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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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汽船、鐵路、公路,一個隻渴望和平、隻夢想生活舒适,隻希望未來永遠像今日一樣美好的物質社會,若是隻和這類事物打交道,德?維萊爾先生可以做國王。

    德?維萊爾先生需要的時代不能屬于他,而他不需要的卻偏偏叫他趕上了。

    在複辟王朝,中心人物的能力十分活躍,所有黨派都渴望現實或者異想天開。

    所有人,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都碰在一起,發出大聲喧嚷。

    誰都不願留在原地。

    在任何情緒沖動的人看來,立憲正統派顯然并未戰勝共和派或者君主派。

    人們感到腳下大地在顫動,軍隊和革命正在走來以響應特殊命運的召喚。

    德?維萊爾先生對這種運動是有經驗的;他看到翅翼生長,看到翅翼推舉着民族,将把民族還原其元素、空氣及空間,盡管民族巨大,卻很輕飄。

    德?維萊爾先生想把這個民族留在地上,系在下層。

    可是他沒有力氣。

    而我呢,則希望法國人忙于光榮的事業,想把他們系在上層,試圖通過一些夢想來把他們引到現實:他們喜歡夢想。

     若是我更謙卑、更低下,更甘忍,情況也許要好一些。

    可是我很容易犯錯誤,根本沒有福音書宣稱的那種完美:要是人家打我一個耳光,我決不會伸出另一邊臉①。

     ①《馬太福音》第三十九章有一邊臉挨了耳光後伸出另一邊臉的話。

     我要是看到結果,肯定會克制自己;贊成不予合作的多數要是預先知道投票後果,也許就不會投。

    除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誰都不希望發生災禍。

    開頭其實隻是一場騷亂,是正統王權将它激化成了革命。

    到了關鍵時刻,可以拯救正統王權的,是智慧、謹慎和決斷,可它偏偏缺少了這些。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被打倒的君主政體,以後還有許多君主政體會被打倒:我該給它的隻是我的忠誠;它永遠會得到我的忠誠。

     君主政體最初的苦難我經受了,它最後的不幸我也經受了:災禍将永遠把我當作它的第二目标。

    職位,俸祿,榮譽,我把一切都打發走了,甚至,為了萬事不求人,我把棺材都押了出去②。

    裁判們呵,不管你們是嚴厲的毫不留情的,還是德高勳劭沉穩可靠的保王黨人,雖然你們把宣誓與發财結合在一起,就像把鹽撒在盛宴用的肉上以便保存,對我苦澀的過去,還是多少來一點寬容吧。

    今天我要以不同于你們的方式來補償過去。

    你們相不相信,晚上,幹苦力的人休息的時候,他并不覺得生活的擔子有多麼重,雖說這副重擔将又扔回他的肩膀?不過,我本可以不挑這副重擔,一八三○年八月一日到六日,我曾去菲力普宮裡晉見;這一段時間到時候我會叙述的。

    當時他對我說了一些慷慨話,聽不聽全由我定。

     ②指出賣《回憶錄》的文稿。

    ——作者注 後來,我雖然可以後悔幹得不錯,卻仍不可能改變我的良心最初的沖動。

    邦雅曼?龔斯唐在當時是那樣有權勢,他于九月二十日寫信給我說:“我寫信給您,更願意談您而不是談我自己,因為您的事情比我的更加重要。

    我希望能跟您談談,您離開法國民衆,讓全法國蒙受了多大的損失,因為您過去對它施加了那麼高貴那麼有益的影響!但是如此議論個人問題也許有失謹慎,因此我雖然和全體法國人一樣歎息,卻還是應該尊重您的顧慮。

    ” 我的義務似乎還沒有盡完,我保護孤兒寡母,我受過審判,坐過牢。

    波拿巴就是在最氣惱的時候,也沒有讓我受這份罪。

    當甘公爵死後,我提出辭職,從那時到我為被放逐的孩子呐感為止,我一直在出頭露面,我以一個被槍決的親王和一個被放逐的王子為依靠;我衰老的手臂挽着他們虛弱的手臂,他們給我以支持:保王黨人啊,你們也曾由這樣的人陪護過嗎? 不過,我愈是用忠誠和榮譽的繩索捆住生活,就愈是用行動自由來換取思想獨立;這種思想回到了本質。

