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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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回憶錄》引言,第一卷)。

     如果高貴的家族們走向末路的話,(将來的一切可能和生氣勃勃的希望不停地在人們心靈深處滋長且撇開不談),難道一個與他們的偉大相稱的結局,他們在過去歲月的夜晚随着時代而隐退,不是更好嗎?将這些沒有顯赫聲名的日子延伸下去是不名一文的;人們對你和你的誇誇其談已經厭倦了;他們抱怨你老是賴着不走:亞曆山大、恺撒、拿破侖都是在盛名之下,激流勇退。

    為了美麗地死去,就必須早死,不要跟孩子們提起春天:“怎麼!就是這個天才,這個偉人,這個家族,讓人們拍手叫好,我們為之付出了頭發、微笑和對生命犧牲的一瞥!”看到年邁的路易十四除了維爾魯瓦老公爵外,身邊找不到其他人聊聊他的年代,是多麼惆怅啊!這是大孔代的最後一次勝利,在他的墳邊遇見了波舒哀:演說家使尚蒂利的死水複活了,使老年人返老還童,重新塑造一個年輕人的青春;他将在羅克魯瓦上的獲勝者的前額的頭發再染成棕色,說他波舒哀對他的銀發道一聲不朽的永别。

    愛好榮耀的你們,好好照看你們的墳墓;好好在這兒躺着,盡量保持最佳狀态,因為這裡将是你們的長眠之所。

     王太子妃 從布拉格到加爾斯巴德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令人煩心的,沾染了三年戰争鮮血的平原。

    在夜裡穿過這片戰場時,在戰神面前,我感到丢臉,他将天空纏繞在指間,如同一個戒指。

    我們可以看見遠處樹木繁茂的小山腳下,流着潺潺的溪水。

    加爾斯巴德的醫生的純良美德與醫神山的蛇形山路交相輝映,蜿蜒到小山下,來喝伊日①酒杯裡的瓊漿玉液。

     ①主要是指醫學天神,是一條纏在一捆長條形棍子上的蛇。

    醫神的女兒伊日象征着健康(健康女神)。

     斯塔蒂爾姆是一個坐落在城市最高處的塔樓,上面裝着一口鐘,守衛們一旦看見一個陌生人就吹号。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垂死掙紮的人,用歡樂的曲調向我緻意,群情激昂地在路上奔相赴告,“這是一個關節病患者,一個精神憂郁者,一個近視眼!”唉!我比這嚴重多了,我已病人膏盲。

     31号早晨七點鐘,我下榻在博爾佐納伯爵開的金盾旅館,伯爵是一個破了産的貴族。

    住在這家旅館的還有科塞伯爵及夫人(他們比我先期到達),我的同鄉特羅戈夫将軍,他不久以前曾任聖老盧堡的總督,這個在朗迪維齊奧的朗德爾諾月光的眷顧下出生的人,又矮又胖,在大革命期間在布拉格的奧地利精銳部隊的上尉。

    他剛探望過被流放的長官,聖克盧的繼承人,在那個時候是聖克盧的一名修道士。

    過後,特羅戈夫回到了下布列塔尼。

    他帶回了一隻匈牙利夜莺和一隻波希米亞夜莺,吵得旅店裡的人無法入睡,它們一直在抱怨着代雷①的殘酷暴行。

    特羅戈夫給它們填滿了烤牛心,也沒能讓它們戰勝痛苦。

     ①根據傳說,夜莺因飽受代雷的暴行摧殘,故而用“抱怨填滿空間”這是維吉爾的一首詩句的含義,被夏多布裡昂引用。

     我和特羅戈夫像兩個布列塔尼人那樣擁抱在一起。

    将軍又矮又胖,圓滾滾的,像一個科爾努阿伊的塞爾特人,在真誠的外表下有一顆細膩的心,言談之中不乏诙諧感。

    他逗得王太子妃相當開心,而且因為他懂德語,她還和他一塊兒散步。

    科塞夫人通報我來了,她告訴我可以在九點半鐘或中午去看她:中午,我如約而至。

     她住在村頭一所單獨的房屋裡,它坐落在泰普爾河右岸,小河流經高山,蜿蜒穿過加爾斯巴德。

    登上公主的房間的樓梯,我有些心緒不甯:我就要見到公主了,幾乎是第一次見面,這是人類痛苦的一個完美的典範,這個昂蒂戈思的基督徒。

    我過去與王太子妃交談總共不到十分鐘;那是在她短暫的幸福日子裡,每次才兩三句話;她與我交談時顯得很尴尬。

    盡管我總是以一種深深的敬意來寫或說她,王太子妃想必是對我抱有前廳教徒們的偏見,她生活在他們中間:王室成員整天孤獨地生活在充滿愚昧和嫉妒的城堡中,重重包圍,新的一代根本就進不去。

