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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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便是深深的卵型浴池了。

    清水從池邊天使手中的貝殼湧出,噴泉亦在水面上急流着,而我的主人站立在那些水柱的包圍之中,蒼白的胸膛赤裸着淺淡的粉紅,金發從光滑平直的前額被梳至腦後,看上去比我先前見到時更加濃密燦亮。

     他在招手示意我過去。

     而我怕水,于是跪俯在池邊把手伸進水中試探。

     伴着令人驚異的速度,他以優雅的姿态遊到我身旁并将我帶下了溫暖的水池。

    他推着我,直到池水淹沒了我的肩膀,直到噴泉的水珠從我頭頂柔和地灑落,然後,他輕輕擡起了我的臉。

     我再度仰視他了。

    他身後蔚藍的天花闆上描繪着鮮活逼真,覆蓋着純白羽翼的天使。

    我從未見過如此光輝燦爛的天使,掙脫了所有的凡俗禁锢,在空中跳動飛舞,以纖細的肢體與旋轉的衣擺顯炫着人性最為美麗和優雅的部分。

    似乎有些傻,我竟覺得這些精力充沛的小精靈們在我頭頂的泉水間頑皮嬉戲,蹦跳打鬧,并在金色的光芒中袅袅升華。

     我凝視着我的主人,凝視他盡顯我面前的臉龐。

    他再次吻了我,是的,吻,那些震顫身心的,吻──。

    他與那些畫中的天使是同一類生靈,他是他們中的一個,來自異域的天堂,來自那有着憊懶諸神的異域──充滿了美酒,水果以及鮮肉。

    我想我一定是來錯了地方。

     他轉頭讓身,清脆地大笑起來,攜起一捧水灑落我的前胸。

    他張嘴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其中有些非同尋常的危險事物一閃而過──像狼牙一樣尖利的牙齒。

    但這些都轉瞬而逝,我隻感覺他的雙唇吮吸我的頸項,再是肩膀──在我尚不及遮掩之前,他的唇舌已覆蓋上我胸口的蓓蕾。

     我在這一切愛撫下低聲呻吟,依靠着他一同沉入溫暖的水中,他的雙唇從我的胸口蜿蜒地一路吻至下腹,輕柔的舔噬仿佛欲從皮膚上攝取所有的鹽份與熱度一般,連他前額在我肩膀上的摩擦也讓我遍體輕抖顫搐。

    我用雙臂環繞了他的身體,當他的吻按上了那罪惡的源泉時,我感受到炸開似的巨大震顫,宛如架在弓弩待發欲射的一支箭錐,當那箭錐終于遠遠射出的時候,我喚喊了出來。

     他讓我暫且睡躺在他的身上,開始為我慢慢地梳洗。

    柔軟的毛巾擦幹了我的臉,他又将我浸入水中,為我清洗頭發。

     當他覺得我已經歇息得十分足夠時,我們的擁吻再度繼續。

     我在黎明前從他的枕上蘇醒。

    我坐起,看見他已穿上了紅色的大鬥篷遮住了頭臉。

    房間裡全是男孩,但他們完全不同于妓院裡那些男孩的憂愁和瘦弱。

    這些聚集在床邊的男孩們又漂亮又健康,臉上浮現着甜蜜的微笑。

     他們都穿着缤紛鮮豔的束腰外衣,織布上精緻的褶結和緊繃的腰帶使他們看來像少女一般纖美。

    所有的孩子都留着閃亮絢麗的長發。

     我的主人在看着我,并用一種我懂得的語言與我交談,我懂,我清晰地明白他在訴說什麼,他說我是他唯一的孩子,因此晚上他一定會再回來,到時我将會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嶄新的世界!”我喊道,“不,别離開我,主人,我甯可不要那個嶄新的世界,我隻要你!” “阿瑪迪歐,”他繼續以令人信服的口氣說着那隻有我能聽懂的言語,靠向床邊俯下身來,晾幹的頭發已梳成美麗的發卷,抹粉的雙手柔軟之至。