    現在,抛開一切不論,我隻是據實評價曆屆政府。

    我們能不能相信未來的國王?該不該相信現時的人民?在這個沒有信仰的世紀,得不到安慰的智者隻能在政治無神論中得到可憐的休息。

    但願一代代年輕人懷着希望:他們要等待漫長的歲月,才能達到目的;年齡以平均的速度前進,聽到我們欲望的召喚也不加快步伐:時間是一種适合必然消失之物的永恒;它根本不把自己作品中的人種及其膚色當回事。

     由大家剛剛讀過的章節可以得知,如果人家照我的忠告辦了,如果人家不是隻顧滿足自己褊狹的欲望而不顧法國的利益,如果權力當局更确切地估計了有限的能力,如果外國政府像亞曆山大那樣,認為自由主義制度可以拯救法國君主政體,如果這些政府不扶持在對憲章原則不信任之中重建的權威,那麼正統王權仍然會穩坐在寶座之上。

    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回首往事,重回已經離開的位置是無用的,在那裡留下的東西什麼也找不到了:人、想法、環境,一切都消失了。

     一八三九年于巴黎 雷卡米耶夫人 我們去羅馬使館赴任,去我晝思夜想的那個意大利。

    在接下去叙述之前,我應該提一提一位婦女。

    直到本回憶錄結尾,讀者都可以見到她:從羅馬到巴黎,在我和她之間将展開一段通信聯系:因此,讀者應該知道我是在給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寫信,我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認識雷卡米耶夫人的。

     在社會各個階層,雷卡米耶夫人都遇到一些在世界舞台上或多或少有些名氣的人物。

    大家都對她表示崇拜。

    她的美貌把她的理想生活與我們曆史的具體事實結合在一起:甯靜的光照着一幅暴風雨的畫面。

     讓我們還是回到已逝的時代,借着我夕陽的餘晖,努力在天幕上描繪一幅肖像。

    我的黑夜臨近,不久就會在天上撒滿陰影。

     一八○○年我回國後,《信使報》刊發了我一封信①,引起德?斯塔爾夫人注意。

    當時我的名字還在流亡貴族的名單上;《阿達拉》使我走出了默默無聞的狀态。

    在德?封塔納先生請求下,巴茲奧西夫人(波拿巴的妹妹埃莉莎?波拿巴)替我申請并獲得批準,把我的名字從流亡貴族名單上一筆勾銷。

    經辦此事的便是德?斯塔爾夫人。

    我去向她緻謝。

    我記不起是克裡斯蒂安?德?拉穆尼瓦翁還是《柯麗娜》的作者(德?斯塔爾夫人)把我介紹給雷卡米耶夫人的。

    她當時住在勃朗峰街她家的府邸裡。

    我剛從樹林裡出來,剛剛走出生活中的陰暗地帶,仍然很孤僻,勉強才敢擡眼注視一位身邊圍滿崇拜者的女人。

     ①指《關于德?斯塔爾夫人作品再版緻封塔納公民的信》,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在《信使報》發表。

    署名為《基督教真谛》的作者。

    其實《基督教真谛》三個月以後才出版。

     大約一個月以後,有一天早上,我去德?斯塔爾夫人家,她在梳妝台前接待我。

    她一邊由奧利韋小姐侍候着穿衣,一邊跟我說話,手指間還捏着一根小青樹枝。

    雷卡米耶夫人穿着一襲白袍,突然走進來,在一張藍綢沙發中間坐下。

    德?斯塔爾夫人仍然站着,正在談話的興頭上,就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望着雷卡米耶夫人,勉強才答上幾句。

    我從未想到有這樣漂亮的人兒,我也從沒有這樣洩氣:我對她的仰慕變成了對自己的不滿。

    雷卡米耶夫人走出房間。

    我再見到她,是十二年以後的事了。

     十二年!是什麼敵對力量這樣切割糟蹋我們的年華,諷刺地把它慷慨送給被稱為愛慕的冷漠,外号叫幸福的不幸!接下來,當年華最珍貴的部分凋零、消耗之後,它又嘲諷地把你帶回起點。

