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情人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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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和克萊拉去劇院後不久，一天他和幾個朋友在五味酒家喝酒時正巧道伍斯進來了。
克萊拉的丈夫正在漸漸發福，褐色眼睛上的眼皮也開始松弛了。
他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結實的肌肉，很明顯他正走在下坡路。
他和媽媽吵了一架後，就來到這下等酒店借酒澆愁。
他的情婦因為另一個願意娶她作老婆的人而抛棄了他。
有天晚上他因酗酒鬥毆而被拘留了一夜，而且他還被卷進一場不體面的賭博事件中。
保羅和他是死敵，然而兩人之間卻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就好像兩個人之間有時會産生的那種偷偷摸摸的親近感。
保羅常常想到巴克斯特。
道伍斯，想接近他，和他成為朋友。
他知道道伍斯也常常想到他，知道有某種力量正在把那個人推向他。
然而，這兩個人除了怒目而視以外從未互相看過一眼。
保羅在喬丹廠是個高級雇員，由他請道伍斯喝杯酒倒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ldquo你想喝什麼？&rdquo他問道伍斯。
&ldquo誰願意和你這種混球一起喝酒！&rdquo道伍斯回答。
保羅輕蔑地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心裡怒火萬丈。
&ldquo貴族制度，&rdquo他繼續說，&ldquo實際上是一種軍事制度。
拿德國來說吧，那兒有成千上萬依靠軍隊而生存的貴族，他們窮得要命，生活死氣沉沉，因此他們希望戰争，他們把戰争看作是繼續生存下去的一個機會。
戰争之前，他們個個百無聊賴，無所事事。
戰争一來，他們就是領袖和司令官。
現在你們總可以明白了吧，就是那麼回事&mdash&mdash他們需要戰争！&rdquo 在酒店裡，保羅并不是一個惹人喜愛的辯論家。
他自高自大，脾氣暴躁。
他那種過于自信和武斷的态度往往引起年紀較大的人的反感。
大家都默默地聽着，他說完了，沒有人贊同他。
道伍斯大聲冷笑着，打斷了這個年輕人的口若懸河，問道：&ldquo這是你那天晚上在劇院裡學來的吧？&rdquo 保羅看着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于是他明白他和克萊拉一起走出劇院時被道伍斯看到了。
&ldquo喲，劇院是怎麼回事？&rdquo保羅的一個同事問，他很高興有機會挖苦一下這個年輕人，因為他已意識到這裡面有文章。
&ldquo嗨，他穿着晚禮服在做花花公子！&rdquo道伍斯冷笑着，輕蔑地把腦袋朝保羅一揚。
&ldquo這話太玄了吧，&rdquo這個雙方的朋友說，&ldquo她難道是婊子嗎？&rdquo &ldquo天呀，當然是啦！&rdquo道伍斯說。
&ldquo說呀，讓我們都聽聽！&rdquo那個朋友喊道。
&ldquo你已經明白了。
&rdquo道伍斯說，&ldquo我想莫瑞爾心裡更清楚。
&rdquo &ldquo哎呀，哪有這種事呢！&rdquo這人繼續說道，&ldquo真的是個妓女嗎？&rdquo &ldquo妓女，我的天哪，當然是啦！&rdquo &ldquo可你怎麼知道的呢？&rdquo &ldquo噢，&rdquo道伍斯說，&ldquo我認定，他已經跟那&hellip&hellip一起過夜了。
&rdquo 大家聽後都嘲笑保羅。
&ldquo不過，她是誰啊？你認識她嗎？&rdquo那個朋友問道。
&ldquo我想我是認識的。
&rdquo道伍斯說。
這句話又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ldquo那就說出來聽聽吧。
&rdquo 那個朋友說。
道伍斯搖搖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ldquo真怪，他自己卻絲毫不露口風，&rdquo他說，&ldquo等會兒聽他自己吹得了。
&rdquo &ldquo說吧，保羅。
&rdquo那個朋友說着，&ldquo不說不行，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供吧。
