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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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隻在海的顫栗中降下帆篷,波瀾給我們指示他消失的地方。

    塔西佗說:“在我們這個半球的極端,人們聽見落日在沉人海中時發出的聲響。

    ” (無日期)——聖赫勒拿島——波拿巴橫渡大西洋 葡萄牙航海家讓?德?諾亞在分隔非洲與美洲的水域迷失了航向。

    一五○二年八月十八日是第一個基督教皇帝的母親聖赫勒拿的聖名瞻禮日。

    那一天,在南緯十六度和經十一度,讓?德?諾亞遇到一座島嶼,便靠了上去,并給它命名為聖赫勒拿島。

     葡萄牙人與這座島嶼來往幾年之後,便舍棄它了;荷蘭人接管了該島,不久又扔下它,去了好望角;接下來英國印度公司占據了它;荷蘭人于一六七二年又重占該島,但後來英國人又占領該島,并定居下來。

     當年讓?德?諾亞突然來到聖赫勒拿島時,島上沒有人煙,隻有一片森林。

    後來葡萄牙的背教者費爾南德斯?洛佩斯被放逐到這塊綠洲,在島上養了許多奶牛、山羊、母雞、珠雞和世界各地的鳥類。

    從此人們源源不斷地把大自然的種種動物帶上島來,就像送上諾亞方舟。

     島上現有五百白人,一千五百黑人,以及一些黑白混血兒、爪哇人與中國人。

    詹姆斯鎮是島上的城市和港口。

    英國人在掌握好望角之前,印度公司的船隊從印度駛回時,要在詹姆斯鎮停泊。

    水手們在槟榔樹下擺攤出售他們攜帶的私貨:沉寂的森林每年一度變成喧鬧擁擠的市場。

     島上氣候宜人,隻是多雨:這座海神的城堡主塔,環繞一圈隻有七八裡,竟引來了大洋上的水汽。

    中午赤道的陽光把一切呼吸的生物都驅趕到了陰處,甚至迫使小蠅蟲都停止喧鬧和飛動,人和動物都不得不藏起來。

    夜裡波濤被所謂的“海光”照亮。

    那是無數昆蟲發出的光。

    它們在風暴中帶了電,彼此交配時便以集體婚禮的燈飾來照亮深淵的表面。

    島嶼的影子黑魃魃的,一動不動地停在波光粼粼的萬頃平疇之中。

    據我那位博學而有名的朋友洪堡①說,天上的景象很是壯觀。

    他寫道:“駛近赤道,尤其是從一個半球駛入另一個半球,我們看到自幼熟悉的星晨漸漸落下,最終消失時,不免生出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感覺。

    當我們看到天邊升起巨大的阿爾戈船星座,或者麥哲倫海峽磷光閃閃的雲團,便覺得自己不是在歐洲。

    ” ①洪堡(Humboldt,一七六九—一八五九),德國自然科學家,自然地理學家,近代地質學、氣候學、地磁學、生态學創始人之一。

     他繼續寫道:“我們僅是在七月四日與五日間的夜裡,在南緯十六度,才清楚地看到南十字星座。

     “我想起但丁那次輝煌的航行。

    最著名的評論家都認為他發現的正是這個星座: “我朝右邊轉過去……② ②但丁:《煉獄》第一章二十二節。

     “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心裡,宗教感情使他們依戀一個形狀像十字的星座,因為它使他們想起祖先插在新大陸荒漠中的信仰記号。

    ” 法國和盧西塔尼亞(葡萄牙)詩人把哀歌的場面置放在梅蘭德和附近島嶼的岸上。

    這些虛構的痛苦,與拿破侖在貝雅特裡齊的歌手③詠唱過的那些星辰下面,在艾蕾奧諾爾和維爾吉妮④生活的那片海域所感受的現實的煩惱相去甚遠。

    羅馬那些貴人如果被放逐到希臘的島嶼上,會留心海岸的美景和克裡特與尼克索斯兩個島崇拜的神祗嗎?曾經讓瓦斯柯?德?伽馬和卡蒙斯①陶醉的景物不可能讓波拿巴動情:他睡在軍艦尾部,除了頭頂上頭次見到的陌生星座在閃爍,他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這些星星從未在他的帝國上空閃耀,他也從未從宿營地見過它們,它們與他有什麼關系呢?然而顆顆星星與他的命運有關:蒼天有一半照耀過他的搖籃,另一半則留給他的葬儀。

