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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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回旋飄蕩着穿過牆壁,忽忽悠悠,時隐時現,最後消逝在遠方。

     我吃着蘋果,直把它吮得涓滴不剩。

    今天我吃下了無數的水果,鮮肉,面包,甜品和糖果,隻怕是大大超過了正常人可能的食量。

    啊,我才不是什麼正常人,我是一個餓壞的小孩。

     那教師打了個響指,從腰帶上解下教鞭,在自己腿上拍響,“快過來。

    ”他對男孩們說。

     我一擡頭,就看到主人出現在門口。

     所有的男孩,無論是高的,矮的,孩子氣的,還是已經成年的,都簇擁向他,擁抱着他,抓着他的胳膊。

    他則檢視着他們白天所繪的作品。

     教師畢恭畢敬地向主人鞠了一躬,靜靜地在一旁等待。

     我們一路穿過走廊,教師尾随在後。

     主人伸出雙手,接受他冰冷蒼白的十指的撫摸,或是拉住他垂下來的長長紅袖的一角都是種特權。

     “來吧,阿瑪迪歐,和我們一起。

    ” 但我隻全心渴望着一件事情,而它很快就來臨了。

    其他男孩被送去和那位教師一起閱讀西塞羅。

    而我則被主人那雙生着閃亮指甲的穩健雙手引領着,帶入他的私人房間。

     這裡的确隐秘異常,彩繪精美的木門在我身後闩起,火盆裡燃着芬芳撲鼻的沉香,微馨的輕煙從黃銅燈罩之間袅袅升起。

    床上堆着柔軟的枕頭,絲綢床單上滿目是印織和繡繪的花團錦簇,流蘇絲穗密密垂結在繁華的绮緞帷帳之間,還有無數金絲銀縷刺繡的繁複織錦。

    他垂下深紅色的床帷,燈火映照下它有着半透明般的朦胧。

    紅色,紅色,還是紅色。

    他說,紅是他的色彩,正如藍即将成為我的色彩。

     他用一種我能夠聽懂的語言撫慰着我,在我的頭腦裡注滿圖像。

     “你褐色的雙眸如同火焰上燃灼的琥珀,”他低語着,“啊,但比琥珀更加明亮深邃,猶如兩面圓整的鏡子,我可以在其中窺見自己的形象,但是它們飽含着不願傾吐的隐秘,宛如兩座深黯的入口,通往一個豐富的深沉靈魂。

    ” 我在他冷寒的冰藍雙眸注視下迷失了自己,更加無力抗拒他閃耀着珊瑚般光澤的平滑雙唇。

    他随我緩緩倒在床上,吻着我。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發絲,不疾不徐,小心翼翼,絕不會拉痛我的發卷,卻令我從頭頂直到雙腿之間無可抑制地顫抖不止。

    他冰冷僵硬的拇指撫過我的面頰,雙唇,下颚,刺激着我的肉體。

    他左右撥弄着我的頭顱,帶着優雅而精緻的饑渴,淺淺親吻着我的耳貝。

     我當時太年輕,還不能體會那濕漉的快感。

     或許女性的感覺就是那樣的。

    我感覺這會永無止盡——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無處逃脫,我抽搐着,扭曲着,一次又一次在他懷中淪入迷醉,這是何等狂喜的極大苦痛! 後來他用這新的語言教給我那些字眼:鋪蓋在地闆上的冷硬之物是喀拉拉大理石,帷帳是用絹絲織成,刺繡在枕頭上的動物有“魚兒”,“海龜”和“大象”,而獨自繡在厚重的織錦床單上的動物名叫“獅子”。

     我全神貫注,事靡巨細地側耳傾聽。

    他講給我繡在束腰上衣上的珍珠的來曆,它們來自深海中的珠母,采珠男孩們潛入深水,把這圓潤潔白,價值連城的珍寶噙在口中帶回陸地;而祖母綠則來自大地深處的礦脈,人們為了争奪它們不惜自相殘殺。