&rdquo &ldquo招供什麼？承認我偶然請了個朋友去劇院看戲嗎？&rdquo &ldquo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老兄，告訴我們她是誰。
&rdquo那個朋友說。
&ldquo她挺不錯的。
&rdquo道伍斯說。
保羅被激怒了。
道伍斯用手捋着他那金黃色的小胡子，哼哼地冷笑着。
&ldquo真讓我吃驚&hellip&hellip真有那麼回事嗎？&rdquo那個朋友說，&ldquo保羅，我真沒有料到你還有這麼一手。
你認識她嗎？巴克斯特？&rdquo &ldquo好像有一點兒。
&rdquo 他對其他的人擠擠眼睛。
&ldquo咳，行了，&rdquo保羅說，&ldquo我要走了！&rdquo 那個朋友用手搭在他的肩頭。
&ldquo這可不行。
&rdquo他說，&ldquo你甭想這麼容易就走掉，我的朋友。
你必須給我們把這事講明白才行。
&rdquo &ldquo那麼你們還是向道伍斯去打聽吧。
&rdquo他說。
&ldquo你自己做的事嘛，沒必要害怕，朋友。
&rdquo那個朋友糾纏着。
道伍斯在一旁插了句話，保羅惱羞成怒，把半杯啤酒全潑在他的臉上。
&ldquo啊！莫瑞爾先生！&rdquo店裡的女招待驚叫着，按鈴叫來了酒店的保安人員。
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沖向這個年輕人。
此刻，一個卷着袖子，穿着緊身褲子的壯漢挺身而出。
&ldquo好啦，好啦！&rdquo他說着，用胸膛擋住了道伍斯。
&ldquo滾出去！&rdquo道伍斯叫道。
保羅面色蒼白的把身子靠在酒櫃的銅圍欄上，瑟瑟發抖。
他恨透了道伍斯，他詛咒他當場就該下地獄；可一看到那人前額上濕漉漉的頭發，不禁又可憐起他來。
他沒有動。
&ldquo滾出去，你&mdash&mdash&rdquo道伍斯說。
&ldquo夠了，道伍斯。
&rdquo酒店的女招待大叫道。
&ldquo走吧。
&rdquo酒巴的保安人員好言相勸着，&ldquo你最好還是走吧。
&rdquo 随後，他有意貼近道伍斯，正好把道伍斯逼到了門口。
&ldquo一切都是那個小混帳挑起來的。
&rdquo道伍斯略帶膽怯地指着保羅。
莫瑞爾大喊。
&ldquo哎喲，道伍斯先生，你可真會胡謅。
&rdquo女招待說，&ldquo你要知道一直都是你在搗亂。
&rdquo 保安人員依舊用胸膛頂着他，強迫他走出去，直到把他逼到大門外的台階上，此時，道伍斯轉過身來。
&ldquo好吧。
&rdquo他說着，對自己的敵手點了點頭。
保羅不禁對道伍斯生出一種奇怪的憐憫之心，近乎于一種摻雜着強烈的憤恨的憐愛。
五顔六色的店門被關上了，酒巴裡一片寂靜。
&ldquo那人真是自找苦吃！&rdquo女招待說。
&ldquo但是你眼睛裡要是給人潑了一杯啤酒，總是件很糟的事情。
&rdquo那個朋友說。
&ldquo我告訴你，他幹得太棒了。
&rdquo女招待說，&ldquo莫瑞爾先生，你還想再來一杯嗎？&rdquo 她詢問着拿起了保羅的杯子。
他點了點頭。
&ldquo巴克斯特。
道伍斯這人對什麼都不在乎。
&rdquo一個人說。
&ldquo哼，他嗎？&rdquo女招待說，&ldquo他呀，他是個多嘴多舌的人，這點得不到什麼好處。
如果你要魔鬼的話，就讓我給你找個多嘴多舌的人得了。
&rdquo &ldquo喂，保羅，&rdquo那個朋友說道，&ldquo這段時間你還是小心為妙。
&rdquo &ldquo你千萬不要給他機會找你的事就是了。
&rdquo女招待說。
&ldquo你會拳擊嗎？&rdquo一個朋友問。
&ldquo一點兒不會。
&rdquo他答道，臉色依舊蒼白。
&ldquo我倒可以教你一兩招。
&rdquo這個人說。
&ldquo謝謝啦，可我沒有時間。
&rdquo 保羅抽身想走。
&ldquo詹金斯先生，你陪他一起走。
&rdquo女招待對詹金斯先生擠擠眼，悄聲說道。
那人點點頭，拿起帽子說：&ldquo大家晚安。
&rdquo随即十分熱心地跟在保羅身後，叫着：&ldquo等一會兒嘛，老兄，咱倆同路。
&rdquo &ldquo莫瑞爾先生不喜歡惹這種煩人的事情。
&rdquo女招待說，&ldquo你們等着看吧，以後他不會再上這兒來了，我很難過，他是個好夥伴。
道伍斯想把他拒之門外，他的目的就是這個。
&rdquo 保羅甯死也不願意讓母親知道這個事，他強忍着羞辱及内疚的煎熬，心裡痛苦極了。
現在他生活中有好多事情不能告訴他母親。
他背着她過另一種生活&mdash&mdash性生活。
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依然掌握在她手中。
不過他覺得自己不得不向她隐瞞好些事情，可這使他很煩惱。
