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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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布朗先生那部優秀的《十年的曆史》的第一卷在我擱筆後就出版了,它證實了我的記述。

    他寫道: 一個中等身材、精力充沛的男子,身着将軍服,身後跟着一大群全副武裝的士兵,穿過了聖嬰市場。

    這就是德·埃瓦裡斯特·迪穆蘭先生,《立憲黨人》的編輯,他從一個賣舊衣服的商人那裡買到了那身制服,他戴的肩章是演員佩爾萊從喜劇院商店買來送給他的。

    “這位将軍是誰?”從各方面來的人都在問。

    圍着他的人回答說:“是迪布爾将軍。

    ”人民群衆高呼道:“迪布将軍萬歲!”在他面前,這個名字還從來沒有這樣在空中回蕩過。

    ① ①我在一八四一年一月九日收到迪布爾先生的一封信,信中說:“自從上次我們在盧浮宮岸邊相遇後,我多麼想再見到您啊!我多少次想把撕碎我靈魂的憂傷向您傾吐啊!生活在這麼個時代,——個人熱烈地愛着他的國家、他的榮譽、他的幸福、他的光榮,可他是多麼不幸福!…… 在一八三○年,人家幹的事,我沒附和他們,難道我錯了嗎?他們為法國安排那可憎的未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解釋說,單是它的弊端就能怎麼怎麼造成政治上的也是欺詐性的人事安排,然而沒有人能理解我。

     同一年(一八四一年)的七月五日,迪布爾先生又給我寫了一封信,給我寄來了一個記事手稿,他曾在一八二八年寄給了德·馬蒂尼亞克先生和那些他鼓勵他們讓我進議會的先生。

    我并沒有朝迪布爾先生指的這個方向向前發展,這不太符合現實。

    (巴黎,一八四一年記事。

    ) 另一個場面,在幾步之外等着我:在盧浮宮的柱廊前面挖了一個墓穴,一個神父身着一件寬袖白色法衣,佩着襟帶,在墓穴旁邊念着禱詞;人們把幾具屍體放了進去。

    我趕緊脫帽緻敬,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靜靜的人群帶着敬意注視着這葬禮。

    如果宗教界的人士不到場,這種儀式也就不算什麼了。

    那麼多的回憶和思考一下子湧進我的腦子裡,我木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突然,我感到有人推我,原來響起了一片口号聲:“捍衛新聞自由的人萬歲!”我的頭發讓我被人認了出來,馬上一些年輕人抓住我,對我說道:“您去哪裡?我們帶您走。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向他們表示感謝。

    我掙紮着,請他們放我走。

    貴族議院開會的時間還沒有到;那群年輕人不停地喊道:“您去哪兒?您去哪兒?”我胡亂地回答道:“去皇宮!”馬上我又聽到“憲章萬歲!”“新聞自由萬歲!”“夏多布裡昂萬歲!”的呼聲。

    在方丹家的院子裡,書商巴爾巴先生從他房中出來,擁抱我。

     我們到了皇宮,我被擠到了木長廊底下的一家咖啡屋裡。

    我熱得要死。

    我合着手反複要求不要那樣贊譽我,可不管用。

    所有那些年輕人就是不放開我。

    人群裡有個男子,卷着袖子,一雙手黑黑的,一張陰沉沉的臉,眼睛火辣辣的;他這模樣兒,一開始起事,我就注意上了他。

    他不停地想往我這邊靠,可年輕人們總不讓他挨近我。

    我既不知道他姓什名誰,也不知道他要找我幹什麼。

     最後,我不得不亮出我要去貴族議會。

    于是我們離開了咖啡屋,歡呼聲再次響起。

    在盧浮宮的庭院裡,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呼叫聲:人們嚷道:“沖進杜伊勒利宮去!沖進杜伊勒利宮去!”另一些人則叫道:“首席執政①萬歲!”他們似乎希望我成為擁護共和的波拿巴的繼承人。

