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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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他被一個“他曾主動照料過的年輕人”殺害。

    這個年輕人叫維尼,在重要的國防地役,他也殺了他的隊長勒諾。

    但在這裡,夏多布裡昂用“孩子”代替了那個“年輕人”。

     那些孩子,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在這三天之中,他們扮演了一個傷心的角色:他們躲在薄弱的工事裡,在有效射程裡對準軍官們射擊,而軍官們認為去打那些娃娃有損他們的榮譽。

    現代化的武器可把那些手持短矛長槍的人置于死地。

    醜陋的猴子又孱弱又放縱,變成人以後,就會變得殘忍、兇狠。

    三天中,這些小英雄開展了暗殺行動,卻還認為自己無罪。

    我們得注意,那是一場為得到美名而激發起來的殺人競賽。

    斯帕特的孩子們開始驅趕公仆了! 王太子在地處森林中的布洛涅村的村口接見完士兵,回到了聖克盧。

     聖克盧由四個警衛連擔任守衛。

    聖西爾軍校學生組成的部隊趕來了:與巴黎綜合工科學校的學生不同,他們擁護王室的事業,兩校展開了激烈的競争。

    在經過三天三夜的戰鬥後,那些殘兵敗将精疲力竭地回來,看到在國王餐桌上就餐的那些有爵位、穿金戴銀的有錢仆人非常驚訝。

    他們一點也不去想切斷發報機的線路了,握着三色旗大搖大擺地在大道上、旅行道上,坐在郵車上、公共馬車上來來往往。

    在他們經過的村莊裡,總要鬧得那裡雞犬不甯。

    用金錢和女人招募士兵的辦法出台了。

    巴黎公社的宣言在到處傳播。

    國王和宮廷仍不願意承認他們已陷入絕境;為了顯示他們對資産階級的叛亂舉動滿不在乎和根本沒有發生革命,他們聽任事态發展:因為上帝明察一切。

     七月三十日,夜幕降臨,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衆議員委員會的成員前往納耶,一名副官被派來向部隊宣布,命令已被撤銷。

    士兵們高呼:“國王萬歲!”露營地的部隊又快樂起來了。

    但是,由拉居茲公爵派來的這個副官的通告事先沒有征求王太子的意見,他是個貪叨權位、利欲熏心的人,他回去時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國王對元帥說道:“王太子不滿意,您去同他解釋解釋吧。

    ” 元帥在王太子家裡沒找到他,就和王太子的副官德·吉什公爵和德·旺塔杜爾公爵在台球室等他。

    王太子回來了:一見到元帥,他滿臉通紅,邁着古怪的大步穿過候見室走進了自己的客廳,對元帥說道:“進來!”随後關上了門。

    接着,一陣吵鬧聲傳了出來,嗓門越來越高。

    德·旺塔杜爾公爵十分擔心,推開了門:元帥走了出來,王太子跟在他後面,罵他是大叛徒:“把劍交出來!把劍交出來!”接着,他撲到元帥身上,下了他的劍。

    元帥的副官德拉呂先生想沖到王太子與元帥之間去,被德·蒙加斯孔先生拉住了。

    王太子竭力想折斷元帥的劍,結果割傷了自己的手。

    他大叫道:“衛兵過來!給我抓住他!”元帥還沒有反應過來,衛兵們的刺刀就差沒刺破他的臉。

    德·拉居茲公爵被帶到了禁閉室①。

     ①在這個口角發生的同樣的時刻,在德·昂古萊梅公爵與馬爾蒙之間的沖突也同樣具有戲劇性和荒唐可笑。

     國王馬馬虎虎地處理了這件事,更為可悲的是,這件事的兩個對手并沒有引起人們多大的關心。

    當巴拉弗雷的兒子殺死神聖聯盟的元帥聖波爾的時候②,那一劍激起了吉斯人的民族自豪感和熱血;但當比洛林王子更有權勢的領主王太子刀劈馬爾蒙元帥時,人們又有什麼反應呢?如果是元帥把王子殺了,人們恐怕也隻是覺得意外一些罷了。