母子之間現在相當沉默，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在這種沉默中保護自己，為自己辯解，因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指責。
因而，有時他很恨她，并且想擺脫她的束縛，他的生活要他自己從她那兒得到自由。
然而生活宛如一個圓圈，總是能回到原來的起點。
根本脫離不了這個圈子。
她生了他，疼愛她，保護他。
于是他又反過來把愛回報到她的身上，以緻于他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離開她獨立生活，真正地去愛另一個女人。
在這段時間裡，他不知不覺地抵制着母親的影響，對她守口如瓶，他們之間有了距離。
克萊拉很幸福，深信保羅愛着自己，她感到自己終于得到了他。
可是随之出乎意料的事情又發生了。
保羅像開玩笑似的告訴了她與她丈夫之間的不愉快的争端。
她聽後驟然變色，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ldquo這就是他，一個粗俗的人，&rdquo她喊着，&ldquo他根本不配和體面的人來往。
&rdquo &ldquo可你卻嫁給了他。
&rdquo他說。
他的提醒使得她憤憤不已。
&ldquo對，我是和他結了婚。
&rdquo她大喊道。
&ldquo可是我怎麼會知道呢？&rdquo &ldquo我想他本來可能是個很好的人。
&rdquo他說。
&ldquo你認為是我把他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rdquo她尖叫着說。
&ldquo哎，不是，是他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但是，他身上總有點東西&hellip&hellip&rdquo 克萊拉緊緊地盯着她的情人。
他身上某種東西使她感到憎惡。
那是一種對她進行超然的旁觀評論的态度，一種使她女性的心靈不能接受的冷酷的神情。
&ldquo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rdquo她問。
&ldquo什麼？&rdquo &ldquo關于巴克斯特的事。
&rdquo &ldquo這沒有必要吧？&rdquo他回答。
&ldquo我想，如果你非打他一頓不可，你會動手的。
&rdquo她說。
&ldquo不，我一點兒也沒有動手的意思，這很滑稽。
大多數男人生來就有種握緊拳頭打架的本能，可我不是這樣，我情願用刀子、手槍或别的什麼來打架。
&rdquo &ldquo那你最好随身帶件家什。
&rdquo她說。
&ldquo噢，&rdquo他哈哈大笑道，&ldquo不，我不是個刺客。
&rdquo &ldquo可他會對你下手的。
你不了解他。
&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說，&ldquo我們等着瞧吧。
&rdquo &ldquo你想任他去嗎？&rdquo &ldquo也許吧，如果我無能為力的話。
&rdquo &ldquo可是如果他殺死你呢？&rdquo她說。
&ldquo那我應感到難過，為他也為了我自己。
&rdquo 克萊拉沉默了好一會兒。
&ldquo你真是氣死我了。
&rdquo她大叫道。
&ldquo其實沒有什麼。
&rdquo他大笑道。
&ldquo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傻呢，你不了解他。
&rdquo &ldquo也不想了解。
&rdquo &ldquo對，不過你總不會讓那個人對你為所欲為吧。
&rdquo &ldquo你要我怎麼辦呢？&rdquo他大笑着答道。
&ldquo要是我，就拿一把左輪手槍。
&rdquo她說，&ldquo我肯定他是會铤而走險的。
&rdquo &ldquo我會把我自己的手指都炸掉的。
&rdquo他說。
&ldquo不會。
不過你到底要不要槍？&rdquo她懇求道。
&ldquo不。
&rdquo &ldquo什麼也不帶？&rdquo &ldquo不帶。
&rdquo &ldquo那你任憑他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錯。
&rdquo &ldquo你是個大傻瓜！&rdquo &ldquo千真萬确。
&rdquo 她氣得咬牙切齒。
&ldquo我真想好好教訓你一頓！&rdquo她氣得渾身發抖，大叫大嚷。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竟讓他這種人随便擺弄你。
