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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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的不一緻。

    處于衆人的監視之下,我們眼看着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美好願望不能實現。

    例如說,不滿足于現狀是我們的本性;您卻禁止我們通過才智去獲得,甚至不準我們去向往那無窮無盡的财富,迫使我們過着蝸牛般的生活,把我們變成為機器。

    因此,别幻想了:沒有擁有一切的可能性,也不存在長生不老的辦法,到處充斥着虛無和死亡;沒有個體所有制,就不存在解放;無論誰,隻要沒有所有權就不可能獨立;不論是在當今财産獨立的條件下,還是處于财産共有的狀況中,他都會成為無産者或是工薪階層。

    财産共有會使社會看起來更像一個修道院:庶務們站在門口,分發着面包。

    财産的繼承制和神聖不可侵犯性是個人權益的保障;财産不是别的,财産就是“自由”。

    “絕對平均”主義必須以對它的“完全服從”為前提,因為它是最具強制性的;個人被它改造成了役畜,并在它的管束下走在同一條永無盡頭的小路上。

     在我這樣陳述道理的時候,獄中的德·拉默内先生①,我們偉大的詩人,也用他強有力的邏輯說理對這些制度進行了抨擊。

    從他标題為《關于人民的過去和将來》的小冊子中借用的一段文章,将為我的理由作最充分的闡釋;聽聽他是怎麼說的吧: ①一八四一年,德·拉默内(deLamennais)在聖佩拉熱度過了整整一年。

     “将實現絕對平均作為目标的人,為了建立和維持它,必須借用強制力量,而這樣的直接後果就是導緻這種形式或那種形式的專制或獨裁。

    ” “支持絕對平均的人首先必須設法克服天性的不平等,減少——可能的話甚至消除——這種不平等。

    為了創造形成這種組織和發展的第一條件,從人類誕生、小孩出世的第一天起,他們的工作就開始了。

    于是國家征服了一切,不但控制了人的肉體,同時也控制了人的精神。

    智力和道德都有賴于它,都服從它。

    從此以後,沒有婚姻,沒有家庭,沒有父子之情;國家操縱着男人、女人和小孩,把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精神上、肉體上密不透風的奴役使他們透不過氣來,卻又無處可逃。

    ” “在物質上,平均主義隻會用簡單的分配來稍微改善一下嚴峻的現狀。

    如果僅僅涉及土地的分配,可能可以按人頭分配;但是人口總是變化着的,那麼就必須經常改變原有的分配。

    取消了個體所有制之後,國家将成為唯一合法的所有者。

    贊成這種所有制的恐怕隻有修道士,因為他們對神許下了貧修、從順的願心;不贊成的是奴隸,因為這絲毫沒有改善他們艱難的處境。

    富有人情味的聯系,友好的交往,相互的忠誠和幫助,個人的天賦和才能,所有這些使生活溫馨迷人、使個人有所作為的美好東西都化作了泡影。

    ” “他們為解決人類未來的問題所設想的方案否定一切存在的必要條件,并且總是直接或間接地破壞人們的義務、權利和家庭關系;就算真能在社會實施,也不會使人們獲得自由,取得真正的進步,而隻會産生像遠古時一樣的奴役,絲毫無進步可言。

    ” 這樣的邏輯推斷簡直無懈可擊。

     我并非去探望囚犯,像達爾杜弗那樣給他們施舍,而是去看那些比我高深的人,并借此來豐富我的學識。

    我不害怕他們持有不同觀點: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是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信仰的;我同情他們,我的愛德足以抵抗誘惑。