    陪同我的亞森特先生,得接受人家的握手和擁抱。

    我們過了藝術大橋,上了塞納大街。

    有人在我們所經過的路上奔跑,有人撲到窗邊招手;這麼多的贊譽我都受不了啦,因為他們還攙着我的手。

    從我身後推着我走的那群年輕人中的一個突然把頭伸向我的雙腿之間,把我背在他的肩上。

    于是又發出了一陣歡呼,他們對馬路上、窗戶旁的觀衆喊道:“脫帽緻敬!萬歲,憲章!”我呢,我也大呼道:“對,先生們,憲章萬歲!國王萬萬歲!”他們沒有附和這聲呼喊,但也沒有生氣。

    就這樣,這一着是失慎了!不過一切還可以挽救回來,但不應在人民群衆中宣揚:在革命中,一個來自普通人的名字勝過一支軍隊的思想。

     ①指拿破侖。

     我請求我的年輕的朋友們把我放了下來。

    在塞納大街,當着我那位書商的面,勒諾爾芒先生,一個做軟墊家具的工人為了我的健康,要送一張沙發給我,我謝絕了。

    在一片歡呼聲中,我回到了盧森堡宮的主院裡。

    我的這些熱情的朋友,在又高呼了一遍“憲章萬歲!”“夏多布裡昂萬歲!”之後,離開了我。

    我被這些崇高的青年人的激情深深感動了:我在他們之間喊了一聲“國王萬歲!”然而,我卻像單獨一人呆在家裡一樣安全。

    他們了解我的主張,他們親自送我到貴族議院,他們知道我要在那裡發言,知道我忠于國王;然而,那天已是七月三十日了,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座墓穴,裡面埋掩着被查理十世的士兵槍殺的公民! 貴族會議 被我關在門外的嘈雜聲與盧森堡宮前廳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種死寂在德·塞蒙維爾先生客廳前陰暗的走廊裡顯得有增無減。

    我的出席使得聚集在那裡的三十來個貴族很感不安;我盡力不流露出擔心和内心沮喪的情緒,而這,正是他們自己所表露的。

    我正是在那裡得以見到了德·莫特馬爾先生。

    我對他說,根據國王的意願,我已準備好同他打交道。

    他回答我的話同我已講過的那樣:在回來的時候,他的腳後跟擦傷了;他回到了議院的同事之間。

    他把那幾項命令告訴了我們,在這之前他曾讓德·絮西先生向衆議員們作了同樣的傳達。

    德·布羅格利先生說他已跑遍了整個巴黎;說我們已處在一座火山之上;說資本家們再也控制不住工人了;說隻要把查理十世的名字一說出口,人們就要割斷我們的喉嚨;還說,人們要摧毀盧森堡宮,就像過去摧毀巴士底獄一樣。

    “是這樣,是這樣。

    ”那些謹慎小心的人一面搖着頭,一面小聲說道。

    德·卡拉芒先生,被封為公爵了:他過去曾是德·梅泰民先生家的仆人,他極力認為人們不會服從那些命令的。

    “那為什麼,先生?”我問他道。

    這個冷冰冰的問題使他的激情從沸點降到了冰點。

     五個衆議員委員會代表到了。

    塞巴斯蒂亞将軍用他的慣用語開了腔:“先生們,這是件大事。

    ”接着,他高度贊揚了德·莫特馬爾公爵先生的穩重态度。

    他談到了巴黎的危險;說了幾句贊揚奧爾良公爵的話之後,他作結論說不可能去執行那些命令。

    我與于德·德·納維爾先生,隻有我們兩人與他的意見不同。

    我發言說: 先生們.布羅格利公爵對我們說道,他在大街上散步時,看到到處布滿了充滿敵意的設施。

    可我也剛剛跑遍了巴黎,幾千個年輕人把我送到了這個宮殿的院子裡;你們可能聽到了他們的叫喊聲:這些曾招呼過一個你們的同事的人,難道他們想喝你們的血不成?他們高呼:“憲章萬歲!”我回答他們:“國王萬歲!”他們一點也沒有生氣,并把我平平安安地送到了你們中間。