    啊,還有鑽石,是的,看着這些鑽石吧。

    他從指上摘下一枚戒指套在我手上,并用指尖柔和地撫摸我的手指以确認戒指大小适合。

    他說,鑽石是來自上帝的白熾光輝,鑽石是最純淨的。

     上帝。

    什麼才是上帝啊!這令我渾身震顫。

    面前的情景刹那間幾乎凋零失色。

     他說話時一直都凝望着我,有的時候,盡管他的嘴唇紋絲不動,不發聲音,我也能夠清晰地聽到他的語聲。

     我亢奮難安。

    上帝,啊,别讓我再去想起什麼上帝,請你做我的上帝吧。

     “吻我,抱緊我吧。

    ”我低聲說。

    我突然的饑渴令他吃驚而又喜慰。

     他溫情地笑了,對我報以更多甜美芬芳,安谧無害的親吻。

    接着,他溫柔的氣息如同脈脈的暖流漫溢過我的腹股之間。

     “阿瑪迪歐,阿瑪迪歐,阿瑪迪歐。

    ”他喚着。

     “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主人?”我問,“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我的聲音中有些恢複了以前的語調。

    但或許隻是這嶄新的王子般的鍍金以及華貴飾物的包裝才令我有勇氣使用這樣畢恭畢敬但卻冒失大膽的語氣。

     “被上帝所眷顧。

    ”他說。

     啊,這真讓我忍受不了。

    上帝,這無法擺脫的上帝啊。

    我惶恐無措。

     他于是握住我伸出的手,扳住我的手指,指向我們之間的一個用舊的四方軟墊,那上面用閃亮的細珠綴飾成一個嬰孩,脅間生着一對小小的翅膀。

    “阿瑪迪歐,”他說,“被愛人的上帝所眷顧。

    ” 他從我放在床邊的衣服裡面看到那塊滴答做響的鐘表,于是把它拿在手裡端詳着,面上浮現出笑容。

    其實就連他也沒有見過多少這樣的懷表。

    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東西啊,它們理當價值連城。

     “你可以擁有渴望的一切。

    ”他說。

     “為什麼?” 他再度大笑着做答。

     “隻為你美麗的紅棕發卷,”他說着,撫摸着我的頭發,“為你最最深邃善感的棕色雙眸,為了你清晨新鮮牛奶和凝脂一般的皮膚,還有你那宛如玫瑰花瓣的雙唇。

    ”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講給我小愛神與阿芙羅迪特的故事,他用普緒克的悲傷故事誘哄着我——這不幸的女子被小愛神所鐘愛,但卻不能夠在白日間看到愛人的身影。

     我跟随他走過冷寒徹骨的回廊,他的手指摟抱着我的雙肩。

    他指給我回廊兩邊男女神祉絕美的大理石雕像,他們全都是戀人——達芙尼優雅的肢體正變成月桂的根根枝條,與此同時阿波羅神在她身後絕望地追趕;而美麗的麗達無助地屈從于強大無比的天鵝。

     他牽引着我的手,撫過那些大理石的輪廓與曲線,去感知那些輪廓分明,洗練優美的面孔,肌肉緊繃的長腿,還有那些冰冷的微歙口唇。

    最後,他舉起我的十指,引向自己的面龐。

    他分明是有血有肉,能夠呼吸的人類,但卻比那些雕塑更像是由大理石鑄成——盡管他用有力的雙手将我托舉而起,盡管他口中吐着溫暖甜美的氣息,盡管他在我耳邊歎息着不住喃喃低語…… 隻不過一星期後,我就已經把我的母語徹底忘記。

     我矗立在露天廣場上,呆呆地凝望着面前的壯麗景象:宏偉的威尼斯大議會廳橫貫Molo;成千上萬的人在聖馬克廣場的祭台前同聲頌唱;帆船從港口駛向碧波萬頃的亞得裡亞海,面對這一切我感到如在夢中,口裡情不自禁地湧出連串的贊美之詞。

    而在畫室裡,我們用筆尖飽蘸了色彩,将它們在陶土罐子裡面調和為無數眩目可愛的色澤:瑰紅,朱紅,洋紅,櫻紅,蔚藍,青碧,鮮綠,赭黃,焦茶,暗褐,檸黃,蘭紫——甚至還有一種深黯濃郁的漆色被稱為龍之血色…… 我在舞蹈和擊劍方面都有不俗表現。