    如果說我犯錯過多,他們則是過少;他們懂的我也懂,我懂的他們卻未必全懂。

    從前我曾到這個監獄看望過高貴而不幸的卡曾爾,今天我又在這兒看望德拉默内教士。

    這些僅存的高貴的人,七月革命既不懂得他們的價值,也不能忍受他們的光輝,隻将他們棄置在這地獄般的牢籠裡。

    在上面最後一個房間裡,一個矮得伸手可及的屋頂下,弗朗索瓦①·德拉默内和弗朗索瓦·德夏多布裡昂,我們兩個衰朽的自由信仰者談論着嚴肅的問題。

    他徒勞地反抗了一番,但他的觀念還是被套進了宗教的模子;已有了基督教的形式,而實質卻與教義相差甚遠:他的言論引起了天國的騷動。

     ①德拉默内的名字(弗朗索瓦)應受到祝賀。

     《冷漠論》的作者是異教說的忠實信徒,他操着與我相同的語言,卻宣揚着不再與我相同的觀點。

    如果接受頗受歡迎的福音主義教義後,他仍從事神職,那麼他還能保持被這些轉變破壞的聲望。

    本堂神甫們,教士中的新成員們(并且是其中最傑出的成員)向他走來;如果他贊成教會自主,尊敬聖人彼得的後繼者,又反對聯合的話,主教們也會投身到他的事業中來的。

     法國的青年圍着傳教士,從他那兒他們聽到了自己喜愛的思想和憧憬的進步;歐洲熱心的不信國教者也絲毫沒有反對它的意思;波蘭、愛爾蘭和西班牙這些信奉天主教的偉大民族還會感激上述傳播它的人。

    連羅馬最終也發現,新的福音主義者使得教會統治東山再起,并給壓迫下的大祭司提供了抵制絕對王權影響的辦法。

    多麼強大的生命力量!一個集智慧、宗教和自由于一身的教士! 這些卻是上帝不願看到的;才智過人者立即失去了光輝;引路人退避三舍,将民衆留在了黑夜裡。

    我的同胞中止了他的公衆事業,但依然保持着個人的優越感和天賦上的優勢。

    按照時間的先後順序,他應該活得比我長;我要喚他到床邊,在那些再也不會有人經過的門口,我們還會各抒己見,争論不休。

    我希望他的才智能像過去他的手撫摸過我的頭頂一樣給我寬恕。

    我們出生時也曾得到過同樣的撫慰;願他會容許我以赤誠的信仰和真摯的崇敬去期盼:在同一個永恒的海灘上與我言歸于好的朋友重逢。

     基督教思想是世界的未來 通過調查研究,我最終斷定,舊的社會已經破産;一個既要堅持自己的論點,又贊成純粹共和制或君主改良制的非基督徒是無法理解未來社會的。

    因為無論你怎樣的假設,您所期盼的改良都隻能在“福音書”①中找到。

     ①見“福音書”:“假如我沒來過,也沒對他們說過什麼,那他們就不會有過錯;可現在他們連犯錯的借口也沒有了。

    ” 當今的各種宗派信徒聯合實質上都是耶稣教義的可笑翻版,它始終以信徒教義為核心:這種教義已深人人心,我們對它像對待自己的東西一樣運用自如;我們很自然地揣測着它,盡管它不屬于我們;它來自我們古老的信仰,繼承于我們前兩代或三代的直系尊親屬。

    這種緻力于完善耶稣教義的獨立思想者從未考慮過耶稣是否已将人民的權利置于其中。

    我們所追求的一切仁慈博愛,我們所夢想的服務于人類利益的制度,都不過是蛻變了的基督觀念,它換了名字,甚至經常被歪曲:但它終究是基督的血肉! 您認為基督思想就是發展了的人道主義思想?我贊同;但是當您翻開形形色色的宇宙起源說,您會得知傳統基督教是先于啟示基督教的。

    正如基督談到自己時所說的那樣,假如他“沒來過,也沒說過什麼”,觀念就不會被闡釋,真理就仍會處于混沌狀态,這在古書中曾有模糊的體現。

    因此,這就要看您怎麼理解了:如果把他看成啟示者或基督,您就領會了它的真義;如果您把他看成一個救世主、安慰者,您就該遠離他:因為是他在您心中播下了文明和哲學的種子。

     您已經看到了,我隻能在基督教或至少符合天主教義的基督教旁支當中找到未來的出路;基督教産生于真理的萌發,就像天地萬物是上帝的創造一樣。

    我不敢斷言一個徹底的革新已經發生,因為我得承認整個人類終将走向毀滅,信仰也會在某些國家枯竭;但是隻要還剩一顆種子,隻要這顆種子還能落在一小塊土壤上,哪怕這小塊土壤是在花瓶的碎片之中,它也會茁壯成長;于是,又一種天主教思想的降生将會使社會重煥生機。

     基督教是上帝和創世主最合理、最具哲理性的評判标準;它囊括了宇宙三大法則,即神的法則、道德法則和政治法則:神的法則,即上帝的三位一體;道德法則,即“慈善”;政治法則,即“自由,平等,博愛”。

