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10節

關燈
再有厄爾巴島的卷土重來,滑鐵盧戰役和聖赫勒拿島的葬禮:那麼有什麼呢?有一些人像,惟有莫裡哀的天才才能賦予喜劇莊嚴色彩的人像! 在表現我們的卑微價值時,我緊扣住了自己的良心;我扪心自問,是否把自己排除在這個時代的萎瑣之外,以便取得指責别人的權利;我内心相信我的名字是會出現在那些被抹去被消除的事物中間的。

    不,我堅信我們都會被消除的:首先,因為我們沒有衣食來源,其次,因為我們生于斯死于斯的時代無法給我們提供衣食。

    一代代人不是傷殘、衰弱就是傲慢,沒有誠意,隻是專心于他們所喜愛的虛無,不知道怎樣使人不朽;更沒有能力創造出一種名聲;你們把耳朵緊貼在他們嘴巴上,卻什麼也聽不到:死人内心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而有一件事卻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眼下進入的小社交圈子勝過一八三○年接替它的那個上流社會。

    比起一八三○年後形成的那個小人社會,我們都是巨人。

     複辟王朝至少給人提供了一個恢複尊嚴的立足點:在單獨一個人,即那逝去之人耍過威風之後,所有人的尊嚴得到了恢複。

    如果說自由取代了專制,我們去掉了爬行的習慣,人類的天生權利已經家喻戶曉,那我們就應該感謝複辟王朝。

    我正是為此才投入混戰,以竭盡所能,在個人完結之時使人類複興。

     來吧,繼續完成我們的任務吧!抱怨着下來吧,一直下到我和我的同事這裡。

    你們曾看到我身在夢境,你們将看到我置身于現實:假若興趣消減,假若我倒下了,讀者呵,那就請你們放公正一點;注意我涉及的題目。

     我生活中的一八一五、一八一六年——我被任命為法國貴族院議員——我在議會的開端——各種演說 在皇上再次回國,波拿巴最終消失之後,内閣由德?奧特朗特公爵先生和德?塔萊朗親王先生掌握,我被任命為盧瓦萊省選舉團主席。

    一八一五年的選舉使皇上獲得了“無雙”議院①。

    在奧爾良,所有的選票都投了我,這時卻傳來了召我去貴族院的命令。

    我的行政生涯剛剛開始,道路就突然一下變了:要是我被安排在選舉院,那又會走一條什麼路呢?如果順利,那條路很可能通到内務部,而不是外交部。

    我的性情習慣更适合貴族院,盡管由于我的自由觀點,一開始貴族院就對我懷有敵意。

    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我關于新聞自由的理論,以及反對外國奴役的态度,使貴族院大得人心。

    隻要它容忍我的觀點,就能享有這種名望。

     ①一八一五至一八一六年由極端保王分子組成的衆議院。

     我在貴族院待了十五年,同僚們向我表示的惟一敬意,是我在到職時收下的:我被任命為一八一六年大會的四個秘書之一。

    拜倫勳爵在英國上院出現時,得到的禮遇不會比我多,于是他永遠離開了那個地方:我本應該回我那偏僻住所的。

     我在議院講壇發表的頭篇演說,論述的是“法官的終身性”:我贊揚原則,卻指責立即将之付諸實行的打算。

    在一八三○年的革命中,最忠實于革命的左派打算把終身性中止一段時間。

     一八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德?黎塞留公爵給我們帶來了王後的遺囑;我登上講壇,說:“為我們保存瑪麗—安托瓦内特遺囑的人,買下了蒙布瓦西埃田莊:作為審判路易十六的法官,他在那座田莊立了一塊碑,紀念為路易十六辯護的人。

    他親自在碑上刻了一段法文詩,頌揚德?馬爾澤布爾先生。

    這種驚人的公正表明,在道德領域,一切都變了。

     “一八一六年三月十二日,貴族院辯論教士津貼問題。

    我說:那些可憐的鄉村小神甫,将餘生奉獻給祭壇,你們卻不肯給他們一點吃的,而對于讓那麼多人頭落地的約瑟夫?勒邦,對于要為流亡貴族立一部法,簡單得連一個孩子都可以把他們送上斷頭台的弗朗索瓦?夏博,對于在聖殿不肯接受路易十六的遺囑,反而對不幸君主說‘我隻負責引你去死’的雅克?盧,你們卻發給津貼。