     ③貝雅特裡齊是十三世紀的意大利貴婦,是但丁長久愛慕的對象。

    她的歌手即指但丁。

     ④法國作家帕爾尼與貝納爾丹?德?聖—皮埃爾作品中的人物。

     ①伽馬(Gama,約一四六○—一五二四),葡萄牙航海家,由歐洲繞好望角到印度的海路的開拓者。

    卡蒙斯(Carnoens,一五二四—一五八○),葡萄牙著名詩人。

     拿破侖跨越的這片海洋并不是把他從科西嘉的小港、阿布基的沙漠,厄爾巴島的峭壁帶到普羅旺斯海岸的友好海洋;而是将他關閉在德意志,法蘭西、葡萄牙和西班牙,僅僅在他的航船前面敞開,等他一過去又重新關閉的敵對海洋。

    看到海浪推着他的艦隻前進,信風緩緩地将軍艦吹遠,拿破侖對自己的災難的思考,很可能與我的思考不同: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生活;給世界表演威武雄壯大戲的人,自然沒有看戲的人那樣受感動與教育。

    波拿巴一心想着過去,仿佛他還可能再生;他在回憶中懷抱着希望,因此幾乎沒有發覺他已經跨越了赤道,也不問是哪隻手劃出了限定星球永恒運轉的圓圈。

     八月十五日,在最後一站停泊地,這群漂泊的移民在載送拿破侖的軍艦上慶祝聖拿破侖的聖名瞻禮日。

    十月十五日,“諾森伯蘭”号駛近了聖赫勒拿島。

    乘客登上甲闆,好不容易才在茫茫碧波之中發現了一個細小的黑尖尖。

    他抓起望遠鏡,細細地觀察這彈丸之地,就像昔日觀察湖中一座堡壘似的。

    他發現聖詹姆斯小鎮鑲嵌在峭壁懸崖之中;在那寸草不生的崖壁上,每一道褶皺都懸吊着一門炮:似乎人家打算以拿破侖所擅長的一套來接待他這位俘虜。

     一八一五年十月十六日,波拿巴走上礁島——他的陵墓,一如一四九二年十月十二日克裡斯托弗?哥倫布走上新大陸——他的不朽紀念碑。

    瓦爾特?司各特寫道:“在那裡,在印度洋人口,波拿巴被剝奪了一切能讓他再次在陸地化身或者顯形的手段。

    ” 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登陸——他在朗伍德安身——防護措施——在朗伍德的生活——來訪 在被送到朗伍德寓所之前,波拿巴在大商人巴爾孔布的别墅附近一座小屋裡住下來。