    “你将永遠與我同在。

    讓這些孩子喂食你,穿戴你。

    從現在開始你屬于我,屬于瑪瑞斯?德?羅馬尼斯。

    ” 他轉身,以柔和的語氣向孩子們下達了一些指示,那些歡快的笑臉似乎可以告訴你,他獎賞了他們不少金币和糖果。

     “阿瑪迪歐,阿瑪迪歐。

    ”他們聚集在我身邊唱頌着,緊緊的圍繞使我的視線無法追随他了。

    他們輕快地對我講着我所生澀的希臘語,然而我卻理解了。

     随我們來吧,你是我們的一員,我們會和你友好地相處,大家都會待你很好很好的。

    他們匆忙地為我換上舊衣服,相互争執着,讨論我的長衣看來是不是象話,還有褪色的長襪,唉,隻是暫時的裝束而已!穿上拖鞋吧,嗯,這是利卡度穿小了的外套……他們仿佛是穿着的權威一般。

     “我們愛你。

    ”利卡度身旁的阿比奈斯說道,他的金發碧眼和黑發的利卡度形成強烈的對比。

    其餘男孩的相貌就不那麼容易辨認了,可這兩人很好分别。

     “是的,我們愛你。

    ”利卡度說,他将黑色的發絲撫向腦後,朝我眨眨眼,他的皮膚和其餘人相比尤其柔細深暗。

    他的雙瞳烏漆如墨。

    握緊我雙手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十指纖長,不過這裡的每個人都擁有柔細健康的十指。

    他們的手指與我的相似,而我的手指在故鄉時與弟兄比來是多麼的不同呵,可我當時卻回想不起來了。

     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恐怕是──有着蒼白膚色,纖長十指,曆經諸多磨難的我,終于被召喚到屬于他自己的幻美國度了。

    可這想法太荒唐了吧。

    我的頭開始作痛,言語難以描述的印象頓時在眼前一幕幕掠過:将我抓捕逮獲的粗矮騎兵,把我帶到君士坦丁堡的惡臭商船,還有那些憔悴的,繁忙的人們的身影,那些人激烈争吵着買賣我的情景…… 神啊,怎會在短短的一瞬間内,人們都開始喜愛我了呢?為什麼呢?瑪瑞斯?羅馬尼斯,你又為何愛上了我?我的主人微笑着向我揮手告别,然後從門邊退卻離開了,覆蓋頭頂的兜帽仿佛一圍深紅色的輪框,精美地映襯了他細緻的顴骨與略彎的雙唇。

     我淚盈雙眶。

     當門在主人背後合上時,我隐約瞥見有幾許白霧輕輕地盤繞了他,打着迷煙般的漩渦。

    迷夜逐漸流逝着,而燭火依舊寂靜地燃燒。

     我們走進了一個大房間。

    那裡儲存了滿盆滿壺的絢彩顔料,一支支插在陶瓶中供使用的畫筆,以及一塊塊遮蓋着雪白畫布的方闆,等待着被人描繪上最美的圖畫。

     男孩們并不花費時間細心調制蛋彩,而是直接把鮮亮精煉的原色料和琥珀色的油彩混合了起來。

    小罐子裡已經有凝結的,散發着平滑光澤的朵朵色塊。

    我拿過他們遞來的畫筆,擡頭注視那張攤直了,等待我繪畫的白布。

     “不是人手可創造的事物啊。

    ”我說道。

    可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提筆開始描繪,描繪這個将我從黑暗與肮髒中拯救出來的金發男子。

    我全力傾注手中的畫筆,讓筆尖的鬓毛浸漬陶瓶中的乳色,粉紅和奶白,快捷地塗抹上有着奇異彈性的帆布,隻是我根本畫不出象樣的圖,什麼也畫不出來! “不是人手可創造的事物啊!”我低語,掉落了畫筆,雙手蒙蓋了自己的面容。