    ” 有人給貴族院帶來一份有關選舉的法案:我發言贊成全部改選衆議院;可是隻到一八二四年我當了部長以後,才把這一條寫進了法律。

     也是在一八一六年關于選舉法的這第一次演說裡,我回答一個對手說:“歐洲密切關注我們的辯論,人們對它的評論,我就不轉述了。

    至于我,先生們,聽到人家為得到我的贊同而談到的國外輿論,我深感不安,這一點,也許該歸因于我血管裡流動的法國血液。

    要是開化的歐洲想把憲章強加于我,我将去君士坦丁堡生活。

    ” 一八一六年四月九日,我在貴族院提出一個有關柏柏爾國家的議案。

    貴族院決定有必要議一議。

    在得到貴族院同意的決定之前(它是一個大國第一次有利于希臘的政治幹預),我已經考慮打擊奴隸制。

    我對同僚們說:“我見過迦太基的廢墟;我在廢墟中間碰到一些基督徒的後代,為了解救他們不幸的先人,聖路易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要是我的提議取得成功,哲學可以從随之而來的光榮中獲取它的一份,可以吹噓在一個光明世紀取得了宗教在一個黑暗世紀未能得到的東西。

    ” 我是置身于這樣一個大會:我的話在四分之三的時間都轉過來反對我自己。

    人們可以感動一個衆議院;一個貴族院則是個聾子。

    沒有論壇,禁止旁聽,與會者都是一些老頭子,都是舊君主制度、革命和帝國的遺老遺少,就是用最平常的口氣說的話也顯得瘋狂。

    有一天,離講壇最近的頭一排扶手椅坐滿了德高望重的貴族院議員,他們一個比一個耳背,都把頭向前傾着,在耳旁安了一隻助聽的小角,角口對着講壇。

    我說得他們都睡着了,這是自然的事。

    有一個議員一打盹,把助聽的角掉到地上。

    聲音驚醒了鄰座。

    這位議員出于禮貌,想幫鄰座拾起來,不想自己卻倒在地上。

    盡管我當時在悲怆感人地談論什麼人道的題目,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這個貴族院受歡迎的演說者,都是那些沒有思想,語調幹巴,平淡乏味的角色,或者是那些隻在憐惜可憐臣子時才有同情心的人。

    德?拉利—托朗達先生大聲疾呼,要求讓民衆自由:他讓我們寂靜的穹頂響起對英國大使館三四位爵士的贊揚,他說那是他的先人。

    當他把新聞自由頌揚一通之後,馬上見機行事,來了個“但是”。

    這個“但是”在新聞審查官的有效監視之下,還是顧及了我們的體面。

     複辟王朝促使智力活動;它釋放了被波拿巴壓抑的思想:精神就像從建築物上拆下來的女像柱,身子不再被壓彎,擡起了頭。

    帝國曾迫使法國沉默;得到恢複的自由接觸了法國,把話語還給它:議院講壇有一些人才,把米拉波和卡紮萊們扔掉的東西在原處又撿了回來,于是革命繼續它的進程。

     《論立憲君主制》 我的工作不限于在議院講壇發表演說,雖說這講壇對我來說是那樣新鮮。

    看到人們所了解的一些體制,看到法國時代議制政體的原則一無所知,我感到擔心,就寫了《論立憲君主制》那本書,并且拿去出版了。

    這本書的出版是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它使我跻身于政論家的行列;它被用于确定有關我們政府性質的見解。

    英國報紙不加任何說明,全文刊載這部作品;在我們中間,莫爾萊神甫甚至适應不了我的風格變化和真理不容分辯的精确。

     《論立憲君主制》是一部立憲的入門書:今日人們當作新東西提出來的建議,大部分在那裡面就被提出來了。

    因此,“國王統治卻不行政”這條原則,在那部書的四、五、六、七章,四章論述君權時就得到了全面的闡釋。

     《論立憲君主制》的第一部分提出了立憲的原則。

    在第二部分,我審查了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一六年接連三屆政府的體制;在這個部分,我既作了一些以後多次得到驗證的預言,又闡釋了一些當時尚未公開的理論。

    在第二部分二十六章有這樣一段話:“一場性質與我國革命相似的革命,隻可能通過改換王朝來結束,這種事情,在一定的黨派看來是确實的;而另一些溫和的黨派則認為,隻要改變繼承王位的順序就可以結束革命。

