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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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裡。

    一幅上了色的繪畫上保留了全部作品。

     這些恐怖底色上的奇異繪畫有着莎土比亞的天才,那是喜劇和悲劇混合在一起的天才。

    上面的人物表情極為生動:窮人和富人,年青人和老年人,男人和女人,教皇,紅衣主教,神甫,皇帝,國王,王後,王子,公爵,貴族,法官,軍人,對于死神是贊成還是反對,大家都在争論與推理,沒有一個人是心甘情願地接受它的。

     死神變化無窮,但總是同生活本身一樣,滑稽可笑,它隻不過是一幕嚴肅而低級的滑稽劇。

    諷刺畫家筆下的這個死神隻有一條腿,好像上前與之攀談的假腿乞丐一樣;它在他背上的骨頭上玩曼陀林,就像它訓練的音樂家那樣。

    它不完全是秃頂的,有一小撮金色、棕色、灰色的頭發在這瘦骨伶仃的家夥那脖子上飄動着,這使得它差點像活的一樣,也使得它更加可怕。

    在一處渦形裝飾的地方,死神幾乎顯出它有肌肉,它幾乎像年輕人那樣年輕,它帶走了一個正在照鏡子的年輕女孩。

    死神在它的褡裢裡有一個狡狯小學生的全部詭計:它用剪刀剪斷了給一個盲人引路的狗脖子上的繩子,而那盲人隻差兩步就要走到一條敞開的陰溝邊了。

    在别處,死神穿着一件小大衣,打着帕斯坎①的手勢,走近它衆多的受害者中的一個,正在同他攀談。

    奧爾班能在大自然中捉住這種美妙的快樂主題:你走進存放聖骨盒的聖堂裡,所有的死人頭似乎在冷笑,因為它們都露出了牙齒,這是牙齒四周沒有嘴唇形成的微笑,它們在笑什麼呢?死還是生? ①原指古羅馬的一座殘缺的雕像,後指小醜、醜角之類。

     巴塞爾的大教堂,尤其是那些古老的修道院,令我感興趣。

    我跑遍了所有的修道院,裡面到處是碑文,我發現了幾個宗教改革家的名字。

    當新教安置在天主教教堂裡時,它選擇的地點和時間都不合适;人們看到毀壞的要比重建的多。

    舊基督教是十五世紀以來社會的創建者,那些想在舊基督教裡重建原始基督教的幹癟學究們卻一座紀念碑也沒能建立起來。

    這種紀念碑意味着什麼呢?它怎樣和社會風俗聯系起來呢?那些人一點也不像路德②和加爾文③時代的呂泰和卡爾萬,他們像有着拉斐爾④式才能的萊昂十世或者有着哥特人才能的聖路易;他們中一小部分人什麼也不相信,大部人卻什麼都相信。

    因此,新教隻把教室當廟宇,或者把它毀壞的大教堂當教堂:它在那裡建立了一尊裸體像。

    耶稣和他的使徒也許不像他們那個時代的希臘人和羅馬人,但他們沒有來制造一種舊的崇拜;他們卻來建立了一種新的宗教,用一個神取代了所有的神。

     ②路德(Luther一四八三—一五四六),德國理論家和宗教改革家。

     ③加爾文(Calvin一五○九—一五六四),法國宗教改革家。

     ④拉斐爾(Raphael一四八八—一五二○),意大利畫家。

     一八三二年八月十四日,盧塞恩 從巴塞爾途經阿爾戈維到盧塞恩的路上有很多山谷,其中有些山谷很像阿爾熱萊斯山谷,但比比利牛斯山上的西班牙天空要低些。

    在盧塞恩,周圍盡是連綿起伏的峰巒,有的聚集在一起,有的重疊在一起,有的隻露出一個側面,有的染上了金子般的顔色,有的隐匿在另一些山峰的後面,有的消逝在聖哥達附近白雪皚皚的高山深谷的風景裡。