    利卡度則堪稱我最好的舞伴和對手,不久我就發現自己各方面的技巧都接近那些年長的孩子,甚至超過了阿比努斯,将他原本第二的位置取而代之,但他對我卻沒有任何不快之意。

     ——所有男孩都待我有如兄弟手足。

     他們帶我去拜訪一位纖細美麗的高級妓女。

    她芳名比安卡?索爾德裡尼,生着波提切利筆下人物般的鬈發,灰色的迷人杏眼,兼之秉性慷慨聰慧,完全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絕代尤物。

    她的客廳裡總是賓客盈門,年輕男女們朗讀詩篇,談論着國外沒完沒了的戰争,談論近期嶄露頭角的畫家,以及最近派遣下來的任務。

    而我身處其中,總能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比安卡聲音柔細,有如童聲,和她孩子氣的純真面孔以及小巧玲珑的鼻梁正好相襯,美麗的雙唇宛如含苞欲放的玫瑰。

    但在這柔弱的外表下,她聰明穎悟,意志堅強。

    她冷若冰霜地拒絕占有欲強烈的愛慕者;她希望自己的房子裡永遠燈火通明,高朋滿座。

    任何衣着得體或佩帶寶劍的人都可以受到恰如其分的款待。

    隻有那些癡心妄想獨占她的人才會吃閉門羹。

     比安卡對慕名從法國,德國趕來一睹芳容的愛慕者早已司空見慣。

    但是她的所有客人,無論是遠道而來還是身在本地,都無一例外地對我的主人瑪瑞斯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

    他的确是一個神秘莫測的男子。

    而我們也早已學會不去回答任何關于他的愚蠢問題,人們不停問着:他是否會結婚,是否會畫某個題材的油畫,是否會為了某件事情或某人回到家裡……而我們對此也僅僅是報以微微一笑。

     有好幾次,我耳聽着風度翩翩的紳士們靜悄悄地登門造訪,沉迷地傾聽着她房間裡永遠是詳和撫慰的音樂,倚靠在沙發的靠枕之間,甚至某張床上,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

     主人也會偶爾親自登門,把我和利卡度接回家中。

    這種情形非常之少,卻總會在門廊或客廳裡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從不就座,甚至連披風也從不解下,但對人們向他提出的請求總是報以優雅可親的笑容。

    偶爾他也會給比安卡帶來一桢小小的肖像。

     此時那些小小肖像曆曆在目地在我腦海中浮現。

    多年來他曾贈給她很多幅這樣的畫像,每一幅都以珠寶精心裝潢。

     “啊,你隻憑記憶就能将我描繪得栩栩如生。

    ”她邊說邊親吻着他。

    我卻發現他對她的熱情總是有所保留,小心地不讓她碰到他冰冷堅實的面孔和胸膛。

    他在她無限柔軟甜美的面頰上輕輕親吻,好像他一旦微微用力就會把她弄傷。

     我在來自帕多瓦的萊昂納多教師指導下刻苦攻讀,很快就基本掌握了拉丁文,意大利文,接着又返回來學習希臘文。

    我喜歡亞裡士多德也喜歡柏拉圖,還有普魯塔克,利維和維吉爾。

    其實我對這些作品中深刻的涵義并沒有完全理解。

    我隻是依照主人的教誨,讓知識在頭腦中不斷積累。

     盡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像亞裡士多德那樣,就虛構的事情喋喋不休。

    我感覺普魯塔克滿懷激情描述的古代生活無非是些引人入勝的傳說故事,而我還是更想了解當代人們的生活。

    我甯可在比安卡的沙發上小睡,也不願和人們徒勞地争論這位或那位畫家的成就——況且在我心目中,我的主人才是最好的畫家。

     寬敞的屋子,精美裝潢的四壁,芬芳四溢的通明燈火,以及令人目不暇接的高貴風尚——這就是我此刻置身的全新世界。

    我漸漸地習慣了這一切,對這城市貧苦窮人的悲慘生活卻完全視而不見。

    我所閱讀的書籍也在向我不斷展示着面前嶄新的生活。

    我感覺自己已在這裡安全地站穩了腳跟,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充斥着迷惘與受難的遙遠國度。