&rdquo &ldquo如果他赢了，你可以重新回到他身邊去。
&rdquo &ldquo你想讓我恨你嗎？&rdquo她問。
&ldquo噢，我隻是玩玩而已。
&rdquo他說。
&ldquo可你還說你愛我！&rdquo她低沉而憤怒地喊道。
&ldquo難道要我殺了他才能讓你高興嗎？&rdquo他說，&ldquo但是如果我真殺了他，可以想象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的陰影。
&rdquo &ldquo你認為我是傻瓜嗎？&rdquo她大叫着。
&ldquo一點也不。
親愛的，但是你并不理解我。
&rdquo 兩人都沉默了。
&ldquo但是你不應該冒險。
&rdquo她懇求着。
他聳聳肩膀，吟誦了一段詩：&ldquo君子坦蕩蕩，肝膽天可鑒，無需屠龍刀，何用封喉箭。
&rdquo 她探究似的望着他。
&ldquo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rdquo她說。
&ldquo可惜沒有什麼可讓你理解的。
&rdquo他大笑着。
他低垂着頭，深思着。
他好幾天沒看見道伍斯。
可一天早晨，當他從螺紋車間出來登樓梯時，差一點兒撞到這個魁偉的鐵匠身上。
&ldquo真他媽的&hellip&hellip！&rdquo道伍斯大叫。
&ldquo對不起！&rdquo保羅說着，擦身而過。
&ldquo對不起？&rdquo道伍斯冷笑着說。
保羅輕松地用口哨吹起了《讓我跟姑娘們厮混》的曲子。
&ldquo你給我閉嘴，你這個騙子！&rdquo他說。
保羅不理睬他。
&ldquo你會為那天晚上的事得到報應的。
&rdquo 保羅走進角落裡他的辦公室，翻閱着帳冊。
&ldquo快，告訴芬妮，我需要零九七号定貨，快點！&rdquo他對打雜的小男孩說。
道伍斯高高的、煞神似的站在門口，瞅着這個年輕人的頭頂。
&ldquo六加五等于十一，一加六等于七。
&rdquo保羅大聲算着帳目。
&ldquo你聽見了嗎！&rdquo道伍斯說。
&ldquo五先令九便士！&rdquo他寫下這個數字，&ldquo你說什麼？&rdquo他說。
&ldquo我會讓你明白是什麼！&rdquo道伍斯說。
保羅繼續大聲算着帳目。
&ldquo你這個烏龜&mdash&mdash你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rdquo 保羅飛快地抓起了一把笨重的直尺。
道伍斯被氣得火冒三丈。
&ldquo不論你走到哪兒，你老老實實地等着我來教訓你好啦。
我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你這隻小臭豬！&rdquo &ldquo噢，好來！&rdquo保羅說。
聽到這話，道伍斯邁着沉重的腳步從門廊走過來。
碰巧這時傳過來一聲尖厲的哨子響，保羅急忙走到傳聲筒前。
&ldquo喂！&rdquo他叫了一聲便豎身聽着，&ldquo喂&mdash&mdash是我！&rdquo他聽着，笑了起來。
&ldquo我馬上下來，剛才我這兒有個客人。
&rdquo 道伍斯從他的口氣聽出他在和克萊拉講話。
他走上前去。
&ldquo你這個混蛋！&rdquo他說，&ldquo過兩分鐘再找你算帳！你認為我會容下你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嗎？&rdquo 倉庫裡的其他職員都擡起頭來看着他，替保羅打雜的小男孩來了，手裡拿着一些白色的物品。
&ldquo芬妮說如果你早一點告訴她的話，你昨天晚上就可能拿到了。
&rdquo他說。
&ldquo行了。
&rdquo保羅一邊看着貨樣回答着，&ldquo發貨吧。
&rdquo 道伍斯尴尬、無助又氣憤無比地站在那兒。
莫瑞爾轉過身來。
&ldquo請原諒再等一分鐘。
&rdquo他對道伍斯說着，打算跑下樓去。
&ldquo天哪，我一定要攔住你！&rdquo道伍斯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保羅迅速地轉過身來。
&ldquo咳！不好了！&rdquo小男孩驚惺地大喊着。
托馬斯。
喬丹跑出了他那小玻璃房的辦公室，朝這間屋子奔來。
&ldquo什麼事，怎麼了？&rdquo老頭子嘶啞地叫着。
&ldquo我要教訓一下這個小&hellip&hellip，就這麼回事。
&rdquo道伍斯氣急敗壞地說。
&ldquo這是什麼意思？&rdquo托馬斯。
喬丹喝道。
&ldquo我的意思是。
&rdquo道伍斯說，可是心裡火氣已經上來了。
莫瑞爾正斜靠着櫃台，面露愧色，微微地笑着。