     我試着将這句話用希臘語說了出來。

    幾個男孩點了點頭,可他們并不理解話中的意味。

    是啊,我又如何對他們解釋那些自己從前經曆的災變呢?端視我的十指,怎麼了-所有的記憶霎時融為了烏有,而我除了“阿瑪迪歐”,什麼也不是。

     “做不到呵。

    ”我呆呆地盯着帆布,盯着上面胡亂的色塊。

    “也許如果是在畫闆上而不是畫布的話,我能畫出些什麼。

    ” 可我又能畫出些什麼呢?他們不會明白。

     我的主人,這有着金色絲發,冰藍瞳眼的男子,他并非世間的聖者。

     可他是我的神。

    而我,卻連絲毫的報答都無法盡到。

     為了安慰我,使我分心,男孩們提起自己的畫筆迅速作畫,如同急水湧流般地,很快便描繪出使我驚訝不已的圖來。

     一張男孩的面貌,臉頰,雙唇,眼睛,噢是的,還有金紅色的滿頭發絲。

    天哪,那是我……畫布仿佛一面鏡子,映照出了栩栩如生的“阿瑪迪歐”。

    利卡度把畫面最後細緻地精點加工,深化了雙眼,并使法讓嘴舌看來張唇欲語一般。

    這是何等神奇的魔法啊,竟在無形中變幻出一個活靈活現,舉止自然,有着精編細織的雙眉和耳邊幾許蓬亂發絲的孩子? 這恣意流暢,活生生的畫像,一種亵渎神靈的美麗。

     利卡度把字詞寫下并拼讀了出來,然後放下畫筆,喚道: “我們的主人會構思出一幅十分不同的畫呢!”他奪走了那些畫。

     他們推擁着我逛遍了整個房子,并把房子叫做“威尼斯之宮”,他們玩味地教着我這些新詞。

     這地方的所有牆壁和天花闆上都嵌鑲依靠着聳立的畫闆與帆布,上面描繪了淪毀的建築,破敗的石柱,簇生的綠葉,遙遠的山脈還有無時無刻不在忙碌奔走的人們,他們亮麗的發絲與華麗的衣衫仿佛在空中随風飄蕩。

     仿佛放置我面前的大盤蔬果和鮮肉,狂歡的混亂,自我的豐足,這些漂亮之至的色形組合啊,如若純酒般甜美與清淡。

     他們打開窗戶時底下幾乎就是城市的全景,我俯視到那些小小的黑色船隻,窄長尖尾的平底船,然後,當絢麗的陽光照耀着呈綠的湖水,我又看見了那些身着奢華的金色或紅色鬥篷匆匆趕向碼頭的人們。

     我們鑽進了自己的遊船,聚集在一起,瞬間便無聲卻急速地穿梭在優美的景緻當中,每一幢房子如同大教堂一樣宏偉華麗,尖窄的拱門,蓮形的窗戶,還有構造起整個建築的那些閃爍發光的潔白鋪石。

     即使比較陳舊年久,不太華麗的住處也同樣寬敞得巨大,它們的外表都膠着鮮豔的顔色,深濃得仿佛從碾碎花瓣中提煉的薔薇色,粗厚得如若溶和了不透明湖水自身的瑩綠澤彩。

     我們進入了聖馬可廣場,繼續穿走在兩旁美妙而整齊的拱廊之中。

     我凝視着遠處金色圓頂教堂前的人群,這一幕看起來像是天堂。

     金色圓頂,金色圓頂。

     古老的童話中常會描述到那些帶有金色圓頂的建築,而我竟在這神秘莫測的景色中看到了它們,不是麼?神聖的圓頂,迷惑的圓頂,失火的圓頂,亵渎了教堂,也焚燒了我自己。

    啊,廢墟,刹那間廢墟逝遠了,鋪天蓋地爆發出的事物吞沒了荒地,現實看起來是如此的真切完整!這所有是怎樣從寒冬的灰燼中浴火重生的?我又怎會從冬雪和災火中被托舉而起,再次得到了陽光的無盡撫愛? 太陽溫暖芬芳的光芒沐浴了乞丐和商人,閃耀在貴族和捧着華麗天鵝絨跟從他們的男侍的身上,灑落到将書本鋪散在天篷之下的書商,也顧及了等待着被賜與自己小小錢币的藝人們。

     商店裡擺設陳列着野性而邪魅的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商品,街頭攤位上的玻璃器皿更是我生所未見的,連高腳杯都五彩缤紛,更不用說那些朦胧而光亮,做成動物和人的形狀的水晶裝飾物。

