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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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首》,首章緬懷開元十三年東封盛事已成陳迹,其餘皆作求仙之想,深義無多,且意多重複,間有佳句可摘,如“天門一長嘯,萬裡清風來”、“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此寫泰山四大奇觀之一“黃河金帶”)、“攀崖上日觀,伏檻窺東溟。

    海色動遠山,天雞已先鳴。

    銀台出倒景,白浪翻長鲸”(此寫“旭日東升”奇觀)、“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

    明晨坐相失,但見五雲飛”等等。

    若論體勢雄渾,亦稍遜杜甫《望嶽》。

    大曆二年(七六七)秋杜甫作《又上後園山腳》說:“昔我遊山東,憶戲東嶽陽。

    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

    &hellip&hellip平原獨憔悴,農力廢耕桑。

    非關風露凋,曾是戍役傷。

    于時國用富,足以守邊疆。

    ”日觀峰在嶽頂東,五鼓可見海上日出。

    可見杜甫“望嶽”之後确已“淩絕頂”而流覽無際,且見中原農村凋敝,慨歎當時雖國力富強,由于連年用兵于契丹(這正是高适《燕歌行》所反映的時事),緻使生産遭到了破壞。

    那麼,為什麼不另設專題以鋪張遊概呢?有人以為“以《望嶽》一首,已領其要,故不必再拈也”(仇注引盧世?語)。

     誠然,《望嶽》這首詩寫得很出色。

    它不但反映了泰山雄奇之美,也表現了主人公磅礴的氣勢和寬廣的胸襟。

    他的《房兵曹胡馬》和《畫鷹》也作于這一時期。

    這兩首詩的題材雖然不同,精神實質跟《望嶽》卻很接近。

    杜甫一生最愛詠馬、詠鷹,但寫得都沒有這兩首豪邁而樂觀。

    前詩說:“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骁騰有如此,萬裡可橫行。

    ”後詩說:“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

    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

    縧镟光堪摘,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這不止是詠馬詠鷹,而是在借馬借鷹言志。

    這種前程萬裡、海闊天空的氣勢,是他後來詩歌中所沒有的。

    浦起龍在《房兵曹胡馬》詩後綴評語說:“此與《畫鷹》詩,自是年少氣盛時,都為自己寫照。

    ”(《讀杜心解》)“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他當時是多麼自負多麼自信啊! 這一時期,他還寫了一些饒有興會、文辭娟秀的詩篇,如《題張氏隐居二首》《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對雨書懷走邀許主簿》等,記述他愉快的遊賞以及同朋友們惬意的交往。

    他描寫了林丘的斜日、澗道冰雪未消的餘寒、鹿群的遊憩、水邊的歡宴、城隅倦遊待泊的歸舟、夏日的傾盆大雨&hellip&hellip莫不充滿強烈的生活氣息和清新的情意。

    《題張氏隐居二首》其二:“之子時相見,邀人晚興留。

    霁潭鳣發發,春草鹿呦呦。

    杜酒偏勞勸,張梨不外求。

    前村山路險,歸醉每無愁。

    ”這是首很别緻的生活小詩。

    《詩經·衛風·碩人》:“鳣鲔發發。

    ”又《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颔聯是用典,卻一點兒不顯得迂腐、呆闆,而是山村晚景在詩人筆底留下的明麗印象:魚在清潭裡撥剌歡跳,迎接着新晴;鹿鳴呦呦,呼朋喚友,分享着芳香的春草,分享着春天的喜悅。

    其一說:“遠害朝看麋鹿遊”,這裡确乎是有鹿的。

    “杜酒偏勞勸,張梨不外求”,用事巧而不纖,這隻不過是在朋友之間開個小小的玩笑。

    傳說酒是杜康發明的(見《急就篇》注),而張公大谷之梨又最有名(見潘谷《閑居賦》)。

    酒本出于我們杜家,偏勞您殷勤相勸。

    梨是府上的特産,就無須乎遠求了。

    不要以為杜甫總是那麼沉郁挫抑,年輕的時候,他也是很有幽默感的。

    黃鶴見包括李白在内、隐居于徂徕山的“竹溪六逸”中有張叔明,而杜甫的《雜述》也提到“魯之張叔卿”,以為這“張氏”就是張叔明(“明”“卿”隻是一字之誤),或是他的兄弟。

