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07節

關燈
我有些生氣地馬上回答道: “夫人,我看德·奧爾良公爵先生已下定了決心,他衡量了其後果,他看到了他将度過的那些艱難而悲慘的歲月;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不是出于對波旁王族後裔的尊重,我是不會到這裡來的;另外,我隻能感謝夫人的好意了。

    因此,把那些大的分歧和那些從原則和事件中得出的結論擱在一旁吧,我隻求王後陛下同意聽聽與我有關的事。

     “她很想同我談談她稱之為我在輿論界的強大影響。

    确實!如果這種強大的影響确實存在,它隻是建立在公衆評價的基礎上的;但是,在我改換旗幟之後,我将失去它。

    德·奧爾良公爵先生要是以為能得到支持,那為他效力的也隻會是一個言詞浮華的人,一個講話沒有人再聽的變節的人,一個人人都有權在他臉上抹污泥、吐唾沫的背教者。

    如果他為路易·菲力普結結巴巴地說些模棱兩可的話,那些人們就會拿他為那個已倒台的家族出版的全部著作來反對他。

    夫人,那部《波拿巴和波旁王朝》、以及一系列關于《路易十八來到貢比涅》的文章、還有《在根特樞密院裡的報告》和《德·貝利公爵先生的一生》等這些著作,難道不是我寫的嗎?我不知道在這些書中,是不是會有一頁,僅僅一頁上,沒有我過去的國王們的某件事的記述,或者沒有我的愛、我的忠誠的保證洋溢其間,或者沒有與夫人說我不信任國王一樣引人注目的、帶有我個人愛慕的個性的東西?一想到要背叛,我就臉紅,說不定我明天還會跳進塞納河呢。

    我懇求夫人原諒我的直率,我将會把這當作一個刻骨銘心的回憶的,但請您不要讓我的名譽受到玷污,懲罰我吧!夫人,懲罰我吧!” 我站了起來,鞠了個躬,準備離開,德·奧爾良公爵夫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後來,她也站了起來,走近我,對我說話說得這麼簡短,聲調這麼激動,我對此感到十分驚訝。

     這就是我最後的政治上的願望。

    根據聖伊萊爾①說的,我簡直可以自認為我是個正人君子了,因為他認為:所有的人都會因為他們的聖潔而遭到魔鬼的誘惑:Victoriaeiestmagis,exactadesanctis(他的勝利是帶給聖徒們最偉大的财富)。

    我的拒絕是一種欺騙:判斷它們的公衆在哪裡?難道我不能置身于這群人——不顧一切為國家效命的大地母親的勇敢的兒子們中間嗎?不幸的是,我不是風派人物,而且我也并不想向命運屈服。

    在我和西塞隆②之間,不存在任何共同之點;他的脆弱不能當他的擋箭牌,子孫後代沒有原諒一個大人物為了另一個大人物③。

    一時間的軟弱。

    是我貧窮的一生使我失去了他唯一的财富——對德·奧爾良·路易·菲力普的忠貞? ①聖伊萊爾(SaintHilaire),四世紀普瓦提埃的主教。

     ②西塞隆(Cic&on公元前一○六—公元前四三),政治家和演說家,典型的風派人物。

     ③指不能原諒西塞隆為了塞紮爾(即恺撒)的利益而一時的軟弱(影射瞢羅·馬塞羅)。

     在王宮進行的最近一次談話的那天晚上,我在雷卡米耶夫人家裡遇見了德·聖奧萊爾先生④。

    我不想刺探他的秘密,但他卻刺探起我的來了。

    他剛脫離他所經曆的、現在還熱着的人民運動。

     ④聖奧萊爾先生(Saint-Aulaire)一八二九年繼承了他父親的貴族爵位,後來他歸順路易·菲力普,井讓他當了大使。

     “呀啊!”他叫道,“見到您我多麼高興啊!真是天賜良機!我希望我們這些人能在盧森堡宮一起盡我們的職責。

    由貴族院議員來安排亨利五世的王位,真是怪事!我敢說,您不會讓我一個人涼在一旁的。

    ” 由于我的決心已下,我十分鎮靜;我的回答對德·聖奧萊爾先生的熱情來說,像是一瓢冷水。

    他出去看他的朋友去了,卻把我涼在一旁了: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共和黨的末日 共和黨在背叛了它的朋友的壓力下,仍在拼命掙紮。

    八月六日,由巴黎十二個區的中央委員會指定的二十名成員組成了一個代表團,來到衆議員遞交了一份請願書,但蒂阿爾将軍和迪律一迪費雷納先生①回避了它。

    請願書上這樣寫着: ①這兩個人在複辟時期曾是自由黨人。

     作為憲法權力機關的國家,既不能承認一個由選舉産生的議會,這個議會是在被它推翻的君主王權的影響下産生并存在的,也不能承認貴族議會,它的宗旨與讓人們拿起武器戰鬥的思想是背道而馳的。

