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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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底部支撐着一塊幾乎是光光的方形地面:據說是一座建築在石柱上的堡壘,或者說是一座翻過來的大廈,尖小的頂飾着地,而沉重的根基朝天。

     建築的外觀和頂部在威尼斯的建築物中是尤為突出的。

    在珀紮羅宮,第二層的柱頂盤是多利安式的,裝飾着巨大的頭像;第三層是愛奧尼亞式的,裝飾着從牆面伸出的騎士的頭,面向着水面:其中一部分有護颏,其他的則頭盔的臉甲半垂着;所有的人都有頭盔,上楣下有彎曲的羽毛飾。

    最後第四層是科林斯式的,有各種發型的女人的頭像。

     在聖·馬克,有作浮雕的圓蓋,上有從東方掠來的不連貫的鑲嵌圖案,我仿佛同時身處拉文納的聖·維塔爾,君士坦丁的聖·索菲,耶路撒冷的聖·索弗爾和莫雷,希奧,馬爾他的小教堂中,聖·馬克是比贊坦式的建築物,有在十字架号召下的勝利和征服的混合式柱型,像威尼斯那樣完全是一件戰利品。

    它的建築最出色的是在明亮的天空下的灰暗:但今天,九月十日,窗外面的陽光暗淡了,與灰暗的古羅馬會堂相得益彰。

    我們用了四十個鐘頭,為了趕上好天氣。

    面對風雨祈禱,虔誠的熱情力量是無窮的,灰蒙蒙的天空對威尼斯人來說好比一場瘟疫。

     我們的願望滿足了:夜晚已變得十分迷人;夜裡,我在碼頭上漫步。

    海天一線;星星與停泊在這裡或那裡的船隻上的燈火交相輝映。

    咖啡吧裡坐滿了人,但我們既看不到駝背醜角,也看不到希臘人和柏柏爾人:一切都結束了。

    橋上有一個聖母像閃閃發光,吸引着過往的人群:年輕的姑娘們跪着虔誠地禱告;右手在胸前畫着十字,左手去攔過路的人。

    回到旅館後,我躺下,在窗下的威尼斯輕舟裡傳來的陣陣歌聲中睡着了。

     我有安東尼奧當我的導遊,他是全城最老最有學問的導遊:他已把所有的宮殿,雕像和圖畫牢記在心。

     九月十一日,拜訪了圖書館①的館長貝蒂奧神甫和岡巴先生:他們十分禮貌地接待了我,盡管我沒有任何介紹信。

     ①隸屬于聖·馬克的馬蒂阿納圖書館。

     在跑遍公爵宮殿的房間時,我們越走越有勁。

    在那裡有由最著名的大師們描繪的威尼斯的全部曆史:他們的圖畫已被多次描寫過了。

     在這些古董中,我像所有人一樣,注意到了天鵝,萊達和被稱作普拉克斯泰爾的加尼米德②。

    天鵝雕刻得栩栩如生;萊達則太善意了。

    (加尼米德的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鷹;它看起來像世界上最好的動物。

    加尼米德,被優雅地舉起來,很是迷人;他和老鷹交談着。

    ) ②希臘神美少年,宙斯的司酒童。

    ——譯注 這些古董被安放在十分精緻的圖書館大廳兩端。

    我帶着崇高的敬意注視着但丁的詩稿,目不轉睛地盯着弗拉·莫羅(一四六○年)的世界地圖。

    可我覺得非洲不像平時大家所描述的那樣。

    應該好好地挖掘一下威尼斯的“檔案”:可以在裡面找到一些珍貴的文獻。

     在油漆和裝飾的客廳,我來到了“監獄”和“黑牢”;同一個宮殿也是社會的縮影,有悲有喜。

    監獄的門上打了鉛封,黑牢在運河的水平面上,有兩層。

    在這裡有多少人被秘地扼殺和砍頭;作為補償,大家說這裡曾有一個犯人在關了十八年後又肥又胖,紅光滿面地走了出來:他像隻癞蛤蟆一樣生活在石縫中。

    人類是多麼體面啊!多美妙的事情啊! 有力的博愛警句弄髒了地道的拱門和牆壁,自從我們的革命有這麼令人反感的血,“在這可怕的日子裡,一斧頭就重開天日①”。

    在法國,我們在監獄裡裝滿犧牲者,用砍頭的方法處理得一千二淨;但人們将威尼斯監獄裡可能從未有過的陰影給放了出來;溫柔的劊子手們砍下了兒童和老人的頭顱,和善的觀衆觀看着婦女在斷頭台上被處決,為人類的進步感動不已,威尼斯的黑牢的開放充分證實了這一點。

