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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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将會出現的種種危險;“很不幸地”,他惹波拿巴“生氣了”。

    塔萊朗先生在墳墓裡盡管放寬心,因他并未有過的這種“不幸”;他絲毫不該将這件事也算到他人生的不幸當中去。

     對于正統王位繼承權,塔萊朗先生的主要錯誤是使路易十八放棄了貝裡公爵與俄羅斯公主的婚事;而對于法國,同意簽訂了可惡的維也納條約則是他不可饒恕的錯誤。

     塔萊朗先生的談判導緻我們的邊疆不保:隻要在蒙斯或者科布倫茲一次戰役失敗,不出八天,敵人的騎兵就可殺到巴黎城下。

    舊君主國時代,法國不僅有四周堡壘的保護,而且德國獨立的各州也保衛着萊茵河一線的安全。

    要侵人我國,必須先闖入他們的領土或是跟他們談判才行。

    另一條邊界上有中立和自由的瑞士;要進犯此國是絕無途徑的。

    比利牛斯山有西班牙的波旁内人守衛着,無法通行。

    塔萊朗先生對此并不了解;作為一個政客,這些錯誤使他成為千古罪人;因為這些錯誤讓路易十四的偉大工程和拿破侖的光輝業績頃刻化為烏有。

     有人斷言他的策略優于拿破侖:首先應該清楚,那時他不過是個幫征服者拿公文包的小辦事員,征服者每天上午向包内放人得勝的戰報并改變着國家的疆域。

    正當拿破侖洋洋自得的時候,卻犯了一個驚人的彌天大錯:很可能塔萊朗先生和衆人一樣注意到了這一點;但這并不表明他目光銳利。

    在當甘公爵事件中,他莫明其妙地毀了自己的聲譽;而在一八零七年西班牙戰争問題上,他更使自己受到了蔑視,盡管事後他也想否認有過這些建議,并想收回他的話。

     然而,若是一個演員完全吸引不了後排觀衆的注意力,那他就毫無魅力可言:王子的死亡事件即是一個長久的失望。

    因為知道自己缺少什麼,他躲開一切可能認識到這一點的人,他的打算就是永遠不讓人掂量出他的分量來;他很合時宜地讓自己歸于沉寂;他整整三個小時躲在紙牌遊戲中,一言不發。

    人們驚訝于這樣一個能人居然會甘心沉醉于市井娛樂中:可是誰又知道這個能人手中玩着紙牌的時候,心裡是不是正算計着帝國呢?在這退隐的時光裡,早晨一本小冊子或是傍晚一場對話也可能讓他靈光一現,想出一個好詞來。

    如果他把您拉到一旁,要告訴您他會談的内容,為了吸引您,他會對您大加吹捧,說您是未來的企盼;他會預言光輝燦爛的前途,并把一封大人物寄來的見信付款信件展示給你看。

    但是一旦他發覺你對他略持懷疑态度,或是發現你聽了他故作高深的簡短陳詞之後并無絲毫欽佩之意時,因害怕被你看透的擔憂便使他與您疏遠起來。

    他的講話頭頭是道,隻不過是向屬下或傻子開個玩笑而已,無關痛癢,而你卻成了他的犧牲品,一個嘲笑的對象。

    他不可能一本正經地跟你談話;到第三次開口的時候,你便看不出他的觀點了。

     古雕刻《佩裡戈爾教士》向人們展示了一個英俊男人;漸漸衰老的塔萊朗先生已站在死神的面前:呆滞的目光令人捉摸不透,這正合他意;從他嘴角的神态可以看出,他曾飽受蔑視。

     高貴的出身,嚴格的禮儀,冷傲的神情,使得貝内旺王子周身洋溢着一種神秘的色彩。

    他的舉止影響了四周的小人物和新社會中那些瞧不起舊時代的人。

    從前,人們經常遇到一些舉止風度酷似塔萊朗先生的人物,并未在意;但幾乎隻有一樣仍保存在人衆習俗中,似乎就是這樣一種現象;受部長教育的影響和自身規範的約束,他迎合了記者的自尊心,滿足了部長的意願。

     身居要職,你覺得自己卷入了一場奇異的變革當中,很偶然地,它使你顯得重要起來,并讓民衆誤以為是你的功德,一度被波拿巴的光芒遮掩的塔萊朗先生,在法國複辟王朝時期,借别人的運氣也風光了一陣子。