     我學會了用小風琴彈上幾首曲子,還學會了伴着詩琴淺吟輕撥,盡管我隻會唱些憂傷的曲子,主人卻非常喜歡。

     我們所有男孩也常常在一起合唱,并向主人獻上我們的新作,有的時候更會翩翩起舞。

     炎熱的下午,我們為防止昏昏入睡,就用打牌消磨時間。

    有時候利卡度和我會溜到酒館裡豪賭一場。

    有那麼一兩次,我們甚至喝得爛醉如泥。

    主人發現後馬上制止了我們。

    他特别吓唬我說,如果我再喝醉,說不定會失足落到大運河裡,到時候人們還得手忙腳亂,歇斯底裡地把我撈上來。

    啊,我敢發誓,他說到這些的時候分明把自己也吓得面色發白,直到說完後,雙頰上才恢複了些許血色。

     他為此鞭笞了利卡度。

    而我則羞愧萬分。

    利卡度像真正的軍人一樣接受了懲罰,即不哭叫也不抱怨。

    他筆直地站在圖書室寬大的壁爐前面,背對主人,任憑鞭打落在雙腿上。

    懲戒結束後,他跪倒在地,親吻了主人的戒指。

    而我則暗暗發誓:今後再不好酒貪杯。

     結果第二天我就又喝醉了,但是我頭腦還算清醒,足以讓我蹒跚到比安卡家裡,躲到她的床下安然酣睡。

    午夜時分,主人把我從藏身之地拉了出來。

    我想着,這下子輪到我挨打了。

    但他隻是将我抱回我們的床上。

    我來不及道歉就已再度沉沉入睡。

    我在夜間偶然醒來,發現他正在寫字台前奮筆疾書,幾乎和他作畫一樣快。

    我認出他是在那個大大的本子上寫着,這本子他通常會在清晨離家前妥善藏好。

     在夏天最炎熱的下午,利卡度和其他男孩都午睡的時候,我則溜出門去,雇上一艘岡多拉,在運河上漂流。

    我平躺在船艙,仰望天空,任小船随波逐流而下,徑直漂向風疾浪險的海灣。

    而歸途之上,我阖上雙眼,聆聽着身周這午睡的城市偶爾傳出細微的叫喊,水浪層層拍打在已經風化的建築基座,成群海鷗在頭頂長唳高歌。

    我對這一切如此沉迷,以至于完全不介意運河上的蚊蚋和異味。

     有一天下午我沒有回家學習,而是流連酒肆,傾聽樂手與歌手們的音樂。

    還有一次則是為了觀賞在教堂廣場前的露天舞台上舉行的一場戲劇表演。

    沒有人對我的随意進出表示氣惱,也沒人去打小報告。

    我們的學習是沒有考試的。

     有時候我整個白天昏昏沉睡,或者想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起來。

    我喜歡一醒來就看到主人的身影,看到他在畫室作畫,或在腳手架上忙上忙下,繪着大一些的畫布,又或是在我身邊,坐在卧室的書桌前寫着東西。

     房子裡到處都是食物:大串大串熠熠閃光的葡萄,熟透的甜瓜早已為我們切好,美味的細磨面包上總是塗滿最新鮮的奶油。

    我喜歡吃黑橄榄,切成薄片的白色軟酪,以及從樓頂花園采下的新鮮韭蔥。

    銀水罐裡面總有足夠的冰涼牛奶供我們飲用。

     但主人卻從不進食,所有孩子們都知道這一點。

    主人總是白天出門;我們提起他的時候永遠是畢恭畢敬;他可以洞悉每個人的靈魂,他明斷是非,明察秋毫,任何謊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男孩們全都是好孩子,有時候他們也會悄悄提起:曾經有秉性惡劣的男孩幾乎是馬上就被趕出這裡,但從沒有人說過半句主人的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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