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1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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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平常。

    如果魯賓斯畫中的女人也會衰老的話,她們到了我見到奧爾巴尼夫人時她那把年紀,一定與她相似,我氣憤的是,這顆得到阿爾菲耶裡支持和鼓舞的心,卻需要另一種依靠。

    我在此想起當年給德?封塔納先生的信中有關羅馬的一段話: “您知道嗎?我一生隻見過一次阿爾菲耶裡伯爵?您能猜出我是怎樣見到他的嗎?是在他被放進棺材的時候。

    人家告訴我,他的模樣幾乎沒變。

    他的相貌看上去高貴而莊嚴;死亡無疑使他變得更嚴肅。

    棺材短了一點,人們隻好把死者的頭壓到胸脯上,這使屍體可怕地動了一下。

    ” 年輕時寫的東西晚年重讀,比什麼事兒都悲哀:當年的事情如今已成為過去。

     一八○三年在羅馬,有一陣我見到了約克紅衣主教。

    這位亨利九世,斯圖亞特家族的末代子孫當時有七十九歲了。

    他沒有骨氣,接受了喬治三世的一筆津貼:查理一世的遺孀曾向克倫威爾要求一筆津貼,卻沒有得到。

    這樣,斯圖亞特家族失去王權後再沒有收回,過了一百一十九年,就絕嗣了。

    三個觊觎王位的子孫在流亡中傳承着一頂王冠的影子;他們不缺智力和勇氣,缺什麼呢?缺天主的援助。

     此外,斯圖亞特家族的人看到羅馬便想得開了。

    在這巨大的廢墟上,他們的沉浮隻是一個輕微事故,隻是大片廢墟中間一根折斷的小柱子。

    他們家族在從世上消失的時候,還得到了另一種安慰:他們看見古老的歐洲倒塌了,附着在斯圖亞特家族身上的災難把别的國王也拖進塵土裡。

    其中就有路易十六。

    他的先人不肯給查理一世的後代提供避難之所,而查理十世在約克紅衣主教的年紀死在流亡之中!查理十世的子孫仍在人世間流浪! 拉朗德①一七六五和一七六六年的意大利遊記仍是對藝術的羅馬和古代羅馬描述得最好最準确的文字。

    “我喜歡讀曆史學家和詩人的作品,”他說,“但人們恐怕不會一邊踏着載負這些曆史學家和詩人的土地,在他們描寫的山嶺上散步,看着他們歌詠過的江河奔流,一邊讀他們的作品,從而感受更大的愉悅。