    貝内旺王子憑借自己的身份,将推翻拿破侖、重立路易十八都歸功于自己;我呢,像所有旁觀者一樣,是不會遇笨到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的!而且我更了解内情,塔萊朗先生不是政治上的瓦爾維克①。

    他沒有推倒或重立王位的能力。

     ①裡夏爾·納維爾(RichardNeville一四二八—一四七一),這位瓦爾維克伯爵,被稱為“國王的創造者”。

     一些不偏不倚的糊塗蟲說:“我們滿意了。

    這個人雖然道德敗壞,但是您瞧他多麼能幹!”唉!事實遠非如此。

    不該抱有這樣的期望,以為塔萊朗先生是個足智多謀的魔鬼,從而使得興奮的人們如此快慰,王子的行為也由此變成是衆望所歸。

     在某些平常的談判中,他的能幹實質上就是将個人私利放在第一位。

    對于塔萊朗先生,我們不應有任何期望。

     塔萊朗先生恪守的習慣和準則成了造謠者的把柄和私生活的題材。

    他仿效一位維也納部長,在大庭廣衆之下梳洗整理,這成了他的一個外交手腕。

    他吹噓說,他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聲稱時間是我們的敵人,應該消磨掉:據此,他提及他很少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但最終,塔萊朗先生并未能在遊手好閑中做出什麼豐功偉績來,所以,可能他運用時間的原則并非真理:隻有創建了不朽的事業才能說是戰勝了時間;至于那些沒有前途的工作和毫無意義的消遣,那不是運用時間,而是揮霍時間。

     自從進入由斯塔爾夫人推薦,經謝尼埃②任命的内閣,正處于貧困之中的塔萊朗先生又獲得了五六筆财富:葡萄牙欲與督政府簽訂和約,支付了百萬法郎,但未成功;固亞眠和約而購買的比利時的息票,而塔萊朗先生在和約公布前就已知曉了;昙花一現的伊特魯立亞③王國的建立;德國教會财産的世俗化;維也納會議上的舊話新說。

    他還沒有利用到王子不願出讓給奧地利的那些老檔案資料:這一次是上了德梅特尼克先生的當,此人将它們制出附件之後,才将原件完璧歸趙。

     ②瑪麗·約瑟夫(Marie-Joseph)。

     ③意大利古地區名。

     塔萊朗先生自己寫不出一個句子,就叫能幹的下屬寫:秘書塗塗改改地令他滿意後,他便再親手抄一遍。

    我曾聽他念過他在回憶錄開頭部分有關青年時期的美好描述。

    因他的口味變化很快,前一天喜歡的東西第二天就會惹他厭煩;所以,如果他的回憶錄仍保存完整的話——對此我深表懷疑,且如果存在意思相悖的版本的話,那麼很可能對于同一件事,特别是對于同一個人的評價都會是自相矛盾的。

    我不相信在英國存有作者的手稿;有所謂的指示說要在四十年後才發表,依我看,這不過是在死後留了一手。

     貝内旺王子懶惰而不學無術,本性又無聊放蕩,這些本該挫損他的驕氣的秉性,他反而引以為榮,并得意洋洋,因為帝國倒塌了他還紋絲不動。

    發動革命的第一等級的人消失了;而得益于他們的第二等級的人卻還在。

    這些屬于工業的未來的人們參與了換代遊行;他們的職責就是核準護照,批準判決;塔萊朗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下等人;他在那些他從未做過的事件上簽字。

     有的人曆經幾屆政府,當一代政權被推翻時仍堅持着,并聲明說他們會永遠堅持。

    他們吹噓說隻屬于國家,他們隻辦事而不是為那個人而活着。

    因為對自己的自私自利仍自鳴得意,所以感到局促不安。

    因而竭力要用高尚的言語來掩蓋。

    今天,這種處之泰然的公民,在地球上比比皆是。

    從前如果像在競技場遺址的隐士一樣在生活中體面的老去,需要把他們與十字架保存在一起;而塔萊朗先生卻把十字架踐踏在腳下。

     這些人奇怪的分成兩類:一類是死了卻被死神愛戴着的人,這些優秀的信徒們将會永生;另一類是活着卻被生命忘卻的人,他們不足挂齒,也不會獲得永生。

    後者依附于他們的名字、勢力、地位和财富而暫時存在;一旦死去,音訊全無,職位、權力也都随之而去:客廳的門和棺材一同關上,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這樣的命運已降臨在塔萊朗先生身上;他木乃伊似的軀體在走進墳墓之前就已在倫敦展露過一段時間了,①那時他身為統治着我們的死氣沉沉的君主政體的代表。

