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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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來說,它是另一個被倉促而危險地遺忘的世界捎帶給我的消息。

    時間對于我來說已非原狀,亦将永遠與過去不同。

    從此白晝将不再是白晝,夜晚也不複是夜晚。

    我不能把這一想法清晰地表達出來,不,不僅希臘語不能表達,任何一種語言都不行,這甚至在我最熾烈的狂想之中都是一片模糊。

    我從額上拭去汗珠,仰視着意大利燦爛奪目的太陽。

    我的目光追逐着穿過天空的成群飛鳥,它們整齊地拍打着羽翼,從空中一掠而過,猶如細細的鋼筆尖在紙頁上劃過醒目的痕迹。

    我想我當時一定曾經呆呆低語,“我們置身世界。

    ” “我們置身于世界的中心,世界上最偉大的都會!”利卡度叫喊着,把我推向人潮人海。

    “讓我們先來飽覽美景吧,我們肯定得在裁縫那裡呆上好長時間。

    ” 但眼下還是要先去甜品店,去購買奇迹一般的巧克力糖,還有那些澆滿糖漿的糖果,我叫不上它們的名字,隻知道它們是鮮紅和金黃的顔色,閃爍着亮晶晶的光澤。

    一個男孩給我看他的一本小書,上面印刷着最最恐怖的圖畫——男人和女人淫蕩地相擁在一起。

    這是波卡西奧的小說。

    利卡度答應我會把它們讀給我聽,他說這對于我是絕好的意大利語教材,還有但丁的作品他也會教給我。

    另一個男孩說,雖然波卡西奧和但丁都是佛洛倫薩人,但這兩人畢竟還不壞。

     他們告訴我,主人熱愛各種各樣的書籍,花上大筆錢買書肯定不會錯,他定會對此感到欣慰。

    我将會見到來我們的房子裡給我們上課的教師們,他們的課程簡直能把人逼瘋。

    我們必須學習所有的人文課程,包括曆史,語法,修辭,哲學和古代作家的作品……對于所有這些将在未來的生活中一一重複顯現的詞語,我在此時僅見其意,感到目為之眩。

     他們還告誡我,在主人面前無論打扮得多麼漂亮都不為過。

    他們為我買下純金和白銀的挂鍊與項鍊,上面垂飾着各種絢麗的襟章和小飾品,并用它們來裝點我的頸項。

    此外我還需要鑲嵌珠寶的戒指。

    于是我們到珠寶商那裡,經過一番激烈地讨價還價後,買下了它們。

    一枚戒指上面鑲嵌着來自這嶄新世界的真正的祖母綠,另外兩枚紅寶石戒指上鑄刻着銀色的銘文,我不能讀出它們的意義。

     我簡直不能把視線從手指上的戒指上移開。

    如你所見,就從我生命中的這一個夜晚開始,五百年的悠悠歲月過去,我依然無法抗拒珠寶戒指的魅力。

    隻有在巴黎,我成為一名悔罪者,成為撒旦跣足散發的暗夜之子的那段歲月裡,我才放棄了佩帶戒指。

    我們很快就可以講到那段噩夢。

     至于現在,還是讓我們回到威尼斯,我是瑪瑞斯的孩子,正和他的其他孩子們嬉笑在一起,這樣的時光還将持續數年之久。

     我們來到裁縫那裡。

     在裁縫為我量體裁衣的時候,其他男孩們就講給我:無數威尼斯富人都趨之若骛地登門購買主人哪怕是最小的作品。

    而至于我們的主人,他卻宣稱自己非常不幸,隻是偶爾才賣出幾幅碰巧令他心有所感的男女模特的畫像。

    這些畫像中的主人公總是被神話中的人物圍繞着——男女神祉,天使,聖徒……一連串名字從男孩們的舌尖上冒出來,有些我曾經聽說,有些則聞所未聞。

    這些神聖事物的回響如同全新的浪潮将我席卷淹沒。

     記憶之手搖撼着我,卻令我感到解脫。

    聖徒與神祉們啊,他們是否同一?這難道不是某種預示,我應當對這精心編造的謊言忠貞不渝?我想不清楚,頭腦中一片模糊,而此刻身周圍繞着的全是幸福,是的,幸福。