    而我卻内心冷漠,根本就不靠近這些敏感的英雄半步。

    在執政官的宮殿裡,我的眼裡從沒有浮現過老頭的亡靈;似乎在貴族的地牢裡隻看見人們親吻偶像時基督徒所看到的景象:從上帝的頭上跑出來成群的小家鼠。

    在光亮下一切都曝了光;出現了大家崇拜的害蟲。

     ①在《伊裡亞德》中,有一段布瓦洛是這麼翻譯的:“在這可怕的日子裡,他害怕這位上帝,一三叉戟就重開天日……”夏多布裡昂把第二句法國的十二音節詩換成了十音節詩。

     歎息橋連接着公爵宮殿和城市的監獄;橋分為兩部分:一端是關“普通的犯人”;另一端則是要走上宗教裁判所或十字法庭的“政治犯”。

    橋的外觀很優美。

    監獄的正面也十分令人贊歎:在威尼斯人們離不開美,甚至連暴政和不幸也不例外。

    鴿子在監獄的窗子上築了它們的巢;滿身茸毛的小鴿子拍打着它們的翅膀,在窗栅欄上咕咕地叫着,等着它們的母親歸來。

    有人曾抓住了幾乎剛剛從搖籃裡走出來的無辜生命;它們的父母隻能在客廳的小棒上或門洞裡遠遠看見它們。

     威尼斯一八三三年九月 西維奧·佩裡科的監獄 你肯定認為在威尼斯我很關心西維奧·佩裡科,岡巴先生告訴我貝蒂奧神甫是宮殿的主人,還說我找他就可以搞我的研究。

    一天早上,我求助于一個很棒的圖書管理員,他拿着一大串鑰匙,帶着我走過很多走廊,上過好幾層樓梯,來到了“MiePrigiou”的作者住的頂樓。

     西維奧·佩裡科先生隻有一點沒弄錯:他對我說他的監獄在外表上和著名的黑牢齊名,特别是鋁封的屋頂。

    宮殿中這樣的監獄有,或更确切地說曾經有五個,它們靠近帕利阿橋和“歎息橋”的運河。

    佩裡科不住在這裡;他被關押在宮殿的另一頭,在緊挨着宮殿的一座建築裡,面對着夏努安橋;在一八二○年為了關押政治犯被改建成監獄。

    另外,它也是被“鋁封”的,因為一塊這種金屬的薄片形成了這個僻靜之所的屋頂。

     囚徒對他的第一間和第二間房子的描述是再準确不過的了。

    從第一間房子的窗戶,我們可以俯視聖·馬克的屋頂;還可看到宮殿的庭院裡的井,一大塊空地的一端,城市的各個鐘樓,以及瀉湖以遠,在天邊的帕多瓦方向的山巒;我們認出了有一扇大窗和一扇上面的小窗的第二間房子;通過大窗子佩裡科能看見他的不幸的同伴住在對面的房子裡,左邊,在上面,可愛的孩子們對他講他的母親的窗口。

     如今,所有這些房子都被荒棄了,因為到處都沒有人,甚至監獄裡也沒有人;窗戶的鐵欄杆被撬開,牆和天花闆也發白了。

    溫和、博學的貝蒂奧神甫住在這荒涼的宮殿裡,充當它平和、寂寞的園丁。

     這些因囚禁佩裡科而不朽的房子也不乏高雅之處,它們遠看很漂亮;它們是詩人的囚牢:這裡沒有什麼可說的,暴政和荒謬已被接受;但死的格言是為思辨的理念而準備的!但摩拉維亞的地牢!十年歲月,充滿智慧的青春年華①!但在歐洲酒店和我一起吃飯的狠毒愚蠢的堂兄弟們,對我經受了佛羅裡達蚊子叮咬無動于衷。

