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0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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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橫跨特維羅納河⑥的拉芒塔諾橋上。

    在路過聖涅斯教堂時,我欣賞了看護着幾乎荒棄的修道院的一尊米開朗琪羅雕的基督頭像。

    這樣散落在荒漠上的大師們的傑作倒使靈魂充滿深沉的憂傷。

    我感到痛心的是羅馬的畫全彙集到了博物館裡。

    我本來有更多的興趣在下了雅尼居爾斜坡之後,在阿卡·皮奧拉下面穿過德爾·福爾納西偏僻的街道去聖彼德教堂的蒙托裡奧修道院尋找耶稣變形圖的,但當我看到教堂的主祭壇上,我站的地方被拉斐爾葬禮的飾物占據着時,我的心裡十分難過,悲傷極了。

     ③夏多布裡昂曾想租下度夏。

     ④指他的墳地。

     ⑤奧斯蒂(Ostie),古羅馬港口,台伯河入海口。

    現已填平。

     ⑥或叫阿尼奧河,是台伯河的支流。

     在拉芒塔諾橋的那邊,泛黃的牧場向左一直廷伸到台伯河河岸。

    流經奧拉斯花園的這條河在這裡默默地流淌着。

    沿着大路,你會走上蒂比爾蒂納古道。

    就在這裡,我看到了今年飛來的第一隻燕子。

     我在塞西利亞·梅特拉陵園周圍采集植物标本:波浪形的木犀草和銀蓮花對廢墟和白色的土壤起一種舒緩的作用。

    我從奧斯蒂大路回到最近燒毀了的聖保羅,我在一些灼燒過的斑岩石上休息,默默地看着工人們在重修一個新的教堂。

    在森普隆斜坡上,幾根柱子的粗略輪廓已經展現在我的面前:西方基督教的全部曆史開始于牆外聖保羅。

     在法國,當我們新建某個小城鎮時,會産生出一種可怕的嘈雜聲:機器的轟隆聲,人們的叫嚷聲;而在意大利,人們做這樣的大工程時,差不多是無聲無息的。

    教皇就在這時讓人重建科利塞倒塌的部分,五六個苦力在沒有腳手架的情況下豎起那座巨像;在巨像看上死去了一個變成工人的奴隸①。

    在維羅納附近,我常常停下來去看一個獨自一人正在修建一個巨大鐘樓的神甫;在他看來,木堂區的農夫就是泯瓦工。

     ①耶路撒冷被毀之後由蒂蒂斯帶到羅馬的猶太人。

     我經常步行繞着羅馬城牆輕圈,走遍了這條圓形小路。

    在這些建築物和不同年代的城牆中,我領略了異教世界和基督教的曆史。

     我還将探索在羅馬城牆内的某個已毀壞的别墅。

    我參觀了聖瑪麗一馬熱爾、聖讓一德一拉特朗和它的方尖碑,聖克魯瓦一德一耶路撒冷和它的鮮花;在這裡,我聽到了歌聲。

    我祈禱着,我喜歡跪着祈禱。

    這樣,我的心更接近骨灰和永恒的休息,我靠近我的墳墓了。

     我的挖掘隻是同種興趣的多種變化而已。

    從某座小丘的頂上,可以看到聖皮埃爾宮的圓屋頂。

    擁有埋藏寶藏的土地的主人,我們要付給他們什麼呢?一筆賠償因挖掘而損壞的草地的錢。

    也許,作為交換,我要把挖去的粘土還給贈與我雕塑的大地:以物換物,公平交換。

     如果一次也沒走過郊區夾在曠野中的道路,那兒随處可見廢棄的花園,長滿野草和葡萄藤的圍牆,種滿棕榈樹和柏樹的回廊,有些宛如柔順的東方女子,有些則像哀怨的修女,那你就沒有看見過真正的羅馬。

    我們從這些殘破的碎片可以看到偉大的羅馬人民,雖然貧窮,卻心地善良,看到他們當年買水果或在皇帝、教皇的引水渠裡汲水的場景。

    為了發掘他們那種純真的習俗,我裝作去租房子的樣子,敲響了一座偏僻的屋子的門。

    房子的主人回答我道:“請進!”我走了進去。

    在空蕩的房子裡,我看到一個像工人模樣的人正在幹活,或者是一個驕傲的“齊泰拉人”吧。

    他一面織着毛線,一面看着我,膝頭上趴着一隻貓,見到我這個不速之客,并沒有起身。

     每當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就去聖皮埃爾島或出沒在梵蒂岡有着一萬一千個房間和一萬八千扇窗戶的博物館裡。