    這些單純善良,光彩奪目的面孔下面怎麼可能包藏禍心?!我才不相信。

    但我仍然懷疑這一切的喜樂。

    很奇怪,我對這些即不降服屈從,亦無法征服超越,盡管我已經為面前一切徹底折服,在繼之而來的日子裡,盡管我折服于更大的安逸,但這種心情卻依然未變。

     這一天僅僅是随之而來的數百個日子,不,是數千個日子的開始。

    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可以準确無誤地聽懂男孩同伴們的每一句話,但這個日子無疑到來得非常快。

    我還記得我懵懂無知的時日非常短暫。

     我的首次出行簡直就像是魔法。

    高曠的天空是絕美的钴藍顔色,來自海洋的和風吹拂着我,清新,濕潤而涼爽,朵朵漂浮的雨雲則完全如同從宮殿的壁畫上飄落下來一般,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主人油畫上描繪的美景并不是一派謊言。

     我們通過特許,步入總督的聖馬可禮拜堂,它的壯麗恢弘頓時令我為之窒息——牆壁完全是由閃閃發光的純金拼砌而成。

    我震驚地發現,我幾乎完全被這裡的富麗堂皇所埋湮。

    四周還有我所熟悉的,表情僵硬哀傷的聖徒塑像。

     這些塑像對我來說卻并不神秘陌生,我熟悉這些鑄造在牆上的,有着杏仁形狀眼睛的房客,它們神情嚴厲,筆挺地矗立在精心織造的帷帳龛室之中。

    它們的雙手,理所當然是合為祈禱的形狀。

    我熟悉它們頭頂的光暈,我甚至熟悉它們身上洞穿的黃金小孔,這樣可以使黃金的光澤更為幻彩眩目。

    我熟悉那些長髯長者的審判,他們正冷漠無情地逼視着我。

    而我就呆呆地站在他們對面,一步也不能移動。

     我頹然倒在石頭地闆上,感到昏眩虛弱。

     我不得不被他們從教堂裡帶走。

    從宮殿裡傳來的喧嘩聲在我身周升起,令我感到如堕末路。

    我想要告訴我的朋友們,這無可避免,不是他們的過錯。

     男孩們亂作一團。

    我無法向他們解釋。

    我頭昏目眩,周身冷汗涔涔,柔弱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下面,我模糊地聽到他們用希臘語向我解釋着,說那教堂隻不過是我所見識到的事物中的一部分,有什麼好怕的呢?是啊,它很古老,是拜占庭風格,威尼斯的很多建築都是這樣的。

    “我們乘坐的船幾個世紀以來就曾經和拜占庭帝國進行貿易,我們是一個海上帝國呀。

    ”我竭力試圖傾聽他們的話語。

     在我的苦痛之中,隻有一件事開始漸漸清晰起來:這一場所并不是為我特設的審判法庭。

    和來時一樣,我很輕易地就從那裡面被帶了出來。

    聲音甜美的男孩們用溫柔的手臂抱擁着我,喂給我清涼可口的酒漿和水果,幫助我恢複過來。

    他們并不覺得這裡是什麼可畏可怖之地。

     我轉頭向左邊看去,就望見了港口上的碼頭。

    我向它奔跑過去,對那些木船的形象感到無比震驚,如受雷殛。

    四五隻小船錨在港裡,但是它們的彼端,才是真正的壯麗奇迹:由粗長圓木制成的巨大帆船,白帆迎風招展,優美舒展的船槳随着波濤起伏翻湧,仿佛猶自航行在浪濤滾滾的大海之上。

     船隻來來往往,那些巨大的帆船彼此之間距離非常近,給人感覺很危險。

    它們絡繹不絕地從威尼斯的港口駛入駛出,其他的船隻則沒有它們這樣的高貴優雅,也不可能攜來如此之多的貨物。

     我的同伴們領着步履蹒跚的我,來到船廠,那些由普通人們制造出來的船隻,帶給我無與倫比的快慰。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常常連續好幾個小時呆在木工廠,望着那些人們經過巧奪天工的種種工序,制造出巨大無比的船隻,我幾乎以為如此碩大沉重的東西定會沉入水底。