    假如我們去掉裡吉峰和皮拉特峰,隻保留上面長了牧草和有兔棚圍着四州湖的小山峰,我們就可以造出一個意大利湖來。

     環繞着教堂墓地旁邊修道院裡的連拱長廊好像一些房子,在那裡我們可以看到這一景緻。

    墓地裡的紀念碑上有一個鐵十字架,它作為一面旗幟,上面有一個鍍金耶稣像,在太陽底下,這隻是一些消失在墓旁的光點。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些聖水缸,裡面有小樹浸着。

    人們可以用小樹枝給亡魂祝福。

    我不會在那裡單獨地哭上一場,我把聖水灑在安息在那裡的基督徒及我那些不幸的兄弟的墳上。

    我看到一塊墓碑,上面這樣寫着:Hodiemihi,crastibi①,另一塊上面寫着:Fuithomo②,還一塊上面寫着:Siste,viator;abi,viator③。

    等到明天,我還會是個活人;作為旅人,我停了下來;還是作為旅人,我馬上滾蛋。

    我斜靠在修道院的連拱長廊上,久久地盯着吉約姆·退爾和他的同伴們在這裡上演過奇遇和曆險的劇場:這是瑞士的自由劇場,希勒和讓·德·米 ①“今天是我,明天輪到你了。

    ” ②“這裡安息着一個男子。

    ” ③“旅行者,你停下來;滾吧,旅行者!” ①席勒主演他的悲劇《德·紀堯姆·退爾》(一八○四年);讓·德·米勒主演《瑞士聯邦的曆史》(——七八六—一七九五)。

     四五年前我再一次看到阿爾卑斯山時,我在想我那時剛在那裡尋找過的東西:我今天會怎麼說呢?我明天、明天的明天會又怎麼說呢?不幸的是我不能再變老、而我總在變老! 一八三二年八月十五日,盧塞恩 加比森人在聖母升天日的早上按照習俗到山上去感恩、祝福去了。

    這些修道士宣講宗教;正是在宗教的保護下,獲得了瑞士的獨立,而這種獨立一直持續至今。

    可我們的現代自由會是什麼樣子呢?會是哲學家與劊子手們恩寵的那種可惡的自由嗎?這種自由還不到四十年,它就在街頭巷尾被出賣了又出賣,兜銷了又兜銷。

    在為阿爾卑斯山祝聖的嘉布遣會修士的褲裆裡的自由比共和國、帝國、複辟王朝和七月篡權的立法機構的整個舊貨店裡的自由要多得多。

     在瑞士的法國旅人既感動又感傷;我們這些地區的人民的曆史與他們的曆史有着太多的聯系;瑞士人的血為我們而流,通過我們而流;我們把鐵和火運到了紀堯姆·代爾的茅屋裡;在國内戰争中,我們把農民戰士組織起來保住了王位。

    天才的托瓦爾桑②把八月十日的回憶刻到了盧塞恩的城門上。

    瑞士雄獅中箭後斷了氣,它那下垂的頭和一隻爪子蓋着現在隻能看見百合花徽的法國王室盾形紋章。

    這裡有為犧牲者設立的祭壇,在岩石上雕刻的淺浮雕旁,一簇簇綠樹向外國人展示紀念碑中記載八月十日大屠殺裡逃出來的士兵名字,路易十六命令瑞士人放下武器的信,祭壇的前部是由拉多費納夫捐獻的贖罪台,這個代表着痛苦的模型上雕刻着作為祭品的神聖小羊羔圖像。

    有什麼旨意驅使上天在波旁王朝最後一個國王倒台時讓我在紀念碑旁邊尋找一個避難所呢?現在至少我凝視這紀念碑不會臉紅,我舉起我這瘦弱的手不會對着法國的盾形紋章發假誓,有如獅子用它那有力的爪子緊緊抓住自己,直到死的時候才松開一樣。

     ②托瓦爾桑(Thorwalsen),丹麥雕刻家。

     有個國會議員竟提議拆毀這塊紀念碑,真是怪事!瑞士究竟想要什麼?自由嗎?它已擁有它達四個世紀;平等嗎?它也有;共和國嗎?它的政府就是這種形式;減輕賦稅嗎?瑞土人幾乎不納稅。