&ldquo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dquo托馬斯。
喬丹喝道。
&ldquo我也說不清楚。
&rdquo保羅說着，搖搖頭，聳聳肩膀。
&ldquo說不清
克萊拉的丈夫正在漸漸發福，褐色眼睛上的眼皮也開始松弛了。
他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結實的肌肉，很明顯他正走在下坡路。
他和媽媽吵了一架後，就來到這下等酒店借酒澆愁。
他的情婦因為另一個願意娶她作老婆的人而抛棄了他。
有天晚上他因酗酒鬥毆而被拘留了一夜，而且他還被卷進一場不體面的賭博事件中。
保羅和他是死敵，然而兩人之間卻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就好像兩個人之間有時會産生的那種偷偷摸摸的親近感。
保羅常常想到巴克斯特。
道伍斯，想接近他，和他成為朋友。
他知道道伍斯也常常想到他，知道有某種力量正在把那個人推向他。
然而，這兩個人除了怒目而視以外從未互相看過一眼。
保羅在喬丹廠是個高級雇員，由他請道伍斯喝杯酒倒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ldquo你想喝什麼？&rdquo他問道伍斯。
&ldquo誰願意和你這種混球一起喝酒！&rdquo道伍斯回答。
保羅輕蔑地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心裡怒火萬丈。
&ldquo貴族制度，&rdquo他繼續說，&ldquo實際上是一種軍事制度。
拿德國來說吧，那兒有成千上萬依靠軍隊而生存的貴族，他們窮得要命，生活死氣沉沉，因此他們希望戰争，他們把戰争看作是繼續生存下去的一個機會。
戰争之前，他們個個百無聊賴，無所事事。
戰争一來，他們就是領袖和司令官。
現在你們總可以明白了吧，就是那麼回事&mdash&mdash他們需要戰争！&rdquo 在酒店裡，保羅并不是一個惹人喜愛的辯論家。
他自高自大，脾氣暴躁。
他那種過于自信和武斷的态度往往引起年紀較大的人的反感。
大家都默默地聽着，他說完了，沒有人贊同他。
道伍斯大聲冷笑着，打斷了這個年輕人的口若懸河，問道：&ldquo這是你那天晚上在劇院裡學來的吧？&rdquo 保羅看着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于是他明白他和克萊拉一起走出劇院時被道伍斯看到了。
&ldquo喲，劇院是怎麼回事？&rdquo保羅的一個同事問，他很高興有機會挖苦一下這個年輕人，因為他已意識到這裡面有文章。
&ldquo嗨，他穿着晚禮服在做花花公子！&rdquo道伍斯冷笑着，輕蔑地把腦袋朝保羅一揚。
&ldquo這話太玄了吧，&rdquo這個雙方的朋友說，&ldquo她難道是婊子嗎？&rdquo &ldquo天呀，當然是啦！&rdquo道伍斯說。
&ldquo說呀，讓我們都聽聽！&rdquo那個朋友喊道。
&ldquo你已經明白了。
&rdquo道伍斯說，&ldquo我想莫瑞爾心裡更清楚。
&rdquo &ldquo哎呀，哪有這種事呢！&rdquo這人繼續說道，&ldquo真的是個妓女嗎？&rdquo &ldquo妓女，我的天哪，當然是啦！&rdquo &ldquo可你怎麼知道的呢？&rdquo &ldquo噢，&rdquo道伍斯說，&ldquo我認定，他已經跟那&hellip&hellip一起過夜了。
&rdquo 大家聽後都嘲笑保羅。
&ldquo不過，她是誰啊？你認識她嗎？&rdquo那個朋友問道。
&ldquo我想我是認識的。
&rdquo道伍斯說。
這句話又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ldquo那就說出來聽聽吧。
&rdquo 那個朋友說。
道伍斯搖搖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ldquo真怪，他自己卻絲毫不露口風，&rdquo他說，&ldquo等會兒聽他自己吹得了。
&rdquo &ldquo說吧，保羅。
&rdquo那個朋友說着，&ldquo不說不行，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供吧。
&rdquo &ldquo招供什麼？承認我偶然請了個朋友去劇院看戲嗎？&rdquo &ldquo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老兄，告訴我們她是誰。
&rdquo那個朋友說。
&ldquo她挺不錯的。
&rdquo道伍斯說。
保羅被激怒了。
道伍斯用手捋着他那金黃色的小胡子，哼哼地冷笑着。
