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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嗦個不停;隻要有郵局的紅色自行車從店前通過,她的臉上就會泛起紅暈,沖到馬路上去。

    這沒有任何反應的渴望讓她着急,常常是淚流滿面。

    那個人已經把我給忘記了吧,還是不喜歡我了呢? 或者說不定……啊,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那個人吧…… 這是常常掠過千代心頭的最可怕的想法了!一想到這裡,她都吃不下飯了。

     千代瘦了。

     ——千代最近不正常喲! ——什麼地方不舒服了吧? ——啊,去看一次醫生為好啊。

     ——不,還是不要管它吧,這是那個年齡常有的事。

     說什麼的人都有。

    但是,從心裡擔心千代、聽千代傾述的人,已經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正吉老爺爺一個月前死了。

     要說千代最幸福的,則是幹完了活兒的夜裡,在閣樓那沒有燈罩的電燈泡下織圍脖的那一刻了。

    圍脖是二段間隔的條紋圖案。

    那就像是一道接一道湧上來的藍色的海浪,又像怎麼跑也不會消失的原野的地平線。

    就這樣,千代白天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一樣勞動,而夜裡,則成了那個甜蜜的夢的俘虜。

     不久,從閣樓窗子裡吹進來的風,就帶來了金桂[29]的香味。

    而這時,千代已經完全沉溺于那個秘密小屋的幻想之中了。

     千代在那股花的香味中,想像着那個人騎的馬、想像着那個人住的房子。

    那房子的牆壁上,也許盛開着玫瑰。

    窗子上,也許落着小小的蝴蝶。

    房間裡有花盆裡的花,還有、還有…… 可是,盡管想啊想啊,那個人連一張明信片都沒有。

     圍脖的針眼,常常織走了樣。

     這樣沒過多少天,千代就變得完全不說話了。

    目光呆滞,再也不笑了。

    除了那個人之外,千代什麼也不想了。

     千代心裡的秘密,一天天大了起來,到了藍色的圍脖快要織好了的時候,那小小的胸膛已經裝不下了。

     (要破裂啦!) 一天晚上,千代這樣想。

     (可是,要是破裂了,就結束了。

    ) 如果要是可能的話,這會兒千代真想盡情地放聲歌唱了。

    真想把心中的思念,編成一首長長的、長長的歌,用連綿不斷的聲音來歌唱。

     “我想變成鳥!” 千代嘟囔了一句。

     有時候,語言有着一種可怕的力量。

    就這麼一句話,竟決定了千代的命運。

     “我想變成鳥!” 千代又嘟囔了一遍。

     “我想變成鳥,落到樹枝上,一直唱到二十歲那一天……” 在滿月的月光下,千代的身姿鮮明地浮現了出來。

    織着毛線活兒的千代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到了榻榻米上。

    上面是搖曳的樹葉的影子。

     倦倦的睡意,裹住了這個小女孩的身軀。

    千代的身子,一點點地朝着還沒織完的藍色的圍脖倒了下去,很快,就像一塊石頭似的睡着了。

     就這樣一直跪着睡在月光中,到了月亮沉下去的時候,千代的身姿如願以償地變成了一隻小鳥。

     一隻藍嘴、透明一般的白鳥。

     鳥停在窗邊,一邊扇動着翅膀,一邊盡情地歌唱,随後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太陽升得老高了,見千代還沒有起來,老闆娘到閣樓上來叫她的時候,那裡隻剩下一條還差一點就織完了的藍色的圍脖。

     2 自那以後,二十年過去了。

     世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惟有這個小鎮,還像過去一樣靜靜地躺在山腳下。

     站前街道的家家戶戶還是過去的老樣子,人們那一張張樸素的面孔,也和從前沒有什麼兩樣。

     一個秋天的過晌,一個小夥子突然來到了角屋旅館。

     臨近鄉祭[30]了,與往日不同,小鎮上充滿了生氣。

    而且,這家古老的站前旅館好像也已經客滿了。

     “哎呀旅客,不巧今天已經客滿了,鄉祭啦。

    ” 已經很老了的老闆娘,看着旅客的臉,惋惜地說。

     “不,無論如何請讓我住一個晚上吧,到處都被拒絕了。

    ” 男人用一隻手擦了一把汗,把扛着的東西輕輕地放了下來。

    那像是照相機。

    男人飛快地介紹說自己是一個攝影家,為了拍這一帶的風景,特意從東京過來的。

     “是要放在雜志卷首的照片啊,雜志的。

    天不晴,沒法工作啊。

    明天一定要把那一帶的山拍下來。

    什麼樣的房間都行,求您了。

    ” 老闆娘眨巴着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旅客,如果閣樓你不介意的話,就請住下吧!” “行啊,隻要能伸直了腿睡覺就行。