    另外,我住得常比佩裡科的公爵宮的亭子還糟,特别是在法國警察局的官員那裡:我也曾被迫站在桌子上享受陽光。

     ①西維奧·佩裡科曾被關在摩拉維亞的布爾諾附近的一座城堡十年。

     《裡米尼的弗朗索瓦茲》①的作者在監獄裡想念藏茲;我則在我的牢房裡為一個我剛剛看着她死去的年輕姑娘歌唱。

    我很想知道佩裡科的小女看守現在怎麼樣了。

    我叫人尋覓她;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告訴您的。

     ①佩裡科(Pellico)一個平庸的悲劇——在《我的監獄中》佩裡科肯定當他一八二一年在“被鋁封的屋頂下”時,監獄看守的女兒藏茲·布羅洛給予了他很溫柔的友情。

    她當時大概有十四五歲。

     一八三三年九月 威尼斯 弗拉裡——美術學院——蒂蒂昂的“聖母升天節”——帕爾泰濃的排擋間飾——萊奧納爾·達芬奇、米開朗琪羅及拉斐爾的奇異畫面——聖·讓和聖·保羅教堂 一葉威尼斯輕舟把我帶到弗拉裡②,我們法國人,習慣了希臘或哥特式的教堂,因而對其磚砌的會堂外表沒什麼特别感覺,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内部和諧的線條和主體設計所營造的樸實而甯靜的氣氛則令人賞心悅目。

     ②十三世紀的教堂。

     弗拉裡陵墓坐落在側牆邊,點綴了大教堂。

    大理石的華美光芒四射,迷人的葉飾表明了威尼斯古老雕塑的精湛工藝。

    在大殿裡方磚鋪的地面上有一塊上面寫着這樣的字句:“這裡長眠着蒂蒂昂、澤齊斯和阿佩勒的競争對手。

    ”這塊石頭在一位畫家的傑作對面。

     卡諾瓦的豪華墳墓離蒂蒂昂的石闆不遠;這座墳墓是雕刻家為蒂蒂昂本人設計的墳墓複制晶,是他為瑪麗·克裡斯蒂娜公主所建造的。

    “埃貝”和“瑪德萊娜”的作者的作品沒有全部集結在這裡:因此,卡諾瓦就住在了最具代表性的不是為他準備,但由他自己建造的墳墓裡,這隻是他的半衣冠冢。

     從弗拉裡出來,我來到了芒弗裡尼畫廊,阿裡奧斯特畫像栩栩如生。

    蒂蒂昂畫了他的母親,這個出身于平民的老婦人,滿身污垢,很是難看:從對這個婦人的歲月和苦難的誇張描繪中,不難感到藝術家的強烈自豪感。

     在藝術學院,我向《聖母升天節》油畫飛快地走過去,這是西科尼亞拉伯爵發現的:十位大人物的畫像在油畫的下半部分,左邊那個人盯着瑪麗人了迷。

    聖母像在這群人的上面,站在一群小天使圍成的半圓中央;臉上卻帶着令人驚歎的光輝:右邊有一個女人的頭像,位于新月的尖端,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兩三個聖靈水平地伸向天空,是坦托雷秀麗而豪放的手法。

    我不知道一個站着的天使是否也會受到塵世間愛情的煎熬。

    聖母像很高大,她披着一塊紅呢;藍色腰帶在空中飄揚;她的雙眼仰望着高處永恒的天父。

    四種截然不同的顔色,棕、綠、紅、藍、布滿整個畫面:總體上看顯得陰暗了一點,不是太理想,但有一種不能比拟的自然的真實和活力:然而我更喜歡出自同一個畫家的“神廟上出現的聖母”,這幅畫也在這個大廳裡展出。

     與才華橫溢的“聖母升天節”相比,坦托雷畫的“聖·馬克的奇迹”則是一幕悲劇,畫家似乎不是用畫筆,而是用鑿子和木槌在畫布上挖掘出來的。

     我現在來到了帕爾泰濃的石膏間飾前;它們引起了我的三重興趣:我曾看見雅典被英國埃爾京勳爵掠奪一空,而在倫敦,劫來的大理石上有我在威尼斯看見過的線腳。

    這些傑作的飄零命運和我的命運同病相憐,然而菲迪阿沒有把我的粘土加工成形。

     我在萊奧納爾·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的原作前久久不舍離去。

    沒有什麼能比天才的學識和靈感畫出的圖稿更吸引人的了;他讓您走進他的内心深處;他向您吐露他的秘密;他告訴您他是怎樣努力達到完美境界的:大家很高興看到他是怎樣出錯,又是怎樣發現錯誤并重新站起來。

    在一張非常普通的紙上,鉛筆從桌子角開始描繪,它留下了美好的大自然的富足充裕和樸實天真。

    考慮到拉斐爾的手曾在這些不朽的舊紙上移動,人們在上面安了一塊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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