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暫止”的“飛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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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呈現出朦胧的輪廓,别人家的雞也進窩了。

    在這蕭條的野外還要往哪裡去?該回去就回去吧,這就跟讀書人的出處行藏一個樣,要見時識機,不可勉強。

    回到草堂,已是月上霜飛時候。

    米酒剛剛釀得,且開懷暢飲吧。

    聽!這隐隐約約的鼓鼙聲,不是從村子東邊成都城裡傳來的麼?王嗣奭說:“此時新月在衣,故畦不荒,舍舟而登,撷蔬而歸,濁醪亦熟,與妻孥共為一夕之樂而已。

    蓋&lsquo東城多鼓鼙&rsquo,故鄉不可歸,苟全性命足矣,更複何适耶?東城謂京、洛以東,非必東京也。

    ”仇兆鳌說:“日暝返棹,猶之身老思機,故曰&lsquo出處可齊&rsquo。

    夜酌新醪,而忽聽鼓鼙,則歸溪亦非安枕之地矣。

    &hellip&hellip朱注:成都城在草堂之東,故曰&lsquo東城&rsquo。

    舊指東都者非。

    ”浦起龍說:“結語正喜身超事外。

    仇反謂未可安枕,失其本旨。

    ”各有所見,可參看。

    諸家解“童戲”八句多不惬當,主要是不懂得老杜寫的是一些帶偶然性的細節所緻。

    王維也有一首描寫在他藍田辋川别業附近泛舟的紀遊詩:“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

    玩奇不覺遠,因以緣源窮。

    遙愛雲木秀,初疑路不同。

    安知清流轉,偶與前山通。

    舍舟理輕策,果然惬所适。

    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

    暝宿長林下,焚香卧瑤席。

    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

    再尋畏迷誤,明發更登曆。

    笑謝桃源人,花紅複來觌。

    ”(《藍田山石門精舍》)這詩也很寫實,隻是經過詩情畫意的渲染和美化,其寫實的程度不及老杜的《泛溪》。

    “童戲”八句寫來似乎就像生活本身一樣雜亂而不加修飾,其實這仍然是經過了詩人的藝術概括,已化生活中的醜為藝術中的美了。

    鄉村兒童,不愛幹淨,不知鮮美的可貴,甚至把荷芰糟蹋得不成樣子,還要捉弄人,可是,他們卻那麼頑健,那麼無憂無慮,這無疑會使得我們這位心事重重的詩人,感到又可愛,又可羨了。

     有時他也進城玩玩,參加一些社交活動。

    他有首《寄楊五桂州譚》: “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

    梅花萬裡外,雪片一冬深。

    聞此寬相憶,為邦複好音。

    江邊送孫楚,遠附《白頭吟》。

    ”原注謂“因州參軍段子之任”。

    這詩上半寫想象中桂州(今廣西桂林市)之景,下半抒寄楊之情。

    梅花開時有雪,可銷炎瘴,所以說“宜人”。

    氣候宜人,疾病較少,了解到這情況,想念楊譚的心就多少得到寬慰。

    何況又聽說他做官有好名聲,這使我感到更加高興。

    西晉孫楚才藻卓絕,爽邁不群,曾為石苞參軍。

    此借喻即将去桂州上任的段參軍。

    《西京雜記》載,司馬相如将聘茂陵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此借指寄詩楊譚以加深二人的友誼。

    此詩不止寫得“通篇氣勢流走,字句空靈”,尚能見出詩人有時也參加城裡一些洗塵、餞别之類的官場應酬。

    州參軍經此赴桂州上任,當地有關官紳,定然有所表示,“江邊送孫楚”,豈止老杜一人? 他每次進城,回草堂往往很晚: “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

    遠煙鹽井上,斜景雪峰西。

    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

    江城今夜客,還與舊烏啼。

    ”(《出郭》)成都平原,一望無際,天與地平線相連,“高天”句即寫此景象。

    始見天之“高”,繼而移目尋其涯乃見其“低”,“逐望”二字非虛下。

    楊倫評:“真景如畫。

    ”實是動畫。

    孟浩然“野曠天低樹”句亦寫此景象,但着眼點在樹,借樹以襯托“野曠天低”。

    四川産井鹽和天然氣,有以天然氣煮鹽的。

    左思《蜀都賦》:“家有鹽泉之井。

    ”劉淵林注:“蜀都臨邛縣、江陽、漢安縣,皆有鹽井。

    ”遠煙是煮鹽的煙。

    “景”是光的意思。

    “斜景”,斜陽光。

    仇注說這裡的“景”同影是不對的。

    雪嶺為岷山主峰,在今四川松潘縣南,春夏常有積雪,故名。

    這詩是出成都郭外所作,上半寫出郭晚眺之景,下半寫歸家夜宿之情。

    “故國”指東都。

    “他鄉”指成都。

    當時故國兵荒馬亂既未可歸,他鄉也不平靜又不能離去,隻好回草堂去跟那些可算得上是老朋友了的“暫止飛烏”作伴了!&mdash&mdash聽這口氣,老杜這次進城好像待了不止一天。

    比這次稍晚一些,這年臘月梅花開時,他又一次從城裡回到草堂,作《西郊》說: “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

    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

    傍架齊書帙,看題檢藥囊。

    無人覺來往,疏懶意何長。

    ”碧雞坊在當時成都的西南。

    《梁益記》載,成都之坊,百有二十,第四為碧雞坊。

    《漢書·郊祀志》載,或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緻。

    于是遣谏議大夫王褒使持節而求之。

    《華陽國志》載,成都西南石牛門外有市橋。

    李膺《益州記》載,沖星橋即市橋,在成都縣西南四裡。

    漢舊州市在橋南,故名。

    首記自城回草堂路線甚詳:出城西南的碧雞坊,走四裡過市橋,迤西再走三裡即到草堂(草堂在城西七裡)。

    既雲“時出”,見不時出入城市。

    整理書帙、檢點藥囊,是歸後所做之事。

    黃生解尾聯說:“出碧雞坊時無人覺。

    由西鄰向草堂,若市橋,若江路,一帶亦無人覺。

    在草堂中齊書帙、檢藥囊時,亦無人覺。

    自來自往,自作自止,無限舒暢。

    不言少俗人應接之煩,但言得遂己疏懶之意,較前引(&lsquo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rsquo)二語更饒興味。