    十二月九日,朗伍德由英國艦隊的木匠匆匆擴建之後,正式接待它的主人。

    屋子坐落在一片坡地上。

    有一間客廳,一間餐廳,一間書房,一間工作室、一間卧房。

    房子是不多;不過比關在聖殿塔樓上和萬森監獄塔堡的人住的要好多了;當然那些人可以指望縮短關押期。

    古爾戈将軍、德?蒙托隆夫婦及孩子、德?拉斯卡斯先生父子暫時住在帳篷裡;貝爾特朗夫婦住在朗伍德屋坪邊緣的小房子“草廬門房”裡。

     波拿巴有一塊十二英裡的沙地,作為散步的地方;沙地周圍布置了哨兵,最高的幾處地方安排了嘹望崗。

    獅子可以跑到沙地以外的地方,但必須接受英國鬥獸者的看守。

    有兩座兵營守護着與外界隔絕的禁區:晚上,文官們便集中在朗伍德;一到九點,拿破侖便被禁止出門;士兵們開始在周圍巡邏;到處安排的騎哨步哨監視着下到沙灘的小灣和沖溝。

    兩條雙桅帆船在附近海域巡遊,一條在下風處,一條在島的上風處。

    在萬頃海濤中看守一個人,竟采取了這麼嚴密的措施!日落之後,任何船隻都不許下海;漁船都被登記了數目,天黑以後必須留在港口,由一個海軍中尉負責看管。

    當年騎在馬上指點江山的至高無上的大元帥,如今一天兩次要在一個步兵軍官面前點名報到。

    波拿巴不肯被這樣點名。

    即使偶然他躲不過勤務官的目光,那軍官也不敢說出曾在哪兒,又是怎樣見過他。

    其實發現他不在比證實他在要難得多。

     制訂這些嚴格規定的喬治?科伯恩爵士被哈得遜?洛爵士替換下來,于是開始了所有的回憶錄①都向我們講述的争吵。

    要是相信那些回憶錄的描述,新總督便是來自聖赫勒拿島的巨型蜘蛛家族,或者是那些栖滿異蛇的樹林裡的爬行動物。

    英國缺少幾分高尚,拿破侖缺少幾分尊嚴。

    為了結束他的禮節需要,波拿巴有幾次決心用一個假名來掩蓋自己的身份,就像一個君主在外國徽服出遊一樣;他打算就用在阿爾柯爾戰役陣亡的一個副官的名字。

    法國、奧地利和俄羅斯都任命了特派員駐守聖赫勒拿島的下台皇帝官邸:被囚的拿破侖已經習慣接待後面兩個強國的使節:法國的合法王權不承認拿破侖是皇帝,但是本可以表現更高尚一些,也不承認他是囚犯。

     ①夏多布裡昂指的是拉斯卡斯和蒙托隆的《回憶錄》。

     一座巨大的木屋,在倫敦搭建好,運到了聖赫勒拿島;但拿破侖身體每況愈下,沒有福氣住它了。

    他在朗伍德的生活起居是這樣規定的:起床時間不定;躺在床上時,由貼身仆人馬爾桑先生朗讀書報;起床後,向蒙托隆與古爾戈将軍,以及德?拉斯卡斯先生的兒子口授指令,安排工作。

    他十點吃早餐,約摸下午三點騎馬或坐車出去兜風,六點回府,十一點上床睡覺。

    他樂于自己穿衣,就像伊薩貝②所描繪的那樣:早上他裹一件東方男人的皮袍子,頭上纏一條印度人的帕子。

     ②伊薩貝(Isabey,一七六七—一八五五),法國著名畫家,為拿破侖畫了三十二幅畫,以畫像酷似真人而出名。

     聖赫勒拿島處在兩極中間。

    從一極駛往另一極的航海家都要在這第一站錨泊。

    船員們看慣了海洋的景色,這裡的土地可以驅除他們眼睛的疲勞;同時它還提供水果和清涼的淡水,滋潤船員們被鹽漬得火辣辣的嘴巴。

    波拿巴在島上,把這塊福地樂土變成了一個人人退避三舍的岩礁:外國船隻再也不來停靠;島上的人一旦在二百裡外發現外國船隻,便派一支巡航艦隊前去确認它們的來意,并命它們駛往遠海;除非是躲避風暴,一般隻允許英國船隻靠岸停泊。