    ” 男人已經在脫鞋子了。

     爬完嘎吱嘎吱作響的陡樓梯,就是那個房間。

    這間屋子傾斜的天棚都變成了黑褐色,陰冷灰暗的房間,好像是一個雜物間。

    惟一的一扇窗戶的玻璃,好像已經有幾十年沒有擦過了,髒兮兮的。

     “陰暗的房間呢!” 男人“嘩啦”一聲打開了窗戶。

    剛才還求人家說什麼樣的房間都行,轉眼間就忘得一幹二淨了,嫌惡地看着窗邊積滿了的塵埃。

    女服務員把他帶上來以後,立刻就下去了,連杯茶也沒有送來,說了聲“拜托”就把登記簿放在了褪成紅褐色的榻榻米上。

    登記簿在風中打着卷兒。

    男人在它上面蹲了下來,在姓名一欄寫上了“佐山周一”幾個大字。

    然後,站了起來: “棉坐墊[31]在什麼地方?棉坐墊呢?” 順手打開了櫃子、壁櫥,可裡頭塞滿了滿是灰塵的舊東西,根本就沒有什麼被褥。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佐山周一撲通一聲坐到了窗戶下面,抱住了大腿。

     遠方的笛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說是鄉祭了。

    ” 周一這樣嘟囔着,一邊聞着風的味道。

    身子給柔和的陽光罩住了,周一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

    這樣恬靜的地方,什麼時候也曾經有過吧?周一想。

    對了,這樣甯靜的向陽暖和的地方,兒時曾經有過,是無憂無慮地睡在母親膝頭上的那會兒…… 不知為什麼,心情突然變得好極了,周一一骨碌躺了下來。

     躺在那裡看着山裡的天空,天怎麼會這麼藍呢?周一真想讓自己的一顆心,在那片小小的、被切成正方形的藍天中浮上一會兒。

    整天扛着沉重的照相機在街上轉來轉去,他有點疲倦了。

    周一想到了那些拍完又丢棄了的數不清的照片。

    接着,又想起了一直住到昨天為止的那夕陽斜照的窄窄的寄宿房間。

     “那樣的生活繼續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周一叽叽咕咕地嘟囔着。

    然後,目光突然移到了壁櫥的方向,不由得怔住了。

     那裡有一片藍色讓人眼睛一亮,與剛才看到的天空的顔色一樣。

    就宛如浮在房間裡的一片天空的碎片似的。

     “……” 周一猛地爬了起來。

    然後定睛一看: “什麼呀,不是毛線嗎?不是圍巾嗎?”他嘟囔道。

     從剛才自己“嘎吱”一聲打開、忘了關上的壁櫥的舊物裡,輕輕地垂下來一條圍巾。

     “可是……怎麼會……這顔色怎麼會和今天的天空一樣呢?” 周一說不出的歡喜,眨巴了幾下眼睛,把它拉了出來。

     雖然好像是相當舊的東西了,滿是塵埃,但卻沒有褪色。

    毛線軟軟的,手感好極了。

    像是哪個女人用心靈織成的東西。

    這圍巾還差一點就織好了,一扯線頭,紛紛散開了。

     (是誰還沒有把它織完,就塞到裡頭去了呢?) 仔細一看,這條圍巾上的圖案太不一緻了。

    凸出來的條紋圖案,常常織着織着就奇怪地走樣了。

    看得出來,那女人織它時是怎樣的心亂如麻啊! (盡管如此,都織到這裡了,怎麼就不織了呢?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 這讓周一猜到裡面似乎隐藏着一個謎團。

    還剩下兩三段就織完了,怎麼就半道上停止了呢?他被這個念頭驅使着,無論如何也想知道那個織圍巾的人當時的情形。

     這也許與周一遙遠的記憶當中、有一個隻織了一隻襪子就死了的人有關。

    那個人,直到現在還靜靜地留在周一的心裡,讓他常常黯然神傷。

     (那襪子也是這種顔色的吧!) 周一想。

    于是,就像噴湧的泉水一般,過去的記憶緊跟着就從心底裡冒了出來…… *** “這回給阿周織一雙襪子吧!” “……” “什麼顔色的好呢?茶色,藏青色,還是綠色的?喂,什麼顔色的好?” 那時的我,籠罩在一片痛苦與悲哀之中,不管是看什麼、聽什麼,也喚不起歡樂。

     “喂喂阿周,喜歡什麼顔色?” 一邊玩弄着五顔六色的毛線球,十七歲的圭子一邊笑得像一朵花。

    十二歲的我,陰沉着臉蹲在那裡,毫無興趣地回答了一句:什麼顔色都行!于是,圭子從筐裡選了一團藍色的毛線。

     “那麼就這個啦。

    ” 像球一樣被撿出來的線團,閃耀着盛夏大海一樣的藍。

     後來圭子用她那白白的手指,花了幾天,才把那團毛線織成了襪子的形狀呢…… “阿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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