    時誦一過,亦複令人通身舒暢也。

    ”(18)這次進城,他顯然沒在社交場合露面。

    他曾在《進三大禮賦表》中說:“頃者賣藥都市,寄食友朋。

    ”難道他如今又重操舊業,這次進城,是去賣藥,好得點錢貼補家用麼?“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老杜很要強,有時即使生活困難,作起詩來還往往很潇灑。

    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麼我們讀這首詩時,哪會感到那麼“通身舒暢”呢? 五 蜀州訪友 靠人接濟,隻要一時沒趕上趟就會馬上揭不開鍋。

    這年“紅蕖冉冉香”時,曾因“厚祿故人書斷絕”而使得“恒饑稚子色凄涼”。

    秋天,家裡又将斷炊,沒奈何,他隻得硬着頭皮,趁崔侍禦去彭州(今四川彭縣)之便,托他捎詩給彭州刺史高适求援: “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

    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因崔五侍禦寄高彭州一絕》)(19)“秋至”是收獲季節,此時尚“轉饑寒”,可見流浪在外、無産業的人生計的艱難。

    彭州至成都九十二裡(見《九域志》)。

    以二人關系的密切,高适得詩後定會馬上送糧送錢來的。

    從能交結上刺史這樣的大官這一點來看,老杜似乎又比一般稍有産業的人強一些。

    應該從他的社會地位和實際處境這兩方面來看老杜。

    既然彭州離成都不遠,走得快一天就到了,當家計安排妥當之後,老杜是很可能去彭州探望他的老友高适的。

    到底去了沒有呢?因無明确記載,須稍作考辨。

     案:老杜有《奉簡高三十五使君》:“當代論才子,如公複幾人?骅骝開道路,鷹隼出風塵。

    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親。

    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

    ”這是一首代簡之作。

    前半稱道高适才調出群,如今得位,可大行其志。

    後半非止“述高之交情”,且告知己将趨前探望、謀求天涯聚首談心。

    “行色秋将晚”,見老杜即将啟程的探高之行是在秋季。

    既然代簡之作中講得這麼肯定,他一定是去了而且是見着了的。

    現在需要弄清楚的是:一、這詩作于何時?也就是說老杜想去探望高适是在何時?二、這位“高三十五使君”到底是“高彭州”,還是“高蜀州”?也就是說老杜要去的地方是彭州,還是蜀州?其實對于這兩個問題仇兆鳌早有答案:“高由彭州刺蜀州,公時在蜀。

    《年譜》雲:上元元年,間常至蜀州之青城、新津,是也。

    ”認為老杜想與高适會面而作此詩是在上元元年,可信。

    老杜到成都已大半年,無論彭州還是蜀州離成都又近,這年秋天草堂早已蓋好,老杜也該去看看他的老朋友了。

    至于高适這時是否已“由彭州刺蜀州”,則須進一步加以檢驗。

    兩《唐書》傳載高适先刺蜀州後刺彭州,皆誤。

    實先刺彭州後刺蜀州,而刺彭州在乾元元年(七五八)五月(詳第十一章注三六及有關正文)。

    那麼,由彭州刺蜀州又在哪一年呢?“大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見後詩序所記)老杜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序說:“開文書帙中,檢所遺忘,因得故高常侍适(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憶見寄詩,淚灑行間,讀終篇末。

    自枉詩已十餘年。

    ”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遺》首句說:“人日題詩寄草堂。

    ”黃鶴注:“上元元年人日,杜公未有草堂,殆是二年人日所寄也。

    ”大曆五年(七七〇)上數至上元二年(七六一)整十個年頭,勉強可說“已十餘年”。

    寶應元年(七六二)七月,嚴武召還,高适為成都尹。

    此前高仍為蜀州刺史。

    因此寶應元年人日仍可寄此詩,但與大曆五年老杜作詩追酬時相隔隻九個年頭,更不得謂“已十餘年”了。

    可見黃鶴的判斷是可信的。

    上元二年人日(正月初七)高适既已刺蜀州,按常情而論,他由彭州來此上任當在頭年(上元元年)。

    因此進一步認定杜甫在這年(上元元年)深秋(“行色秋将晚”)到蜀州(今四川崇慶,距成都才百裡)去拜訪高适(馮至《杜甫傳》即如此叙述),不為無據。

    他的《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當作于在蜀州與裴迪同遊州城東南七十裡屬縣新津時: “何恨倚山木,吟詩秋葉黃。

    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

    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

    老夫貪佛日,随意宿僧房。

    ”題下原注:“王時牧蜀。

    ”《文苑英華》注:“即王蜀州。

    ”蔡夢弼認為“王侍郎乃王維之弟缙也”,而各家皆持異議:“錢箋考《缙傳》未嘗牧蜀,注家因裴迪而附會也。

    《杜詩博議》:《王維傳》有缙為蜀州刺史、遷散騎常侍一節,與《缙傳》不合。

    吳缜《糾謬》謂缙未嘗曆蜀州及常侍,為說甚辯。

    今考《舊書》,缙為鳳翔尹,先加工部侍郎,後除常侍。

    缜雲并未嘗為常侍,似失考。

    而由蜀州遷常侍,則斷乎不可信。

    ”(仇注)偶與鄧紹基同志談及王維表謂王缙曾為蜀州刺史一事求教。

    随後紹基同志賜函,慷慨見示其創獲如下: “關于王維弟王缙任蜀州刺史事,經查,皇甫澈有《賦四相詩》,序雲:&lsquo蜀州刺史廳壁記居相位者,前後四公,谟明弼諧,遷轉曆此。