    ”對一個吃蜘蛛的天文學家來說,這不算太壞。

     ①拉朗德(Lalande,一七三二—一八○七),法國天文學家。

     杜克洛①幾乎和拉朗德一樣幹瘦,他有了這個細心的發現:“不同民族的戲劇都相當真實的反映了他們的風俗。

    意大利喜劇的主要角色仆人是個醜角,總是被演成非常好吃的模樣,而他的好吃卻是出于一種平常的需要。

    我們喜劇中的仆人總是醉醺醺的,可以想象他們生活放蕩,卻絕不至于貧窮。

    ” ①杜克洛(Duclos,一七○四—一七七二),法國哲學家。

     杜帕蒂②誇張的贊美并未補償杜克洛與拉朗德的枯燥乏味,但它讓人感受到了羅馬的存在。

    有人通過反映,發覺描寫文體的感染力是在盧梭的氣息③吹拂下産生的,“生命的一絲氣息”。

    杜帕蒂接觸了這個新流派,不久,這個流派就用感傷、晦澀和矯揉造作取代了伏爾泰的真實、淺顯和自然。

    不過,透過他做作的難懂的話,杜帕蒂的觀察還是準确的:他用相繼接位的君主年齡老邁,來解釋羅馬人民的耐性。

    他說:“對于羅馬人民,一個教皇始終是一個行将就木的國王。

    ” ②杜帕蒂(Dupaty,一七四六—一七八八),法國波爾多法院院長,著有《關于意大利的書信》。

     ③氣息亦有啟發,靈感之意。

     在博爾蓋茲别墅,杜帕蒂看着黑夜降臨:“隻剩一線日光在一個維納斯的額頭上逝去。

    ”現代詩人能說得更好一些嗎?他向蒂沃利告辭:“别了,小山谷!我是外國人,沒住在你美麗的意大利。

    我不會再見到你,但我的兒女或者兒女的什麼人沒準哪天會來探訪你:你對他們父親展現過的魅力,也請對他們展現。

    ”這位詩人兼博學者兒女的什麼人訪問了羅馬,他們本來可以看到杜帕蒂“創造出來的維納斯”④臉上逝去的最後一線陽光。

     ④指杜帕蒂的長子查理(一七七一—一八二五)。

    他是雕塑家,羅馬法國科學院的成員。

     杜帕蒂剛離開意大利,歌德就來接替了他的位置。

    波爾多法院院長是否聽人說起過歌德?不過,在杜帕蒂的名字消失的這塊土地上,歌德的名字卻傳開了。

    我并不是偏愛德國的大天才;我對叙事詩人無甚好感:我欣賞雪萊,但我理解歌德。

    歌德在羅馬對朱庇特生出狂熱崇拜,其中确有很美的東西,一些傑出的藝術家都這樣評價。

    但是我更喜歡十字架的主神,而不喜歡奧林匹斯山的主神。

    我沿着台伯河尋找《少年維特之煩惱》的作者,但是沒有找到。

    我隻在這句話中找到他:“我眼下的生活就像年輕時的一場夢;我們将看到我究竟是命中注定要來領略它,還是承認它和别的夢一樣,是一場空。

    ” 當拿破侖的鷹聽任羅馬逃過它的爪子後,羅馬又落人了它溫和的牧人懷抱:這時拜倫出現在恺撒們坍塌的牆垣裡。

    他把悲痛的想象力投向這樣多的廢墟,就像給它們罩上一件喪服。

    羅馬!你原來有個名字,他又給你取了一個;這個名字将留存下去:他管你叫“失去孩子和王冠的民族的尼奧貝①。

    她要訴說不幸又發不出聲;兩手捧着一個空甕,骨灰早就撒掉了。

    ” 在這最後一場詩興大發之後不久,拜倫就去世了。

    我本可在日内瓦見到拜倫,卻沒有見到;本可在魏瑪見到歌德,也沒有見到;不過我見到德?斯塔爾夫人倒下了:她不肯生活在青春之外,便匆匆帶着柯麗娜上了卡皮托利山:不朽的名字,著名的遺骨,與永恒之城的名字和遺骨融合在一起。

     ①希臘神話中的女王,因為嘲笑勒托隻有兩個兒子,遭到報複,七子七女被殺。

    宙斯把她變為一尊哭泣的雕像。

     羅馬現代風俗 在意大利,從一個世紀到一個世紀,人物與風俗就這樣變化着。

    不過,大的變化,主要還是由我們對羅馬的雙重占領造成的。

     在督政府的影響下成立的羅馬共和國擁有兩名執政和一群皂吏衙役(都是從下層人中間召募的無賴),顯得是那樣滑稽,它并不單單在民法裡進行了順利的改革:這個羅馬共和國設想的分省行政體制被波拿巴借用設立了省治機構。

     我們給羅馬帶去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管理胚芽。

    羅馬成了台伯河省的首府,被安排在優越的位置。

    它那套抵押的辦法是從我們這裡搬過去的。

    取消修道院,經過庇護六世認可的拍賣教産削弱了長久的宗教信仰。

    那著名的“禁書目錄”在阿爾卑斯山這邊還有幾聲反響,在羅馬卻已是毫無聲息:隻要花上幾個錢,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閱讀禁書。

    “禁書目錄”是作為舊時代的見證保留下來的風俗之一。

    在羅馬和雅典共和國,國王的頭銜,與君主制度有關的名門望族的姓氏,難道都沒有被恭恭敬敬地保留下來?隻有法國人才愚蠢地對他們的陵墓和曆史發火,才會推倒十字架,劫掠教堂,仇恨基督紀元一千或者一千一百年的教土。