    四川文史研究館編《杜甫年譜》以為這“張氏”是張建封的父親張玠。

    兩說都有可能又都無過硬的依據。

    在我看來,《雜述》說“魯之張叔卿、孔巢父”二人都很窮:“是何面目黧黑,常不得飽飯吃,曾未如富家奴,茲敢望缟衣乘軒乎?”這“張氏”卻能優遊林下,經常設宴留賓:“之子時相見,邀人晚興留。

    &hellip&hellip前村山路險,歸醉每無愁”,而人品又極高潔:“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

    ”前引《舊唐書·張建封傳》載張玠少豪俠,輕财重士,安祿山反,他糾集鄉人殺僞将李庭偉等數十人,當地太守和員外郎司兵都得封賞,他因遊江南,不言其功。

    觀其大緻,此人的行止頗接近“張氏”。

    《杜甫年譜》的揣度不為無因。

     《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秋水通溝洫,城隅進小船。

    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

    菱熟經時雨,蒲荒八月天。

    晨朝降白露,遙憶舊青氈。

    ”這詩寫得更加出色,今天我們讀了也還能真切地新鮮地感覺到那秋水的清澈、那傍晚泛舟的愉快、那城邊景物的蕭疏和那因季節的更換而産生的淡淡的鄉愁。

    宋代周紫芝說:“餘頃年遊蔣山,夜上寶公塔時,天已昏黑,而月猶未出,前臨大江,下視佛屋峥嵘,時聞風鈴,铿然有聲。

    忽記杜少陵詩:&lsquo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珰。

    &rsquo恍然如己語也。

    又嘗獨行山谷間,古木夾道交陰,惟聞子規相應木間。

    乃知&lsquo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rsquo之為佳句也。

    又暑中瀕溪,與客納涼,時夕陽在山,蟬聲滿樹,觀二人洗馬于溪中,曰:此少陵所謂&lsquo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rsquo者也。

    此詩平日誦之,不見其工,惟當所見處,乃始知其為妙。

    作詩正要寫所見耳,不必過為奇險也。

    ”(《竹坡詩話》)這段話很有意思,說明不僅創作,就是欣賞,也同樣要有真切的生活感受。

    《莊子·外物》說:“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

    &hellip&hellip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詩歌是一種語言藝術,當然必須借語言來表現思想感情。

    但是,詩人之能事是應讓人了解,他的描寫不隻要清楚明白,他還得喚起我們生動的生活體驗;要我們想象,仿佛自己也進入了他所創造的就像現實本身一樣可感知的意境,完全忘記了那個“筌”&mdash&mdash語言。

    如上所述,“晚涼”二句等等,對于讀者來說已産生了“得意忘言”的效果,可見杜甫青年時期的詩歌藝術,已有很高的造詣了。

     五 歸築陸渾莊 開元二十九年(七四一),杜甫三十歲,從齊魯歸洛陽,築陸渾莊于洛陽東、偃師縣西北二十五裡的首陽山下。

    首陽山有他遠祖杜預和祖父杜審言的墳墓。

    這年寒食日,新居落成,作《祭當陽君文》,昭告遠祖,矢志“不敢忘本,不敢違仁”,要以杜預為榜樣,争取在政治上有所建樹。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原注:“甫故廬在偃師。