     前兩種法則已發展成熟;第三種,也就是政治法則卻沒有得到完善,因為它無法在人類沒有樹立明智的信仰和普遍具備一定道德的情況下盛行。

    那麼,基督教首先就得清除人類因狂熱崇拜和所處的奴役狀态而導緻的謬論與惡習。

     有教養的人無法理解為什麼我這樣一個天主教徒卻執意要坐在他們稱之為廢墟的陰影裡;在他們看來,我這是頑固不化,是成見太深。

    好吧,那您就行行好,告訴我,在一個屬于個人和理智的世界裡,我到哪兒去找您所建議的家庭和天主?隻要您能說出來,我就跟您走;否則的話,就甭指責我怎麼還躺在基督的墳墓裡,因為這是您抛棄我時留下的唯一歇腳處了。

     不,我不是頑固不化,是真誠;以下就是我所經曆的:我的計劃、我的研究、我的經驗都化成了泡影,我隻知道世界所追求的本身就是個十足的錯誤。

    我的宗教信仰不斷增強,戰勝了我其他的一切信仰;人世間再也沒有比我更虔誠的基督徒,也沒有比我更不願輕信的人了。

    現在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救世主的宗教剛剛進入它的第三個階段——政治階段了,即“自由、平等、博愛”。

    福音書和無罪宣判都還沒有公布于衆;我們仍生活在基督宣告的不幸裡:“很不幸,您讓人類承受他們不能承受的重壓,而您根本不想用手指尖碰他們一下。

    ”① ①福音書中聖呂克所說。

     基督教義亘古不變,但對它的闡釋卻是多種多樣的;它的變化代表了世界萬物的變化。

    當它達到最高境界的時候,蒙昧将被驅散;自由,與耶稣一同在髑髅地的十字架上受難的自由,将和救世主一同從受難架上走下來;自由會把《新約》交給各民族,因為那本書是為他們而寫,隻是目前某些條文已寫不下去了。

    政府将不複存在,道德敗壞會成為曆史,名譽的恢複也會宣告死氣沉沉和抑郁衰敗的世紀已經過去。

     期待的日子何時會到來?根據基督教義的秘密方法,什麼時候社會才得以重組?天曉得,感情的阻力是無法估計的。

     死亡的陰影不止一次籠罩了人類,使人事歸于沉寂,仿佛一場夜雪停止了車馬聲。

    民族不會像組成他們的個體一樣迅速地消長。

    但願尋尋覓覓的東西不久就會出現?後期羅馬帝國的苦難看來還沒有結束;延續了這麼久的基督紀元也沒能完全消滅奴役。

    我知道時間不會影響法國人的性情;我們在革命中從未将時間因素納入考慮的範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在焦慮之後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年輕人鬥志昂揚,躍躍欲試;隻要隐約看見他們前面的高地,就會迫不及待地低頭猛沖,千方百計達到目标:勇氣可嘉;可是以生命的代價換來的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失望,然而不明世事的後人重又背負起這沉甸甸的失望,直到生命的盡頭;就這樣世代相傳。

    荒漠年代又一次來臨;就在人類可怕的、狂熱的自我崇拜中,就在貧瘠的避難所裡,基督教又一次複活了。

     曆史會帶來兩個結果,一個是目前大家都看到的直接結果,另一個是大家一時看不到的未來的結果。

    這些結果往往是自相矛盾的;一些來自于我們目光短淺的明智,另一些則是來自永世長存的明智。

    人算不如天算。

    上帝就站在人類背後。

    盡管去否認這至高無上的旨意吧,您可以不同意他的行動和言辭;如同民衆一樣,您有許多事情和更多的理由向上帝呼籲;瞧瞧最後的結果吧,您将會看到它總是事與願違的,因為它首先并沒有建立在道德和公正的基礎之上。

     如果上帝還沒有宣讀他的最後判決;如果一個強大自由的未來還遠在我們的視野之外;那就隻有基督徒的期盼才能幫助實現它,因為當一切似乎都已背叛了它時,它的翅膀卻在日益豐滿,企盼比時間還要漫長,比痛苦還要強烈。

