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安遁複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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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第二段說:“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蕩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緬思桃源内,益歎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沒。

    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鸱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這一段寫沿途所見所感,具體描繪了“乾坤含瘡痍”的悲慘景象,反映了人民所受災難的深重。

    “靡靡”,遲遲的樣子。

    《詩經·王風·黍離》:“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靡靡”句緊接在上段議論之後,寫他慢慢地在田間道路上走過,不僅過渡自然,而且相得益彰,從内心到外表,再現出他憂國傷時、含悲去國的自我形象:要是沒有這踽踽獨行的身影,上段的議論與這段的叙事很難有機地聯系起來;要是沒有上段的議論,讀者對他的沉重的精神負擔自然一無所知,那麼,這踽踽獨行的身影就會一閃而過,難以産生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仇兆鳌說:“元年十月,房琯有陳陶、青坂之敗。

    二年,郭子儀複有清渠之敗。

    故雲&lsquo呻吟更流血&rsquo。

    ”但詩中所寫,應是最近戰鬥的傷亡情況。

    “回首”二句,隻寫回頭遠眺行在旌旗在夕陽反照中或明或滅之景,便見出詩人低徊戀阙之悲,無論手法還是情緒,跟《離騷》“陟升皇之赫戲(在初日的光明照耀下)兮,忽臨睨夫舊鄉”十分相似。

    “重”,重疊。

    “前登寒山重”,是說前進途中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說:“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屢得”句是說不須到長城邊塞,就在這關内近京之地也随處可見戰場景象。

     這本是寫實,但一聯想到古詩,更覺觸目驚心。

    請不要忘記,老杜當時是騎着從李嗣業那裡借來的馬的。

    坐騎須不時飲水,好在到處都有軍隊留下的“飲馬窟”,所以說“屢得”。

    要是他沒有騎馬,這“得”字就沒有着落了。

    徑水從邠州(今陝西彬縣)北郊流過,形成盆地,杜甫在山上下望,邠州郊原如在地底,故有“邠郊”句。

    (24)仇兆鳌引陸機《苦寒行》“猛虎憑林嘯”、又《赴洛道中作》“孤獸更我前”注“猛虎”句,以為真有虎。

    吳瞻泰《杜詩提要》則以為“猛虎狀蒼崖之蹲踞”。

    時下選注本多采此說,并連下句串講說,如猛虎樣的怪石站在我面前,蒼崖的裂縫像是它在怒吼。

    文研所編的《唐詩選》認為此說似誤,下句“吼”字已證實寫的是真虎,謂吼聲粗大可以“裂石”,又舉出“熊罴咆我東,虎豹号我西”(《石龛》)、“夜半歸來沖虎過”(《夜歸》)等句,論證杜詩中提到“虎”的地方往往實指以渲染環境的險惡。

    我同意這看法。

    所謂實指,可能有,也不一定真有,總比借以形容來得真切。

    這種寫法源于曹操的《苦寒行》:“熊罴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參看前引“熊罴咆我東”等句自明。

    鐘惺說:“&lsquo幽事&rsquo六句,當奔走愁絕時,偏有閑心清眼,看景入微。

    ”行經山野幽僻處,亂世行人“偏有閑心清眼”并不足怪而是很自然的事。

    因“幽事可悅”而不覺“緬思桃源”,轉了一個圈,登時又從片刻“高興”和夢幻中回到嚴酷的現實中來,就“益歎身世拙”了。

    行雲流水,運轉自如,這倒不關構思的精妙,隻是這生活感受和心理變化本身别饒情趣,寫得也很真切而已。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即眼前景生慨,既實且虛,頗富人生哲理意味,而結穴于“身世拙”的一歎中,與鮑照《拟行路難》“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複坐愁”比照,便覺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古時祭天地的祭壇叫畤。