    顧己無取,忝迹于斯。

    景行遺烈,嗟歎之不足也。

    謹述其行事,詠其休美,庶将來君子,知聖朝之德雲爾。

    &rsquo詩凡四首:一、《中書令漢陽王張柬之》,二、《中書令鐘紹京》,三、《禮部尚書門下侍郎平章事李岘》,四、《門下侍郎平章事王缙》。

    詠王詩末尾雲:&lsquo瞻視華壁中,來者誰其嗣。

    &rsquo可見王任蜀州刺史在李岘之後。

    案《通鑒》載李岘于乾元二年五月貶蜀州刺史。

    又,杜甫于乾元二年冬到成都,次年秋(上元元年)有《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詩,題下原注雲&lsquo王時牧蜀&rsquo。

    蔡夢弼以為王侍郎即王缙,錢謙益、仇兆鳌持異議。

    我曾疑&lsquo原注&rsquo為後人所加,因認為王缙牧蜀在李岘之前,現在應修正這看法。

    王缙之後的蜀州刺史當為高适。

    從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詩,似高于上元二年初即在蜀州任上。

    那麼,王缙牧蜀時間大概不很長。

    總之,皇甫澈詩可作為王維《責躬薦弟表》&lsquo臣弟蜀州刺史缙&rsquo一說的有力佐證。

    皇甫澈在貞元中任蜀州刺史,他&lsquo景行遺烈&rsquo而寫詩,當很可靠。

    吳缜《新唐書糾謬》之說不足據。

    又裴迪與王維兄弟關系密切,裴迪或者就是随王缙入蜀的。

    從杜甫的三首關及裴迪的詩可知裴正在蜀州。

    ”所論甚是。

     前已論證高适刺蜀州,以及高到任後不久杜甫前往探望當在上元元年深秋,現又進一步明确高适的前任是王缙,那麼,蔡夢弼認為《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中的“王侍郎乃王維之弟缙也”是正确的。

    剛辦完交接手續,王缙一時尚未離蜀返京,老杜來蜀州時二人當會晤面。

    之後不久,老杜偕裴迪同遊新津寺,和詩而寄王缙,這難道不是很合情合理麼?王缙任蜀州刺史前曾為憲部侍郎,現既已卸任,又尚未受新署官職,故以“侍郎”舊銜稱之。

    王維《責躬薦弟表》稱缙時為蜀州刺史,當作于上元元年缙任蜀州刺史期内。

    又據“上元二年五月四日通議大夫守尚書右丞臣王維狀進”《謝弟缙新授廣散騎常侍狀》,知朝廷得到王維的薦弟表後很快就将王缙調回長安,并于上元二年五月四日以前授予新職。

    王缙深秋時節卸蜀州刺史任,年底或次年年初抵長安,四月底或五月初授新職,從時間上看,也很順理成章。

    廣德二年(七六四),代宗拜王缙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大曆間再次拜相。

    時元載用事,缙卑附之。

    缙弟兄奉佛不茹葷血,晚年尤甚;與元載、杜鴻漸勸誘代宗佞佛,影響極壞。

    缙性貪婪,縱弟妹女尼等招納财賄,貪猥之迹猶如市賈。

    元載得罪,缙連坐,貶括州刺史。

    久之除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德宗建中二年(七八一)十二月卒,年八十二。

     《金壺記》載,王維與弟王缙,名冠一時。

    時議雲:“論詩則王維、崔颢,論筆則王缙、李邕,祖詠、張說不得與焉。

    ”《盧氏雜記》載,王缙好與人作碑銘,有送潤筆者,誤叩其兄門,王維說:“大作家在那邊。

    ”大曆元年(七六六)老杜在夔州作《解悶十二首》,其八說:“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

    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即稱贊缙善文辭,能繼乃兄風流。

    當時王缙劣迹尚未昭彰,懷右丞故及之。

    今知老杜與王缙在蜀多少有點文字因緣,就無怪他要深情地提到他了。

    《解悶》是詩人閑居自遣之作,非用于幹求,不得以為其八有意讨好時相。

    裴迪是王維多年的老朋友。

    開元末天寶初王維四十多歲時就跟裴迪一起隐居終南山。

    此後至天寶七載以前,王維“得宋之問藍田别墅,在辋口。

    辋水周于舍下,别漲竹洲花塢。

    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舊唐書·王維傳》)。

    這一時期他們優哉遊哉的生活,在二人現存詩文中尚可窺見一斑。

    王維《辋川集序》說:“餘别業在辋川山谷,其遊止有孟城坳、華子岡、文杏館、斤竹嶺、鹿柴、木蘭柴、茱萸沜、宮槐陌、臨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漱、金屑泉、白石灘、北垞、竹裡館、辛夷塢、漆園等,與裴迪閑暇,各賦絕句雲爾。

    ”隻看這許多美麗的小地名,就可想見藍田别墅規模的宏大、景緻的優美,以及其間隐士生活和心境的幽雅了。

    二人詠各景五言絕句各二十首均存,裴作多闆滞,遠遜王作,惟《華子岡》“落日松風起,還家草露晞。

    雲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宮槐陌》“門前宮槐陌,是向欹湖道。

    秋來山雨多,落葉無人掃”、《臨湖亭》“當軒彌滉漾,孤月正徘徊。

    谷口猿聲發,風傳入戶來”、《欹湖》“空闊湖水廣,青熒天色同。

    舣舟一長嘯,四面來清風”、《北垞》“南山北垞下,結宇臨欹湖。

    每欲采樵去,扁舟出菰蒲”少數幾首清新可誦。

    天寶十五載王維陷安祿山叛軍中,送至洛陽,居于菩提寺。

    “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号,誦示裴迪”(王口号“萬戶傷心生野煙”首詩題)。

    據此知裴迪當時亦在洛陽,但行動較自由。

    《唐詩紀事》載裴迪“天寶後為蜀州刺史,與杜甫友善”。

    老杜與裴迪友善即在他往蜀州探望高适相偕遊覽新津等地的這一時期,這時裴并未為蜀州刺史,《唐詩紀事》雲雲,未詳何所據。

    安史亂前王維半官半隐,王缙、裴迪、崔興宗諸人,常追随遊覽賦詩,所作雖不甚佳,也都是些高雅之士。

    以前在我的印象中,總以為老杜跟王維和他周圍的人無甚交往,其實并非如此。

    裴迪跟王維合得來,也可以“與杜甫友善”,這表明在實際生活中,人與人的交往,并不完全像常言所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那樣泾渭分明。