     我頭腦中仍然會偶爾浮現出結冰的河流,冰河上的駁船和平底船,粗犷的漢子用煙熏烤着動物的肥脂和腐臭的毛皮。

    但這些來自故鄉,有關那冬之國度的零星記憶迄今已在我心底漸漸模糊褪色。

     如果一切不是發生在威尼斯,這就會是完全不同,面目全非的另一個故事了。

     在威尼斯的歲月裡,我對船廠從未厭倦,我不厭其煩地望着人們制造船隻。

    隻要說幾句話,給幾個小錢,他們就會放我進去。

    我總是樂于看到人們把龍骨,拱木和尖桅拼裝起來,成為那奇妙無比的架構。

    但在我到來的第一天,我們隻是走馬觀花地參觀了那創造奇迹的工廠。

    這已經足夠了。

     啊,是的,這就是威尼斯,這個地方本應從我的記憶中抹去,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這裡是我早期經曆中凝結的苦痛,滿溢着我不願面對的真實。

     如果不是威尼斯,我的主人也就不會出現在那裡了。

     一個月後,他曾經告訴我,事實上,意大利的每一個城市都有吸引着他的獨到之處,他曾經到佛洛倫薩去參觀偉大的雕刻家米開朗琪羅的辛勤工作;他也曾趕到羅馬去聽美術教師的講座。

     “但是威尼斯有着千年凝練的藝術,”當他舉起毛筆,在面前巨大的畫闆上揮毫作畫的時候這樣說道,“她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她是一座星羅棋布着宮殿與寺院的大都會,無數蜜蜂般辛勤的建設者們将她築成一座流淌着蜂蜜與甘露的甜美窩巢。

    睜大眼睛,好好地看着這些宮殿吧,她們本身就猶如瞳仁一般珍貴呀。

    ” 随着時光的流逝,他給我講了很多威尼斯城的曆史,其他男孩也給我講了很多。

    他向我詳細講述了共和國的性質,她盡管決斷專制,對外來者異常敵對排斥,但其内部的公民卻一律“平等”。

    當佛洛倫薩,米蘭,羅馬的政治權力都已陷入少數精英分子或強大的家族及個人之手的時候,威尼斯,盡管有着這樣那樣的缺點,卻依然由元老院議員,富商和十人委員會所統治。

     就從我到來的第一天起,我的心中已對威尼斯産生了始終不渝的愛情。

    這裡沒有驚恐,沒有動亂,是衣飾華麗,頭腦聰明者的溫暖家園,俨然是一座誕育着繁榮,熱情與财富的巨大蜂巢。

     難道不是嗎,正是在這家裁縫店裡,我和我的新朋友們一樣,被打扮得猶如王子一般。

     啊,我看到了利卡度的長劍,他們都是些貴族啊! “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吧。

    ”利卡度說,“我們的主人就是我們的君王,而我們則是他高貴的王子與伯爵。

    你現在非常富有,任何事情也不能傷害到你。

    ”“我們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學徒,”阿比努斯說,“你會看到的,我們被送進帕多瓦大學讀書,學習音樂,舞蹈,禮節以及科學和文藝。