    春秋時秦文公作鄜畤用三牲郊祀白帝。

    這裡以鄜畤指鄜州。

    那邊山岡起伏、岩谷出沒,老杜見鄜州遙遙在望,不覺加快了速度,自己已到了水邊,仆人還在樹梢露出的塬上走着。

    挑擔的仆人(據下段可知老杜這次回家還是帶了不少帛、衾裯、粉黛之類東西的),當然趕不上騎馬的主人,不過這裡主要是寫老杜急着到家的神情。

    登高雖能遙望鄜州,要想到達那裡仍須趕一段很長的路程。

    桑葉黃落,鸱鸮悲鳴。

    暮色蒼茫,野鼠拱手站立(即古之所謂“拱鼠”)在亂穴出口處探望,準備外出覓食。

    深夜經過戰場,寒月照耀白骨,陰森可怖。

    去年哥舒翰率百萬大軍(實為二十萬,此為誇大之辭)鎮守潼關,卻一敗塗地,害得秦地軍民死了大半。

    真可哀傷啊!寫日暮到夜深趕路時所見所感,能給人以強烈的印象,曆曆在目,驚心動魄。

     第三段說:“況我堕胡塵,及歸盡華發。

    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恸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嬌兒,顔色白勝雪。

    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

    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

    天吳及紫鳳,颠倒在裋褐。

    老夫情懷惡,嘔洩卧數日。

    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

    瘦妻面複光,癡女頭自栉。

    學母無不為,曉妝随手抹。

    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

    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這一段叙述回家後的悲喜情狀。

    上段結尾悲潼關敗後秦民的慘遭殺戮。

    這段一開頭接着說自己也就是在那時被俘,等到歸來,頭已全白,不勝感慨。

    下面便縷述到家後情事。

    啟承自然,在不知不覺中便轉過話題了。

    老杜前幾年蹭蹬京華,早已白頭,有“頭白眼暗坐有胝”“遊子空嗟垂二毛”“白頭無籍在”“昭代将垂白”“被褐短窄鬓如絲”“已見白頭翁”“堂上書生空白頭”“白首甘契闊”等等可證。

    身陷賊中,百憂交集,五内如焚,當然“及歸盡華發”了。

    “白勝雪”,似乎解釋為面無血色顔色蒼白較當。

    據詩中所述,除宗文、宗武外,他們還有兩個小女兒。

    《山海經·海外東經》:“朝陽之谷,神曰天吳,是為水伯,在北,兩水間。

    其為獸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黃。

    ”“裋褐”,古代童仆所穿的粗布衣服。

    古代官服上常繡珍禽異獸和海濤圖案。

    “海圖”四句是說拆下舊繡補在孩子們的粗布衣服上,橫七豎八的,将“海圖”“天吳”“紫鳳”這些圖案全給割裂了,弄颠倒了。

    李子德說:“四句寫盡大家亂後倉卒無衣之苦。

    ”不是大家哪來的舊繡?但仍不免拆作補釘布,也很可憐。

    人們處在緊張的精神狀态中尚能勉強挺得住,一旦松弛下來,往往會有垮了的感覺。

    老杜從長安逃到鳳翔,不久就發生廷诤忤旨風波,接着又經曆了一番艱苦的長途跋涉,回到家來,親人相見,喜極生悲,百感交集,一陣興奮過後,突然生病,卧床幾天,這是實事,也合乎常情,寫得極瑣屑,卻展現了亂世遠歸人的真實情況,很感動人。

    楊倫說:“叙兒女事可悲可笑,乃從《東山》詩&lsquo果裸&rsquo&lsquo瓜苦&rsquo等得來,故不嫌瑣悉傷雅。

    ”這話說得不準确:(一)兒女事與“果裸”“瓜苦”很不一樣,憑什麼說前者是從後者來的?(二)為什麼前者從後者來就“不嫌瑣悉傷雅”了呢?如果不是從後者來而這麼寫,難道就嫌瑣悉傷雅了麼?雅與不雅難道就非以《詩經》為準則麼?楊倫那麼說當然有他認識片面的地方,但我認為其中也不無合理因素。

     《詩經·豳風·東山》寫久戍士卒在還鄉途中想念家鄉情景。

    第二章想象那可能已經荒廢的家園,覺得又可怕又可懷念,其中提到“果裸”(即栝樓),餘冠英先生今譯說:“打我遠征到東山,一别家鄉好幾年。

    今兒打從東方來,毛毛雨兒盡纏綿。

    栝樓藤長子兒大,子兒結在房檐下(果裸之實,亦施于宇)。

    土鼈兒屋裡來跑馬,蟢蛛兒做網攔門挂。

    場上鹿迹深又淺,磷火來去光閃閃。

    家園荒涼怕不怕?越是荒涼越牽挂。

    ”第三章想象自己的妻子正在為思念他而悲歎,當想到結婚時用的“瓜苦”(瓠瓜),這才想起新婚離家已經三年了。

    由此可見楊倫說那幾句話的意思不是指“兒女事”跟“果裸”“瓜苦”之類本身有什麼相似之處,而是指老杜這種寫“兒女事”以“瑣悉”細節表現特定情境中特殊感觸的手法是從“《東山》詩&lsquo果裸&rsquo&lsquo瓜苦&rsquo等得來”的。