    作為革命的必然産物,巴黎十二個區的中央委員會隻承認當前的、事實上的、但是是非常臨時性的政權,它是屬于當今的衆議院的。

    考慮到采取一切緊急措施,它希望能實行自由選舉并選出真正能代表人民利益的代表,它希望月前的所有議員能獨自完成這個任務。

    如果不能這樣,國家要懲罰那些無用并且企圖妨礙國家行使權力的人。

     這一切的動機都是很純潔的,但是王國總兵早窺視着王位,而且,由于害怕與野心交織在一起,加速了他竊取王位的行動。

    這時的老百姓想再來一次革命,可不知道應如何着手。

    于是他們以雅各賓派為榜樣,雅各賓派差點要把王宮裡的人和兩院裡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扔進海裡。

    德·拉菲特先生近來意志消沉,值得慶幸的是他使國民衛隊複活了,但他卻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被菲力普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把菲力普當做奶媽,在這份幸福中他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

    這位老将軍有的隻是欺騙性的自由,就像一七九三年的革命,隻是死亡的開始。

     事實是一個沒有支配權、被削弱—了的議會沒有任何權力可以控制王權:這就是特别聯合國民公會:由上議院和新選出的下議院組成,它支配着第二代雅克政權。

    我們可以肯定,衆議院的殘餘,那二百二十一個①在查理十世傳統的世襲君主制度下的元老,對選舉制的君主制度不會帶來任何支配權,他們一開始工作就得停止,并會使這種支配權朝着半合理的原則倒退。

    那些為新王權鑄劍的人們已坐到了一座活火山頂上,那火山遲早會爆發的。

     ①指一八三○年那些投票贊成以書面申明的形式對國王進行谏淨的議員。

     八月七日這一天——貴族議院會議——我的演說——我離開盧森堡宮是為了一去不複返——我的辭職 八月七日這一天對我來說,是一個值得回憶的日子:正是那一天,我幸運地結束了我的政治生涯,像當初開始時一樣。

    這是今天足以讓人高興的少有的幸福。

    有人從衆議院給貴族議院帶來一則關于王位空缺的申明①。

    這時我正走去坐在我的位子上;我的座位在最高的那排,在會議主席座位的對面。

    貴族們給我的印象是即忙碌又沮喪。

    如果有人把他們最近的一次背叛當作驕傲,那麼其他的人會把他們沒有勇氣去聽取悔恨當作恥辱的。

    我一面觀察這個悲慘的議會,一面感慨道:“什麼!曾接受過查理十世恩惠的那些人,現在竟要在他處于不幸的時候背棄他!那些人的特殊使命就是保護世襲王權;他們和那些與國王朝夕相處的人真會出賣他嗎?他們在聖克盧時,時時刻刻密切關心着他,在朗布伊埃時,他們支持着他,而且在最後一次見面時,國王還緊緊握着他們的手,那麼,他們會舉起曾在最後一次擁抱過國王時的那雙手來反對他嗎?十五年以來,在這個議院裡聽到都是他們信誓旦旦的誓言,難道今天會聽到他的背叛的誓詞嗎?然而,正是為了他們,查理十世才會完蛋,正是他們,促使他發布了敕令;當敕令公布以後,在雷電交加、暴風驟雨來臨前那一分一秒寂靜無聲的時候,他們是何等的歡欣雀躍,樂不可支。

     ①它剛由衆議院表決。

     這些想法在我腦海裡纏綿悱恻,不是滋味。

    貴族議院已成了舊的、君主制、共和政體和帝國的腐敗、堕落的三合一聚集地。

    至于一七九三年的共和黨人,他們已成了參議員,至于波拿巴的将軍們,我隻期望他們向來所做的事:他們廢黜了他們一切要歸功于他的那個特殊人物;他們正要廢黜在财富和榮譽上使他們飛黃騰達的國王——他們的第一個主子。

    狂風怒吼吧,他們還将廢黜這位篡權者,盡管他們當初準備把王冠扔給他。

     我登上講壇,下面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得很難堪,每個議員都在位子上側過身去望着地上。

    除了幾個像我一樣決心隐退的議員以外,沒有人敢擡頭看着講台。

    我把我的講稿保存了下來,它不僅概括了我的一生,還因為它是我對未來的向往的第一章: 先生們: 給這次會議帶來的那項申明對我來說,遠沒有比對那些與我持不同意見的先生們那樣變得複雜化。