    ① ①關于顯示了本章特色的希望和痛苦的混合,參看我們的“引言”。

     回顧我的一生 是忏悔激發我也促使我寫成了這部作品,它會在我的身後仍存在嗎?可能我的作品是糟糕的;也可能到了那一天,我的《回憶錄》也消失了。

    但至少在人們都不想要的、無以消遣的人生暮年,我這些回憶尚能聊以解悶。

    晚年生活是凄苦的:因為自身已一文不值而毫無快樂可言;因為成了所有人的負擔而令人生厭;他一隻腳已邁進了棺材,隻等另一隻了:在被世人遺棄的地方仍然幻想着,又有何益處呢?未來我們會看到什麼樣的親切可愛的亡靈?哼,不管将怎樣,我都會毫不在乎的!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擾亂了我的甯靜:我不知道我挑燈夜作是否太天真;我擔心我糊塗得不明白别人隻是曲意逢迎。

    我所寫的是否合乎正義?是否嚴格遵守了道德和慈愛的規範?我有權談論别人嗎?假若這本《回憶錄》真有些不妥,後悔又于我何益?你們在人世不為人知,創造了神迹、在供桌上生活舒适的神靈卻向你們秘而不宣的德行緻敬! 這個缺乏學識、無人照料的可憐人,卻用他僅有的道德和教義影響了他的難友們,這實際上是神聖基督的影響。

    地球上最好的書也頂不上埃羅德“用血祭奠過”的無名殉道者人生的一幕。

     您見過我出生;您見過我的童年和貢堡城堡裡人們對我的傑出作品的狂熱崇拜;我到過凡爾賽,曾在巴黎目睹大革命的第一幕。

    我遇見過新世界的華盛頓;我進過密林;海難又将我推回了希列塔尼海岸。

    我經受過戰士的苦難,體驗過流亡貴族的悲慘。

    回到法國,我成了《基督教真谛》的作者。

    在這個變化了的社會裡,我得到和失去了朋友。

    波拿巴叫住我,又和當甘公爵血肉模糊的軀體一起撲倒在我的腳前;我停下腳步,将這個偉人從他的出生地科西嘉島領到他聖赫列娜的墳墓。

    我參加了複辟王朝,并看着它滅亡。

     這就是我所經曆的工作和生活。

    我四次漂洋過海;我曾感受過東方的陽光,觸摸過孟菲斯、迦太基、斯巴達和雅典的遺址;我在聖徒彼得陵墓做過禱告,并有過對髑髅地的朝拜。

    我既貧窮又富有,既強大又懦弱,既幸福又悲慘,既是行動家又是思想家,我的手曾觸摸到世紀的深處,我的智慧曾飛到人迹罕至的角落;虛幻中也曾有過真實的存在,正如水手們透過雲霧見到陸地一樣。

    這些所見所聞如果像清漆保護的圖畫一樣在腦海中永不消失的話,它就将勾畫出我一生留下的足迹。

     我的三種職業都有它的最高目标:作為旅行者,我渴望發現地球兩極的秘密;作為人文學者,我努力嘗試在遺址上重建宗教信仰;作為政治家,我竭力讓人民擁有一個沉着冷靜的君主制,去找回在維也納條約中喪失的力量,使法國重立于歐洲民族之林;至少我曾為對他們至關重要的新聞自由的獲得助過一臂之力。

    在神的領域,宗教和自由;在人的領域,體面和榮耀(這是宗教和自由的人類後代):這就是我對祖國的期望。

     比起同時代的其他法國作家,我幾乎是唯一的文如其人:旅行者,戰士,政論家,大臣;在森林中我歌頌森林,在輪船上我描繪海洋,在軍營裡我談論武器,在流亡中我學會了流亡,在課堂、在事務中、在議會上我研究了君主、政治和法律。

     希臘和羅馬的雄辯家都曾參與公衆的事務,并與他們同命運共呼吸;中世紀末和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西班牙的文藝先驅們也曾投身社會運動。

    但丁、塔索、卡蒙斯、埃爾西拉、塞萬提斯過的是怎樣一種暴風雨般激烈而美麗的生活啊!在古代的法國,我們的聖歌和故事都來自于我們的聖地和戰場;但從路易十四時期起,我們的作家就常過着離群索居的生活,我們能成為精神的代言人,卻不能反映他們時代的現實。

     不知是幸福還是幸運,我在暫住過易洛魁人的茅屋、阿拉伯人的帳篷,穿過野人的上衣、馬穆魯克騎兵的長袍以後,又坐在了君王的桌旁而重陷困境。

    我參與了和平與戰争;我簽過條約和協議書;我出席過法庭、議會和教皇選舉會;重立和推翻王位;我制造了曆史,并可以撰寫曆史:在孤獨清靜的生活中,我可以和想象中的女子阿達拉、阿梅莉、布朗加、韋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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