    這些難道是公衆輿論那麼可怕的兇兆嗎?我呀,我堅持認為我們什麼也沒有失去,我們能接受這些命令。

    問題不在于考慮有無危險,而應遵守對當今國王許下的諾言;對此我們曾以我們的爵位,有的還以自己的财産作過擔保。

    皇上取消撥款命令,改組内閣,做了他應該做的事,現在輪到我們做我們應該做的事了。

    什麼?在我們一生之中,隻有在現在才被卷入了戰場,我們能不接受這場戰鬥嗎?我們為了法蘭西,做出光榮而忠誠的榜樣吧!不要讓它陷入無政府的聯合之中,那樣,它的和平、它的實際利益、它的自由都将失去:隻要我們面對現實,危險就會消失。

     他們急于散會,對我的講話不予理會。

    在這個籠罩着恐怖的會議上,大家對背誓一詞顯得格外不耐煩:每個人都想保住他那芝麻綠豆大的一點點利益,似乎到了明天,鵲巢鸠占,什麼也撈不到了。

    因此,那些守财奴們,你休想叫他拿出一分錢來。

     共和黨人——奧爾良黨人——梯也爾先生被送往納耶——貴族會議在掌玺大臣家裡召開:那封信到我家已太遲了 三個政黨開始登場并彼此攻擊:希望長房登上君主專制政體寶座的衆議員們也是一支十分強大的力量;他們嘲弄那些一切想維持現狀的人。

    但從精神上講,他們又是最脆弱的:他們遲疑不決,不敢表态,他們對宮廷含糊其詞,很明顯,與其說他們将被共和黨人所吞噬,還不如說他們會倒在篡權者的手中。

     共和黨人在張貼的文告上說:“法國是個自由的國度。

    在等待新的選舉表明法國何去何從的這段時間裡,隻有臨時政府有權支配它,而不是王室。

    執行權将屬于臨時總統。

    全體公民有直接或間接選舉議員的自由。

    尊重宗教信仰自由。

    ” 這個文告把所有公正的事務都概括在共和思想裡面了:對不再實行王權的意見的讓步是好是壞,将由衆議員新的代表大會作出決定;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辯護;由國會選舉産生的任何一個政府都具有合法性。

     在七月三十日同一天,共和黨人的另一張文告上,用粗體字寫着:“波旁王朝不存在了,這裡隻有一個莊嚴、安甯、繁榮的國家和自由。

    ” 最後,是一篇緻組成臨時政府的市政委員會各成員先生的一封信,它要求:“政府本身的形式在沒能确定之前,不要發布任何指定其首腦的聲明;臨時政府一直保留到法國大部分公民的意願得到認可為止;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做法均屬不合時宜、應受到譴責的。

    ” 這封信是由巴黎各區公民中的大部分人指定的一個委員會成員拟定的,在上面簽字的有:主席謝瓦利埃先生及特雷拉先生、泰斯特先生、勒佩勒蒂埃先生、吉納爾先生、安格萊先生、科舒瓦一勒梅爾①先生等。

     ①這些人都是共和黨人。

     在那次公民大會上,人們一緻建議把共和國總統之職授予德·拉斐特先生,他們依據的是一八一五年衆議院在解體前宣布的原則。

    很多印刷工人抵制印刷這些文告,說是德·布羅格利公爵先生已給他們下令禁止印這些東西。

    共和黨可以把查理十世的王冠扔到地上,但它卻害怕布羅格利先生,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的禁令。

     我已對你們說過,在二十九日至三十日的那個晚上,拉菲特先生同梯也爾先生、米涅先生為把公衆的目光吸引到德·奧爾良公爵先生身上來,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