     ①路易·菲力普曾任命他為駐倫敦大使。

    任期從一八三○年九月到一八三四年十一月。

    一“木乃伊似的軀體”:他面無表情;認識他的人說他“目光呆滞”,“面如死屍”。

     塔萊朗先生背叛了每一屆政府;并且,我再次強調,他不曾推翻或建立它們。

    就這兩種能力來說,他毫無優越感可言。

    一個庸人,單依靠貴族生活中些許屢見不鮮的幸運事件,得勢于一時,卻并不能就免于一死。

    奴才們為了主子的利益不聲不響,小心謹慎地幹着卑鄙的勾當。

    罪惡滋生出的堕落潛入他們的肌體内。

    假設塔萊朗先生是個貧窮、卑微的平民,沒有貴族的傷風敗俗的言行和思想,那人們永遠不會聽說到他的名字。

    假設塔萊朗先生并非可鄙的大貴人,并非已婚的教士,也非堕落的主教,那他又算個什麼東西呢?他的名聲和成功正是得益于這三個方面的腐化堕落。

     這位高級神職人員在他八十二年的生涯中有一件特别拙劣可笑的事情:首先,為了證明自己的權威,他去學院②褒揚了一個他瞧不起的可憐的德國人③。

    盡管對于此類表演早已屢見不鮮,但人們為了觀看這位大人物仍蜂擁而至;而後,他将像迪奧克萊蒂昂一樣在家中死去,并暴露于世人面前。

    人們張口呆望①着。

    王子臨死前,身體己幾乎全部腐爛,體側有一個壞疽性的開口,雖然借助了頭帶支撐,腦袋還是耷拉在胸前,做着垂死的掙紮;他的侄女②在被蒙在鼓裡的神父和小姑娘③面前做着早已準備好的表演:當他無力說話的時候,他才不再堅持,簽字宣告退出憲法教會,也可能他根本沒有簽字;但他沒有任何忏悔的表示,沒有履行基督徒的最後義務,對他生命中的醜聞和惡行毫無悔過之意。

    從未見過有人傲慢到如此可悲,崇拜到如此愚昧,虔誠到如此被愚弄的程度:一向謹小慎微的羅馬也沒有在公衆面前讓他忏悔一下,原因則不必明說了吧。

     ②一八三八年三月三日,八十四歲的他在政治和精神科學院宣讀了對蘭哈爾德伯爵的頌詞。

    此人曾在一七九九年繼他之後,擔任了短期的對外關系部長。

     ③蘭哈爾德(Reinhard),符騰堡人,終身從事法國外交工作。

     ①由于專注和激動而大張着口。

     ②多羅泰·德·庫爾朗德(DorosheedeCourlande),與塔萊朗的侄子愛德蒙結婚。

    一八一七年,愛德蒙成為迪諾公爵。

     ③迪龐盧普(Dupanloup)教士,他的忏悔神甫,三十六歲;波利娜,塔萊朗的侄孫女,迪諾公爵夫人之女,十八歲。

     很久以前,天庭就在傳訊塔萊朗先生了,但他一直抗傳,死神以上帝的名義尋找他,終于還是找到了。

    塔萊朗先生的一生就如同一度正直的拉斐耶特先生一樣腐敗,要對他做出精确的分析,必須面對我永遠也無法消除的厭惡感。

    遍體傷口的人就如同娼妓的身體:潰瘍已嚴重損壞了他們的軀體,以至于用解剖的辦法也無濟于事。

    處于舊世界中的法國革命是一場政治大破壞。

    恐怕革命的消極面還會帶來一場更為緻命的大破壞,一場道義上的大破壞。

    如果一味地去為惡劣的品行平反,去為我們列舉可憎的榜樣,去展示世紀的進步,自由的确立以及卑劣德行中的優良天性,那人類将會變成什麼樣子?有人不敢明目張膽地提倡邪惡,于是就鑽了牛角尖:請留神别把這個野蠻人當成了魔鬼;他可是個天使!一切的醜惡都是美麗的,一切的羞恥都是光榮,一切的荒謬都是高尚的,一切的罪惡都将受到贊賞。

    我們又回到了信奉異教的粗俗世界:所有的堕落都有自己的祭壇供人膜拜。

    在這些無恥的頌歌背後,騙子、罪犯們扭曲了公共道德,帶壞了青年,使好人洩氣,他們違背了美德,恰似羅馬土兵當着基督面前吐了一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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