    積極入世的現實主義詩人老杜跟消極出世的山水田園詩派中人尚且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思想感情上也不無相通之處,那就更不可把本來是好朋友,又都有進步政治理想的偉大現實主義詩人杜甫和偉大浪漫主義詩人李白,生拉硬拽地分離開來,作為儒法對立的雙方一褒一貶。

    各個文學流派及其主要傾向是應該研究的,但須堅持辯證觀點,擯棄形而上學。

    &mdash&mdash且說老杜偕裴迪登新津寺,裴作詩抒懷寄王侍郎(裴作已佚),這“何恨”首是老杜的和章,大意是說:您倚山木而吟詩悲秋,又有何恨?雖說蟬聲鳥影,秋景堪傷,風物登臨,故人足念。

    但在我則不然。

    我之日遊招提,頗悟解脫之理,幾乎忘卻悲秋之興了。

    張遠注:“《淮南子》:趙王遷流于房陵,思故鄉,為作山木之歌,聞之者莫不隕涕。

    《白虎通》亦載此事。

    ”仇兆鳌按:“此詩首句,突然而起,初時未詳所出,解尚含糊,及得迩可此說,頓釋所疑。

    言趙王流竄房陵而作山木之歌,宜其怨恨。

    今羁旅蜀中,亦何所恨而倚木吟詩乎?此引古語以逗起下文。

    ”佛典中多以日喻佛光的普照。

    李子德說:“此(詩)與&lsquo暗水流花徑&rsquo,俱為盛唐正聲。

    ”讀“鳥影度寒塘”令人想起《紅樓夢》第七十六回寫凹晶館聯詩史湘雲的“寒塘渡鶴影”。

     六 佛日摩尼珠都無能為力 高适上元二年《人日寄杜二拾遺》首句雲“人日題詩寄草堂”,可見老杜頭年深秋往蜀州、新津遊覽後即回成都,他是和家裡人在草堂一起過團圓年的。

    大概從新津回來後不久,他遇見跟他有通家之好的“蜀僧闾丘師兄”,曾作詩相贈。

    贈詩題下原注:“太常博士均之孫。

    ”闾丘均,成都人。

    在陳子昂以後,亦以文章著稱。

    中宗景龍年間,為安樂公主所薦,起家拜太常博士。

    公主誅,均坐貶循州司倉,卒。

    老杜《贈蜀僧闾丘師兄》首叙闾丘世系,次述“審言以詩,闾丘均以字,同侍武後”(《唐詩紀事》“杜審言”條)。

    後半寫二人相逢情事,頗精彩: “小子思疏闊,豈能達詞門?窮秋一揮淚,相遇即諸昆。

    我住錦官城,兄居祇樹園。

    地近慰旅愁,往來當丘樊。

    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

    漂然薄遊倦,始與道侶敦。

    景晏步修廊,而無車馬喧。

    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

    漠漠世界黑,驅驅争奪繁。

    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

    ”在新津時寫景言黃葉、蟬聲,此雲“窮秋”,時序當較晚;“漂然薄遊倦”,似指最近蜀州、新津短暫之遊:這兩點可作為晤闾丘師兄贈詩一事在歸自新津後不久的佐證。

    祇園,意譯自梵文,全稱“祇樹給孤獨園”或“祇園精舍”,印度佛教聖地之一。

    據說釋迦牟尼成道後,薩羅國的給孤獨長者用大量黃金購置舍衛城南祇陀太子園地,建築精舍,請釋迦說法。

    祇陀太子也奉獻了國内的樹木,因此以兩人名字命名。

    後用來尊稱佛寺精舍。

    此指闾丘師所居寺院。

    據“地近慰旅愁,往來當丘樊”雲雲,知“我住錦官城”邊的草堂與“兄居祇樹園”兩地離得不遠,二人可經常來往。

    這次老杜去寺院看望師兄,時值久雨初歇,沿途見田中粳稻倒狀,景象很是荒涼。

    他們見面以後,一同在夕陽返照的長廊裡散步談心,這情境的恬靜,正如陶淵明所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法華經》說,如來能種種分别,巧說諸法,言詞柔軟,悅可衆心。

    《華嚴經》說,菩薩摩诃薩有十種語,一者柔軟語,能使一切衆生得安穩。

    《維摩經》說,所言誠谛,常以軟語。

    夜晚留宿寺中,聽師兄軟語說法,偶見落月圓如金盤,心中仿佛也有圓覺之悟。

    《翻譯名義集》載,摩尼或曰逾摩,正雲末尼,即珠之總名。

    《圓覺經》說,譬如清淨摩尼寶珠,映于五色,随方各見。

    《宣室志》載,馮翊嚴生,家漢南岘山,得一珠,如彈丸。

    胡人說:“此西國清水珠,至濁水泠然洞徹矣。

    ”聽了師兄的說法,我感到塵世茫茫,一片黑暗,争奪紛繁,恐怕隻有佛法才能普度衆生,猶如隻有摩尼珠才能照清濁水一樣。

    老杜早年對佛教就有些了解,于今身處亂世,流落他鄉,心力交瘁,偶向佛門尋求安慰,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陳善《扪虱新話》說:“陶淵明詩:&lsquo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rsquo采菊之際,無意于山,而景與意會,此淵明得意處也。

    而老杜亦曰:&lsquo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

    &rsquo予愛其意度閑雅,不減淵明,而語句雄健過之。

    每詠此二詩,便覺當時清景盡在目前,而二公寫之筆端,殆若天成,茲為可貴。

    ” 老杜想向空門尋求精神上的安慰,隻是亂世陰霾太重,非摩尼珠所能澄清,客愁郁積太深,非佛日所能照徹。

    他的《恨别》寫的就是這種憂時傷别的沉重悲哀: “洛城一别四千裡,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