    玫瑰花圈上的珠子串連得異常美妙,飾帶上有着華麗精美的圖案,連“白雪公主”童話中逼真的教堂高塔和帶着門窗的小房子都被繪制其中,還有各種寬大的,不知名的柔軟鳥羽,在籠子裡拍打喊叫的異國寵物,那些多色編織的豪華地毯不得不使我想起強大的土耳其人與我所來自的首都,可誰又經得起這些地毯的誘惑?法律不允許在毯上編織人形圖案,于是穆斯林以大膽的着色和令人贊歎的精确度編織出花卉,阿拉伯圖紋和迷般的花體文字等式樣來。

    燈具、大小蠟燭和焚香使用的油料,細緻巧妙,美得難以名狀的金銀珠寶琳琅滿目,碟盆和飾物,有嶄新的也有舊式的。

    有香料店,有醫藥店,甚至還有銅像,獅頭,燈籠和兵器……商人販賣着東方絲綢,染着不可思議的色彩的精緻羊毛品,棉花,亞麻,刺繡的樣本以及大量的緞帶蕾邊。

     這裡的人們都顯得如此富有,他們随意地在餐店中品嘗肉餡果餅,喝着純美的紅酒,吃着填滿奶油的新鮮蛋糕。

     書店裡出售最新的印刷書籍,學徒們熱心地告訴我,向我述說着近年來印刷機的誕生是如何美妙,現在人們不僅能買到光印字的書,帶插畫的書也能出版了。

     當大型出版社竭力工作時,威尼斯已有大量的小型印刷所和發行店,不僅印制希臘和拉丁文的書籍,還包括方言-在本地人中流傳使用,柔美如歌的方言。

     他們讓我停下腳步用雙眼貪婪地看過這不可思議的奇迹,這些讓書本得以裝訂成冊的機器。

     而他們也有事要辦,利卡度和其他人很快便替主人把德國佛蘭芒畫家的畫集和雕版搶購一空,這些是新出版的作品,梅姆靈,凡?埃克或是赫羅尼姆斯?包西的精彩佳作,主人總是耐心等待這些東西上市,再從東到西地把它們搜集到手。

    他自己則是奇才中的奇才。

    每當聽說城裡有了百餘本新版的書籍時他總是十分高興,因為這樣就可以把原先收藏的利維和弗吉爾的史書丢棄,再去購買經過修訂的新版來。

     噢,說得實在是不少了。

     和世上的文學與繪畫相比,我身上的穿着似乎更為重要。

    于是一行人停下手頭的事務直接帶我去了裁縫店,并按照主人繪制的粉筆小圖為我裁剪裝束。

     手寫的信用書件要送到銀行去,然後我就可以拿到錢了,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一些小錢。

    而我的雙手從未接觸過“錢”這樣東西。

     我所指的錢是漂亮的佛羅倫薩金币銀币,德國佛羅林,波希米亞錫珍以及奇特的古币,都是在威尼斯的統治者,所謂的“總督”的監制下鑄造的,還有君士坦丁堡外來的貨币。

    我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可以把錢币放進去在裡面叮鈴當啷作響的麻布袋,然後,大家都紛紛把“荷包”緊系在自己的腰帶上。

     一個男孩給我買了件奇妙的禮物因為我對着它呆看了很久,一個懷表。

    原本我疑惑了許久也猜測不到這滴答作聲,外殼上鑲滿珠石的小東西是什麼事物,也沒有有人來告訴我。

    最後我驚訝之極地明白了:在金絲與彩繪的裝飾下,在奇異的玻璃和鑲框的點綴中,是一個極小的時鐘啊! 我将手覆蓋在鐘面上,開始暈眩起來-從來都不知道,時間,除了被鐘塔和牆壁上那些莊重的時鐘記錄外。

    竟也可以被這樣-- “我攜着時間了。

    ”我用希臘文低語,看着朋友們。

     “阿瑪迪歐,”利卡度說,“替我看着時間吧。

    ” 我想說,這天才般的發明意味着某種個人化的東西。

    而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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