&ldquo真讓我吃驚&hellip&hellip真有那麼回事嗎？&rdquo那個朋友說，&ldquo保羅，我真沒有料到你還有這麼一手。
你認識她嗎？巴克斯特？&rdquo &ldquo好像有一點兒。
&rdquo 他對其他的人擠擠眼睛。
&ldquo咳，行了，&rdquo保羅說，&ldquo我要走了！&rdquo 那個朋友用手搭在他的肩頭。
&ldquo這可不行。
&rdquo他說，&ldquo你甭想這麼容易就走掉，我的朋友。
你必須給我們把這事講明白才行。
&rdquo &ldquo那麼你們還是向道伍斯去打聽吧。
&rdquo他說。
&ldquo你自己做的事嘛，沒必要害怕，朋友。
&rdquo那個朋友糾纏着。
道伍斯在一旁插了句話，保羅惱羞成怒，把半杯啤酒全潑在他的臉上。
&ldquo啊！莫瑞爾先生！&rdquo店裡的女招待驚叫着，按鈴叫來了酒店的保安人員。
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沖向這個年輕人。
此刻，一個卷着袖子，穿着緊身褲子的壯漢挺身而出。
&ldquo好啦，好啦！&rdquo他說着，用胸膛擋住了道伍斯。
&ldquo滾出去！&rdquo道伍斯叫道。
保羅面色蒼白的把身子靠在酒櫃的銅圍欄上，瑟瑟發抖。
他恨透了道伍斯，他詛咒他當場就該下地獄；可一看到那人前額上濕漉漉的頭發，不禁又可憐起他來。
他沒有動。
&ldquo滾出去，你&mdash&mdash&rdquo道伍斯說。
&ldquo夠了，道伍斯。
&rdquo酒店的女招待大叫道。
&ldquo走吧。
&rdquo酒巴的保安人員好言相勸着，&ldquo你最好還是走吧。
&rdquo 随後，他有意貼近道伍斯，正好把道伍斯逼到了門口。
&ldquo一切都是那個小混帳挑起來的。
&rdquo道伍斯略帶膽怯地指着保羅。
莫瑞爾大喊。
&ldquo哎喲，道伍斯先生，你可真會胡謅。
&rdquo女招待說，&ldquo你要知道一直都是你在搗亂。
&rdquo 保安人員依舊用胸膛頂着他，強迫他走出去，直到把他逼到大門外的台階上，此時，道伍斯轉過身來。
&ldquo好吧。
&rdquo他說着，對自己的敵手點了點頭。
保羅不禁對道伍斯生出一種奇怪的憐憫之心，近乎于一種摻雜着強烈的憤恨的憐愛。
五顔六色的店門被關上了，酒巴裡一片寂靜。
&ldquo那人真是自找苦吃！&rdquo女招待說。
&ldquo但是你眼睛裡要是給人潑了一杯啤酒，總是件很糟的事情。
&rdquo那個朋友說。
&ldquo我告訴你，他幹得太棒了。
&rdquo女招待說，&ldquo莫瑞爾先生，你還想再來一杯嗎？&rdquo 她詢問着拿起了保羅的杯子。
他點了點頭。
&ldquo巴克斯特。
道伍斯這人對什麼都不在乎。
&rdquo一個人說。
&ldquo哼，他嗎？&rdquo女招待說，&ldquo他呀，他是個多嘴多舌的人，這點得不到什麼好處。
如果你要魔鬼的話，就讓我給你找個多嘴多舌的人得了。
&rdquo &ldquo喂，保羅，&rdquo那個朋友說道，&ldquo這段時間你還是小心為妙。
&rdquo &ldquo你千萬不要給他機會找你的事就是了。
&rdquo女招待說。
&ldquo你會拳擊嗎？&rdquo一個朋友問。
&ldquo一點兒不會。
&rdquo他答道，臉色依舊蒼白。
&ldquo我倒可以教你一兩招。
&rdquo這個人說。
&ldquo謝謝啦，可我沒有時間。
&rdquo 保羅抽身想走。
&ldquo詹金斯先生，你陪他一起走。
&rdquo女招待對詹金斯先生擠擠眼，悄聲說道。
那人點點頭，拿起帽子說：&ldquo大家晚安。
&rdquo随即十分熱心地跟在保羅身後，叫着：&ldquo等一會兒嘛，老兄，咱倆同路。
&rdquo &ldquo莫瑞爾先生不喜歡惹這種煩人的事情。
&rdquo女招待說，&ldquo你們等着看吧，以後他不會再上這兒來了，我很難過，他是個好夥伴。
道伍斯想把他拒之門外，他的目的就是這個。
&rdquo 保羅甯死也不願意讓母親知道這個事，他強忍着羞辱及内疚的煎熬，心裡痛苦極了。
現在他生活中有好多事情不能告訴他母親。
他背着她過另一種生活&mdash&mdash性生活。
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依然掌握在她手中。
不過他覺得自己不得不向她隐瞞好些事情，可這使他很煩惱。
母子之間現在相當沉默，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在這種沉默中保護自己，為自己辯解，因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指責。