    小說、戲劇、電影等以叙事為主的文藝的創作和研究,都很重視細節的運用,其實詩歌中無論叙事還是抒情,也都不能完全撇開細節描寫。

    如果像《東山》詩憶及“果裸”“瓜苦”,《北征》詩贅叙“兒女事”那樣,能以“瑣悉”之物、之事,巧抒難寫之情,那自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怎會“傷雅”呢?這種表現手法最早見于《詩經》,無妨說老杜即從此來,但不可坐實必從此來。

    因為隻要生活感受是這樣他就可以這樣寫;并非有意借鑒,也可不謀而合。

    若論借鑒和影響,前有左思《嬌女詩》“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皙。

    小字為纨素,口齒自清曆。

    鬓發覆廣額,雙耳似連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類掃迹。

    濃朱衍丹唇,黃吻瀾漫赤”雲雲,後有李商隐《驕兒詩》“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

    客前問所須,含意不吐實。

    歸來學客面,敗秉爺笏。

    或谑張飛胡,或笑鄧艾吃”雲雲,與這段關于“兒女事”的描寫,之間的關系則是比較直接的。

     第四段說:“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陰風西北來,慘澹随回纥。

    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

    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

    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

    聖心頗虛伫,時議氣欲奪。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

    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恒碣。

    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

    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

    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這段議論時局,對借兵回纥表示憂慮,希望以官軍為主力收複兩京,然後直搗叛軍巢穴。

    “突接&lsquo尚&rsquo字,亦從上&lsquo且&rsquo字生來,節拍甚警”(楊倫語)。

    這詩第一段議論到第二段叙沿途見聞、第三段寫歸家愁苦情狀到這段思量國事,之間跳躍頗大,過渡為難,至于二段到三段、四段到五段轉折較小,就易于處理了。

    長篇詩歌前後段意相聯有一種所謂“辘轳體”(一名“續麻格”)的形式,如曹植《贈白馬王彪》,二段末句“我馬玄以黃”與三段首句“玄黃猶能進”、三段末句“攬辔止踟蹰”與四段首句“踟蹰亦何留”、四段末句“撫心長太息”與五段首句“太息将何為”、五段末句“咄唶令心悲”與六段首句“心悲動我神”、六段末句“能不懷苦辛”與末段首句“辛苦何慮思”一一蟬聯即是。

    這種聯法最适宜于表達纏綿悱恻之情。

    另一類詩歌如《孔雀東南飛》,由于故事性很強,隻須順序一一叙述,不僅自成段落,且會自然連貫。

    至于《離騷》,激情洶湧,浮想聯翩,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一瀉千裡,一氣呵成,就無暇也無須計較分段和過渡了。

    分段和過渡比較不易處理得當的是像《北征》和蔡琰《悲憤詩》這一類叙事、抒情、議論兼而有之的長篇。

    叙事、抒情、議論的寫法各不相同,要想将此三者巧妙地結合起來表現同一題材和主題,那就應該首先在詩意的醞釀上狠下功夫。

    隻要詩意醞釀成熟,随意寫來,或叙事、或抒情、或議論,然後适當注意前後段的聯系和照應,就有可能做到左右逢源、恰到好處。

    如果舍本逐末,不顧内容,隻一味講什麼起承轉合,那就不是在寫詩而是在作八股文了。

    說詩者每遇長篇,總愛分析其結構如何嚴密、過渡如何自然,若言之太過,則如三家村塾師衡文,難免迂腐。

    這也是我的毛病,所以寫了這一段話聊以自嘲。

    &mdash&mdash閑話叙過,言歸正傳。

    第四段意思較明白,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希望肅宗應依靠官軍收複失地,不可過于借重外力以贻後患。