    即使人們看見維納斯的後代塞紮爾和朱尼于斯③的侄孫布律斯在大街上走,人們也懶得擡頭看他們一眼。

    現在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高貴的東西已蕩然無存。

     ②在一五九四年。

     ③朱尼于斯·布律斯(JuniusBrutus),神話中的人物,熱愛共和的羅馬人的象征性代表。

    相傳他的兩個兒子參與重建王朝的陰謀,他主持他們兩個的死刑。

    而殺塞紮爾(公元前八五一四二年)的殺手也是朱尼于斯·布律斯。

     下面便是君主政體解體時的最後時刻的生動寫照:這個可憐的君主專制度,面部扭曲,血迹斑斑,像于爾費④塑造的一個大人物臨死時的畫像:他的眼睛消瘦,深陷,他的下巴瘦得皮包骨,隻剩下伶仃瘦骨;他胡子拉碴,面色蠟黃,目光呆滞,呼吸急促。

    他口中念念有詞,可誰也聽不明白。

     ④于爾費(Urfe,一五六七—一六二五),法國作家、詩人。

     納耶——德·奧爾良公爵先生——蘭西——王子來到巴黎 所有出身高貴的人都有一種權力欲,德·奧爾良公爵先生整個一生都在謀求獲得王位。

    這種欲望随性格不同而有所不同:有一種人,易沖動,野心勃勃,但怯懦,善阿谀奉承,有些冒失,但做事公開;另一種人做事謹慎、隐秘、可恥、卑鄙。

    前一種人,為了升官,什麼罪都可以犯;後一種人,為了向上爬,什麼勾當都可以幹出來。

    德·奧爾良公爵先生屬于後一種野心家。

    他一生跟着王子,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沒幹過一件完整的事:他總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在王朝複辟時期,他恭維宮廷,又鼓吹自由思想,納耶城成了不滿和不滿者的集中地。

    他唉聲歎氣,與人握手時仰首望天;他要求恢複原來的高位,可從不明說。

    一個反對派成員死了,他送給殡儀隊一輛華麗馬車,但車内什麼也沒有;穿的衣服既可以出門拜訪,也可以上墳送葬。

    如果我在宮廷受冷遇,我站在杜伊勒利宮前德·奧爾良公爵先生經過的路上,他總把注意力放在右邊,朝那邊打招呼,因我站在左邊,他總用背對着我。

    他這種做法很引人注目,效果也不錯。

     德·奧爾良公爵先生事先是否知道七月敕令?他是否早就由掌握烏拉爾先生①密秘的人透露了消息?他對此想些什麼?他害怕什麼?希望什麼?他作了計劃嗎?他是促使拉菲特先生去幹他幹過的事,還是任拉菲特先生自己去幹?根據路易·菲力普的性格,人們可以認定他根本沒作任何打算,根據他在政治上的縮頭縮腦的性格,可以認定他躲在暗處,等待事件的發生,就像蜘蛛躲在自己織的蛛網中等待飛蟲自投羅網一樣。

    他要留着時間讓人出面搞陰謀;他自己隻在思想上搞陰謀,而這一點可能他又擔心難于實現。

     ①烏拉爾(Ouvrard),著名的金融家。

     德·奧爾良公爵先生有兩條路可選擇:第一條道路,也是最體面的道路,那就是跑到聖克盧去,在查理十世與人民之間進行斡旋,這樣既可以保住查理十世的王冠,又可保住人民的自由;第二條道路是投身到革命中去,手握三色旗,走在世界革命的前面。

    菲力普可以選擇做一個正直的人,也可以做一個偉人:他卻更想竊取國王的王冠和人民的自由。

    有個賊,趁着火災引起的混亂,從着火的宮殿裡輕而易舉地偷走了那些最珍貴的東西,卻對嬰兒床上一個被大火燒得哇哇直叫的小孩視而不見。

     豐盛的獵物一旦得手,他面對的自然是衆多的獵犬要他分配食物:于是舊制度所固有的腐敗現象應運而生;這些贓物的窩主,像那些被人們踏過上百次、幾乎粉身碎骨的肮髒的癞蛤蟆一樣,它們活了下來,盡管幹扁、瘦溜。