    再沒有比這種回憶往事侮辱先人的做法更幼稚或更愚蠢的了。

    也沒有比這更讓人認為我們幹不了正經事,我們永遠不了解真正的自由原則的事情。

    我們不但不輕視過去,而且會像各民族所做的那樣,把過去當作在家裡談見聞的可敬老人來對待:這樣,他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麼災禍呢?他通過叙述、想法、語言、舉止和過去的服飾來教育我們,使我們高興。

    不過他沒有力氣,兩手發軟,發抖。

    這位和我們的父輩同時代的人倘若能死,早就進墳墓了,而且除了他們骨骸的權威,他再沒有别的權威,對于他,我們難道還害怕嗎? 法國人穿過羅馬,在這裡留下了他們的原則:當一個文明較先進的民族完成對一個文明較落後的民族的征服時,這種事兒就總是發生。

    亞曆山大治下希臘征服亞洲、拿破侖治下法國征服歐洲便是明證。

    波拿巴在把兒子們從母親們那裡帶走,在逼迫意大利貴族離開宮殿,扛起武器的同時,匆匆進行民族精神的改造。

     至于羅馬社會的面貌,在舉行音樂會和舞會的那些日子,人們簡直以為身在巴黎。

    羅馬那些名媛貴婦,如阿爾蒂埃裡、帕列斯特裡娜、紮嗄羅拉、代爾?德拉戈、朗特、洛紮諾等,聖日耳曼郊區的沙龍對她們來說并不陌生。

    不過,這些婦人中有幾位神色驚恐,我認為這是環境造成的。

    例如,美麗的法爾柯尼埃莉就總是挨着門,如果人家注視她,她就準備往馬利尤斯山上跑:山上的梅利尼别墅是她的産業。

    若是在那個荒廢的别墅裡,在那些望得見海的柏樹下放一部傳奇小說,也許有其價值。

     不過,不管在意大利,從一個世紀到一個世紀,人物風俗發生了什麼變化,人們還是發現了一個高尚的、我們這些平庸的蠻子無法企及的習慣。

    在羅馬仍有古羅馬人的血統,仍有世界主宰的遺風。

    當人們看到百姓門那些矮小的新房子,或者被分割成小屋、伸出煙囪的宮殿裡擠滿外國人時,以為看到一些老鼠在阿波羅多羅斯①和米開朗琪羅的紀念碑腳下扒土,拼命地齧啃,在金字塔上打洞。

     ①阿波羅多羅斯(Apollpdore,六○—一二九),古希臘建築師。

     如今羅馬的貴族叫革命鬧得破了産,把自己關在宮殿裡,節衣縮食,自己承擔采買和各項家務。

    當人們有幸晚上受到那些人家接待時(這種情況十分少見),人們穿過的大廳空蕩蕩的,沒有擺設家具,燈光幽微,沿牆那些古代的雕像在黑暗中發白,就像一些幽靈或者出土的死屍。

    走到大廳盡頭,引路的衣衫破爛的仆人把您領進一間閨房式的房間。

    一張桌子周圍,坐着三四個老婦或者衣裝不整的少婦,她們一邊就着燈光做一些小手工活兒,一邊與暗處半躺在破椅上的父親、兄弟或者丈夫說上幾句話。

    不過,在這個為一些傑作遮掩的,您一開始以為是巫魔夜會的聚會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隻有名門貴族才有的莊嚴崇高之美。

    向婦女獻殷勤的那類侍從騎士完了,盡管還有一些戴披巾抱腳爐的神甫;這裡那裡也有某個紅衣主教待在某位女子家裡不走,就像她家的一隻沙發。

     教皇不可能再重用親屬,鬧出醜聞,正如國王不能再名正言順、堂而皇之地養情婦。

    既然羅馬的貴婦不能參政,又沒有那些悲慘的豔遇情事以供消遣,那她們在家裡如何打發時間呢?深入探索這種新風俗準會有趣:我如果留在羅馬,就要做一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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