     有幾個英國旅行家,剛剛欣賞過,或是前去欣賞恒河的奇迹,順路又觀看了另一個奇迹:被人征服慣了的印度,卻有一個征服者被囚禁在它門口。

     拿破侖勉強接受這些來訪。

    阿默斯特勳爵①從駐中國使節任上回國時,拿破侖同意接見他。

    海軍上将普特奈?馬爾科姆爵士讓拿破侖感到高興。

    有一天他問上将:“您的政府是不是打算把我囚在這岩礁上,直到死了才算完呀?”上将說恐怕是的。

    “那麼我很快就會死的。

    ”——“先生,希望不會很快。

    您要有足夠的時間來寫您那些豐功偉績;它們是那樣多,您得活久點才寫得完。

    ” ①阿默斯特(Amherst,一七七三—一八五七),英國外交官,一八一六年曾到中國商談貿易工作。

     拿破侖對“先生”這個平常的稱呼并不反感;他這時認識到了自己真正的偉大。

    對他來說,幸好沒有寫自己的一生,不然他會低估的:像他那種天性的人應該把自己的生平回憶留待出自人民與時代之口,不屬于任何人的聲音來叙說。

    隻有我們這種平凡之輩才能評說自己,因為我們不說,就再也沒有人會說。

     探險家巴齊爾?霍爾①船長來到朗伍德:波拿巴記起曾在勃裡安納見過這位船長的父親。

    他說:“令尊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英國人;所以我一輩子都記得這件事。

    ”他和船長聊起新近發現的大泸洲島。

    船長說:“島民們沒有武器”——“沒有武器廠波拿巴叫起來。

    ——“是的,沒有槍也沒有炮。

    ”——“至少有長矛和弓箭吧?”——“都沒有。

    ”——“小刀也沒有?”——“沒有。

    ”——“那他們怎麼打仗?”——“他們不清楚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不知道有法國英國存在;從沒有聽說過陛下。

    ”波拿巴微微一笑,那模樣給船長留下了強烈印象:那張面孔越是嚴肅,笑容就越是燦爛。

     ①霍爾(Hall,一七八八—一八四四),英國海軍軍官,一八一五年曾指揮護航船陪送英國駐清朝大使威廉?阿默斯特去北京。

    發表過《發現朝鮮西岸和大泸洲島的航行記》、《一八二○、一八二一、一八二二年智利、秘魯和墨西哥海岸記述選輯》以及《一八二七和一八二八年在北美的旅行》等著作。

     這些旅行者都注意到,波拿巴臉上沒有絲毫血色:他的頭活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由于時間太久,白裡微微泛黃。

    他的額頭上面頰上沒有皺紋,靈魂似乎平和。

    這種表面的安詳讓人以為他天才的火焰熄滅了。

    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表情親熱,算得上溫柔;有時他的目光一閃,炯炯有神,但馬上又變得黯然、憂郁。

     啊!?拿破侖認識的一些旅行家從前曾經到過這些海岸。

     在一個暗殺裝置爆炸之後,一八○一年元月五日的元老院法令不經判決,僅通過普通的警察調查,就宣布将一百三十名共和黨人流放海外:他們被押上三桅戰艦“希福納”号和輕巡洋艦“箭”号,送到塞舌爾島,不久就分散到了非洲大陸與馬達加斯加之間的柯莫爾群島;幾乎全部死在那兒。

    有兩個被放逐的人勒弗朗和索諾亞搭一條美國船逃了出來,于一八○三年到達聖赫勒拿島。

    十二年後,天意把迫害他們的最高統治者囚禁在那裡。

     他們的難友,大名鼎鼎的羅西約爾将軍①在咽氣前一刻鐘叫道:“我太痛苦,我要死了;若能得知統治祖國的暴君将遭受同樣的痛苦,我會高高興興地死去。

    ”這樣,甚至在另一個半球,自由的詛咒也在等待着背叛自由的人。

     ①羅伯斯庇爾的朋友,一八○一年被放逐到柯莫爾群島,次年死在那兒。

     曼佐尼——波拿巴生病——奧西昂——拿破侖見到大海的沉思——劫持的打算——波拿巴最後的工作——他一病不起——口授遺囑——拿破侖的宗教感情——指導神甫維亞利——拿破侖斥責醫生昂托馬西——接受臨終聖事——壽終 意大利長久昏睡,被拿破侖喚醒,把眼睛轉向想恢複它光榮的卓越年輕人,但是它卻和年輕人一起重新被套上了桎梏。

    缪斯的兒子,最高貴最知情知義的人,當他們尚未變得最卑鄙、最忘恩負義的時候,都注視着聖赫勒拿島。

    維吉爾的祖國的最後一位詩人,寫詩歌頌恺撒的祖國的最後一位戰士: 曼佐尼說:他經受了一切: 危難之後最大的光榮。

     逃亡與勝利, 權勢與可悲的流放, 兩度落入泥塵 兩次又登上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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