    這一傑作是多麼的僻靜!通過一道長廊來到幾堵牆的面前,牆上鑲嵌着許多墓志銘和一些古老的銘文:在羅馬,雖死猶生。

     在這座城市裡,墳墓比死人多。

    我在想,那些死人躺在大理石的墓穴中,當他們感到太熱時定會悄悄地溜進另一個空着的墓穴裡去,就像把病人從一張床上移到另一張床上一樣。

    我甚至相信,在夜晚可以聽到骷髅從一副棺材爬到另一副棺材裡去的響動。

     我第一次看到羅馬是在七月底,那個高溫的季節增加了我對這個城市的厭惡感。

    外地人都逃離了這兒,當地人躲在自己家中閉門不出。

    在大街上,大白天裡碰不到人。

    太陽把灼熱的陽光射向科利塞,樹木都紋絲不動耷拉着腦袋了,那裡隻有蜥蜴還能跳動。

    大地光秃秃的;天上沒有一絲雲彩,顯得比地上還要荒蕪。

    但是,一旦夜幕降臨,人們便從自己的宮殿中走了出來,這時星星已顯現在無盡的蒼穹之中:天上、地下又重新顯得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羅馬城複活了;在黑暗中默默地重新開始的生活,在墓群周圍,有了生命的氣息,有了遊客的身影,但這一切都将随着曙光的臨近而再度消失。

     昨天夜裡,我披着月光漫步在安熱利凱港和馬裡于斯山之間的鄉村。

    聽見一隻夜莺在狹窄的山谷間嗚叫;我隻在古代詩人的創作中找得到關于春鳥啼唱的這種富有旋律的悲鳴。

    每個人都知道,這有翅膀的音樂家在發出那一組引入注目的輕快樂聲之前發出的那一聲長嗚叫卻不如我們的夜莺叫的那樣明亮動聽,就像我們那樹林中灰雀的叫聲一樣含混不清。

    它所有的音符都降了半個調,它的浪漫曲的副歌從大到小地移調,唱得很低,好像是要迷惑亡靈的睡意,而不是要喚醒它們。

    在那些荒蕪的道路上,奧拉斯的莉迪曲,蒂比爾的德利曲,奧維德的科利納曲都已經過時了,隻剩下了維吉爾的夜莺曲了。

    這首愛情歌曲在此時此地是很有力量的,它能引發一種我不知道的第二次生命的激情。

    蘇格拉底①認為,愛情是通過美的撮合而複生的願望。

    一位希臘女孩對一位男孩說:“如果我隻剩下珍珠項鍊的那根繩子,我也要與你分享!”愛情就是這位男孩在聽到這句話時所感受到的願望。

     ①蘇格拉底(Socrate,公元前四七○—三九九),古希臘哲學家。

     如果我有幸在這裡度過我的有生之年,我在聖奧努弗爾島上得安排一間簡陋的小屋,毗鄰勒塔斯死去的那個房間。

    在我大使生涯所逝去的時日裡,在那間單人小屋的窗前,我将繼續我的回憶錄。

    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之一,在綠色的桔樹和橡樹之間,整個羅馬呈現在我的眼前。

    每天早上,在投人工作的同時,在死亡之床和詩人的墳墓之間,同榮光神與不幸之神交往。

     在我剛到達羅馬的那些日子裡,當我這樣閑蕩時,我在蒂蒂盆地和科利塞之間發現一所男子寄宿學校。

    一個帽子戴得低低的教師,穿着破爛、拖曳的長袍,像一個貧寒的信奉基督教的修士,正在帶着一群孩子遊玩。

    經過他的身旁時,我看着他,覺得他長得有些像我的侄兒克裡斯蒂昂·夏多布裡昂①,但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他望着我,并不顯得驚奇,叫道:“叔叔!”我很激動,趕緊上前,用雙臂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裡。