    那麼它到底想要什麼呢?它想變,這是自然規律。

    當一個民族随着時代的變化不能維持其原樣時,那麼它的毛病的第一個症狀便是痛恨過去和父輩們的倫理道德。

     八月十日,我從紀念碑林回來,曾通過一座大橋,那是一種懸在湖上的木質大長廊。

    長廊屋頂椽子中間嵌着二百三十八幅三角形的畫,這些畫面點綴着這個長廊,這是民間奢侈的場面;在這裡,瑞士人懂得了他們的宗教和曆史。

     我看見私人養的黑水雞;我更喜歡孔堡池塘裡的野黑水雞。

     回到城裡,唱詩班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從聖母小教堂裡傳出來的。

    進到這座教堂,我感到自己回到了童年時代。

    在四個裝飾一新的祭台前,婦女和神甫一起吟誦禱告和連禱文,這有如晚上在我那貧困的布列塔尼海邊祈禱一樣;而當時我是在盧塞恩湖畔!我用一隻手把生命的兩頭聯結在一起,以便更好地感受到這些年來我所失去的東西。

     一八三二年八月十六中午,在盧塞恩湖畔 阿爾卑斯山呀,把你的高峰降低吧,我不再值得你欽佩:我若年輕一點,我會很孤單;現在老了,斜陽孤影歎伶仃。

    但我會把大自然描繪好,可是為了誰呢?誰會關心我的作品?除了時間的力量,還有什麼力量作為懲罰能激發我的才智回到我這枯竭的頭腦中來呢?誰會再唱我的歌呢?我從哪裡獲得靈感呢?我在蒼穹下度過的那些歲月就好像是在冰雪覆蓋的山脈下度過的歲月一樣,沒有一絲陽光能照進去溫暖我的身心;拖着疲憊的步子,穿過這些沒人願意跟着來的山脈,多麼可悲可憐!人到晚年,發現自己隻有飄泊、流浪的自由是多麼不幸啁! 下午兩點 在進入烏裡河灣之前,我的船停在湖右岸一所房子旁的碼頭旁邊①。

    我爬了上去,進到這家小客棧的果園裡,坐在覆蓋着牛棚的兩棵胡桃樹下。

    在前方偏右正對着湖的那邊,一個叫施維茲②的小村莊出現在我的眼前。

    在那些果園和當地稱作阿爾卑斯山斜坡的牧場當中,它高高立在一塊半圓形的岩石上,它的兩個高地,米唐和阿康分别以他們的形狀命名(煙囪帽和柱頭),像戴在牧羊女頭上那種可怕的瑞士獨立王冠一樣。

    旁邊的牛棚裡,兩頭小牝牛的叫聲打破了我周圍的沉寂,好像是在為我高歌。

    施維茲以它的名字給每個人田園式的自由。

    在那不勒斯旁邊,一個被稱作意大利的小地方,用它不夠神聖的權利,把它的名字告訴羅馬的每一寸土地。

     ①隐藏船的地方。

     ②施維茲村這個名字也是整個這個地區的名字,甚至瑞士本身也叫這個名字。

     下午三點 我們出發了,進到了河灣或叫烏裡湖的地方。

    這裡奇峰突起,天昏地暗。

    這裡是格林特裡貧瘠的圓形山莊和三個噴水池的所在地,是菲斯特、安·德·阿爾當和斯托發謝了人發誓逃離他們的祖國的地方。

    在這裡,在阿尚貝爾山的腳下,那座小教堂的偏祭台上寫着:此處是退爾從蓋斯勒的船上跳起,一腳把他踢入波濤之中。

     退爾和他的同伴們真的存在嗎?他們不是那些出現在斯卡爾德歌謠裡的北方人?有人不是在瑞典的海岸邊找到了他們的傳統的英雄人物嗎?今天的瑞士人還是處在争取獨立的那個時代下的瑞士人嗎?在孤寂的小路上,退爾和他的同伴們手持弓箭,趕着四輪馬車在飛奔,越過一個深淵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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