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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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韋桑塔德,便來到了貝爾内克。

    在出貝爾内克時,一條兩邊種着楊樹,繞來繞去的林蔭路引發出我不知是高興還是痛苦的一種感情。

    我一邊在記憶中搜索,我發現它們像以前整齊排列在巴黎附近的楊樹,在榮納河畔維爾納夫人口處。

    博蒙夫人已經不在了;儒貝爾先生也不在了:楊樹被砍倒了,在君主制第四次崩潰以後,我來到了貝爾内克的楊樹下:“賜我一個愛護我,理解我的人吧!”聖·奧古斯坦說道。

     年輕人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她是迷人的,快樂的;警告她陷入相似的苦海之中是徒勞的;她用她輕盈的翅膀碰碰你,然後飛向幸福:如果她和他們同生共死,那麼她就是對的。

     這就是拜羅伊特,是一種模糊的記憶。

    這個城市坐落在良田和牧場錯落有緻的平原上:街道寬敞,房屋低矮,人口稀少。

    在伏爾泰和弗雷德裡克二世時期,拜羅伊特的總督很有名望:他的死招來了費爾内唱經班為他高唱頌歌①在此也體現了一點點抒情的味道。

     ①為拜羅伊特親王夫人所唱的頌歌。

     你将永不再歌唱,寂寞的西爾旺德爾,你的聲音在這藝術的宮殿裡蕩氣回腸, 敢于反對偏見, 權利讓人談論人道主義。

     如果這不比伏爾泰——西爾旺德爾更孤獨寂寞的話,詩人對此是相當滿意的,詩人還對總督補充說道: 平靜而高明的哲學家, 他用安詳的眼睛和憐憫之心注視着, 幽靈們改變他們生活的夢幻, 如此多的夢破滅,如此多的計劃泡湯。

     在宮殿的頂樓,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用安詳的眼睛注視過路的可憐的魔鬼,但這些詩句卻并不虛弱無力……誰能比我更了解這些呢?我曾目睹成群結隊的幽靈穿越他們生命的夢境!此時此刻,我不是剛剛看到布拉格皇宮的三個幼兒和加爾斯巴德的瑪麗·安托瓦内特的女兒嗎?一七三三年,剛好一個世紀,大家在幹什麼?我們有沒有想想今天是什麼模樣?一七三三年,弗雷德裡克結婚,生活在他父親的嚴密監護下,他是否在馬蒂厄·拉昂斯貝爾②的書裡看到了拜羅伊特的總督圖爾農③,又為了羅馬行政長官的職位放棄總督嗎?一九三三年途經弗朗哥尼的旅遊者會問我的影子,我是否能猜出他将作為見證人的事實是什麼。

     ②《軟木筆記》一書不知名作者的筆名,是一本很流行的預測未來的書。

     ③一八○九年,圖爾農伯爵(Tournon)(一七八八—一八三三)成為羅馬的行政長官。

     我正在午餐時,看到了一個德國婦女按照一位老師的口授寫下來的忠告,她年輕,必定漂亮。

     “那些幸福的人,是富人。

    您和我錢很少,卻很幸福。

    在我看來,我們比那些擁有一噸金子的人更幸福。

    ” 的确如此,小姐,您和我都不富有;您是幸福的,就像看起來的那樣,您嘲笑一噸金子,但如果偶然我不開心時,您給我一噸金子,将使我異常舒暢。

     出了拜羅伊特,我們走了一段上坡路。

    修剪過的瘦長松樹使我想起了開羅清真寺或科爾多瓦大教堂的柱子,但要小些,黑些,就像在暗室中①成的像那樣。

    小路經過一座又座小山,一座又座山谷;巨大的山前有一小撮樹木,狹窄的,綠色的山谷,卻沒有什麼澆灌。

    在山谷的谷底,我們看見了一座小教堂的鐘樓及整個村莊。

    所有的基督教文化形成了一種模式:傳教土不再變成本堂神甫;鄉野村夫駐紮在他周圍,就像羊群圍繞着牧羊人,以前這種擺脫塵世的隐蔽的陋室讓我夢想着某種假象;今天,我不再做夢,在哪兒都一樣不好受。