    ” 在我寫完這部作品的時候,傳來了一八一六年九月五日的命令(解散無雙議院):這個舉措驅散了不多幾個聚在一起要重建合法君主政體的保王黨人。

    我趕忙寫了《補記》,沒想到惹惱了德?黎塞留公爵和路易十八的紅人德卡茲先生的怒氣。

     增加了一篇《補記》,我趕緊跑到書商勒諾爾曼先生家,發現一些警官和一位警長正在采證。

    他們收了一些毛樣,貼了一些封條。

    我與波拿巴對着幹,并不是未受德卡茲先生恐吓的:我反對他們查封;,作為自由的法國人,作為法國貴族院議員,我聲明隻向武力讓步:武力一來,我就退走。

    九月十八日我去了路易—馬爾特?梅斯尼埃先生和他同事辦的王家公證人事務所。

    我在他們那裡抗議,要求他們記下我關于作品被扣的聲明,指望以這場抗争來确保法國公民的權利。

    一八三○年,《時代報》編輯勃代先生仿效了我的作法。

     接下來,我被迫與大法官、警察大臣和總檢察官貝拉爾先生交涉,案子拖了相當久,直到十一月九日,大法官才通知我,初審法庭作出了有利于我的裁決,把我被扣押的作品發還。

    在一封信裡,大法官先生通知我,他看到皇上公開對我的作品表示不滿,感到遺憾。

    我在一些章節裡反對在一個立憲國家設立一般的警察衙門,正是這些章節使得皇上不滿。

     路易十八 在我叙述根特之行的那幾章裡,你們看到了路易十八作為于格?卡佩的子孫,到底表現如何;在我寫的《王上駕崩:皇上萬歲!》那篇文章裡,我叙述了這位君王實在的品質。

    可是人并非一成不變,始終如一:為什麼逼真的畫像是那樣少?因為它描摹的是某個年齡的真人;過十年,畫像與真人就對不上了。

     路易十八看前面不遠的事物,看不清周圍的東西;他随自己的視角,來判斷事物是美或是醜。

    他受到世紀的影響,擔心對于一位虔誠信奉基督教的國王來說,宗教隻是适合于調和君主政體各種成份的制劑。

    他從祖父那兒接下來的放蕩的想象力本可能使人對他的作為生出幾分疑慮;不過他有自知之明,每次他用肯定的方式說話,都要通過自嘲來誇耀自己。

    有一天我跟他談及有必要讓波旁公爵再婚,以便讓孔代家族複興:他很贊成這個想法,雖說他不怎麼關心孔代家族的複興;不過他順便跟我談到德?阿爾圖瓦伯爵,說:“我弟弟盡可以再婚,絲毫改變不了繼承王位的順序。

    他生的兒子都屬于幼支,我生的都是長支:我并不願奪去德?昂古萊姆公爵的繼承權。

    ”說完,他得意地擺出一副能幹和自嘲的神氣。

    然而我并不打算與皇上争奪任何權力。

     路易十八是個自私的人,但是不抱成見,隻是不惜一切代價,圖得自身安甯:臣子們隻要得到大多數議員支持,他就支持他們,但隻要這個大多數動搖了,隻要他的安甯有可能受到幹擾,他就立即把他們打發走。

    為了得到勝利必須前進一步時,他是決不會躊躇不前的。

    他的偉大之處在于耐心;他不會去迎合事件,而是事件來将就他。

     這位國王既不殘忍,也不人道;碰上慘禍災難既不會大驚失色,也不會心軟生憐。

    就是德?貝裡公爵道歉說有罪,以他的死打擾了皇上的清眠,皇上也隻會對這位公爵說一句:“我還是睡着了。

    ”可是這個平和的人受了挫折,遇到不快,還是會大發雷霆的;總之這位如此冷漠如此無情的君王,還是有一些類似于偏見的愛好:德?阿瓦萊伯爵、德?布拉加先生、德卡茲先生也就因此相繼充當了他的親信;德?巴爾比夫人和杜?凱拉夫人這兩個為他所喜愛的女人也就成了他的紅人。

    不幸的是她們掌握的書信太多了。

     路易十八是在曆史傳統的背景上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他顯得偏愛舊的君王體制。

    難道孤獨的君王心中一旦空虛,他們就随便找什麼東西來填塞?他們找一個生性相似的人,這是否叫做情投意合?是否叫做天上掉下來的情誼,以掃除他們高處不勝寒的孤清?是否叫做對一個奴才的偏愛?這個奴才把全副身心獻給主子,成了主子的一件衣裳,一件玩具,一個與主子的所有情感、趣味、愛好連在一起的固定觀念,主子在他面前無所隐瞞。

    寵兒身份越是卑微,與主子的關系越是親近,人們就是不能把他打發走,因為他掌握了一些秘密,若是說出去,會叫主子臉紅的:受偏愛的家夥在自己的卑鄙和主子的軟弱裡汲取了雙重力量。