    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首聯從離家之遠、戰亂之長見别恨之深。

    颔聯言去冬入蜀,很有可能因兵戈阻隔而老死濯錦江邊。

    頸聯于常情中見别緻:“對月思家,望雲憶弟,皆詩中常意,然&lsquo步&rsquo而又&lsquo立&rsquo,&lsquo看&rsquo而複&lsquo眠&rsquo,則其情緒無聊之狀,非常人摹寫所能到矣。

    ”司徒指李光弼,時光弼為檢校司徒。

    《資治通鑒》載:上元元年三月,李光弼破安太清于懷州城下;四月,破史思明于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

    尾聯即聞此捷報而盼望李光弼乘勝直搗幽燕叛軍巢穴,結束持續多年的戰亂,重緻太平,那麼,自己憂時傷别之恨,也自會冰消瓦解了。

     這種切盼李光弼揮師直搗幽燕、己得回歸故裡的心願再一次表露在同時前後所作《散愁二首》其一中: “久客宜旋旆,興王未息戈。

    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

    百萬傳深入,寰區望匪他。

    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

    ” 他還以讨賊之事寄厚望于兵部尚書、潞泌節度使兼太原尹王思禮,盼王掃平薊北,急報朝廷,以免他心破淚沾,常懷久客莫歸之憂: “聞道并州鎮,尚書訓士齊。

    幾時通薊北?當日報關西。

    戀阙丹心破,沾衣皓首啼。

    老魂招不得,歸路恐長迷。

    ”(其二) 然而事與願違,這年十一月,“史思明遣其将田承嗣将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将兵三千人徇陳,許敬江将二千人徇兖、郓,薛鄂将五千人徇曹州”(《資治通鑒》),形勢很緊張,這就使他感到更加惶恐不安、憂慮重重了:“風色蕭蕭暮,江頭人不行。

    村舂雨外急,鄰火夜深明。

    胡羯何多難,漁樵寄此生。

    中原有兄弟,萬裡正含情。

    ”(《村夜》) 至德二載(七五七)十二月以蜀郡為南京,鳳翔郡為西京,西京為中京。

    上元元年(七六〇)九月,罷南京;從節度使呂之請,置南都于荊州,以荊州為江陵府,以扼吳、蜀之沖。

    二年(七六一)九月,停京兆、河南、太原、鳳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号。

    寶應元年(七六二)建卯月,複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

    這年(上元元年)九月後當老杜聽說要停成都南京之号,改置南都于荊州時,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憤慨,寫了《建都十二韻》,對之加以評論說:如今老百姓并沒有緩過氣來,胡馬在蹂躏着半個中國。

    不知在朝廷上議事的衮衮諸公,又有誰來扶助皇帝。

    已經分建了幾個京城,還下诏要開辟荊州為東都。

    理由是恐怕東都的人民失望,無奈最西的成都南京原是太上皇避亂之地(20),可你們早已不放在心上。

    時局這麼危急首先當想到為國雪恥,事關大計,豈可輕易議論建都?你們雖身居三階正位,如此決策我總擔心會因此搞得萬國翻騰。

    我曾經像牽着魏文帝衣裙進谏的辛毗那樣疏救房琯,隻恨未能一死殉職;遭貶華州猶如漏網的魚,這未免辱沒了主上當初擢用我的殊恩。

    我永遠有負于漢庭賈生的痛哭,我遙遠地憐惜那被讒見放、沉于湘水的屈子的冤魂。

    窮冬季節我客居在劍外的濯錦江邊,随随便便,總算也有了田園。

    這會兒,風吹斷了青蒲的節,霜埋住了翠竹的根。

    想到衣冠雖多,未能救關輔之難,我衷心禱願天子回轉他那“齊日月之光輝”,去照耀河北淪陷的原野,不要汲汲于建都之舉。

     綜覽以上諸作,可以看出詩人身世之悲總與蒼生社稷之憂緊緊結合在一起,既代籌軍事,又指斥朝政,這就難怪他心情沉重,不勝煩惱了。

    對于這樣一位“身在江湖之上,心居于魏阙之下”、始終以天下為己任的愛國詩人來說,他即使偶向空門尋求慰藉,可是,他那種因執着于現世人生而生出的無窮煩惱,又豈是任何得道高僧的“軟語”說法所能點化所能消除的? 秋末冬初,老杜從蜀州、新津回到成都草堂,一直在家閑居。

    歲暮,得裴迪寄來的《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已佚),他和詩說: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此時對雪相遙憶,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

    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何遜《詠早梅》:“兔園标物序,驚時最是梅。

    銜霜當路發,映雪拟寒開。

    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

    朝灑長門泣,夕駐臨邛杯。

    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

    ”張夔《何記室集序》說:“杜子美與裴迪詩雲:&lsquo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rsquo宋人撰杜注,謂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吟詠其下,後居洛思之,請再任揚州。

