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0節

關燈
從我的小偷鬥室到吉斯凱小姐的梳妝室——阿希爾·德·阿萊 我開始脫衣時,聽到了談話聲。

    接着門開了,警察局長先生在佴先生的陪同下,走進了我的囚室。

    這位局長對我在拘留時延長了監禁時間萬般道歉。

    他告訴我說,我的朋友菲滋——雅梅公爵和于德·德·納維爾男爵像我一樣,都被捕了;由于受到省長的幹預,他們不知道把法庭認定應該受到收審的人安置在什麼地方。

    “但是,”他補充道,“子爵先生,您馬上上我家去,您可以在那裡選擇一間最合您心意的房間。

    ” 我向他表示感謝,并請他不要挪動我這個窩,因為我已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就像和尚喜歡他的殿堂一樣。

    警察局長拒絕了我的要求,我得搬走。

    我又看到沙龍了,那是自從波拿巴的警察局長請我來這裡,勸我遠離巴黎後我一直沒有見過的。

    吉斯凱先生①和吉斯凱太太給我打開了他們所有的房間,請我選擇—個我最喜歡的。

    佴先生建議把他的房間讓給我,他們如此客氣,讓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

    我要了一間單獨朝花園開的小房間;這間房子,據我看,是給吉斯凱小姐當梳妝室用的。

    他們允許我帶仆人,讓他睡在門外通向吉斯凱夫人那套房子的—條小樓道入口處的地毯上。

    另外一條梯道通向花園,但我不能從那裡過,每天晚上,在花園與沿河馬路之間的栅欄下安排了一個哨兵站崗。

    吉斯凱夫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吉斯凱小姐很漂亮,是—個天才的音樂家。

    我對主人的細心安排很滿意:似乎他們想要補贖十二刊、時以來給我的懲罰。

     ①他是警察局長,佴是他的秘書.我們在稍後還會尹到他,他是吉斯凱小姐的未婚夫。

     在吉斯凱小姐的盥洗室住下的第二天,我很高興地起了床,回憶起了阿納克翁一首關于一位年輕希臘女孩的梳妝室的歌。

    我把頭靠在窗子上,看到一座滿園綠色的小花園,圍牆上爬滿了日本的長春藤。

    右面,花園的盡頭,有一些辦公室,可以看到那裡一些和顔悅色的警察局職員,就像丁香花中的美女;左面是塞納河河堤,塞納河和巴黎古城的一角,古城拐角在聖安德烈·阿爾克的鄉村裡。

    我聽到了吉斯凱小姐那優雅的琴聲,中間夾雜着密探們那讨價還價向他們的頭頭要求對告密費分成的吵鬧聲。

     鬥轉星移,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改變!警察局裡那個帶浪漫氣息的英國式小花園已隻剩下法國式花園毫無規則的部分了,有如巴黎首任法院院長的大樓裡修剪過的綠蔭栅。

    在一五八○年,這個花園位于一大堆擋住了它北邊和西邊視線的房子中間,它一直延伸到塞納河邊。

    隻有在那裡,在白天路障撤消後,德·吉茲才來拜訪阿希爾·德·阿萊①。

    他發現首任議長在花園裡散步;議長對他的到來并不怎麼感到驚詫,他不屑一顧,把頭轉了過去,繼續散步。

    散步完了,他已到了小路的盡頭,待他轉過身來,他看到德·吉茲公爵正朝他走去。

    這個威嚴的法官扯開嗓門對他說道:“真是天大的不幸,仆人竟然把主子趕走了;盡管這樣,我的靈魂依舊屬于上帝,我的心依舊屬于我的國王,而我的身體卻掌握在惡人手中。

    由得他們怎麼做吧。

    ”阿希爾·德·阿萊今天在這花園裡散步,到這裡來散步的還有維多克先生②,德·吉茲公爵和科科·拉庫爾。

    在一些大的原則上,我們已改換了一些大人物,我們現在多麼自由啊!尤其是,我把頭依在窗戶上,我是多麼自由啊,樓梯下監視我的那個壞家夥,時刻準備在我逃走時向我開槍,好像我長了翅膀似的。