    然而,人們吹捧贊揚的就是這種人和他們的能幹!彌爾頓①在寫一封出色的信中的一段話卻表達了他的不同想法: ①彌爾頓Milton(一六○八—一六七四),英國詩人,以寫哲理詩著稱。

     如果上帝曾把心靈美的堅定的愛傾注到了某人的心裡,那是它把這種愛傾注到了我的心裡。

    我在一個地方遇到一個男人,他蔑視虛僞,卻稱贊那種敢于用他的情感、他的語言和他的行動去渴望獲取高貴的智者教給我們最寶貴知識的下層人民群衆。

    我和他趣味相投,我們交上了朋友。

    不論天上還是地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懷着尊敬和溫情對人格和德行都達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的人們的崇敬。

     查理十世那瞎了眼的王朝永遠搞不清它處在什麼地步,也不知道它應同誰打交道:他們可以把德·奧爾良公爵先生召到聖克盧,在開初階段他也可能聽話;他們甚至在發布敕令的同一天可以在納耶把他除掉:他既不屬于這個派也不屬那個派。

     邦迪夫人二十七日(星期二)晚上到達納耶,根據她帶來的消息,路易·菲力普早上三點起床,隐藏在一個隻有他家裡的人知道的地方,他既害怕在巴黎起義中受害,又害怕被警衛隊隊長逮捕。

    因此,他在法蘭西孤獨地呆着,聽聽遠處從盧浮宮傳來的槍炮聲,就像我當時站在樹下聽滑鐵盧戰役中的槍炮聲那樣。

    引起王子不安的感覺無疑幾乎像我當時在根特鄉下受到壓抑時的感覺一樣。

     我對您說過,七月三十日早晨,梯也爾先生在納耶根本沒有找到德·奧爾良公爵先生,但德·奧爾良公爵夫人已派人去找王子殿下。

    阿納托爾·德·孟德斯鸠伯爵負責傳遞信息。

    到法蘭西以後,德·孟德斯鸠先生費盡九牛之力讓路易·菲力普回到納耶來,讓他在那裡等着衆議院代表團的到來。

     最後,有個騎士以奧爾良公爵夫人的名義,說路易·菲力普已登上了馬車。

    德·孟德斯鸠走在前面,開始他走得很快,但當他回頭看時,隻見王子殿下的敞篷四輪馬車停了下來,回過頭重新朝法蘭西方向駛去。

    德·孟德斯鸠先生隻好往回趕,請這位駕車飛奔的未來的君主在某個偏僻的地方躲起來,就像當年那些著名的基督徒逃避主教施加的無法忍受的折磨一樣。

    這個忠心耿耿的仆人終于赢得了他最後的也是毫無價值的勝利。

     三十日晚,曾把王國總兵頭銜授予王子的衆議院十二人代表團給在納耶的王子帶來了一封短信,路易·菲力普在公園門口收到了這封信。

    他就着火光看了這封信後,便馬上取道趕回巴黎,陪同他一起走的有貝爾托瓦先生、埃梅先生和烏達爾先生。

    他在扣眼上佩戴了一個三色帽徽:他很快就要換掉家具貯藏室的舊皇冠了。

     選舉議會代表團将王國總兵之職授予德·奧爾良公爵先生——他接受了——共和黨人的努力 一到皇宮,德·奧爾良公爵先生就派人去向德·拉斐特先生緻意。

     十二名衆議員的代表團來到皇宮,問王子是否接受王國總兵之職,得到的答複令人難堪:“我來到你們中間是來同你們一起分擔風險的……我需要考慮一下,我得同各方面的人士協商協商。