     一個仆人為我打開了門;我看見王太子妃坐在客廳深處兩窗之間的沙發上,手裡正繡着一塊挂毯。

    我進去時是如此激動,以至于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走到公主的身邊。

     她擡起了專心做活的頭,似乎是為了掩飾她自己的情感,跟我聊了起來,她對我說:“我很高興見到您,夏多布裡昂先生;國王向我通報了您的到來。

    您整夜都在趕路嗎?那麼您一定很累了。

    ” 我恭敬地把貝裡公爵夫人的信交給了她;她接過去,放在身邊的沙發上,說:“請坐,請坐。

    ”接着她以一種迅速、機械和痙攣的動作,重新開始了她的刺繡。

     我閉口不言;王太子妃也保持沉默:隻聽見公主的針線在布上穿來穿去的聲音,在繡花底布上我看見掉下了幾滴淚珠。

    這個不幸的人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眼睛,并沒有擡起頭來。

    她問我:“我姐姐怎麼樣了?她好可憐,好可憐。

    我真為她抱冤,為她抱冤。

    ”這短促地,不停重複的話沒能使打斷的談話重新開始,兩個對話者都沒有了心情。

    王太子妃雙眼因流淚而紅腫,使她徒自增添了一份美麗,酷像斯巴齊諾①聖女。

     ①痛苦的“癡”聖女,儒勒·羅曼的油畫,珍藏在普拉多。

     “夫人,”我回答道,“貝裡公爵夫人的确很不幸。

    她要我在她被囚禁期間将她的孩子們托付給你。

    想到亨利五世能重新找到陛下這樣的第二個母親,這将大大緩解她的痛苦。

    ” 帕斯卡①有理由将人類的偉大和痛苦摻和在一起:誰會相信王太子妃把諸如皇後、陛下的稱号看得很重?其實這對她來說是很自然的事,盡管她也知道這些稱号不過都是虛榮而已。

    對了,“陛下”這個詞真是個神奇的字眼;它照射在公主的額頭上,一瞬間将烏雲一掃而空;可這些烏雲像一頂王冠似的又猝然地重新籠罩在她的頭上。

     ①帕斯卡(Pascal)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哲學家。

     “噢!不、不,夏多布裡昂先生,”公主看着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我不是皇後。

    ”“您是的,夫人,根據王族的法律,您是皇後:太子殿下隻能放棄,因為他是國王。

    法蘭西将您視為她的皇後,您将是亨利五世的母親。

    ” 王太子妃不再争辯:這個可憐的女孩,打扮成女人的模樣,臉上洋溢着崇高聖潔的光彩,使其更增添了幾分魅力,與平民的聯系也更加緊密了。

     我高聲朗讀着委托信,信中貝裡公爵夫人向我解釋了她的婚姻,要我到布拉格來,要求保存其法國公主的稱号,将她的孩子托付給她的妹妹。

     公主又重新開始了她的活計;當我讀完信後,她對我說:“貝裡公爵夫人有理由相信我,這太好了,夏多布利昂先生;太好了:您對她講,我十分同情我的姐姐。

    ” 除了叫我向貝裡公爵夫人轉達她的同情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了,這讓我清楚地了解到,這兩個人之間實際上并沒有多少感情,我也覺得似乎有一種并非自願的情感在沖擊着聖徒的心。