    值梅花盛開,相對終日。

    楊用修駁之曰:&lsquo遜時南北分裂,洛陽魏地,安得居洛又請再任?&rsquo此足破宋注之訛。

    但據本傳不載法曹事,便斥遜非揚州法曹,則子美去梁未遠,&lsquo在揚州&rsquo三字不應都無着落。

    蓋據此非要津,治乏聲績,本傳偶爾見遺,諸史中往往有之。

    &hellip&hellip考維揚舊志題雲&lsquo揚州法曹廨舍見梅花&rsquo,則與子美&lsquo官梅&rsquo二字正自合節,必非無據。

    且“風台&rsquo&lsquo月觀&rsquo明屬揚州事,奈何欲離之揚州哉?”老杜的這首和詩寫得極委婉盡緻:“上四答裴詩意,下四對時感懷。

    裴有早梅之詠,故以何遜梅詩相比。

    &lsquo相憶&rsquo句,和詩題憶寄。

    &lsquo送客&rsquo句,和詩題送客。

    玩第三聯語氣,必裴詩有不及折贈之句,故答雲幸不折來,免傷歲暮;若使一看,益動鄉愁矣。

    既而又自歎曰:此間江梅漸發,亦覺催人頭白。

    蓋當衰老之年,觸處皆足傷情也。

    ”(仇兆鳌解)“垂垂”,漸漸。

    《辭海》一九七九年版引杜此詩“江邊”句與黃庭堅《和師厚秋半》“杜陵白發垂垂老”句為證,良是。

    黃生說:“篇中無一字不言梅,無一字是言梅,曲折如意,往複盡情,筆力橫絕千古。

    ”這詩确乎絕妙,見此老遲暮情懷,複見其風流蘊藉。

     寫作了這首詩以後該過年了。

    這是在草堂過的第一個年,老杜一定是又悲又喜,百感交集,痛飲高歌。

    可惜沒篇什流傳下來,我們就隻好憑想象揣度了。

     七 身外無窮事,生前有限杯 上元二年(七六一)也不是平靜的一年。

     二月,奴剌、黨項進犯寶雞,燒大散關,南侵鳳州,殺刺使蕭,大掠而西;鳳翔節度使李鼎追擊,破之。

    崔光遠代李若幽為成都尹,充劍南西川節度使。

    有人說:“洛中将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

    ”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相信這看法,幾次進言于肅宗,肅宗命令李光弼等奪取東京。

    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

    ”朔方節度使仆固懷恩,骁勇而剛愎自用,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為不法,郭子儀寬容他們,李光弼嚴厲,一一繩之以法,無所假貸。

    仆固懷恩害怕李光弼,心裡很恨他,就依附魚朝恩,說東都可取。

    于是中使相繼督促光弼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自己與懷恩帶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洛陽。

    戊寅,列陣于邙山。

    光弼命部隊依險而列陣,懷恩列陣于平原,光弼說:“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

    思明不可忽也。

    ”命移于險,懷恩又加以阻止。

    史思明趁其陣勢尚未布好,就發動進攻,官軍大敗,死數千人,軍資器械都抛棄了。

    光弼、懷恩渡河走保聞喜,朝恩、伯玉逃回陝州,抱玉也丢掉河陽逃走,河陽、懷州都為叛軍所占領。

    朝廷聞訊大懼,增兵屯守陝州。

    癸未,李揆罷相,貶袁州長史,以河中節度使蕭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多疑殘暴,底下人稍不如意,動辄滅族,人不自保。

    長子史朝義,常跟史思明帶兵,頗謙謹,愛士卒,将士多依附他,因此得不到史思明的寵信。

    史思明愛小兒子史朝清,使守範陽,常想殺朝義,立朝清為太子,左右頗洩其謀。

    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派朝義帶兵當先鋒,自北路襲陝城,自己從南路帶領大軍繼之。

     三月,甲午,朝義兵至礓子嶺,幾次為衛伯玉擊敗。

    思明退屯永安,認為朝義怯懦,說:“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将。

    戊戌,命朝義築三隅城貯軍糧,限一天完工。

    朝義築完,未抹泥,思明至,大加斥責,命左右立馬監督,很快就抹好了。

    思明又說:“俟克陝州,終斬此賊。

    ”朝義憂懼,不知所措。

    思明在鹿橋驿,令心腹曹将軍帶兵宿衛;朝義宿于旅舍,其部将駱悅、蔡文景勸朝義說:“悅等與王,死無日矣!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将軍謀之。

    ”朝義低頭不語。

    駱悅等說:“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

    ”朝義哭道:“諸君善為之,勿驚聖人!”駱悅等命人召曹将軍至,告知其謀;曹将軍知諸将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抗。

    這晚,駱悅等帶領朝義的三百名士卒披甲去驿,宿衛兵驚怪,畏曹将軍,不敢動。

    駱悅等引兵走入思明寝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

    思明聞有變,翻牆至廄中,自鞴馬騎上,駱悅的傔人周子俊用箭射他,中臂墜馬,被擒。

    思明問:“亂者為誰?”駱悅說:“奉懷王(朝義封懷王)命。

    ”思明說:“我朝來語失,宜其及此。

    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

    ”駱悅等送思明至柳泉驿,将他囚禁起來,回頭報告朝義說:“事成矣。

    ”朝義說:“不驚聖人乎?”駱悅說:“無。

    ”時周摯等領後軍在福昌,駱悅等派人去告知此事,周摯驚倒于地;朝義引軍還,周摯等來迎,駱悅等勸朝義将周摯抓起來,殺了。

    軍至柳泉驿,駱悅等怕衆心不一,就缢死了思明,以氈裹其屍,用駱駝馱回洛陽。

    史思明跟安祿山一樣,都因生性殘暴,衆叛親離,為各自的兒子和下屬所殺。

    朝義即皇帝位,改元顯聖,秘密派人去範陽,命令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殺朝清和朝清母辛氏以及不附己者數十人。

    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了數千人,範陽才安定下來。

    時洛陽四面數百裡,州縣皆為丘墟,而朝義所轄各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将,朝義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四月,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

    子璋骁勇,從玄宗在蜀有功,東川節度使李奂奏請替代他,子璋舉兵,襲李奂于綿州。

    路過遂州,刺史虢王李巨蒼黃修屬郡禮迎之,子璋殺之。

    李奂戰敗,奔成都。

    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置百官,又攻陷劍州。

     五月,癸巳,黨項進犯寶雞。

    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擊史朝義範陽兵,破之。

    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東川節度使李奂共攻綿州,庚子,拔之,斬段子璋。

    牙将花驚定等恃功大掠,婦女有金銀臂钏,兵士皆斷其腕以取之,亂殺數千人,光遠不能禁。

    肅宗遣監軍官使按其罪,光遠憂憤成疾,這年十月卒。

     六月,甲寅,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敗史朝義将李元遇。

    戊寅,黨項進犯好畤。

     八月,癸醜朔,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

    乙未,輔國上任,宰相朝臣皆送之,禦廚具馔,太常設樂。

    輔國驕縱日甚,求為宰相,肅宗說:“以卿之功,何官不可為,其如朝望未允何!”李輔國就暗示仆射裴冕等使薦己。

    皇上私下對蕭華說:“輔國求為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

    ”蕭華出,問裴冕;裴冕說:“初無此事,吾臂可斷,宰相不可得!”蕭華入言之,皇上大悅;輔國銜恨不已。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皇上于三殿設置道場,以宮人為佛菩薩,士為金剛神王,召大臣膜拜圍繞。

