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的夢

關燈
了這座幻影的小鎮裡,一家挨着一家地打聽起來: “喂喂,知道穿藍衣裳的姑娘嗎?” “沒看見戴銀手镯的姑娘嗎?” 什麼地方狗在吠叫。

    從什麼地方的房子的陽台上,傳來了如泣如訴的小提琴的聲音。

    啊啊,那……那叫什麼小夜曲了?老人思索起來。

     一走下緩坡,就飄來了淡淡的港口邊緣的味道。

    海潮的味道、煙和黏糊糊的油味—— 在連接着港口的縱橫交錯的小巷子裡,小酒館雜亂無章地一間挨着一間,從那謎一般的微光裡,傳出來了尖銳的女人的笑聲、和着吉他的無精打采的歌聲。

     快快!要是不快一點,這小鎮就又消失了。

    被海水吞沒,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也許是被黑暗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古老的石闆路上,回響着老人那重重的腳步聲。

     (必須快點找到那姑娘,把項鍊還回去!) 老人光想着這件事了。

     (如果這樣的話,姑娘一定會得救,恢複成一個普通的姑娘。

    ) 他還這樣想。

     (不過……等一下!) 這時,老人猛然間停住了。

    連忙把雙手插進了口袋裡。

    褲子的口袋、襯衫的口袋、上衣的口袋……然後,他痛苦地咕哝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 把那麼重要的項鍊給忘記了。

     “稀裡糊塗地忘在店裡了。

    ” 老人大失所望。

     可就在這時,頭頂上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像是小鈴铛在叫、像是在摩擦海螺,要不就是像是枯葉在風中滾動……他不由得仰起臉,眼前是一幢古老的磚房子,從它樓上最邊上的一扇窗戶裡,露出了白白的手。

    看得見藍色的袖口。

    手腕上的金屬的手镯,叮叮當當地響着。

     “在、在這裡啊!” 吃了一驚,老人大聲叫了起來。

    戴着銀手镯的白白的手,像蝴蝶一樣飄飄悠悠地舞動着。

    那看上去,像是正在揮手招呼人過來,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若無其事地舞動。

    老人瞅了一眼,确認了那扇窗戶的位置。

    是七樓。

     “喂——” 老人喊。

     “我這就去你那裡!” 這樣叫着,就要往磚房子裡頭闖的時候,啪,有誰在後面拍了老人的肩膀一下。

     “喂,老爺子!” 一個心情極佳的男人的聲音。

    猛地怔了一下,回頭一看,啊啊,剛從對面的酒館奔出來的那個男人——是的,确确實實就是那個船員,帽子戴在後腦勺上,正得意地笑着。

     “這不是古董店的老爺子嗎?真是碰巧了!” 船員噴了一口酒氣。

    然後,一隻手伸進上衣的口袋裡,抓出一大把紙币: “好吧,把寶貝火爐還給我吧!” 古董店主的臉都白了。

     “可、可是還沒到約定的日子啊?” “早是早了一點,不行嗎?我會多給你利息的!” 老人的腿哆嗦起來。

     (現在再放掉?把那火爐、不,把那個姑娘放掉?) 不知為什麼這一刹那,老人覺得有一道冰冷的閃電,“刷”地一下掠過了自己的太陽穴。

     (不,絕不放手!就是豁出性命來,也要守住那個火爐!到了這裡……到了這裡,怎麼能讓眼睜睜地看着那孩子是個小人而棄之不管呢……) 這樣想的時候,老人的心裡冒出了驚人的勇氣。

    他怒視着男人,然後用低沉的嗓音嘟哝道: “不能還給你啊。

    ” “你、你、你說什麼?” 醉鬼逼近老人,然後瞪着血紅的眼睛說: “老爺子,你沒有搞錯吧?那本來不是我的東西嗎?” “……” 男人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月光下。

    當發現他右手上握着一個閃光的東西時,老人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匕首……) 沒想到還帶着刀。

    可是這時候,老人的腦袋比那把匕首還要鋒利。

    他的身體裡奔湧着如同年輕人一樣的勇氣與血氣。

     不但沒有逃跑,老人反而握緊了拳頭,冷不防與對手厮打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船員的匕首像魚一樣地閃着光,咣啷,掉到了石頭上。

    男人慌忙彎下身子去拾——是頭上、臉上、還是後背上,已經記不起來了——咣咣咣,老人一拳接一拳地砸了下來。

     嗚嗚,醉鬼呻吟起來。

    然後,一頭就栽倒在了石頭上。

     老人愣在了那裡。

    俯身看着那個男人,直到對面酒館的門“嘎”的一聲打開,露出了一個女人的紅頭發時,他的肩膀才吃驚地顫抖起來。

    老人這才開始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女人尖着嗓子,叫起“警察”或是“殺人犯”之類的話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逃了起來。