    你今後可以看到我們以前的同伴回來拜訪我們,他們都成為完美的紳士。

    啊,基烏裡昂諾成為了一名業務繁忙的律師,還有一個男孩去了附近托塞羅島上的城市,成了一位醫師。

    ” “其實所有人離開主人的時候都能夠擁有一筆獨立的财産。

    ”阿比努斯解釋道,“但是,主人像所有威尼斯人一樣,厭惡遊手好閑的生活。

    事實上,我們就像海外那些懶散的君王和領主們一樣富有,那些君主們什麼也不幹,隻知道從我們這裡抽稅,把我們當作刀俎下的魚肉。

    ” 這就是我在這城市的陽光下第一次的冒險,主人的學校和他的這座無與倫比的城市敞開胸懷,慷慨地歡迎了我。

    當這一趟旅行結束之後,我已梳洗打扮停當。

    天藍色長襪,天鵝絨束帶上裝是深黯藍色,猶如夜空。

    女性化的碧藍色束腰上衣上面用凝重的金色絲線刺繡着法國樣式的纖細水蓮,邊緣點綴着來自勃艮底的毛皮,因為每逢冬季,來自海洋的和風變得略微強烈,居住在這天堂般城市的意大利人就開始抱怨着“寒冷”。

    在未來的歲月裡,主人一直為我選擇這種藍色系的服裝。

     夜幕降臨時分,我和其他男孩一樣,雀躍地奔跑在大理石鋪就的地闆上,間或翩翩起舞,更年幼一些的男孩們彈起詩琴為我們伴奏,他們還彈起小風琴,奏出微弱的樂聲,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鍵盤樂器。

     我從宮殿狹長的拱形窗子中觀望着黃昏的最後餘晖黯然消逝在運河彼端,之後我在這宮殿裡面四處徜徉,不時從四處遍布的深黯的大鏡子裡面瞥一眼自己的面容。

    這些鏡子從大理石地闆一直延伸到房頂,布滿了回廊,客廳,小室,或任何我目光所及的裝潢精美的房間。

     我和利卡度一同詠唱嶄新的歌曲。

    偉大的威尼斯城邦就叫做Serenissma;運河上黑色的小船名叫岡朵拉;那即将到來,将會令我們發狂的熱風名叫非洲南風;這座魔術般城市的最高統治者是總督大人;我們今晚與教師一起閱讀的書籍是西塞羅的著作;利卡度拿在手裡并用沉穩的十指輕撥的樂器名叫詩琴;而我們的主人那張帝王般的大床上的輝煌華蓋是用錦緞制成,每隔半個月都會裝飾上新的金絲流蘇。

     我已心醉神迷。

     我還擁有了一把長劍,以及一把匕首。

     這是怎樣的信任啊!盡管我總是像羊羔一樣地對他人百依百順,但是此前從未有任何人将青銅或鋼鐵制成的武器信托給我。

    此刻我再次想起了遙遠的往事。

    我知道怎樣投擲木頭長矛,還知道……啊,往事的回憶在我心中成為一片模糊的迷霧,在這團霧霭之中,隐約浮現起這樣的情形:他們沒有交給我武器,而是其他的某種東西,某種無比重要的東西,我必須要把它送出去。

    我被禁用武器。

     啊,不要再想了,不要,不要,不要!我已經數度徘徊在死亡邊緣。

    而此刻我正置身主人的宮殿,客廳四壁繪滿了栩栩如生的壯麗戰役的情景,天花闆上描繪着地圖,窗子上安裝着澆鑄的玻璃,我揮舞我的長劍,指向未來的歲月,鋒刃的呼嘯好像在歌唱。

    我看到我的匕首柄上嵌滿了祖母綠和紅寶石,我喘息着,揮手用它将一個蘋果切為兩半。

     其他男孩笑話我的激動,但這卻是友善的笑聲。

     主人很快就會回來了,等着吧。

    最年幼的孩子們跟随着我們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那些沒有跟我們出門去的小男孩們此刻跟随着我們跑來跑去,舉起火柴來燃着枝狀燭台上的蠟燭。

    我矗立在門口,怔怔地眼望着燈火在一個又一個房間裡面無聲地燃起。

     一位身材高大,沉郁樸素的男子走進屋子,手中是一本破舊的書籍。

    他長而稀疏的頭發以及普通樣式的毛料長袍都是黑色的。

    他生着一雙歡快的小眼睛,但薄唇卻全無血色,顯得刻薄好鬥。

     男孩們全都呻吟起來。

     我們關起了高狹的窗子,抵禦夜晚微涼的空氣。

     在下面的運河上,人們撐起狹長的岡朵拉,唱起蕩氣回腸的謠曲,歌聲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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