    壬寅,制去尊号,但稱皇帝;去年号,但稱元年;以建子月為歲首,月皆以所建為數;因赦天下。

    江、淮大饑,人相食。

     建子(十一)月,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史朝義,拔永甯,破渑池、福昌、長水等縣。

     建醜(十二)月,嚴武為成都尹。

    王維卒于是年。

     這确乎是很不平靜的一年,而且蜀中也發生了戰亂,不過對老杜說來,這一年過得倒也平靜,尤其春天裡興緻很高。

     舊稱陰曆正月初七日為“人日”。

    《北史·魏收傳》引晉議郎董勳《答問禮俗說》:“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

    ”上元二年新年裡,老杜在草堂閑居,人日初七後一兩天,接到高适寄來的《人日寄杜二拾遺》說: “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

    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堪斷腸。

    身在南蕃無所預,心懷百憂複千慮。

    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此日知何處。

    一卧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

    龍鐘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

    ”漢代的郡守秩二千石,時高适為蜀州刺史,故借漢秩自喻所居官職。

    高适做了刺史,官不謂不高,祿不謂不厚,尚且抱怨自己老處西南,不預朝政,難酬壯志,想到老杜猶如“此人不出,如蒼生何”的謝安,卻高卧東山,卅年不起,于今又書劍飄零,成了孔夫子自謂的那種東西南北之人,那就更覺不安,更覺有愧,于是就寫了這首詩來慰問他。

    這詩寫得很真摯,正搔到老杜的癢處。

    十年後的大曆五年(也就是他去世的那年)正月二十一日,老杜偶檢文書帙,見到此詩,讀後不覺淚灑行間,并感慨系之地作詩“追酬”亡友,一抒郁結說:“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詩久零落。

    今晨散帙眼忽開,迸淚幽吟事如昨。

    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

    歎我凄凄求友篇,感君郁郁匡時略。

    &hellip&hellip”(《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據此差可想象他當初展誦此詩時的情景和感觸。

     想去年年底忙于回成都草堂過年,新津之遊意猶未盡,過完新年,他又到新津等地旅遊去了。

    方志載新津縣南二裡有四安寺,為神秀禅師所建。

    楊德周說,縣有修覺山,其上為寶華山,以峰頂多雪,又名雪峰。

    一天傍晚,老杜登上寺樓眺望雪峰,隻見一僧人前來撞鐘,不言不語,了不相顧。

    孤城返照,紅光漸漸消失了;附近市鎮上空,飄浮着翠而濃的炊煙。

    他年老多病,常常感到很寂寞;可惜老朋友們總難從從容容地在一起歡聚。

    他想裴迪那麼瘦,大概是由于苦思苦想作詩太苦的緣故,這就使得他太懶于交遊,本來約好在這裡相會的,誰知他竟然不來了。

    此情此景他寫到詩裡就是: “暮倚高樓對雪峰,僧來不語自鳴鐘。

    孤城返照紅将斂,近市浮煙翠且重。

    多病獨愁常阒寂,故人相見未從容。

    知君苦思緣詩瘦,太向交遊萬事慵。

    ”(《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這詩頭兩句能寫出孤清之境。

    浦起龍認為“&lsquo翠且重&rsquo欠老成”,其實末句造語也不很穩妥。

    這詩可貴處在于能見其行蹤與心境之一斑。

    “知君苦思緣詩瘦”,即相傳李白嘲杜甫“借問别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意。

    兩相對照,殊覺有趣。

    從這詩與去冬《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看,當時裴迪不在新津而在蜀州。

    浦起龍疑“裴或官于新津”,恐非。

     老杜在新津盤桓非止一日,他前後曾兩次遊覽了縣城東南五裡修覺山上的修覺寺。

    前次作《遊修覺寺》說: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

    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

    徑石相萦帶,川雲自去留。

    禅枝宿衆鳥,漂轉暮歸愁。

    ”首聯寫景見登臨時的心曠神怡。

    颔聯寫詩思的駿發和詩人的自信自得,話語本身就講得很帥,似“有神助”。

    李、杜往往有此豪興,發此狂言。

    仇兆鳌好意為老杜開脫:“詩有神助,非自誇能詩,是雲勝境能發詩興耳。

    ”“雲勝境能發詩興”,良是;謂“非自誇能詩”,則非知人之言。

    後半摹寺前之景,語涉禅機,頗傷行旅,寫得不算精彩。

    (21)後次作《後遊》說: “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

    客愁全為減,舍此複何之?”這詩中二聯寫得好。

    正由于詩人對前遊地充滿了感情“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在他眼中,這裡的江山仿佛也很想念他,在等待着他的重來,而花柳就更是無私地以自己的姿色裝點春光,供人遊賞。