    在我看來,申明中的一件事支配着其他所有的事,或者不如說把其他的事都給毀滅了。

    如果我們處在正常的情況下,毫無疑問我會仔細推敲大家要在憲章中進行修改的條款的。

    這些要修改的條款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我提出來的。

    我感到驚奇的僅僅是,有人竟能在這次會議上談關于由查理十世創建的貴族議院的反動措施。

    我不會因為這夥人而變得軟弱的,你們知道,我還同他們的恫吓作過鬥争;你們也知道,互相诋毀,為所欲為地把我們的議員從名單中勾掉,做得過火了,這無異于被流放。

    他們是不是想把貴族議院搞垮?可以這樣說:與其任人宰割,不如一死了之。

     我對事情的細節談得不多,我已表示了自責;不管它有多麼重要,它終歸會大大方方消失的。

    法國沒有方向,但我将去料理那隻起錨的、被拔去了舵的航船,去增加或減少它的桅杆的!因此,我要從選出的議會的申明中删去那些次要的東西,而且我堅持要弄清王位是真正空缺還是所謂的空缺這個唯一的事實,我将徑直朝着既定的目标一直走下去。

     一個首要的問題應該解決;如果王位空缺,我們是不是能自由選擇我們政府的形式。

     在把王位給某人之前,有必要弄清楚我們把社會制度建立在什麼樣的政治制度上。

    是建立共和制還是建立新的君主制? 共和制或新的君主制,它能給法蘭西以長期的、有力的和安甯的足夠保障嗎? 一個共和政體,或許首先反對它的,就是對共和制本身的回憶。

    那些回憶一點都沒被抹去。

    人們沒有忘記,在那個時期,在自由和平等之間,死亡就是依憑它們的臂膀遊戲于人間的。

    當你倒在新的無政府狀态下,你能在崖邊喚醒唯一能戰勝魔鬼的海格立斯嗎?在許多年以後,你的子孫後代也許能看到另一個拿破侖,而你本人,就指望他了。

     再說,在我們今天的道德狀态下,在與我們周圍各國政府的關系中,共和體制,除了它的不足之處,在我看來,現在是實行不了的。

    首要的困難是要引導法國人形成一緻的決議,巴黎居民有什麼權力能迫使馬賽居民或其他城市的居民建立共和政體?是一個共和政體還是二十個、三十個共和政體?它們是聯邦制的還是相互獨立的?先撇開這些障礙不談,就算隻有一個共和政體吧,我們的民族有着親善和洽的傳統,但是,一個總統,盡管他多麼嚴肅認真,盡管他多麼受人愛戴,盡管多麼能幹,一旦他獨攬大權,你設想一下,那時他會願意自動退休離職嗎?那時法律和輿論都約束不了他,而且他日日夜夜受到隐密的對手和搗亂分子的禍害、貶責和辱罵,他無心去搞貿易和房地産業,他既沒有足夠的尊嚴去和外國政府打交道,也沒有足夠的勢力維持好内部的社會秩序。

    如果使用武力鎮壓吧,那末共和政體就會變得讓人厭惡。

    那時動蕩不安的歐洲會乘機破門而入,進行挑撥離間、武裝幹預,人民又會陷入可怕戰争之中。

    議會制共和政體無疑會是世界未來的政府形式,但它的時代還沒有到來。

     我們再看君主制。

     由議會任命或由人民選舉國王,不管怎麼說,都是一件新生事物。

    于是,我在想,人們需要自由,特别是新聞的自由;正是通過自由,也正是為了自由,人民剛剛取得了一個如此令人震驚的勝利。

    不過,請注意,一切新的君主政體,遲早會不得不壓制這種自由的!拿破侖,是他本人同意這種自由存在的嗎?我們不幸的寶貝、我們光榮的奴隸——新聞自由隻有在一個政府深深地紮穩了根之後,才能得到可靠的保障。

    一個君主政體,是鮮血淋漓夜晚過後的産物,難道它對輿論獨立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嗎?如果一些人能鼓吹出共和政體,而另一些人能鼓吹出另一種政體,難道你不擔心會不得不立即求助于特别法,盡管它已取消了一八一四年的憲章中第八款增加的議會彈劾權①? ①這裡指取消了“議會彈劾權不會被恢複”這一條款。

     那麼,得到了自由的朋友們,你們會從人們向你們提出的改變中得到什麼呢?你們将會深深地陷入共和政體裡面或合法的奴役之中。

    君主政體将會被民主法制的洪流淹沒和卷走,或者是君主被亂黨運動打垮。

     人們被初步的勝利陶醉了,他們以為一切都易如反掌;他們希望能滿足他們的一切需要,一切情感和一切利益;他們以為每個人都會把個人的觀點和虛榮擱置在一旁;以為知識的優勢和政府的才智會克服數不清的困難,但是,幾個月之後,事實推翻了這些設想。

     先生們,對一個新的共和政體或一個新的君主政體,以及與它們
0.0926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