    三十日,那次秘密會談的宣言、請願書及結果都出來了,那就是:“避免共和制”。

    随後傳來了熱馬佩與瓦爾米戰争勝利的消息,于是大家斷定德·奧爾良公爵先生不是屬于加佩王朝派,而是屬于瓦洛王朝派。

     然而,梯也爾先生受拉菲特先生的派遣,同舍費爾②先生騎馬去了納耶,王子卻不在那裡。

    奧爾良小姐③與梯也爾先生之間進行了一場唇槍舌戰:最後梯也爾先生為了讓奧爾良先生贊同革命,答應給他寫信。

    梯也爾先生于是親筆寫了封短信給王子,而阿代拉伊德夫人則答應全家提前遷往巴黎。

    奧爾良主義已有所進步,就在這天晚上,衆議員們決定授與奧爾良公爵先生少将頭銜。

     ②舍費爾(Seheffer,一七八五—一八五八),法蘭西學院畫家,奧爾良家族密友之一,他的一個侄女嫁給了歐内斯特·勒朗。

     ③阿代拉伊德(Adelaide)夫人,路易·菲力普的姐姐。

     德·絮西先生,帶着聖克盧的命令,在市政府大樓受到的歡迎遠不及在衆議院所受到的歡迎。

    他拿着德·拉菲特的一張收據,去找德·莫特馬爾先生;德·莫特馬爾先生大叫道:“您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挽救了我的名譽。

    ” 市政委員會發表了一聲明,聲明中說,他(查理十世)的罪惡的政權已經結束,人民将擁有一個本應屬于他們(人民)的政府:這句模糊的話,人們怎麼想就可以怎麼解釋。

    拉菲特先生和佩裡埃先生對這一舉動沒有簽署任何意見。

    德·拉斐特先生稍後不久,因害怕奧爾良主義的王權思想,派了奧迪隆·巴羅先生去衆議院申明:人民,七月革命的發起者,沒打算以簡單的人事更換來結束它,流的血一定能換取某些自由。

    問題是,為了邀請奧爾良公爵返回首都居住,衆議院得發表一項申明:但通過幾次與市政委員會的交涉後,起草申明的計劃被迫取消了。

    人們對派遣十二個代表去納耶别墅主人那裡授與少将頭銜一事沒少操心,因為沒能在一項文告中提及此事。

     晚上,掌玺大臣在自己家裡召集貴族開會,他給我的信要麼是由于疏忽,要麼是由于政治原因,到得很晚,我隻好急急忙忙跑去參加會議。

    有人給我打開了嘹望台小路上的栅欄門,我穿過盧森堡公園,當我趕到他的别墅時,那裡卻空無一人。

    我就着月亮,重新踏上了公園的路。

    我無心去看出現在我面前的大海和群山,山頂上的森林靜靜地朝我身後遁去,但我卻聽到月亮仿佛在向我重複伊壁鸠魯①的箴言:“藏起你的生命!” ①伊壁鸠魯(Epicure,公元前三四—一二七○):希臘哲學家。

     聖克盧——王太子和德·拉居茲元帥之間的争吵 二十九日晚上,部隊退回聖克盧。

    夏約和帕西的資産者對他們進行了攻擊,殺害了一個步兵上尉、兩個軍官和打傷了十幾個士兵。

    衛兵上尉莫塔①被一個他主動照料的一個孩子的子彈打中了。

    這個上尉在敕令發布時曾辭去他的職務,但在二十七日當他看到人們交戰時,他又回到了部隊,要與他的戰士共患難。

    在法國的光榮史冊中,沒有哪一場戰鬥比這場交戰更輝煌了,這場交戰的雙方,一方是為了自由,另一方是為了榮譽。

     ①這裡實際上指的是德·阿爾芒—菲力普·勒英特(Anmnad-PhilippeLernotheux,一七九五—一八三○),他是保安警察隊第一團團長,在敕令發布時曾辭職,革命爆發時,為了“與他的同志們共患難”,他重新歸隊。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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