    ”又詩中有句說:“屍鄉餘土室。

    ”《憶弟二首》原注:“時歸在河南陸渾莊。

    ”又有《憑孟倉曹将書覓土婁舊莊》說:“平居喪亂後,不到洛陽岑。

    ”“偃師故廬”“屍鄉土室”“河南陸渾莊”“土婁舊莊”都是一處。

    “土室”即“土婁”,即窯洞。

    黃鶴說:“諸杜廬與墓,多在河南偃師。

    &hellip&hellip自開元二十九年,酹遠祖于洛之首陽,及天寶元年,為姑萬年縣君制服作銘,三年為皇甫妃、範陽太君盧氏作志,皆在河南也。

    所以公殁,又歸祔于偃師。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仇注引)他家本宅在鞏縣,洛陽可能有公館,而莊園、祖茔則在偃師。

    他與夫人楊氏結婚大概在這年。

    楊氏是司農少卿楊怡的女兒。

    他們夫妻之間感情深厚,後來一起輾轉各地,同甘共苦,直至白頭;偶有分離,杜甫多賦詩以緻缱绻之情。

     《舊唐書·五行志》載:“(開元)二十九年,暴水,伊、洛及支川皆溢,損居人廬舍,秋稼無遺,壞東都天津橋及東西漕,河南北諸州皆多漂溺。

    ”這時他的弟弟杜穎正在做齊州臨邑(今山東臨邑)主簿,掌管治河防泛,來信感到很憂慮,他就寫首五言排律《臨邑舍弟書至苦雨》去安慰他。

    這詩前段叙暴雨成災,郡國嗷嗷,堤防之患,主事所憂。

    中段描寫想象中山東、河北洪水洶湧情狀,也是河南一帶慘重災情的真實反映:“燕南吹畎畝,濟上沒蓬蒿。

    螺蚌滿近郭,蛟螭乘九臯。

    徐關深水府,碣石小秋毫。

    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

    ”末段戲為大言以慰之:“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

    卻倚天涯釣,猶能掣巨鳌。

    ”傳說有個土捏的偶人(土偶)對桃木刻的偶人(桃梗)說:“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

    ”(見劉向《說苑》)《十洲記》載,東海有度索山,山有大桃樹,屈蟠三千裡,叫蟠桃。

    《列子》載龍伯國有大人,一釣而連六鳌。

    這幾句引用的就是這幾個典故,意思是說,我這幾年猶如桃梗,到處漂流,心疲力竭,一事無成,今見一片汪洋,不覺頓生泛東海、覓蟠桃的奇想。

    我想象自己就像龍伯國的巨人似的,依仗着高出天外的長釣竿(宋玉《大言賦》不是有“長劍耿耿倚天外”的話麼?我的釣竿也有這麼長),一扽就是六條大鳌魚,哪還怕什麼洪水泛濫? 《侯鲭錄》記載了一則有關李白的故事說:“李白開元中谒宰相,封一闆,上題雲:&lsquo海上釣鳌客李白。

    &rsquo相問曰:&lsquo先生臨滄海,釣巨鳌,以何物為釣線?&rsquo白曰:&lsquo以風浪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蜺為絲、明月為鈎。

    &rsquo相曰:&lsquo何物為餌?&rsquo曰:&lsquo以天下無義丈夫為餌。

    &rsquo時相悚然。

    ”這故事顯然是虛構的,卻神似太白。

    沒想到杜甫同李白一樣,也是“海上釣鳌客”。

    李白揚言他要像“廣張三千六百釣”(《梁甫吟》)、“一舉釣六合”(《鞠歌行》)、“釣周”(《留别于十一兄逖裴十三遊塞垣》)的呂尚那樣,将宰相名器、輔弼權柄當作漁獵對象。

    杜甫想釣什麼,可想而知。

    他“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在這以後,這位大釣客還是忘不了海上作業:“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鲸魚碧海中。

    ”趙次公說:“&lsquo群&rsquo字亦指(庾信、楊、王、盧、駱)數公;而&lsquo出群雄&rsquo則蓋自負矣。

    &hellip&hellip公所自負其&lsquo出群雄&rsquo者,如掣鲸魚于碧海。

    非釣手之善,氣力之雄,安能然哉!”(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杜甫自負有如此的神力和絕技,既然掣不了功業的“鳌”,就改掣文章的“鲸”吧!要知道,功業、文章同屬于“三不朽”啊。