    回纥當時處在大唐帝國的正北,唐末才西遷到新疆境内,到元朝時稱畏吾兒族,也就是現在的維吾爾族。

     就在杜甫作《北征》的這年(至德二載),郭子儀以回纥兵精,勸肅宗向回纥借兵助戰。

    九月,回纥懷仁可汗派遣其子葉護和帝德等率領精兵四千餘人來鳳翔(詩中說“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一人兩馬,數字符合;史載其事在九月,詩中既載明此事,可見此詩當作于九月以後);肅宗引見葉護,宴賜甚盛。

    又命元帥廣平王李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稱李俶為兄。

    肅宗收京心切,還與回纥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纥。

    ”邵滄來說:“極寫回纥助順,而接以&lsquo此輩少為貴&rsquo句,正《留花門》之所以作也。

    獨此不極斥言者,以天子正賴之耳。

    ”“聖心”二句是說肅宗想依靠回纥,虛心以待;朝廷百官雖不同意,但迫于形勢,不敢堅持,輿論為之沮喪。

    其後幾句的大意是說形勢正在好轉,隻要積極備戰,最後總會掃蕩叛軍、重振皇綱的。

    前面說他作為谏官,暫時離開,不得及時進谏,“恐君有遺失”,他所擔心的就是這樣一些軍國大事的錯誤決策。

    後來收複兩京,回纥固然出力不小,但也因此而勒索、掠奪去大量财物,給人民帶來了危害。

     末段說:“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别。

    奸臣竟菹醢,同惡随蕩析。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桓桓陳将軍,仗钺奮忠烈。

    微爾人盡非,于今國猶活。

    凄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闼。

    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阙。

    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這段進一步從古史的比較、人心的向背來說明上段末尾“皇綱未宜絕”的根據,表明堅信唐王朝中興有望。

     《舊唐書·楊國忠傳》載,長安吃緊,玄宗狼狽出逃,走到馬嵬坡,軍士饑而憤怒。

    龍武将軍陳玄禮怕出亂子,就對軍士們說:“今天下崩離,萬乘震蕩,豈不由國忠割剝氓庶,朝野怨咨,以至于此耶?若不誅之以謝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大夥說:“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也。

    ”恰好吐蕃和好使在驿門攔住楊國忠說事,軍士高呼道:“楊國忠與蕃人謀叛!”諸軍乃圍驿抓住楊國忠斬首以徇。

    這天,玄宗被迫賜楊貴妃自缢死。

    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也為亂兵所殺。

    許久,兵士解散,陳玄禮等見玄宗謝罪,玄宗隻得承認“朕識之不明”,虛情獎勵了他們一番。

    楊國忠諸子及其一黨,不久也都消滅了。

    這一段前半即詠歎此事。

    “褒”,褒姒,周幽王的妃子。

    “妲”,妲己,殷纣王的妃子。

    舊說幽王寵褒姒而西周亡,纣王寵妲己而殷亡。

    又說夏桀寵妹喜而夏亡。

    “不聞”二句是說沒聽說夏、殷、西周衰世生死存亡之際自己起來誅了妹喜、妲己、褒姒這些禍國的寵妃。

    言外之意是,唐代當時的情況也差不多,但不同的是能自除禍根,終于轉危為安。

    浦起龍說:“本應作&lsquo妹、妲&rsquo,&hellip&hellip痛快疾書,涉筆成誤。

    ”李子德說;“不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文之妙,正不必作誤筆。

    自八股興,無人解此法矣。

    ”這就是說,這裡參錯用三朝的事,上句舉“夏殷”也概括了周,下句舉“褒妲”也概括了妹喜。

    李子德的這意見真精彩。

    說玄宗能自除禍根,這當然是美化玄宗為他開脫的話,但馬上又高度評價了陳玄禮在馬嵬坡之變中的豐功偉績,能說老杜真不知道玄宗的賜貴妃自盡是出于被迫的嗎? 《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