     ①憑借經驗預示(一八三九年)攝像術的發明。

     巴蒂斯特疲憊不堪,使得我不得不在霍爾費爾德停了下來。

    在準備夜宵時,我登上了一塊可以看到部分村莊的岩石,這塊岩石與一座四四方方的鐘塔相連;雨燕一邊叫着,一邊掠過主塔的頂尖和側面。

    自從我在貢堡的童年時代,這種幾隻小鳥和一座古老的塔樓構成的畫面就再也沒有浮現過;我心情十分沉重。

    我來到這座地面往西下垂的教堂;它被一些剛死不久的死者的荒墳所包圍着。

    去世多年的死者僅在此細細地勾畫他們的皺紋;以證明他們曾辛勤地耕耘過。

    太陽正在落山,蒼白地淹沒在遠處冷杉林形成的地平線下,照亮了除了我之外再沒有其它人站着的公墓。

    什麼時候輪到我長眠?虛無的愚昧的人們,我們的無能和強大是如此明顯:我們不能任意擁有光明和生命;大自然賦予我們雙眼和手,卻任意支配我們的夜晚和死亡。

     走進虛掩着大門的教堂,我跪下為了母親靈魂的安息念了天主經和聖母經;不死的奴性強迫基督教徒彼此溫柔相待。

    在此,我聽到了忏悔的小門敞開了;我感到是死亡而不是神父将出現在忏悔的窗栅欄前。

    當關閉教堂大門的鐘響起時,我才發現該回去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我遇見了一個背着背簍的小女孩:她的腿、腳都是光着的;她的裙子很短,緊身的上衣撕破了,她佝偻着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走着。

    我們同時走上了一條陡峭的路:她将她那黑黝黝的臉稍稍地轉過來對着我:一頭美麗的亂發貼在背簍上。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的嘴唇因為呼吸而微張着:我們可以看見,她負重的肩膀下年輕的胸膛隻感受到果園蛻皮的沉重。

    她想對他說起玫瑰;這就是你對我講的玫瑰。

    (阿裡斯托芬)①。

     ①“這就是你給我講的玫瑰”:在阿裡斯托芬的《威脅》中有一段“公正的推理和非公正的推理”之間的口舌之争;為後者的言辭所激怒,前者辱罵它是非公正的,即諷刺意義上的“玫瑰”。

     我開始給這個采葡萄的少女算命:她會不會在一台壓榨機前日漸衰老,成為一個平常而幸福家庭的主婦?她會不會被一個二級下士帶到軍營中去?或将成為某個堂吉诃德的獵物?被劫走的村姑希望劫持者意外地給她們帶來愛情;他将她帶到梅斯海峽的大理石的宮殿裡,有翩翩的棕榈樹和叮咚的泉水,面對着層層藍色海浪和噴射着火花的埃特納火山。

     我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而我的同路人轉向左邊一塊很大的空地,走向幾幢孤立的房子。

