入角色的表演者的味道。

    因此我們不要過于老實,認為那“鄰翁”就隻能是地地道道的田父野老,并從而好心地看出詩人與人民親密無間的關系來。

    當然,老杜也确乎跟田父野老多次在一起飲過酒(有《羌村三首》其三、《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等可證),而且他這次“隔籬呼取”來當陪客的“鄰翁”也可能是地地道道的田父野老。

    不過,如前所論,既然還存在另外一種可能性,我們就不應随意拔高老杜及其詩作的思想性。

     猶如一泓止水偶起漣漪而複歸于平靜,客去之後老杜的鄉居生活很快又恢複了它原來的舒緩的節奏。

     二月三月,桃花水發了(26),真是“舍南舍北皆春水”,一片汪洋。

    老杜有了頭年春天居住江村的經驗,對于漲水已經不那麼可怕,甚至還覺得挺有意思: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鸬鹚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春水生二絕》其一)今年桃花汛來得早,浣花溪二月六夜就開始漲水了。

    早上起來一瞧,前面的小灘快淹沒了。

    好大的水!不覺興高采烈,“無處告訴隻颠狂”地跟水鳥們吹起牛來:“不要以為隻有你們喜歡漲水,我的眼睛也同樣很明亮呢!”這真是莫大的喜悅!這簡直是孩子們的心理!王嗣奭說:“觀此二詩,知前江漲之喜,水勢如海,固奇觀也。

    ”水越漲越高,他想南市碼頭有船賣,可惜沒有錢,要是有錢,買了來系在籬笆旁邊該有多好: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

    ”(其二)一夜漲二尺,要是照這樣的速度漲下去,幾天之後那還了得!看來不可盲目樂觀,得做點準備以備萬一。

    雖然如此,他倒也不驚慌失措,甚至還有閑情逸緻去欣賞那海一般汪洋大水的奇觀,并垂釣浮槎,賦詩遣興: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

    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

    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吳見思說:江上值水勢如海,詩人見此奇景,偶無奇句,故不能長吟,聊為短述;題意在“聊短述”三字,故通篇皆作自謙之詞。

    這理解是正确的。

    通篇大意是說:我平生對錘煉佳句最入迷,語句如不驚人我死也不肯罷休。

    如今年老已不像過去那樣刻意求工,寫作詩篇随随便便就脫手了;春天裡的花鳥呀,你們再也用不着害怕我對你們做極貌窮形的刻畫了。

    (27)就拿眼下來說,新近水漲到軒窗之下可供垂釣(28),設法編個木筏子坐坐,也湊合着替代乘船(他想買船,因為沒有錢沒買成),此情此景,可放筆為長篇,可惜手澀力不從心。

    要是詩思潮湧有如陶淵明、謝靈運這些高手,與他們同遊,令他們瀾翻述作,那該有多好啊!《呂氏童蒙訓》說:“陸士衡《文賦》:&lsquo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rsquo此要論也。