    聖克盧的安排沒有任何敵意,國王的到來給我帶來了我該承擔的義務。

    ”路易·菲力普的回答也是這樣的。

    人們讓他回部隊去演講,他也正等着到那裡去:他走後剛半小時,卻又重新發表了一項申明,按此申明,他接受了王國總兵的全部職權;申明最後說:“憲章将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 這個申明被送到選舉議會,得到了五十歲以上充滿革命激情的人的熱烈歡迎:他們用基佐先生起草的另一篇申明來響應它。

    衆議員們回到皇宮,王子心裡明白,在危難時刻,他不得不重新接受了王國總兵之職,但他仍抑制不住不停地抱怨着。

     共和黨人被各種打擊弄得昏頭昏腦而在竭力自已,但他們真正的頭頭拉斐特将軍卻幾乎把他們抛棄了。

    他沉醉在來自四面八方的崇拜聲中,他盡情地品味着革命的芳香,一想到自己是法蘭西的主宰者,就忍不住飄飄然起來,他能按自己的意願,跺跺腳就可以把共和黨或君主制消滅掉;他喜歡在這種動蕩不定的局勢裡搖來擺去;在這種局勢裡,那些害怕将來的結局的人,一個勁地抱怨着,因為他們本能地感到,一旦成了定局,他們将什麼也不是。

     另外那些共和黨的領袖們早就被許多事弄得驚慌失措了:恐吓的言辭讓人想起了一七九三年的法國人,這使他們不得不打退堂鼓。

    同時,在七月戰事中,國民自衛隊的重建扼殺了起義的方針和權力。

    德·拉斐特先生沒料到在他夢想建立共和國的同時,也武裝了三百萬①反對共和國的憲兵。

     ①此處似應為三十萬或三萬——譯者。

     不管如何,年輕人一旦認為自己被騙而感到羞恥,便竭力起來反抗。

    他們通過演講,張貼演講稿和張貼反對德·奧爾良公爵的标語來進行反抗。

    他們對他說,如果衆議員們降心相從求他接受王國總兵的職務,那麼根據貴族的一條法律任命的衆議院無權代表公衆的意志。

    人們向路易·菲力普證實他是路易·菲力普·約瑟夫的兒子,而路易·菲力普·約瑟夫是路易·菲力普的兒子,路易·菲力普是路易的兒子,路易是攝政王菲力普二世的兒子,菲力普二世是菲力普一世的兒子,菲力普一世是路易十四的弟弟,因此,德·奧爾良的這個路易·菲力普是屬波旁王朝和加佩王朝而不是屬瓦盧瓦王朝。

    拉菲特先生一點也沒把他看成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後代,他說:“這一點梯也爾知道。

    ” 後來,盧瓦蒂埃會議②大聲疾呼全國武裝是為了用武力維護它的權利。

    十二區的委員會說:憲法的模式根本沒有征求公衆的意見;而衆議院和貴族院從查理十世那裡得到了的權力,會同它一起下台的;因此它們不能代表國家;十二區委員會一點也不會承認這個總兵;他們認為臨時政府應在德,拉斐特的領導下,一直存在,直到憲法經過讨論和确立為政府的堅實基礎為止。

     ②動亂開始時,幾個年輕的共和黨人在盧瓦蒂埃飯店開會。

     三十日早晨,就要宣告共和國的成立了。

    幾個勇敢的人用匕首威脅市政委員會的人,問他們是不是交出權力。

    人們能不指責貴族院嗎?人們對它的放肆行為很憤慨,貴族院真膽大妄為!當然,這是最後的侮辱和最後的不公,它等待的是公衆的裁決。

     有一個方案:二十來個最有激情的年輕人準備埋伏在一個廢鐵碼頭旁邊的小馬路上,當路易·菲力普從皇宮回到城裡的房子時就放火燒死他,有人勸阻了他們,對他們說:“那樣做,你們同時也會燒死拉斐特·帕若爾和邦雅曼·康斯坦的。

    ”後來他們想除去德·奧爾良公爵,讓他在謝爾堡上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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