    在快消失的時候,她停下來,向陌生人投來最後一瞥,然後,為了讓背簍通過低低的門,她彎腰走進了一間茅屋,就像一隻小野貓溜進裝着一堆堆麥捆的谷倉。

    讓我們去牢房尋找貝裡公爵夫人殿下。

     我跟随着她,但我在哭泣, 因為不能再随她而去了①。

     ①仍是伏爾泰的詩(《寫給城堡夫人的詩節》)。

     我在霍爾費爾德的店主是一個古怪的男人:他和他的女仆當客棧老闆十分勉強,總是對旅客有反感。

    當他們發現遠處一輛車走過來時,他們就躲起來,還罵這些流浪漢無所事事,在大街上遊遊蕩蕩,這些懶漢打攪了體面的酒店老闆,不讓他喝不得不向他們出售的酒。

    老婦人眼見她的戶主破産;但她為之等待天公的一臂之力;像桑肖一樣,她說:“先生,請接受這個壯麗的米科米翁王國吧,它從天而降,落在你的手心裡②。

    ” ②見《堂吉诃德》。

     一旦一陣情緒過後,夫婦二人喝了兩杯酒,看起來心情還不賴。

    女主人說了一點不太地道的法語,緊盯着你看,似乎想跟你搭腔:“我曾在拿破侖的軍隊裡看到過像你這樣殷勤的年輕人!”她抽起煙鬥,喝起酒來仿佛像露營一樣光榮,她向我暗送挑逗和俏皮的秋波:在我們不想活的時候有人愛,這是多麼幸福的事!但是雅沃特,太遲了,我的欲望已經支離破碎,苦苦壓抑,就像從前一位法國人③所說的;我宣布一切結束了:“平和的老人,休息吧。

    ”萊爾米尼埃④先生曾對我說。

    您看見了,好心的陌生人,他不讓我聽到你的歌聲: ③見《蒙田散文集》第三卷。

     ④萊爾米尼埃(Lherminier),自由右派的倡導者,格格伯的前合作者。

     軍團的随軍女酒販①, ①見貝朗瑞的《女酒販》的第一段。

     大家都叫我雅沃特。

     我痛快地出賣,給予,暢飲 我的葡萄酒和燒酒。

     我有輕快的步伐和倔強的眼神,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

     這就是我拒絕您的引誘的另一個原因,您很輕浮,您将背叛我。

    走吧,巴伐利亞的雅沃特夫人,像你的先行者伊莎博夫人那樣②! ②伊莎博(Isabeau)夫人,攝政者。

    她“背叛”了法蘭西和她的兒子查理七世的利益。

     班貝克——一個駝背女人——維爾茨堡:它的議事司鋒們——一個醉漢——燕子 從霍爾費爾德出發,我經過班貝克時,已經是夜裡了。

    一切都已沉睡;我注意到一束微弱的光線從一間房子的蒼白的窗口投射出來。

    誰在此守護?幸福還是痛苦?愛情還是死亡? 一八一五年在班貝克,紐沙泰爾的親王貝蒂埃從陽台摔到街上!他的主人将從更高處摔下來。

     六月二日星期日 在代泰爾巴克,又出現了葡萄園。

    四種植物标志的四種自然景觀和四個季節:桦樹、葡萄、橄榄樹和棕榈樹,一步步走向陽光充足的地帶。

     離開代泰爾巴克,中間經過了兩個驿站,到達了維爾茨堡,一個駝背女人坐在我的馬車後面;泰朗斯在《安德裡安納》中說:inopiatgregiaforma,aetateintegra①、車夫想叫她下車;我以兩個理由拒絕了:第一,我害怕這個仙女扔給我一個符咒;第二,曾經在一本關于我的自傳中看到,我被描述成是一個駝背②,因此所有駝子都是我的姐妹。