    我的花園裡沒有夜莺,但有許多在鄉村、城市、宮殿、監獄到處可見的矯健、放肆、喜歡吵架的麻雀。

    它們站在死亡的邊緣上和在玫瑰花上一樣快活,它們所想要的就是逃離人世間的痛苦。

     ①阿希爾·德·阿萊(ArchilledeHarlay一五三六—一六一九),巴黎議會首任議長。

     ②有名的苦役犯變成了安全局局長(一七七五—一八五七)。

    科科·拉庫爾是他的副手,繼承人。

     預審法官德莫蒂埃先生 夏多布裡昂夫人獲準來看我了。

    她曾在恐怖時代同我的兩個妹妹呂西爾和朱莉在雷恩監獄坐過十三個月的牢;她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已承受不了蹲監獄這兩個詞了。

    我可憐的妻子在走進警察局時,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這是我真正應該承擔的責任。

    在我被拘留的第二天,預審法官德莫蒂埃先生在記錄員的陪同下來到了我這裡。

     基佐先生已經讓人任命作家埃羅①先生擔任雷恩王室法庭的檢察長;這位先生向來嫉妒成性,使性子耍态度,一朝大權在手,更是野腔無調,像隻鬥勝的公雞。

     ①天主教作家歐内斯特·埃羅(ErnestHello)的父親。

     這位基佐先生的被保護人從混在南特起訴佩裡耶先生的材料裡找到了我的名字和菲茲——雅梅公爵先生、于德·德,納維爾先生的名字,就寫信給法庭專使說,如果他是主人的話,就決不會放過我們,把我們放到案子裡去,當作共犯和物證。

    德·蒙塔利韋先生②原以為應對埃羅先生的意見作出讓步;有一段時間他畢恭畢敬跑到我家聽取我對選舉和新聞自由的建議和見解。

    複辟時期造就了一批像德·蒙塔利韋先生這樣的人,而沒有培養出一個有才智的人,無疑這就是為什麼它在人們的心裡沒有留下好印象。

     ②德·蒙塔利韋(deMontalivet),當時是内務大臣。

     預審法官德·蒙塔利韋先生走進我的小屋,一種虛情假意在他攣縮而粗暴的臉上蔓延,就像在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蜂蜜似的。

     我叫忠臣,出生在諾曼底, 是手持權仗的看門人,雖然像僞君子。

     德莫蒂埃先生不久以前是聖會派①成員,偉大的領聖體者,偉大的正統主義者,偉大的敕令擁護者,現在成了狂熱的中庸派。

    我以慣有的禮節請這個畜生坐下,把一把扶手椅扔到了他面前。

    我在他的記錄員面前放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上了一支羽毛筆和墨水。

    我坐在德莫蒂埃先生前面,他用一種溫和的聲調對我宣讀了各種小小的指控,很有證據,這足以讓我殺頭。

    接着是審訊。

     ①法國波旁王朝複辟時期左右政權的一派。

     我再一次申明不承認現行的政治制度,我沒有什麼可回答的,我不會在什麼東西上簽字,所有這些指控都是不能成立的,他們可以不必費心,可以去幹别的,但我總會很樂意地接待德莫蒂埃先生的來訪。