     萬一寵臣是一個偉人,例如緊纏路易十三的黎塞留或者打發不走的馬紮蘭,各個國家則在憎恨他的同時也利用他的光榮或者能力;隻是用一個著名的事實上的國王換下一個可憐的享有權利的國王。

     德卡茲先生 德卡茲先生一被任命為内閣大臣,晚上馬拉蓋沿河馬路上就車輛擁塞。

    聖日耳曼郊區最高貴的人物都來到這位新貴家的沙龍做客。

    法國人幹什麼都是枉費心機,他永遠隻是個奉承者,至于奉承誰并不重要,隻要是當朝權貴就行。

     很快就形成了一個有利于新寵兒的可怕的蠢話聯盟。

    在一個民主社會,你談論自由,聲稱看到了人類的進步,事物的未來,并給你的演說加上幾個榮譽勳章,這樣,你的位置就确保無虞了;在貴族社會,你玩一玩惠斯脫牌,提出莊重的深不可測的樣子,說一些陳詞濫調和事先準備的好話,你的天才的機運就有保障了。

     德卡茲先生是米拉的同鄉,是拿破侖的母親①推薦給我們的。

    他為人随和,待人客氣,從不擺架子使性子。

    他對我懷有好意,我也不知為什麼竟沒有注意到:我的失寵就是由此開始的。

    這件事應該使我明白,絕不能對一個寵臣失敬。

    皇上對他寵信有加,賞了不少恩典,後來又讓他娶了一位大家閨秀,德?聖奧萊爾先生的女兒。

    當然德卡茲先生勤勞國事,十分賣力。

    内伊元帥躲在奧弗涅山區,就是德卡茲先生把他找出來的。

     ①德卡茲曾任拿破侖母親的秘書。

     路易十八始終看重他的王權的影響,談到德卡茲時說:“我要把他提得那樣高,讓最大的貴族也眼紅。

    ”這句話是從另一個國王那裡借來的,它隻是一句不适時宜的錯話。

    要擡舉别人,首先要确保自己不會下落。

    可是,在路易十八所處的時代,君主們又落到了什麼地步呢?他們雖然讓一個人發财,卻不能讓他高貴;他們隻不過是寵臣紅人的錢莊老闆罷了。

     德卡茲先生的妹妹普蘭塞托夫人是個出色的女人,為人謙恭,和藹可親。

    王上暗暗地愛戀她。

    我在王宮見過德卡茲先生的父親,他穿着禮服,腰懸佩劍,手夾禮帽,卻沒有取得任何成就。

     德?貝裡公爵的去世加深了雙方的敵意,導緻寵臣垮台。

    我曾說過“他在血泊中閃了腳”,這并不是說他犯了屠殺罪,但願大家不這樣理解!而是說他倒在盧韋爾刀下的血泊裡。

     我被國務部長名單上除名——我出賣藏書,我的山谷 我曾反對查封《論立憲君主制》,為的是給被濫用的君主政體廓清是非,為的是支持思想和新聞自由;我曾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們的制度,并且忠實于它。

     我的小冊子出版之後,受到人家的攻擊,等到這些麻煩事過去,我已是傷痕累累,滿身鮮血。

    我走上政壇時,受到打擊,感到不适,透不過氣來,因此可以說,沒有那些傷疤,我也就不可能擁有我的政治生涯。

     過了不久,由黎塞留簽署的一道命令把我從國務部長的名單上勾去了,于是我被剝奪了一個迄今為止不能罷免的享有名望的職位。

    這個職位是在根特授予我的。

    我享有的部長薪俸也随之收回去了:打擊我的是任用富歇的那隻手。

     我也是榮幸,三次為正統王權被罷官解職:頭一次,是因為追随聖路易的子孫踏上了流亡之途;第二次,是因為寫了贊成“複辟”的君主政體的東西;第三次,是因為我對一個有害的法律保持沉默,其實那時我剛剛讓我們的軍隊獲得勝利:西班牙戰役使一些士兵歸順白旗,而且,如果我留在權力機構裡,也可能把國界推到萊茵河。

     我生性不重财,對失去薪俸滿不在乎;我的損失隻是要晴天徒步,雨天乘出租馬車去貴族院。

    我本來就屬于無産者之列,現在一副大衆打扮,在周圍的下層百姓保護下,又恢複了無産者的權利:從我的大車頂上,我俯視君王們的車馬扈從。

     我被迫出賣藏書:梅爾蘭先生把
0.1116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