    ”“微爾(沒有你)”二句是說,沒有你陳将軍,亡國後人人都淪為異族了;(正由于你能當機立斷、斬草除根,)到今天國家仍能繼續活下去。

    這頌揚可說已到了極境。

    将前面對玄宗的肯定跟這莫大的頌揚相提并論,不管作者是否有意,讓人讀了總感到有一股辛辣的諷刺味道。

    浦起龍是覺察出這股味道來的,隻是他的封建意識遠較老杜強烈,就按捺不住大發議論說:“愚按:玄禮為親軍主帥,縱兇鋒于上前,無人臣禮。

    老杜既以&lsquo誅褒妲&rsquo歸權人主,複贅&lsquo桓桓&rsquo四語,反覺拖帶,不如并隐其文為快。

    願與海内有識者商之。

    ”有民主思想的今人嫌老杜對玄宗不敢揭露而故為諱飾之詞,有忠君思想的古人卻嫌他不該贊揚那個“縱兇鋒于上前,無人臣禮”的“親軍主帥”陳玄禮,這真是高不成低不就,教老杜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不過,若容我說句公道話,八世紀的老杜,思想雖不如二十世紀的我們進步,總比十八世紀的浦起龍(一六七九&mdash?)高明得多。

    要求千載以前的封建士大夫具有資産階級或社會主義民主思想是不公道的,也是不科學的。

    但這不意味着不可以評價他的思想。

    說實在的,他為尊者諱,不僅隻是怕直言惹禍,主要是受了封建倫常道德的限制,感情上就不敢冒犯君上。

    雖然如此,他心裡還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并未迂腐到是非不辨的愚忠地步。

    這不能不說是他的現實主義人生态度的勝利。

    楊倫說:“末(段)複追述初亂,終以開創之大業屬望中興,以今皇帝起,以太宗結,是始末大章法。

    ”又說:“如此長篇,結勢仍複了而不了,所謂&lsquo篇終接混茫&rsquo也。

    ”古人重發端而少論收尾。

    王士祯說:“為詩結處總要健舉。

    如王維&lsquo回看射雕處,千裡暮雲平&rsquo,何等氣概!”(《然燈記聞》)所論甚善。

    短章絕句,能做到曲終奏雅,言已盡而意無窮,也非易事;長篇巨制,内容豐富,文思浩蕩,煞尾尤難。

    經過幾起幾伏,将思緒和激情推到了高潮,極大地感動讀者,引起讀者心底的共鳴,并向讀者稍稍展示一下思想感情上更進一層的境地便突然結束全篇,讓讀者去冥搜,去思索,去玩意,去歎惋,去憧憬。

    如果說“篇終接混茫”可以作這樣的理解的話,那麼這倒真不失為長篇的一種最“健舉”的結束法了。

     宋代範溫《潛溪詩眼》載:“孫莘老嘗謂老杜《北征》勝退之《南山詩》,王平甫以為《南山》勝《北征》,終不能相服。

    山谷尚少,乃曰:&lsquo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

    若書一代之事,以與國風、雅、頌相為表裡,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未害也。

    &rsquo二公之論遂定。

    ”(魏懷忠《五百家注音辨昌黎先生文集》引)明代蔣之翹曾作《韓昌黎集輯注》,是昌黎的功臣,卻很不以山谷之見為然:“雖山谷論定,似亦小兒強作解事語。

    噫!《南山》之不及《北征》,豈僅僅不表裡風雅乎?其所言工巧,《南山》竟何如也?連用&lsquo或&rsquo字五十餘,既恐為賦若文者,亦無此法。

    極其鋪張山形峻險,疊疊數百言,豈不能一兩語道盡,試問之《北征》,有此曼冗否?翹斷不能以阿私所好!”《杜臆》所見略同:“昌黎《南山》,韻賦為詩;少陵《北征》,韻記為詩,體不相蒙。

    而孫莘老、王平甫相提而争優劣,固非;至斷定于山谷之評,亦未是也。

    《南山》琢镂湊砌,诘屈怪奇,自創為體,傑出古今;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固不易學,亦不必學,總不脫文人習氣。

    《北征》故是雅調,古來詞人亦多似之。

    即韓之《赴江陵寄三學士》等作,庶可與之雁行也。

    ”無論就思想還是就藝術而言,《南山詩》都是無法與《北征》相比的。

    《南山詩》中一些片段,如“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

    天空浮修眉,濃綠畫新就。

    孤撐有巉絕,海浴蹇鵬噣”,寫景雖也奇秀,終究是為表現而表現,“總不脫文人習氣”。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阙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有社會内容,有真情實感,确乎如蔣之翹所評:“此詩詳切懇恻,其述饑荒、離别二段,亦仿佛工部,較勝《南山》數籌”,但仍嫌反映現實不夠深廣,藝術表現上也不免有蹶張之病。