因而，有時他很恨她，并且想擺脫她的束縛，他的生活要他自己從她那兒得到自由。
然而生活宛如一個圓圈，總是能回到原來的起點。
根本脫離不了這個圈子。
她生了他，疼愛她，保護他。
于是他又反過來把愛回報到她的身上，以緻于他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離開她獨立生活，真正地去愛另一個女人。
在這段時間裡，他不知不覺地抵制着母親的影響，對她守口如瓶，他們之間有了距離。
克萊拉很幸福，深信保羅愛着自己，她感到自己終于得到了他。
可是随之出乎意料的事情又發生了。
保羅像開玩笑似的告訴了她與她丈夫之間的不愉快的争端。
她聽後驟然變色，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ldquo這就是他，一個粗俗的人，&rdquo她喊着，&ldquo他根本不配和體面的人來往。
&rdquo &ldquo可你卻嫁給了他。
&rdquo他說。
他的提醒使得她憤憤不已。
&ldquo對，我是和他結了婚。
&rdquo她大喊道。
&ldquo可是我怎麼會知道呢？&rdquo &ldquo我想他本來可能是個很好的人。
&rdquo他說。
&ldquo你認為是我把他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rdquo她尖叫着說。
&ldquo哎，不是，是他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但是，他身上總有點東西&hellip&hellip&rdquo 克萊拉緊緊地盯着她的情人。
他身上某種東西使她感到憎惡。
那是一種對她進行超然的旁觀評論的态度，一種使她女性的心靈不能接受的冷酷的神情。
&ldquo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rdquo她問。
&ldquo什麼？&rdquo &ldquo關于巴克斯特的事。
&rdquo &ldquo這沒有必要吧？&rdquo他回答。
&ldquo我想，如果你非打他一頓不可，你會動手的。
&rdquo她說。
&ldquo不，我一點兒也沒有動手的意思，這很滑稽。
大多數男人生來就有種握緊拳頭打架的本能，可我不是這樣，我情願用刀子、手槍或别的什麼來打架。
&rdquo &ldquo那你最好随身帶件家什。
&rdquo她說。
&ldquo噢，&rdquo他哈哈大笑道，&ldquo不，我不是個刺客。
&rdquo &ldquo可他會對你下手的。
你不了解他。
&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說，&ldquo我們等着瞧吧。
&rdquo &ldquo你想任他去嗎？&rdquo &ldquo也許吧，如果我無能為力的話。
&rdquo &ldquo可是如果他殺死你呢？&rdquo她說。
&ldquo那我應感到難過，為他也為了我自己。
&rdquo 克萊拉沉默了好一會兒。
&ldquo你真是氣死我了。
&rdquo她大叫道。
&ldquo其實沒有什麼。
&rdquo他大笑道。
&ldquo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傻呢，你不了解他。
&rdquo &ldquo也不想了解。
&rdquo &ldquo對，不過你總不會讓那個人對你為所欲為吧。
&rdquo &ldquo你要我怎麼辦呢？&rdquo他大笑着答道。
&ldquo要是我，就拿一把左輪手槍。
&rdquo她說，&ldquo我肯定他是會铤而走險的。
&rdquo &ldquo我會把我自己的手指都炸掉的。
&rdquo他說。
&ldquo不會。
不過你到底要不要槍？&rdquo她懇求道。
&ldquo不。
&rdquo &ldquo什麼也不帶？&rdquo &ldquo不帶。
&rdquo &ldquo那你任憑他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錯。
&rdquo &ldquo你是個大傻瓜！&rdquo &ldquo千真萬确。
&rdquo 她氣得咬牙切齒。
&ldquo我真想好好教訓你一頓！&rdquo她氣得渾身發抖，大叫大嚷。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竟讓他這種人随便擺弄你。
&rdquo &ldquo如果他赢了，你可以重新回到他身邊去。
&rdquo &ldquo你想讓我恨你嗎？&rdquo她問。
&ldquo噢，我隻是玩玩而已。
&rdquo他說。
&ldquo可你還說你愛我！&rdquo她低沉而憤怒地喊道。