    (22)我少時讀先父建楣先生詩稿,至今還記得其中“桃李有花春到早,江山無恙我來遲”二句,頗賞其豪爽,但不知有意無意中受到老杜“江山”二句的啟迪否。

    早上煙光微薄,原野顯得濕潤;中午沙灘溫暖,似乎日色在那兒遲留不去。

    張惕庵說:“&lsquo潤&rsquo字從&lsquo薄&rsquo字看出,&lsquo暄&rsquo字從&lsquo遲&rsquo字看出,寫景極細。

    ”尾聯與前章呼應,前雲思家生愁,此雲賞景銷愁,暗點不憚重遊之意。

     他的《題新津北橋樓得郊字》也作于這一時期:“望極春城上,開筵近鳥巢。

    白花檐外朵,青柳檻前梢。

    池水觀為政,廚煙覺遠庖。

    西川供客眼,惟有此江郊。

    ”王嗣奭說:“據詩語,題當作&lsquo北城樓&rsquo,新津令設宴于樓上。

    &lsquo望極&rsquo二字管下五句。

    池水、廚煙亦望時所見:池水止水清淨,觀為政,得清淨之理也;廚煙遠庖,懷好生之仁也。

    ”所論甚是。

    這是應酬之作,無甚意義,但見老杜在新津時與當地官府有交往。

    “開筵近鳥巢”,老杜後期作詩不避險俗往往如此。

    “白花檐外朵”,寫得楚楚動人。

     這一時期的作品還有《寄贈王十将軍承俊》《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等。

    前首“将軍膽氣雄,臂懸兩角弓。

    纏結青骢馬,出入錦城中”,起得雄健含古意,寫人物虎虎有生氣。

    後首“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一聯,為曆來評詩者所樂道。

    仇兆鳌說:“&lsquo柳青桃複紅&rsquo,起于謝尚,襲用便成常語。

    梁簡文帝詩雲:&lsquo水照柳初碧,煙含桃半紅。

    &rsquo乃借煙水以形其紅碧。

    杜雲:&lsquo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

    &rsquo用&lsquo歸&rsquo&lsquo入&rsquo二字寫出景色之新嫩。

    皆是化腐為新之法。

    ” 老杜在新津稍作盤桓,當就近往蜀州與高适晤面,不久即歸成都草堂。

    這是蔔居于此遇到的第二個春天,頭年規劃、種植的花木松竹都已長成,浣花溪兩岸春光更是明媚,跟附近鄉親們也漸漸熟識了,因此他就格外興奮,格外容易受感動,禁不住寫了兩組小詩,縱情歌唱自己的快樂與痛苦。

    一組是《絕句漫興九首》,另一組是《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王嗣奭說:“興之所到,率然而成,故雲&lsquo漫興&rsquo,亦竹枝、樂府之變體也。

    ”又說:“此(《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亦竹枝變調。

    ”中唐劉禹錫曾仿竹枝詞等民歌形式作了不少小詩,其《竹枝詞九首引》說:“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餘來建平。

    裡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

    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卒章激讦如吳聲。

    雖伧伫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豔音。

    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于今荊楚歌舞之。

    故餘亦作竹枝九篇,俾善歌者揚之。

    附于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

    ”劉禹錫是最早自覺仿作竹枝詞的人,引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受屈原提高沅湘迎神之詞的啟發,仿作竹枝着重在表現健康的愛情和巴蜀當地的風土人情;二、當地民間的竹枝詞雖然聽不懂,而其宮調可辨,其“含思宛轉”的“豔音”還是很感人的。

    從現存劉禹錫的竹枝詞中可以看出,他的這類小詩,既采取民歌習見的題材,又摹拟其曲調,無論在創作路數上在音樂風格上與一般絕句迥異。

    老杜的這兩組絕句,任“興之所到,率然而成”,不用深語,不拘聲律,随意寫村居感觸,口吻的流利、腔調的宛轉亦如劉禹錫《竹枝詞》的肖巴蜀山歌。

    王嗣奭說這兩組詩“亦竹枝變調”,所見甚是。

    魯迅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歌,詩,詞,曲,我以為原是民間物,文人取為己有,越做越難懂,弄得變成僵石,他們就又去取一樣,又來慢慢的絞死它。

    ”這話是不錯的。

    詩歌發展到唐代,詩這一文學品種遠未“變成僵石”,但已有一些文人,如張志和、劉長卿、戴叔倫、王建、劉禹錫、白居易等在向七言四句的山歌、句式長短不齊的小曲學習,嘗試寫作新興的詩歌體裁詞了。

    劉禹錫的《竹枝詞》《楊柳枝詞》《浪淘沙》雖然都是七言四句,但就音樂和寫法而論,它們是詞而不是詩。

    老杜的這兩組小詩,受當地民歌的影響很明顯。

    黃生說:“杜公絕句不入正聲,似于此體不甚留意。

    特聞蜀中竹枝之音,聊爾戲效之耳。

    讀者隻就本調作解,不必律以正法,始稱知言。

    ”亦有見及此。

    即使老杜隻是“戲效之”而非着意模仿,這無疑也顯示了文人向民間學習新文學形式的趨勢。

     《絕句漫興九首》其一說:“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開深造次,便教莺語太丁甯。

    ”老夫我客寓他鄉正愁得不可開交,沒想到你這無賴的春色,眼見我客愁不醒便偷偷來到了江亭。

    你打發花兒開放已經夠魯莽的了,還讓黃莺唠唠叨叨地叫個不停。

    元人曾瑞的〔南呂·罵玉郎過感皇恩采茶歌〕《閨中聞杜鵑》說:“無情杜宇閑淘氣,頭直上耳根底,聲聲聒得人心碎。

    你怎知、我就裡,愁無際。

    簾幕低垂,重門深閉。

    曲欄邊,雕檐外,畫樓西,把春酲喚起,将曉夢驚回。

    無明夜,閑聒噪,厮禁持。

    我幾曾離、這繡羅帏?沒來由勸我道&lsquo不如歸!&rsquo狂客江南正着迷,這聲兒好去對俺那人啼。

    ”一唐一元,一詩一曲,二者之間不大會存在直接的影響與借鑒關系,但它們的構思相同,口吻近似,之所以如此,除了偶然相像的因素,似乎還可以從它們都濡染于民間歌曲的原因中求得并非毫無道理的解答。

    王嗣奭說:“&lsquo客愁&rsquo二字,乃九首之綱領。

    愁不可耐,故借目前景物以發之。

    其一&lsquo眼見客愁&rsquo者,春色也。

    春色安得有眼?奇得可笑。

    &lsquo即遣&rsquo&lsquo便教&rsquo,俱着春色說;&lsquo花開&rsquo&lsquo莺語&rsquo,因客愁而娛弄之使醒,此春色之無賴也。

    ”怪了春色又怪春風: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其二)這些桃樹李樹是去年我寫詩向人家求來的,親手栽種的,哪裡是沒有主的呢?我這鄉下老頭兒的圍牆雖低,到底還是家啊。

    這春風恰好像是在欺負我,昨夜将幾枝桃花李花吹折了。

    “夜來”猶雲昨夜,孟浩然《春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中的“夜來”亦然。

    王禹偁,字元之,在商州,嘗賦詩雲:“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

    何事春風容不得,和莺吹折數枝花。

    ”其子嘉祐謂後二句頗與杜語相似,欲請易之。

    元之欣然更為詩曰:“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

    ”卒不複易(《小畜集·前賦春居雜興詩二首間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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