    &mdash&mdash前已提到,杜甫登泰山時念及東北邊事,慨歎中原憔悴,這隻是後來的回憶,并不見當時篇什。

    從現存作品看,杜甫反映社會現實情況最早的詩歌,當首推《臨邑舍弟書至苦雨》。

    這詩雖然寫到了洪水災情,卻無後期深切同情民生疾苦的沉重心情,而且聯想所及,隻是個人美妙的前景和強烈的自信。

    這顯然是他前期樂觀心情的自然流露。

    張注:“此詩諸家皆編在開元二十九年,公是時年甫三十,而詩中有&lsquo吾衰同泛梗&rsquo之句,是豈其少作耶?徒以唐史此年有伊、洛及支川皆溢,河南北二十四郡水,遂為編附。

    然黃河水溢,常常有之,豈獨是年哉!”姑且不論開元二十九年大水系長時期所無,單看其中所表現出來的思想感情,定這詩作于是年比較合乎情理。

    “吾衰”出《論語·述而》:“子曰:&lsquo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

    &rsquo”這隻是用其字面,歎己漂泊日久、心力衰竭、一事無成,不必過于拘泥,非斷定這詩作于衰老之年不可。

     杜甫的陸渾莊附近有宋之問生前的陸渾别業,因為經常經過這裡,曾賦《過宋員外之問舊莊》說:“宋公舊池館,零落首陽阿。

    枉道隻從入,吟詩許更過。

    淹留問耆老,寂寞向山河。

    更識将軍樹,悲風日暮多。

    ”宋之問詩作得還可以,對唐代律詩的發展和形成産生過一定影響,為人可不怎麼樣。

    他是杜審言的老熟人,遭遇多少相似,詩人不便說什麼,隻不過表示通家晚輩憑吊、感歎之意罷了:“枉道入莊,題詩志勝,有留連不盡之意,故雲&lsquo吟詩許更過&rsquo。

    &lsquo問耆老&rsquo,訪其子孫家世也。

    &lsquo向山河&rsquo,傷其迹在人亡也”(仇兆鳌語)。

    《後漢書·馮異傳》載諸将并坐論功,馮異獨屏樹下,軍中呼為大樹将軍。

    庾信《哀江南賦》:“将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

    ”案《舊唐書·宋之問傳》載:“宋之問,虢州弘農人。

    父令文,有勇力而工書、善屬文,高宗時為左骁衛郎将、東台詳正學士。

    &hellip&hellip世人以之問父為三絕。

    之問以文詞知名。

    弟之悌有勇力。

    之遜善書。

    議者雲:各得父之一絕。

    之悌開元中自右羽林将軍出為益州長史、劍南節度兼采訪使,尋遷太原尹。

    ”舊注皆以為“更識将軍樹,悲風日暮多”二句系指宋之悌而言,這樣理解也不算錯,但我認為這主要是表示追念宋令文的意思,因為當時宋之悌正官運亨通,即使遠去,也不易使人生此悲涼之感。

    陸渾别業或宋令文所置,令文曾為左骁衛郎将,品秩雖不甚高,總是将軍,也照樣可用馮異的典故。

    今宋之問集尚存詠陸渾别業的詩共四首,其中《寒食還陸渾别業》說:“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

    旦别河橋楊柳風,夕卧伊川桃李月。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複春。

    野老不知堯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又《陸渾山莊》說:“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岩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

    去去獨吾樂,無能愧此生。

    ”宋之問同杜甫是隔了一代的人,宋家的别業也并非杜家的土室,但仍可從宋之問的這兩首詩中看出:陸渾這兒有山有水,風景幽美,離洛陽又不遠,朝發夕至,往來很方便,對正在做官或想做官的人來說,這确是個可進可退的好去處。