    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

    如杜子美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

    但晉宋間人,專緻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無高古氣味。

    杜詩雲:&lsquo語不驚人死不休。

    &rsquo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

    ”仇兆鳌說:“作詩機神偶有敏鈍,忽然機到,則曰&lsquo詩應有神助’忽然機澀,則曰&lsquo老去詩篇渾漫與&rsquo。

    若雲公自五十後,年衰才盡,何以又曰&lsquo晚節漸于詩律細&rsquo乎?今考夔詩,如《秋興八首》《諸将五首》《詠懷古迹》諸作,皆極精彩,未可謂皆率意漫與也。

    ” 春雨時停時下,桃花水時退時漲,時光荏苒,轉眼已是三月。

    與前詩稍異,他的《春水》則着重描寫江村水漲情景: “三月桃花浪,江流複舊痕。

    朝來沒沙尾,碧色動柴門。

    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

    已添無數鳥,争浴故相喧。

    ”“連筒”指筒車。

    筒車亦稱“天車”。

    一種提水工具。

    筒車的水輪用木或竹制成,直立于河邊水中,受水流沖擊而轉動。

    輪周系有竹制或木制盛水筒,筒在水中盛水後,随輪轉至上方,水自動傾入特備的槽内,流入農田。

    三月裡的桃花浪,又重新回升到前幾天水落後剛露出來的舊漲痕。

    早上已淹沒了前面沙灘的尾巴,清空凝碧的水色晃動着映照着柴門。

    水深了須接長了釣絲垂釣,岸邊的筒車因流速增大灌園灌得更歡了。

    不知哪兒來的這許多鳥,都争着洗澡,所以一片喧嘩。

    這時春江水漲之于老杜與其說可怖,毋甯說可喜了。

    浦起龍說:“寫春雨後水漲,能一字不混入雨,能字字切春,斷非他手能辦。

    通首生趣盎然,活潑潑地。

    ”王嗣奭以為用“沙尾”新。

    四川彭山縣有沙頭津,廣東三水縣有沙頭村,廣州有沙面,福建金門有沙尾市,或古時有“沙頭”“沙尾”的說法,此采俗語入詩。

     這一時期,老杜寫春雨春水且見快意的篇章不一而足。

    他的《水檻遣心二首》即寫梅雨時節詩人在草堂水亭憑檻眺望以遣心的興會和感慨。

    其一說: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

    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

    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城裡人口衆多房屋密集,此地離郭很遠,隻有兩三戶人家,前面又無村子擋着,加上水亭柱子(檻)稀疏門窗寬敞,所以在此地眺望,看得很遠。

    首尾兩聯結合起來看意思就很清楚了。

    江水平滿,淹沒了不少地段的堤岸,所以說“平少岸”。

    “幽樹晚多花”,可與蘇舜欽《淮中晚泊犢頭》“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合看。

    “細雨”聯脍炙人口。

    葉夢得說:“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

    老杜:&lsquo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rsquo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

    雨細著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

    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唯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lsquo輕燕受風斜&rsquo之語。

    ”(《石林詩話》)黃希說:“成都戶十六萬九百五十,此雲&lsquo城中十萬戶&rsquo,雖未必及其數,亦誇其盛耳。

    ”末聯以城中之盛反襯此地之清曠,這是文學誇飾,不是人口普查,豈求數字的精确?若死摳數字,不但城中戶數不符,此地恐亦不止兩三家,已知老杜的南鄰北舍有某退休縣令、朱山人、斛斯融三家,浣花村住戶定然超過此數。

    八句排對,各含遣心,妙在渾然一體,無割裂之弊。

    其二說: “蜀天常夜雨。

    江檻已朝晴。

    葉潤林塘密,衣幹枕席清。

    不堪隻老病,何得尚浮名。

    淺把涓涓酒,深憑送此生。

    ”首聯即《散愁二首》其一“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意。

    王阮亭甚賞“蜀星”聯,認為“不至蜀者不知其确”。

    “蜀天”聯亦佳。

    “衣幹枕席清”寫雨晴之後的爽朗感覺亦佳。

    仇兆鳌說:“葉潤承雨,衣幹頂晴。

    老病忘名,酒送餘生,此對景而遣懷也。

    ” 他不僅借春水以遣心,還因江漲而起滄洲之興: “江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

    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

    魚鼈為人得,蛟龍不自謀。

    輕帆好去便,吾道付滄洲。

    ”(《江漲》)西邊少數民族地區高山之上雨降雪融,更增添了江漲洶湧之勢。

    巨大的聲音吹得地軸旋轉,高高的浪頭拍打着天空把天空浮起。

    魚鼈給沖刷到岸邊被人們逮住了,蛟龍也給搞得無處安身自身難保。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論語·公冶長》),那麼,我也無妨趁大水輕帆之便,去尋找神仙們居住的滄洲,将我的主張通通付諸東洋大海。

    漲勢兇險而意态潇灑,對比去春“江漲柴門外,兒童報急流”(《江漲》)時的惶恐不安情狀,老杜現在可算是浣花溪邊經過大風雨、見過大世面的“老”住戶了。

     蜀地春夏多雨,這一年這一時期老杜寫陰雨寫漲水的詩又特别多,集中起來讀讀,見其生活,見其意趣,是很有意思的。

    雖然如此,為了從盡可能多的側面瞻仰此老當時的風貌,還應細細諷誦他的那些寫其他内容的生活小詩。

    他的《江亭》說: “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

    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羁旅思歸,在作者是實情,在讀者則因屢見而不覺新鮮了。

    邵子湘認為“水流”聯“有理趣,無理語”。

    王嗣奭說:“(此聯)景與心融,神與景會,居然有道之言。

    蓋當閑适時道機自露,非公說不得如此通透,更覺(程颢《春日偶成》)&lsquo雲淡風輕&rsquo無此深趣。

    ”仇注引張韶的話說:“陶淵明雲:&lsquo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rsquo杜子美雲:&lsquo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rsquo若淵明與子美相易其語,則識者必謂子美不及淵明矣。