&ldquo難道要我殺了他才能讓你高興嗎？&rdquo他說，&ldquo但是如果我真殺了他，可以想象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的陰影。
&rdquo &ldquo你認為我是傻瓜嗎？&rdquo她大叫着。
&ldquo一點也不。
親愛的，但是你并不理解我。
&rdquo 兩人都沉默了。
&ldquo但是你不應該冒險。
&rdquo她懇求着。
他聳聳肩膀，吟誦了一段詩：&ldquo君子坦蕩蕩，肝膽天可鑒，無需屠龍刀，何用封喉箭。
&rdquo 她探究似的望着他。
&ldquo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rdquo她說。
&ldquo可惜沒有什麼可讓你理解的。
&rdquo他大笑着。
他低垂着頭，深思着。
他好幾天沒看見道伍斯。
可一天早晨，當他從螺紋車間出來登樓梯時，差一點兒撞到這個魁偉的鐵匠身上。
&ldquo真他媽的&hellip&hellip！&rdquo道伍斯大叫。
&ldquo對不起！&rdquo保羅說着，擦身而過。
&ldquo對不起？&rdquo道伍斯冷笑着說。
保羅輕松地用口哨吹起了《讓我跟姑娘們厮混》的曲子。
&ldquo你給我閉嘴，你這個騙子！&rdquo他說。
保羅不理睬他。
&ldquo你會為那天晚上的事得到報應的。
&rdquo 保羅走進角落裡他的辦公室，翻閱着帳冊。
&ldquo快，告訴芬妮，我需要零九七号定貨，快點！&rdquo他對打雜的小男孩說。
道伍斯高高的、煞神似的站在門口，瞅着這個年輕人的頭頂。
&ldquo六加五等于十一，一加六等于七。
&rdquo保羅大聲算着帳目。
&ldquo你聽見了嗎！&rdquo道伍斯說。
&ldquo五先令九便士！&rdquo他寫下這個數字，&ldquo你說什麼？&rdquo他說。
&ldquo我會讓你明白是什麼！&rdquo道伍斯說。
保羅繼續大聲算着帳目。
&ldquo你這個烏龜&mdash&mdash你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rdquo 保羅飛快地抓起了一把笨重的直尺。
道伍斯被氣得火冒三丈。
&ldquo不論你走到哪兒，你老老實實地等着我來教訓你好啦。
我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你這隻小臭豬！&rdquo &ldquo噢，好來！&rdquo保羅說。
聽到這話，道伍斯邁着沉重的腳步從門廊走過來。
碰巧這時傳過來一聲尖厲的哨子響，保羅急忙走到傳聲筒前。
&ldquo喂！&rdquo他叫了一聲便豎身聽着，&ldquo喂&mdash&mdash是我！&rdquo他聽着，笑了起來。
&ldquo我馬上下來，剛才我這兒有個客人。
&rdquo 道伍斯從他的口氣聽出他在和克萊拉講話。
他走上前去。
&ldquo你這個混蛋！&rdquo他說，&ldquo過兩分鐘再找你算帳！你認為我會容下你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嗎？&rdquo 倉庫裡的其他職員都擡起頭來看着他，替保羅打雜的小男孩來了，手裡拿着一些白色的物品。
&ldquo芬妮說如果你早一點告訴她的話，你昨天晚上就可能拿到了。
&rdquo他說。
&ldquo行了。
&rdquo保羅一邊看着貨樣回答着，&ldquo發貨吧。
&rdquo 道伍斯尴尬、無助又氣憤無比地站在那兒。
莫瑞爾轉過身來。
&ldquo請原諒再等一分鐘。
&rdquo他對道伍斯說着，打算跑下樓去。
&ldquo天哪，我一定要攔住你！&rdquo道伍斯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保羅迅速地轉過身來。
&ldquo咳！不好了！&rdquo小男孩驚惺地大喊着。
托馬斯。
喬丹跑出了他那小玻璃房的辦公室，朝這間屋子奔來。
&ldquo什麼事，怎麼了？&rdquo老頭子嘶啞地叫着。
&ldquo我要教訓一下這個小&hellip&hellip，就這麼回事。
&rdquo道伍斯氣急敗壞地說。
&ldquo這是什麼意思？&rdquo托馬斯。
喬丹喝道。
&ldquo我的意思是。
&rdquo道伍斯說，可是心裡火氣已經上來了。
莫瑞爾正斜靠着櫃台，面露愧色，微微地笑着。
&ldquo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dquo托馬斯。
喬丹喝道。
&ldquo我也說不清楚。
&rdquo保羅說着，搖搖頭，聳聳肩膀。
&ldquo說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