     六 聞捷與返京 在鄜州羌村家居期間,老杜對戰局十分關注。

    這年九月,廣平王李俶率領朔方等軍與回纥、西域之衆十五萬,号稱二十萬,從鳳翔出發,至長安西,列陣于香積寺北沣水之東,準備決戰。

    老杜聞訊,作《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

    首段說兵臨城下,賊衆如鼎魚穴蟻,一息暫存,終難逃遁: “胡騎潛京縣,官軍擁賊壕。

    鼎魚猶假息,穴蟻欲何逃。

    ”以快慰之辭洩深惡痛絕之恨。

    丘遲《與陳伯之書》:“将軍魚遊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

    ”《異苑》載晉桓謙見人長寸餘,悉被铠持槊乘馬,從埳中出,緣幾登竈。

    蔣山道士今作沸湯,澆所入處。

    因掘之,有斛大許蟻死穴中。

    “鼎魚”“穴蟻”,用典恰當。

    二段想象群臣将奉車駕還京,亂平之後不得寬貸反叛: “帳殿羅玄冕,轅門照白袍。

    秦山當警跸,漢苑入旌旄。

    路失羊腸險,雲橫雉尾高。

    五原空壁壘,八水散風濤。

    今日看天意,遊魂貸爾曹。

    乞降那更得,尚詐莫徒勞。

    ”唐高祖武德四年制定車輿、衣服法令,規定群臣之服有衮冕(一品之服)、冕(二品之服)、毳冕(三品之服)、冕(四品之服)、玄冕(五品之服)等二十一種(見《新唐書·車服志》)。

    《梁書·陳慶之傳》載陳慶之所統之兵,悉着白袍,所向披靡。

    胡夏客說:“《留花門》詩雲:&lsquo百裡見積雪&rsquo,知回纥軍皆衣白也。

    ”“帳殿”二句預想文武百官簇擁皇帝統領大軍從鳳翔行在開拔返駕還京情狀,揣情度理,其中“白袍”一詞,似用陳慶之事,取“所向披靡”之義。

    若采胡說,也不無根據,但具體用在這裡,難免有譏刺肅宗全仗回纥收京之嫌。

    杜甫雖不贊同借兵回纥,但當此兵臨敵境、勝利在望之際,恐怕不會有此意。

    三段贊諸将齊心協力,滌蕩妖氛: “元帥歸龍種,司空握豹韬。

    前軍蘇武節,左将呂虔刀。

    兵氣回飛鳥,威聲沒巨鳌。

    戈開雪色,弓矢向秋毫。

    天步艱方盡,時和運更遭。

    誰雲遣毒螫,已是沃腥臊。

    ”至德元載(七五六)九月以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李俶是肅宗長子,就是後來的代宗,所以說“歸龍種”。