    他做了一個手勢,讓那些孩子停了下來;那些孩子很聽話,默默地站住了。

    克裡斯蒂昂的臉上又蒼白又黑黝,由于發燒體質漸漸瘦弱了,太陽把他的皮膚烤黃了。

    他告訴我,他在耶稣教會學校擔任教務幹事長,當時在蒂沃利度假。

    他幾乎忘記了他的母語,講法語很困難了,現在他隻講意大利語,用意大利語教學。

    我注視着這個已成為外國人的我兄弟的兒子,雙眼噙滿了淚水,他穿一件黑色的布滿灰塵的粗布長褂;一個羅馬的學校教師,披着修士的毛氈,高貴的前額上戴着防護帽倒也合适。

     ①讓·巴蒂斯特(Jean-Baptiste)的小兒子。

    讓·巴蒂斯特(一七九一—一八四三)是夏多布裡昂的哥哥。

     我是看着克裡斯蒂昂出生的。

    在我移居國外的前幾天,我參加了他的洗禮。

    他的父親,他的祖父,羅桑玻的主席和他的曾祖父,德·馬爾澤爾布先生都在場。

    他的曾祖父敲敲他的前額,給他取了克裡斯蒂昂這個名字。

    聖洛朗教堂已荒無人煙,處于半毀壞狀态。

    他的奶媽和我,把孩子從本堂神甫手中接了過來。

     Iopiangendotipresi,einbrevecestaFuortiportai.① ①“我哭着把你抱過來,放在一個小搖籃裡。

    ”《摘自勒塔斯的詩歌集之十二》。

     (Tasso) 新生兒送到了他母親身邊,放在他的小床上。

    他母親和祖母,羅桑玻夫人,含着高興的淚水迎接着他。

    兩年後,他父親、祖父、曾祖父、母親和祖母死在斷頭台上。

    而我,他的洗禮的見證人,也被流放遠走他鄉。

    這就是在羅馬廢墟中,我侄兒的驟然出現,在我腦海裡重新激起的回憶。

    克裡斯蒂昂孤孤單單過了半輩子,他的下半輩子注定要在祭壇上度過了:他祖輩的家鄉是回不去了。

     克裡斯蒂昂對路易,他那可敬的哥哥,有着深厚的情義,唯恐失去了他。

    路易結婚後,克裡斯蒂昂去了意大利。

    他在那裡認識了羅昂——夏玻公爵,他還在那裡遇到了雷卡米耶夫人;跟他叔叔一樣,定居到了羅馬;他住在一個修道院裡,而我住在宮殿裡。

    他獻身宗教為的是還給他哥哥一筆他認為根據新的法律并不是合法擁有的财産。

    這樣,馬爾澤爾布②和貢堡的财産都歸路易了。

     ②馬爾澤爾布(Malesherbes)的父親一七二六年在盧瓦雷繼承的土地。

     在科利塞山下意外相遇之後,克裡斯蒂昂由一位耶稣會的修士陪同到大使館來看過我。

    他似乎很傷感,表情嚴肅,而在以前他總是笑呵呵的。

    我問他是否過得開心,他回答說:“我過去很長時間以來感到痛苦,現在我已作出了犧牲,感覺好些了。

    ” 克裡斯蒂昂繼承了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親夏托布裡昂先生的剛強的性格,還有他外曾祖父德·馬爾澤爾布先生的高尚品德,他的情感不輕易流露,即使他要表露某種感情,他也不在乎别人的成見。

    當牽涉到他的義務時,他一馬當先,毫不猶豫地去了聖塔布爾,人們并不嘲笑他,因為他的勇氣和他的善行赢得了他的同伴們的好評。

    大家發現,自從他辭去公務之後,他秘密地救助了一些官員和士兵;他還在巴黎的頂樓裡供養了一些寄宿生,向路易還清了兄弟間欠的債。

    有一天,我在法國問克裡斯蒂昂是不是打算結婚,“如果我結婚,”他回答我說,“我要跟我親戚中最窮的一個女孩子結婚”。

     克裡斯蒂昂夜裡是在祈禱中度過的,他進行的苦修能把他的上司吓倒:他腿上的一處傷疤是他整小時整小時地跪在地上所造成的;他對此毫無怨言。

    克裡斯蒂昂完全不是屬于這個世紀的人:他使我想起查理大帝宮廷裡的公爵和伯爵們,在打敗撒拉遜人之後,在熱洛爾①或馬拉瓦爾②的荒漠裡創建了一些修道院,自己便在那裡做了修道士。

    我把他看作聖徒:我本來也是願意做這種聖徒的。

    我堅信他那美好的事業跟我母親和我妹妹朱莉的事業是緊密相連的,我堅信他們做的好事也會讓我得最高法官的恩賜的。

    我生來也向往修道院,但時間一到,我會在一個講法語、名叫弗朗索瓦的老闆保護下去波爾蒂翁居爾求得一份清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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