     往哪裡逃的、怎麼逃的,都已經記不起來了。

    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迷宮一般的坡道,沖進死胡同,又一身冷汗地退回來,有好幾次都險些摔倒,明明沒有一個人追,卻一路狂奔。

    對了,望着他身影的,隻有像桃子一樣的月亮。

    這魅幻一般的港口小鎮,正是夜深人靜,惟有繁華街那一片像是夜裡顫抖着的心髒似的,還醒着。

     盡管如此,老人還在跑着。

    眼看着就要倒下來了,可還在氣喘籲籲地跑着。

    不知什麼時候,好不容易才跑到了一扇非常眼熟的舊門前,沖了進去。

    那一刹那,老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朝前探去,不由得用雙手撐住了桌子。

     明白過來的時候,老人已經站在深更半夜的自己的店裡頭了。

    眼前放着那個小小的鐵火爐。

    火剛剛熄滅,火爐還是溫的。

     “怎麼回事?做了個夢。

    做了一個跌進幻影小鎮裡的夢。

    ” 老人青筋暴露的太陽穴抽動着,嘟哝道。

    然後,他坐到了椅子上,沉思道: (說起來,這段時間,就沒有好好睡過覺,吃的吧,除了那魚湯之外什麼也沒有吃過。

    變成這個樣子,也許是正常的吧!) 可方才在夢中咣咣咣地毆打船員的右手,卻痛了起來。

     “精神作用吧!” 老人拉開抽屜,取出營養劑的瓶子,把兩三片藥片扔到了嘴裡。

     (今天去睡上一覺吧!) 老人搖搖晃晃地朝二樓走去。

     4 自從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那個鐵火爐,讓古董店主覺得有那麼一點點毛骨悚然了。

     第二天一整天,它就那麼放在桌子上,他沒有生火,苦思冥想着。

    到了明天,那個船員就會拿着錢,來把它取回去了吧?那樣的話,就要像約定的那樣,痛痛快快地還給人家了吧?可是,老人還是不想放掉那個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就那麼永遠是一個小人的樣子、被永遠地囚禁在火爐的光芒中,這讓他覺得太可憐了。

    退一步說,哪怕是怎麼也解除不了魔法,他至少也想把它永遠地放在自己的身邊。

    他怎麼也不能忍受它被那樣一個品行不正的船員裝進口袋,又到什麼遙遠的國度去旅行。

    這個念頭愈發強烈了,古董店主苦思冥想了一整天,下了決心。

     “好,就這樣果斷地去幹吧!” 老人立即打開桌子下面的手提保險箱,一分不剩,把錢全都拿了出來。

    那本來是預備用來買什麼好的舊貨的錢。

    現在,老人要用它們從那個船員手裡,正式把火爐買下來。

    他想,越早越好! (不要等那小子來了,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他!隻要去港口的繁華街,就肯定能碰見他!這種麻煩事,越早解決越好!) 這天晚上,老人把一大堆錢藏到懷裡,出了家門。

     小鎮上亮着藍色的街燈,公園裡的櫻花朦朦胧胧的。

    老人雖然還一次也沒有去過港口邊上的繁華街,但大概的方向,他還是知道的。

    順着和緩的石闆路一直往前走,下去就行了。

    然後,往港口的方向一拐,剩下來憑氣味就應該知道地方了。

    海潮、煙、油和透不過氣的悶熱攙雜在一起的氣氛。

    如果走到跟前,還應該回蕩着無精打采的歌聲和笑聲吧! 自己那麼清清楚楚地知道去那裡(按說該是一次也沒有去過的那裡)的路、那麼熟悉那一帶的氣氛,這讓老人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小鎮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煙霭之中。

    一個微暖之夜。

    那裝滿了紙币、變得沉甸甸的上衣,讓老人覺得悶熱難受。

    他光想着早一點把這些錢交給那個船員、好一身輕松了。

     (但是,那個男人會說嗯嗎?會輕而易舉地就放手嗎……) 老人想起了昨天夢裡船員那張讨厭的笑臉。

     (也許會說無論如何要還回來……如果那樣的話,那時候……) 老人的肩膀顫抖起來。

     (也未必就會發生像昨天夢裡那樣的事情。

    那樣的話,我這麼一個老态龍鐘的人了,怎麼能那麼簡單地咣咣揍他一頓,就回來了呢……) 醒悟過來的時候,老人已經來到了雜亂無章的繁華街。

     飄着烤雞肉串的香味、屋檐低低的小店,亮着橘黃色的霓虹燈。

    同樣的店,一家緊接着一家。

    那個男人,究竟鑽到哪一家裡玩牌去了呢?老人完全沒有了方向。

    走過幾個船員模樣的人,老人止住腳步,想從中努力找出那個紅褐色頭發的男人,但不是紅頭發藍眼睛的外國人,就是背影看着像、可跟上去一看卻認錯了人。

    老人毅然地推開了一家店門:
0.0811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