    “司空”指郭子儀。

    時郭子儀為副元帥,此前已進位司空。

    “豹韬”為《太公六韬》之一。

    李嗣業統前軍列陣于香積寺北。

    胡夏客說:“嗣業所将皆蕃夷四鎮,故以蘇武之典屬國為比。

    ”香積寺之戰,叛軍伏精騎于陣東,欲襲官軍之後,被偵察兵發現,朔方左廂兵馬使仆固懷恩就引回纥出擊,翦滅殆盡,賊因此氣索。

    《晉書·王祥傳》附王覽傳載呂虔有佩刀,工相之,以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

    “左将”指左廂兵馬使仆固懷恩。

    用“呂虔刀”這一典故,謂将發迹。

    可見這詩當作于香積寺戰役開始、仆固懷恩立功之後。

    末段歸功肅宗,言聖情遙暢,儀衛旁羅,遠人奮勇助戰,舊都指日可複: “睿想丹墀近,神行羽衛牢。

    花門騰絕漠,拓羯渡臨洮。

    此輩感恩至,羸俘何足操。

    鋒先衣染血,騎突劍吹毛。

    喜覺都城動,悲憐子女号。

    家家賣钗钏,隻待獻香醪。

    ”“睿想”指肅宗。

    “神行”謂六軍。

    “花門”指回纥。

    回纥西南千裡有花門山堡,故稱。

    《舊唐書·封常清傳》載:“(天寶十四載,)十二月,祿山渡河,陷陳留,人罂子谷,兇威轉熾。

    先鋒至葵園,常清使骁騎與柘羯逆戰,殺賊數百人。

    ”(25)胡夏客據此以為:“常清以北庭都護入朝,命讨祿山,故有拓羯之兵。

    此詩所雲,蓋指北庭之歸義者。

    ”《新唐書·西域傳》:“安者,&hellip&hellip即康居小君長罽王故地。

    大城四十,小堡千餘。

    募勇健者為柘羯。

    柘羯,猶中國言戰士也。

    ”“悲憐子女号”,想象叛軍城破潰逃前奸淫擄掠的暴行。

    “子女”,少年男子和女子。

    《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

    ”楊倫說:“字字精彩,句句雄壯,全是喜極涕零語。

    逐色鋪張,覺一片快情,飛動紙上。

    ”王嗣奭、浦起龍等亦盛贊此詩。

    私意以為,喜極涕零,寫得固然痛快,終嫌頌揚稍迂,鋪叙呆闆,若論感情的真摯和抒寫的自然,則遜其後所作《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遠甚。

    排律難作,以排律歌德更難感人,老杜精于此道也在所難免。

     不幾天,官軍收複京師長安。

    十月,又收複洛陽;肅宗還京。

    杜甫在鄜州聞訊,喜賦《收京三首》。

    其一說: “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

    須為下殿走,不可好樓居。

    暫屈汾陽駕,聊飛燕将書。

    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

    ”傳說安祿山出生時“望氣者見妖星芒熾,落其穹廬”(《安祿山事迹》)。

    《資治通鑒》載梁武帝中大通六年上以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跣(光着腳)而下殿以禳之。

    《史記·武帝本紀》載漢武帝聽公孫卿說“仙人好樓居”,于是令長安作飛簾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

    前四句用了這些典故,意謂安祿山進犯朝廷,玄宗不得安居而出走入蜀。

    “照”一作“帶”。

    仇兆鳌說:“&lsquo帶玉除&rsquo,即&lsquo春星帶草堂&rsquo意。

    ”雖然,此處仍以用“照”字為好。

    《莊子·逍遙遊》:“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是說堯在藐姑射之山見到了神人,其心乃遠遊于世外,忘其天下。

    王嗣奭說:“&lsquo汾陽駕&rsquo用堯事,而妙在藏一&lsquo窅然喪其天下&rsquo語。

    ”玄宗西遊蜀地,正像堯的神遊世外忘其天下了;如今收複京師,請他返駕東歸,所以說“暫屈汾陽駕”。

    戰國時,燕将據守齊國的聊城,齊軍攻打不下,兵士死亡很多。

    魯仲連寫信用箭射送給城内燕将,燕将見信後自殺(見《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朱鶴齡以為:自香積寺北之捷,王師振威,賊徒膽落,嚴莊來降,思明納款,河北事勢,折簡可定,故用仲連射書事。

    又說:玄宗晚節怠荒,深居九重,政由妃子,以緻播遷之禍,公不忍顯言,而寓意于仙人之樓居,因貴妃嘗為女道士,故舉此況之。

    《連昌宮辭》:“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幹立。

    ”此一的證。

    兩說均可取。

    (26) 其二說:“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

    忽聞哀痛诏,又下聖明朝。

    (27)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

    叨逢罪己日,沾灑望青霄。

    ”前半寫他遠在鄜州,正當心情索寞之時,忽聞皇帝下诏罪己;下半寫聞诏後的感想。

    秦末東園公、甪裡先生、绮裡季、夏黃公隐于商山,年皆八十餘,時稱“商山四皓”,即詩中的所謂“商老”。

    傳說西漢初,高祖敦聘不至,呂後用張良策,令太子卑詞安車,招此四人與遊,因而使高祖認為太子羽翼已成,消除了改立趙王劉如意為太子的意圖。

    朱注以為:此指廣平王而言,肅宗先以張良娣、李輔國之谮,賜建甯王李倓死。

    至是廣平新立大功,又為良娣所忌,潛構流言,雖李泌力為調護,而時已還山,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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