    多麼殘酷的競争!瑪麗·安托瓦内特的女兒不必憂心這場鬥争;棕榈葉始終在她手上。

     我又說道:“如果夫人想看貝裡公爵夫人給您的信和給她的孩子們寫的信,您可能在其中找到新的解釋。

    我希望夫人寫一封信,讓我帶回布萊伊。

    ” 信是用檸檬汁寫的。

    “我一點也看不清,”公主說道,“我們該怎麼辦?”我建議用一隻小火爐,裡面放上一些白色的小木片;夫人拉了一下鈴,鈴繩一直伸到了沙發後面。

    一個仆人走進來,接受了命令,将爐子擱在客廳門前的平台上。

    夫人站起身來,我們于是走向火爐。

    我們将它放在一張小桌子上,旁邊用樓梯的燈照明。

    我拿出兩封信中的一封,平行地放在火焰上方。

    王太子妃看着我,并笑了笑,因為我沒成功。

    她對我說:“給我,給我,該輪到我試試了。

    ”她将信在火焰上方蕩來蕩去,貝裡公爵夫人的粗大的圓形字迹出現了:第二封信也如法炮制。

    我祝賀夫人的成功。

    奇怪的一幕:路易十六的女兒和我一起坐在加爾斯巴德高高的樓梯上,辨認着這些神秘的字體:布萊伊的俘虜寫給寺院的俘虜的信! 我們重新回到客廳裡坐下。

    太子妃讀着給她的信。

    貝裡公爵夫人謝謝她妹妹對自己厄運的同情,把她的孩子托付給她,特别交待将兒子托給他的姨媽管教。

    寫給孩子們的信隻是些溫柔撫慰的話。

    貝裡公爵夫人請亨利使自己成為無愧于法蘭西的人。

     太子妃對我說:“我姐姐給予了我公正。

    我很了解她的苦衷。

    她肯定很痛苦,很難過。

    請您告訴她,我會照顧好波爾多公爵先生。

    我很愛他。

    您是怎麼找到他的?他的身體很好,不是嗎?很健壯,盡管有些神經質。

    ” 我與夫人面對面地交談了兩個鐘頭,這是很少有的榮幸:她看起來很高興。

    不要總是對我抱有敵意的偏見,她大概将我看作一個強壯、充滿優點的人;她認為我和藹可親,是個好小夥子。

    她真誠地對我說:“我将像平時那樣散散步;我們三點鐘吃飯,如果您不午睡的話,就請光臨。

    我希望這不會使您太累。

    ” 我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會如此成功,但值得肯定的是堅冰已經融化,冰釋前嫌;這種與宮廷的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内特緊密相連的目光,善意地投射在一個可憐的仆人身上。

     我終于使太子妃不再感到局促不安,但我卻感到特别壓抑:害怕超過我類似于在查理十世身邊時所能控制的限度。

    也許是我沒有那引出夫人靈魂深處的崇高内涵的訣竅;也許是我對她的崇敬關閉了思想交流的大門,我感到一種痛楚的無助正在走近我。

     3點鐘,我又來到了太子妃的家中。

    我在那兒見到了埃斯泰拉齊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阿古爾夫人,以及小奧埃熱爾蒂先生和特羅戈夫先生;他們為能在公主家吃飯而感到十分榮幸。

    曾經十分美麗的埃斯泰拉齊伯爵夫人風韻猶存;她曾經在羅馬與布拉加公爵結合。

    大家肯定她已融人了政治當中,并将自己所學全部交給了博泰爾尼克親王先生。

    在出宮廷時,夫人被派往維也納,她遇見了後來成為她同伴的埃斯泰拉齊伯爵夫人。

    我注意到她很認真的聽我講話;第二天她很天真地對我說,她徹夜在寫寫畫畫。

    她決定出發去布拉格,在一個約定的地方安排了與布拉加先生的秘密會晤;從那裡她将去維也納。

    在間諜活動的安排和促使下,舊情複燃了!什麼事情!多麼興奮!埃斯泰拉齊小姐一點也不漂亮,她看起來聰明又狡猾。

     阿古爾子爵夫人今天很虔誠,她是一個在所有公主的辦公室裡都可見到的重要人物。

    她盡其所能使其家庭發達,她跟所有的人說話,特别是我;我曾有幸安置了她的侄兒們;她似乎對已故的司法大臣康巴塞雷斯也很有熱情。

     晚餐是如此的難吃和不豐盛,出門時我仍餓得發慌;晚餐就在太子妃的客廳裡進行,因為她沒有餐廳。

    晚餐過後,有人移走了桌子;夫人又坐在沙發上,開始了她的活計。

    我們圍坐在一起。

    特羅戈夫講起了夫人喜歡的曆史故事。

    她很關心女人們,是有關吉施公爵夫人的問題。

    “她的辮子織得不怎麼好”,王子夫人說道,這話令我驚訝不已。

     坐在沙發上,夫人可以透過窗戶把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數說着散步的男人和女人的名字。

    這時,過來了兩位身着蘇格蘭服飾的騎士,帶着兩匹小馬;夫人停下工作,不停地看着,說道:“這位是……夫人(我忘了她的名字),她要和孩子們到山上去。

    ”瑪麗泰雷滋①很奇怪,她知道附近的規矩,戴王冠的公主和上絞刑架的公主從其生活的高峰降到與其他女人的相同的水準,她們使我特别感興趣;我帶着一種哲學家的憐憫觀察着這一切。

     ①這是昂古萊姆公爵夫人的名字。

     五點鐘,太子妃坐馬車出去散步,七點鐘我又回到晚宴上。

    一切照舊:夫人坐在沙發上,吃飯的和五六個年輕或年邁的喝水的人擴大了圍成的圈子。

    太子妃的努力叫人感動,顯而易見,是為了表示出大度;她和每個人都聊兩句。

    她幾次提到我,将我介紹給大家,但在每兩句話中間,她總是有一個停頓。

    她的針動作加快了,她的臉幾乎貼着手中的繡毯,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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