     我看到我這種做法使這位聖人大為惱火,他以前是贊成我的觀點的,我的行為在他看來,對他的行為不失為一種辛辣的諷刺。

    這位法官的高傲裡摻雜着不滿,他自認為在他的職責範圍裡受到了傷害。

    他想跟我講理;我永遠也不能讓他弄明白社會秩序和政治秩序之間存在的差異。

    我對他說,我服從的首先是自然法則;我遵守民法、軍事法和财政治,治安法和公共秩序。

    政治法,隻要它來自于曆代的王權或者人民的王權,我是遵守的。

    我沒有那麼傻和虛僞去相信人民被召集開了會,受到了協商,建立的政治秩序是國民裁定的結果。

    結果有人指責是盜竊犯、殺人犯、縱火犯,或者别的兇殺和社會罪行,我會求助于法律。

    但是當有人在政治上向我起訴時,我對這個毫無合法權利的當局沒有什麼可回答的,因而它也沒有什麼可問我的。

     半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德莫蒂埃先生的憤怒,我早就聽說了(他企圖把他的憤怒感染給法官們),他帶着一種酸溜溜的神态走近我,對我說道:“您不想把您的大名告訴我嗎?”在一次審訊中,他給我念了一封查理十世給德·菲茲——雅梅公爵的信,裡面有一句贊美我的話。

    “很好,先生,”我對他說,“這封信意味着什麼呢?衆所周知,我一直忠于原來的國王,我沒有宣誓效忠菲力普。

    正在流放的國王的信讓我感動;在他那繁榮昌盛的時期,他從未對我說過相似的話;而這句話是對我所有效勞的獎譽。

    ” 一八三二年七月底于巴黎地獄街 在吉斯凱先生家裡的生活——我的獲釋 很多囚犯都得到了雷卡米耶夫人的安慰和解救;她由人領着到了我的新住所來看過我。

    德·貝朗瑞先生從帕西下車,在他的朋友的簇擁下,用詩一樣的語言同我談起了我那些朋友的囚禁生活。

    他不能再為複辟王朝的事毫不客氣地責備我了。

    我那肥胖的老朋友貝爾坦來給我管理政府的聖事①;一位熱情的女子專門從博韋趕來欣賞我的光輝形象;維勒曼先生不畏強暴來看我;杜布瓦①先生,昂佩爾先生,勒諾芒先生,我這些慷慨博學的年輕朋友沒有忘記我;共和黨律師勒德律先生從未離開過我,在案件有希望時,他将擴大戰果,他準備花費他所有的時間、犧牲他的幸福為我辯護。

     ①此話頗具諷刺意義,因為貝爾坦和《辯論報》早已同《菲力普報》結盟。

     ①杜布瓦(Dubois),《環球》的創始者。

     吉斯凱先生,像我給您說過的那樣,把所有的客廳供給我用,但我沒有濫用這種權利。

    隻在一天晚上,我下樓坐在吉斯凱先生和吉斯凱夫人之間聽吉斯凱小姐彈鋼琴。

    她父親責備她,說她的奏鳴曲彈得不如以前好。

    這場隻有我一個聽衆的小型家庭音樂會倒别有情趣。

    這田園式的一幕在家庭的和諧氣氛中正進行時,一群治安警察手拿長槍和鐵頭木棍把我的一些難友從外面帶了進來;此時此刻,在警察們的心裡是一種什麼樣的甯靜與和諧在支配着他們啊! 我很高興能讓自己接受一個特殊的恩惠,那就是蹲監獄。

    菲利蓬先生②曾經因為他的才幹被拘留了幾個月,他是在夏約的療養院裡度過這些日子的,因為他需要在一件訟訴案中作證被叫到了巴黎,他便利用了這個機會,再也沒有回到他的囚室。

    但他後悔了,在他的藏身之處,他不能方便地去看望他愛着的那個女孩子了。

    他後悔沒回監獄,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回去,便給我寫了下面這封信,請我和我的主人商量此事。

     ②菲利蓬(Philipon),《漫畫報》的主編。

     先生: 您是囚犯,因此您會理解我的,您不能把自己當做夏多布裡昂……我也是囚犯,從戒嚴後我自願當囚犯的;我在一個朋友家裡,在一個像我一樣可憐的藝術家家裡。

    我曾想逃避軍事法庭的審訊,因為本月九日我受到了它的威脅,他們要查封我的報紙。

    可是,躲起來吧,我就被
0.0944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