    誰能肯定自己不是一個駝背呢?誰将永遠不會說你是駝背呢?如果您照照鏡子,您什麼都看不見;我們能看到自己的真實模樣嗎?您将發現一個最符合自身的尺寸。

    所有的駝背既驕傲又開心;有歌頌駝背優點的贊歌。

    在小路的路口上,我的這個駝背,背上沉甸甸地,莊重地下了車:像所有的凡人一樣背着自己的包袱。

    她像蛇一樣鑽進一塊麥地,消失在比她高一頭的麥穗之中。

     ①“可憐的人,一種罕見的美,在花兒一般的年紀”《安德裡埃納》。

    此處諷刺地引用。

     ②夏多布裡昂“有點聳肩縮頸”。

    見迪施曼的《夏多布利昂》。

     六月二日中午,我到達了一個山崗上,從這兒可以看到維爾茨堡。

    城堡主塔在最高點,城市和宮殿,教堂的鐘,小塔在較低處。

    宮殿的建築盡管有些笨拙,但無論如何在佛羅倫薩是不錯的;在雨天,親王可以讓他所有的臣民在城堡裡避雨,而不必騰出自己的房間。

     維爾茨堡大主教在任命教土會議的議事司铎上曾是很有權威的。

    在他當選後,他光着膀子,走到兩排他的教友中間,讓人鞭打,大家猜想,那些親王們對這種向皇室成員的背脊祝聖的方式大為震驚,并拒絕加入兩隊人的行列。

    今天,這一切不會再重演:查理曼大帝的子孫不會為了得到伊夫托的皇冠而讓人連續鞭打三天。

     我曾見過奧地利皇帝的弟弟,維爾茨堡公爵;他在楓丹白露弗朗索瓦一世的宮殿裡約瑟芬皇後舉辦的音樂會上高歌,唱得棒極了。

     施瓦茨在護照辦公室被滞留了兩個小時。

    将馬車停在一座教堂前面之後,我走了進去,我與那些基督徒們一起祈禱,他們在新社會中卻代表着舊勢力。

    一長列儀式隊伍走了出來并環繞教堂走了一圈;可惜我不是羅馬城來的傳教士!我歸屬的時代将在我的身上結束。

     當第一批宗教種子在我的靈魂中萌芽時,就像在一片未開墾的土地上生根發芽,擺脫荊棘,并有了第一次收獲。

    一陣又幹又冷的北風刮來,土地變幹了。

    上天憐憫它,賜給它溫和的玫瑰;接着,風又刮了起來。

    這種懷疑和信任的交替造成了我生活中絕望和難以形容的樂趣交錯出現。

    我聖潔的母親,為我向耶稣基督祈禱吧:您的兒子想贖罪變成另一個人。

     我四點鐘離開了維爾茨堡,往曼海姆進發。

    進入巴德公爵領地;這是個開心的村莊;一個醉漢把手伸向我,大叫“皇帝萬歲!”在德國已成為過往雲煙。

    這些人揭竿而起,為的是想從拿破侖的勃勃野心中掙脫出來,争取民族獨立,然而,他們卻念念不忘拿破侖,因為從帳篷裡的貝督因人到茅屋中的條頓人,無不被他的功勳所震動。

     随着我離法蘭西越來越近,小村莊裡的孩子們興高采烈,車夫趕馬也更起勁了:生命複活了。

     在比肖夫海姆,我吃飯的地方來了一個漂亮的不速之客:一隻燕子,真正的帕羅克内①,微紅的胸脯,栖息在我敞開的窗前一根支撐“黃金陽光”的招牌的鐵杆上;接着用世界上最婉轉動聽的聲音叫起來,以一種熟識的眼光看着我,沒有一絲恐懼。

    我從不抱怨被龐迪翁①的女兒吵醒;我從來不像阿那克裡翁一樣叫它“吱吱喳喳”的小鳥:相反,我總是用羅得島②的兒歌為飛回來的燕子歡呼:“她回來了,燕子回來了,帶來了好天氣,好年景!請開門,不要輕視燕子。

    ” ①夜莺的美稱。

     ①在變成燕子前,帕羅克内是雅典王龐迪翁的女兒。

     ②位于希臘。

     在比肖夫海姆,我的這位客人對我說:“弗朗索瓦,我的高祖母曾住在貢堡你的小塔頂的椽子下面的房子裡;你每年秋天都陪着她,你想在夜裡跟你的女風精會面,你就在池塘的蘆葦叢裡等着。

    她在你動身去美國那天圍繞在你身邊,然後還跟着你的帆飛翔了一段時間。

    我祖母住在夏洛特的交叉路口;八年後,她和你一起到了雅法;你在《旅行指南》③中提到過。

    我的母親在朝霞中啁啾嗚叫,有一天落在了外交部你辦公室的壁爐裡;你為她打開了窗子。

    我母親有好幾個孩子;正和你說話的我是她最小的孩子;我在羅馬的鄉間的蒂沃利古老的小路上多次遇見過你;你還記得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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