    而且,它是怎樣把你帶回來的呀?一些古怪念頭,一些讨厭的幽靈,一些上當的落空的感覺折磨着你的頭腦,攔在你前面,阻礙你得到那本來還可以品嘗的幸福。

    你悶悶不樂地回來,内心充滿痛苦和遺憾,想起那純潔的年華,便為如此艱難的青春時期的過錯而懊悔。

    我遊曆羅馬、叙利亞,目睹帝國興亡,成為風雲人物,不再做沉默之人以後,回來時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需卡米耶夫人又幹了什麼事呢?她過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下面我将給你們叙說她的生活。

    她的日子過得既光輝燦爛,又默默無聞,其中大部分為我所不了解,因此我不得不求助于一些權威,它們雖與我的權威不同,卻是不可置疑的。

    首先,雷卡米耶夫人向我講述過她親眼目睹的一些事情,并且給我寫過一些珍貴的書信。

    她将所見所聞,都寫了筆記,她不但允許我查閱,而且允許我引述,這是十分難得的。

    其次,德?斯塔爾夫人在已經印出來的通信集裡,邦雅曼?龔斯唐在他還是手稿的回憶文章裡,巴朗謝先生在我們共同的女性朋友的小傳裡,德?阿布朗泰公爵夫人和德?冉利夫人在她們的文章草稿中,都給我的叙述提供了大量的素材:我隻是把那些美麗的姓名串接起來。

    若是哪個事件的環節斷了或者扯開了,就用我的叙述填補空白。

     蒙田說,人類張開懷抱迎接未來的事物,而我卻有個怪毛病,張開懷擁抱過去的事物。

    尤其當人們回顧親愛的人早年的生活時,一切都是快樂:人們是在延長所愛的生命,是在把愛情擴展到原來并不了解現在回憶起來的日子,是在美化現在人過去的生活,是在給青春作補償。

     雷卡米耶夫人的童年 在裡昂我參觀過植物園。

    它就建在古圓形劇場的廢墟上,位于古荒漠修道院的花園裡。

    那座修道院現在已經倒塌了。

    羅納河和薩奧納河就在腳下;遠處聳立着歐洲最高峰。

    那是意大利的第一個裡程碑,它那白色的告示牌直插雲霄。

    雷卡米耶夫人曾被送進這家修道院,在一道栅門後面度過了童年。

    隻有在舉行彌撒的日子栅門才向外面的教堂打開。

    那時,人們便可以在修道院的内部小教堂見到葡匐禱告的姑娘們。

    女修道院長的聖名瞻禮日就是修道院的主要節日;由女寄宿生中最漂亮的一個向院長緻例行的祝賀:同伴們給她整戴好首飾,紮好辮子,戴上頭巾,披上面紗。

    這一切都是靜靜地做好的,因為揭開面紗的時刻是修道院裡所稱“鴉雀無聲”的時刻之一。

    接下來朱麗葉得到了當天的榮譽。

    她父母在巴黎安了家,便把孩子召回身邊。

    在雷卡米耶夫人寫的一些草稿中,我收集了這則筆記: “姨媽來接我的前一天,有人把我領到院長嬷嬷的房間,接受她的祝福。

    第二天,我跨出修道院大門。

    大門打開讓我進去的情形我記不起來了。

    我滿臉淚水,和姨媽坐上一輛馬車去巴黎。

     “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一個那樣純潔,那樣平靜的年代,走進了動蕩不安的歲月。

    有時我像做一個朦胧而溫柔的夢,又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想起那袅袅的香煙,想起那沒完沒了的儀式,想起在花園裡的迎神遊行,想起那時唱的歌和那時的花。