    觀雲無心,鳥倦飛,則可知其本意。

    至于水流而心不競,雲在而意俱遲,則與物初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

    ”認為這一聯在寫優美的生活體驗中見理趣,認為老杜隻要有點閑暇功夫自會參悟哲理,那是一點兒也不錯的。

    張韶拐着彎子說話,意思不過是說老杜的這一聯其實比陶淵明的“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好,隻是人們盲目好古,總覺陶句略勝一籌,這話則可商榷。

    前面我曾說過,老杜一旦處在跟陶淵明相近的生活環境,思想感情容易跟陶淵明相通,作起詩來,不覺就有點五柳先生的味道和派頭。

    但不能因而認為二人對人生的理解,或在曠達的程度上已漸趨一緻。

    老杜曾取笑“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

    認真地說,陶淵明的隐逸有逃避污濁官場、追求人生真谛和憤慨晉宋易代的意義,而且認識是透徹的,态度是堅決的。

    他宣稱“違己讵非迷!&hellip&hellip吾駕不可回”,後斷然“不複肯仕”。

    如果說見幾識時,不苟出處是真“達”人生之“道”,那麼陶淵明算得上是“能達道”的“避俗翁”了。

    正因為他真有認識,真有行動,而他的“雲無心以出岫”雲雲,又恰恰質樸無華地表達出他“誤落塵網中”“複得返自然”的欣慰“本意”,真誠感人,所以認為這兩句話講得好的不一定都出于好古的偏見。

    老杜有理想有抱負,一生為實現他救世濟人的壯志,“雖九死其猶未悔”。

    在自命清高的人看來,這當然是老杜未必達道、未能免俗的表現。

    但在我們看來,這種積極入世、執着人生的精神,正是他始終不渝、難能可貴而應加以充分肯定的。

    有着這種精神的人,為了排遣内心的莫大苦悶,“當閑适時道機自露”,寫出“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這樣“有理趣,無理語”的警句,就詩論詩,固然絕妙,若就人論詩,總不免扭捏作态,終遜陶令的率真質樸。

    須知老杜雖極谙閑适之趣,奈何他并非真正的曠達之人!這是他的痛苦和悲哀。

    我們不應該把他吹得“飄飄然”,也千萬别對他的貌似閑适的生活和詩歌過多責難啊! 九 “幽事頗相關” 老杜當然不是陶淵明。

    他的閑适自有他聊假此以銷憂的特點。

    你看,這會兒他不是一早就爬起來為“頗相關”的“幽事”在忙乎着麼: “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