    杜甫成都《倦夜》詩句“水宿鳥相呼”,與宋詩句“山鳥自呼名”相仿佛。

    這倒不是說杜有意學宋,充其量不過顯示杜對宋詩頗熟,偶或情境類似,有所觸發,不覺口吻宛然。

     《夜宴左氏莊》:“風林纖月落,衣露靜琴張。

    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

    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

    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

    ”注家多系此詩于是年(開元二十九年)。

    詩寫得很妩媚很别緻:風林樹葉簌簌作響,一痕纖月早已落山。

    彈琴僻靜之處,清露沾衣。

    黑暗中澗水傍着花徑流過,雖然看不清楚,更覺泠泠之聲盈耳。

    春星燦爛,夜空猶如透明的屏幕,映帶出草堂剪影。

    燒燭檢書,奇文共賞,疑義相析;看劍引杯,豪情可想,醉态可掬。

    寫就新詩,忽聞傳來吳音吟詠,便勾引起他前幾年乘船漫遊江南的回憶,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mdash&mdash描繪瑣細而渾然不見痕迹,隻覺風韻絕妙,情意深長,藝術上頗為成功。

     《巳上人茅齋》:“巳公茅屋下,可以賦新詩。

    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

    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

    空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詞。

    ”可能也是他居住在陸渾莊時的作品。

    巳上人住在僻靜的林間茅庵裡。

    池上的白蓮迎風而舞,像鹭鸶羽毛般輕盈。

    岩畔天門冬飄拂着青青的絲蔓。

    杜甫來到這裡不覺詩興大發。

    主人置枕簟于林下,留他消夏,喝茶吃瓜,一坐就是大半天。

    《高僧傳》載東晉高僧支遁講《維摩經》,他每通釋一義,居士許詢無以設難;許詢每設一難,支遁也不能再作通釋。

    杜甫與巳上人談禅,稱贊他造詣很高,簡直像支遁一樣,而自愧不如許詢。

    這是客套話,但可看出他當時曾與學問僧有過交往,多少也懂得點佛學。

    張戒《歲寒堂詩話》說:“餘嘗聞劉右司棐,以子美&lsquo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rsquo,最得避暑之趣。

    餘不以為然。

    鄭武子曰:此句非不佳,但多&lsquo僻&rsquo與&lsquo遲&rsquo兩字。

    若雲:&lsquo枕簟入林,茶瓜留客&rsquo,豈不快哉!”五律沒法改成四言,這隻是說表現上還不很惬意而已。

     六 “二年客東都” 天寶元年(七四二),杜甫的二姑萬年縣君在洛陽仁風裡去世;六月,還殡于河南縣。

    杜甫來東都,為她服喪,作墓志,刻石。

    他幼時曾得到過二姑的撫養,對她的死感到很傷心。

    二姑父裴榮期,當時正在做濟王府錄事參軍,也趕回來料理後事。

    這年寫《假山》詩,序說:“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于我太夫人堂下壘土為山,一匮盈尺,以代彼朽木,承諸焚香瓷瓯,瓯甚安矣,旁植慈竹。

    蓋茲數峰,嵚岑婵娟,宛有塵外緻。

    乃不知興之所至,而作是詩。

    ”詩說:“一匮功盈尺,三峰意出群。

    望中疑在野,幽處欲生雲。

    慈竹春陰覆,香爐曉勢分。

    惟南将獻壽,佳氣日氤氲。

    ”這假山是他舅舅為他繼祖母盧氏所堆造,藉之祝願她壽比南山。

    堆三峰造型秀麗的假山,栽幾竿平添野趣的慈竹,這舅舅的襟懷頗不俗!一九七二年在陝西乾陵發掘的唐代章懷太子墓(建于公元七〇六年)中,發現兩幅侍女手持盆景的壁畫。

    一幅男裝侍女手托盆景,中有假山、小樹。

    另一幅身穿長裙的侍女,手持蓮瓣形盤,上有盆景:綠葉、紅果(見《人民畫報》一九七八年七月号《唐代盆景》圖片介紹)。

    相傳王維以黃磁鬥貯蘭蕙,養以绮石,累年彌盛(見《雲仙雜記》)。

    韓愈有《盆池五首》,其一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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