    ” 從一個虔誠的僻靜的地方出來的歲月,如今在另一處虔誠的清靜的地方休息,它們的清沌與和諧沒有損失半分。

     雷卡米耶夫人的少年時期 伏爾泰之後,最有頭腦的男人是邦雅曼?龔斯唐。

    他力圖使人們對雷卡米耶夫人的少年時期有所了解:他打算描繪出模特的輪廓,在她身上提取出一種并非與生俱來的優雅。

     “在當代因為面孔、才智或者品性的優勢而出名的女人中間,”他寫道,“有一個我願意描繪。

    先是她的美貌讓人仰慕她,接下來她的靈魂讓人了解她。

    她的靈魂看上去比她的外貌還要美。

    社會風習給她提供了施展才智的辦法。

    她的才智并不在她的靈魂與容貌之下。

     “才滿十三歲她就嫁了人。

    男人一心忙于大事,不能指導這個極為幼稚的孩子。

    于是在一個仍是一片混亂的國家裡,雷卡米耶夫人幾乎全靠自己來打理生活。

     “同時代有許多婦女名滿歐洲。

    她們中的大部分都向時代進了貢,有些人的貢品是她們那毫無溫情可言的愛情,另一些人的貢品則是向相繼而來的暴政作有罪的屈服。

     “人處在這種環境,不是被它腐蝕,便是被它敗壞。

    可是我描寫的這個女子,、卻是光彩奪目、純潔無瑕地從這種環境出來了。

    首先童稚是她的一種保障,因為這個美妙作品的創造者使一切都變得對她有利,她住在一個由藝術裝點的偏靜處所,遠離塵世,學習詩歌與其他有趣的功課,把這些仍屬另一種年齡的樂趣當作自己的日常消遣。

     “她有一些少年夥伴,也常常和她們一起玩一些鬧鬧嚷嚷的遊戲。

    她身材苗條,體态輕盈,每次跑步,總是跑在前面。

    她把眼睛蒙上布條。

    有朝一日,她将看穿所有人的靈魂。

    她的目光如今是那樣生動,那樣深邃,似乎在向我們揭示一些她本人也不清楚的秘密,但那時卻隻閃爍出歡樂和頑皮的光芒。

    她那一頭秀發每次散開來都要惹得我們心慌意亂。

    她那時把頭發披落在白皙的肩膀上,當然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危險。

    她那稚氣的談話常常為長久的清脆的笑聲打斷;不過人們在那時就已經注意到她那敏銳捕捉笑料的觀察力,那尋找快樂卻從不傷人的調皮,尤其是那份優雅、單純和趣味純正的感覺。

    那是真正的天生高貴,其資格是烙在享有天賦的人身上。

     “當時的上流社會與她的本性太不相容,以至于她隻能偏愛隐居。

    當任何封閉的圈子都會招來懷疑時,把房子對所有人開放便是惟一可行的聚會辦法。

    各階層的人都來到這些房子,因為在這裡可以說活卻不招惹是非。

    可以見人卻不會受到連累;在這裡流腔痞調替代了風趣,亂七八糟換下了歡樂。

    但是在這裡從來見不到她的身影。

    在督政府大院裡,權力顯得既兇狠又親切,讓人既生出恐懼又免不了輕蔑。

    在這裡也見不到她的身影。

     “然而雷卡米耶夫人間或也走出偏僻的居所,去劇院看戲,或者去公園走走。

    因此,在衆人常去的這些地方,她少有的幾次出頭露面成了真正的事件。

    這些大型聚會的其他目的都被人忘記了,每個人隻是朝她經過的地方沖過去。

    幸運地給她領路的男子必須戰勝像障礙一樣攔在他面前的仰慕者。

    她的腳步時刻被擁擠着圍觀的人所阻延。

    她帶着兒童的快樂和少女的羞怯享受着這份成功。

    但那份莊重與優雅,在家裡使她超出其他年輕女友,在外面,則鎮住了沖動的人群。

    似乎她光是以自己的出場,就支配了座中的朋友和外頭的公衆。

    雷卡米耶夫人婚後頭幾年就是這樣過的:不是在偏僻的居所寫詩吟詩,玩遊戲,就是驚鴻一現地光彩奪目地在交際場所露一露面。

    ” 我中斷《阿道爾夫》作者的叙述,插上一句:在那個剛度過恐怖時期的社會,人人都怕顯出有個家的樣子。

    大家都在公共場所碰頭,尤其是在漢諾威咖啡館①。

    我看見那座樓閣時,它那破敗凄涼的樣子,就像昨日才舉行過節日慶典的大廳,或者再無演員登台的劇場。

    一些幸免于牢獄之災的年輕人就在那裡見面。

    安德烈?謝尼埃曾替他們說: ①德?黎塞留元帥于一七六○年修建的樓閣,後由韋洛尼開設咖啡館是當時巴黎的一個聚會場所。

     我還不想死。

     雷卡米耶夫人曾碰到去受刑的丹東。

    不久,她發現幾個美麗的受害人避開一些男人,因為那些男人成了自己狂熱的犧牲品。

     我又回到邦雅曼?龔斯唐的叙述: “雷卡米耶夫人的思想需要另一種養料。

    美的直覺使她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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