    帖石防岸,開林出遠山。

    一丘藏曲折,緩步有跻攀。

    童仆來城市,瓶中得酒還。

    ”(《早起》)隻因為有幽事關心,所以春天裡經常起得早。

    為了防備草堂旁江岸崩潰,就貼岸壘起石塊。

    砍掉林子裡的一些樹木,好讓遠山露出來。

    一丘一壑包藏着曲曲折折的地形,我邁着舒緩的步子在那兒攀登。

    最高興的是,童仆為我從城裡打回酒來了。

    除了督工貼石防岸崩,其餘的諸般“幽事”,豈不都是高人雅士的“無事忙”。

    他就是這樣從早起“忙”到日落: “落日在簾鈎,溪邊春事幽。

    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

    啅雀争枝墜,飛蟲滿院遊。

    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愁。

    ”(《落日》)落日時分,緣岸園子裡的花正盛開,停在灘邊的船中在劈柴做飯,一對麻雀為争奪栖息的枝子打起架來撲棱一聲從枝頭掉下,飛蟲滿院子飛來飛去。

    這溪邊的種種幽美“春事”正如後來的孟郊所說“春芳役雙眼”一樣,令人應接不暇,把眼睛也看累了,還撩起了無名的惆怅,那就隻好又仗杜康解憂了。

    謝榛《四溟詩話》說:“五言律首句用韻,宜突然而起,勢不可遏,若子美&lsquo落日在簾鈎&rsquo是也。

    若許渾&lsquo天晚日沉沉&rsquo則無力矣。

    ”趙汸認為:“唐詩&lsquo鬥雀翻檐散,驚蟬出樹飛&rsquo、宋梅聖俞詩&lsquo懸蟲低複上,鬥雀堕還飛&rsquo,俱本此詩。

    ”寫到這裡,不覺想起四十年前一個冬天我在南方老家,當時我學作詩學得入了迷,一次正為自己好不容易作了一首好詩而大喜過望,誰知原來是個夢。

    回想了許久,隻記起“兩個鴉争上下枝”一句,意猶未足,湊成一絕說:“小院新晴睡起遲,回廊袖手立多時。

    斜陽半在梅梢外,兩個鴉争上下枝。

    ”這是少時幹的營生,不免可笑,思之亦複可懷! 花開尚且傷神,花落更加愁苦,無可奈何,隻有仗詩酒寬心遣興了: “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

    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

    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

    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

    ”(《可惜》)陶淵明也有時光流逝、志業未就的莫大悲哀:“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

    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雜詩》),但是他懂得“載彈載詠,爰得我娛”(《答龐參軍》),“酒能祛百慮”(《九日閑居》),善自以詩酒遣悶。

    如今老杜也解得此意,所以就引陶淵明為異代知音。

    其實陶淵明不止靠詩酒,也靠開展思想鬥争來解決深藏在内心的矛盾和苦悶:“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顔。

    ”(《詠貧士》)正由于陶淵明想得寬、悟得透,探索并懂得人生大道,認識到“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主張“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向往“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的桃花源,當大限來時便“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hellip&hellip這就難怪他居貧賤而能怡然自樂了。

    老杜身經離亂,漂泊西南,憂國憂民,無時或釋,即使偶得閑暇,效淵明以詩酒自适,終難盡消壘塊,這恐怕是老杜沒功夫像陶淵明那樣從人生大道的根本問題去“務虛”的緣故。

    申涵光說:“&lsquo可怕歡娛地,都非少壯時&rsquo,是&lsquo歡娛恨白頭&rsquo注腳。

    下雲:&lsquo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

    &rsquo語近淺率矣。

    如《官定後》詩:&lsquo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

    &rsquo詞亦近俚。

    此皆開長慶一派,非盛唐氣象也。

    ”詞語近俚,開長慶一派的詩篇,杜集中往往是有的。

     老杜這一時期抒寫閑情逸緻的詩篇還有《獨酌》《徐步》《寒食》等。

    前二詩隻不過發點小小的牢騷,說什麼“薄劣慚真隐,幽偏得自怡。

    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新意深意無多,隻是“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須”兩聯,能于觀物精微處見心境的恬靜,較之以前所作“見輕吹鳥毳,随意數花須”,路數相同而稍有發展。

    宋人秦觀的《秋日》“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

    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不一定有意借鑒此等句,但仍可以顯示這一路數所能達到的精美境界。

    懶真子說:“古人吟詩,絕不草草,至于命題,各有深意。

    老杜《獨酌》詩雲:&lsquo步屧深秋晚,開樽獨酌遲。

    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

    &rsquo《徐步》詩雲:&lsquo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

    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須。

    &rsquo且獨酌,則無獻酬也。

    徐步,則非奔走也。

    以故蜂蟻之類,細微之物,皆能見之。

    若與客對談,或急趨而過,則何暇緻詳至是?嘗以此問諸舅氏,舅氏曰:《東山》之詩,蓋嘗言之:&lsquo伊威在室,蟏蛸在戶。

    町畽鹿場,熠耀宵行。

    &rsquo此物尋常亦有之,但人獨居閑處時,乃見其親切耳。

    杜詩之原出于此。

    ”剖析深入,惟末句之意須活看。

    這種于精微處見境界之法到晚唐詩人手中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如李商隐的《涼思》寫他在天涯涼夜懷人的情意。

    由于開頭“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兩句寫出了水亭涼夜的境界和感覺,整首詩就顯得更加精彩了。

    第一句當然并不是寫突然漲水。

    客未去時,其實也是“波平檻”的。

    隻是忙于應酬,沒有注意到罷了。

    客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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